马克·诺曼德:喜剧!
Mark Normand: Comedy!
单口喜剧演员诺曼德聊段子创作、舞台现场感与喜剧行业生态,以及巡演生活的甘苦。
布考斯基说过一句话:爱是一团雾,被现实的第一缕阳光烧掉。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把这句扔给马克·诺曼德(Mark Normand),一个在台上讲自己、讲前女友、讲被抢自行车的纽约单口演员。诺曼德想了两秒,说爱当然能长久,但那是体力活。
所有人都希望爱是一个预先包装好的、完美的、让人狂喜的东西。可它更像一副好身体,生下来都还行,往后得自己练。没人愿意下这个功夫,问题就出在这儿。(马克·诺曼德)
这场对话从爱开始,一路滑到婚姻制度、被抢的自行车、被人揪住头发按在地上的十三岁、机器人、基因筛选婴儿、死亡、纽约的跑步机,最后落到一个问题:一个笑话什么时候算写完。
出过事故的车,那扇门再也关不严
诺曼德有过一段十二年的感情,高中同学,从少年谈到三十岁出头。
他的复盘很干脆:那不是爱了,那是一段关系。是舒适,是惯性,两个人一起滑进了婚后生活的自动驾驶模式。他试过分手,没分掉,因为生活已经嵌得太深。后来他出轨,被抓到,场面很难看。两个人一起去做伴侣治疗,试图修复。
就像一辆出过事故的车。修是修了,可那扇门再也关不严了。(马克·诺曼德)
这个比喻不需要再解释。很多关系死掉的方式,跟车祸差不多:不是当场报废,是撞完之后所有零件都还在,就是装不回去。
婚礼筹备里的两个人,活在两个世界
现在他订婚了。未婚妻在全力推进婚礼:挑裙子、看场地、选花,整个人陷在里面,兴奋得不行。婚礼定在新奥尔良,他的老家,明年办。
他自己呢,有点愧疚,因为他完全没有那种劲头。
他对婚姻这个制度本身的评价很直接:过时的想法,不太现实。但他也说,多数女性喜欢婚姻这个概念,喜欢"我订婚了"这个状态。他不觉得这是坏事,只是承认自己站在这个仪式的外面。
脸上画着彩虹的那个白人小孩
新奥尔良,特雷梅区,法国区外面。他是街区里唯一的白人小孩,自动成为异类、少数派、怪胎、书呆子。
他讲了一个故事。十三岁那年,他在夏令营做志愿者,陪小朋友玩,被人在脸上画了一道彩虹。他就顶着这张脸骑车回家。十七岁的几个大孩子远远看见他,判断很精准:这小子脸上有彩虹,好下手。
他们拦在前面,说要试试他的车。他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对方又说了一遍,然后一把推开他,骑走了。
我脸上画着彩虹,一个人骑着车,他们一英里外就看见了。我就是个活靶子。(马克·诺曼德)
他也有过更魔幻的经历:被抢过好几次,丢了很多自行车。最让他记住的还不是丢东西,是回到家哭着说完之后,父母那种"自由派到有缺陷"的反应。
他们说:算了,那些是街区里的穷孩子,他们需要这辆车。
诺曼德当时的想法是:我需要一辆自行车骑车上学,我也想住在一个没有盗窃和破坏的街区。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一家人翻篇了。他说他很早就从这件事里得出了一个结论:行,那我得自己想办法。
抓住头发的那只手
莱克斯也讲了自己的版本。他年轻时留过两年长发,玩乐队。有一次跟人打起来,一对一的局面本来还行,然后对方的朋友上来了,没有拉架,其中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头发,把脑袋往后扯,拽倒在地。
他说他记得的不是疼,是那种彻底被卡住的感觉: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一种很深的不公平感。你打不赢。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人多了就是赢不了。暴民永远赢。(莱克斯·弗里德曼)
诺曼德的版本类似。他被围过很多次,被打过脸,流过鼻血,但从没进过医院。他说暴力本身他不太在乎,男孩之间的打闹,很正常。真正难受的是那种捕猎感:这小子好欺负,我们能拿下他。精神层面的东西才杀人。
他承认这些事塑造了他的不安全感,塑造了他对自己价值的判断。他现在的习惯是:我是不是放屁太多了?我是不是很烦人?我是不是惹到这个人了?
而抢车的那帮人不用想这些。他们只需要想:我要这辆车,我拿走,管他怎么想。
"你在这儿主持什么局面?"
他父母是好人,慷慨、体贴、非常聪明,但都是工作狂,能分给孩子的精力有限。他形容那种亲子关系有点像同事:天挺冷的哈?是啊,挺冷的。
他父亲是个易怒的父亲。诺曼德的分析是,父亲自己有个糟糕的童年,一直在挣扎着养家,住在糟糕的街区,天天被偷被砸,生活一直在压他,他就往别处泄。
真正让他记一辈子的是一件小事。一次感恩节之类的家庭聚会,所有表亲都在。年纪还小的诺曼德在客厅中央讲段子,一屋子人笑,他第一次尝到"掌控全场"的滋味。
他父亲走过来,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儿主持什么局面呢?(马克·诺曼德)
他说他当场就缩了。从"看看我,整个屋子都在听我讲"变成"对啊,我算什么东西,我谁也不是"。
莱克斯问:你觉得你父亲知道自己伤到你了吗?
诺曼德说,他不知道,我不觉得他知道。
这就带出了这场对话里比较扎实的一段观察。父母伤害孩子,绝大多数时候不是恶意,是钝。这种钝有个苦涩的好处:你知道他不是想害你。但坏处也很清楚: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害了你,你连对峙的机会都没有。
自我批评有两种,一种开工,一种关机
诺曼德在台上那种自嘲、自贬、把自己往泥里按的风格,不是设计出来的。他说他不太想深挖这块,他绕着走,跳踢踏舞,只能靠段子漏一点出来,因为现实生活里他不做这件事。
他对"爱自己"这个流行口号有点不耐烦。他的观察是:真遇到一个满嘴"我很棒、生活很好"的人,人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人真烦。他宁愿跟一个不自信的人待着。所以也许他不想治好这个毛病。
莱克斯在这里补了一个区分,说得挺准:自我批评分两种。
一种是"我这件事做得不行,我能改,我能调,我能更好",这种批评是能开工的。另一种是"我讨厌我这样,我就是个废物",这种一出来人就关机了。区别全在这里。(莱克斯·弗里德曼)
诺曼德接得很顺:关键是批评要有产出。永远在试着改一点、调一点、好一点。这话从一个靠骂自己吃饭的人嘴里说出来,重量不太一样。
他把"恨自己"这件事,拆成了五分钟一段
喜剧在今天为什么还重要?诺曼德给的理由很具体。
他说现在 HR 管得太宽了。所有人都在怕,怕十年前的一条推文被翻出来,怕某次采访里说过什么,怕自己 1999 年在 Facebook 上点过的一个赞。人人都在举报别人,因为举报有流量。
但我们都是人,都有那些不干不净的念头。你在办公室不能指着鲍勃说,你胖得要死,你会因为身材羞辱被开除。可在俱乐部里你说,那家伙胖得要死,全场跟着说,他确实胖得要死。这是一种奇怪的宣泄,因为我们平时只会把东西往下压。(马克·诺曼德)
他的类比很生猛,但意思清楚:一个人白天再端庄,晚上的某些要求也很具体。压下去的东西总得找出口。
所以在他眼里,喜剧俱乐部是一个被允许说真话的房间。这不是说俱乐部里的话都对,是说那里允许人把心里那点不体面的东西拿出来晾一晾,晾完再收回去。
在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炸场
播客和单口,他更喜欢哪个?
播客舒服,能伸展开,能喘气,像跟朋友聊天。单口是作品,是一段交付,一段一段往前砸。但播客有个致命问题:没有反馈。人可以想象新泽西某个人开车上班时笑喷了咖啡,可听不到。
他真正上瘾的是另一种东西。
最好的一种感觉,是你在一群完全不认识你的人中间炸场。你离开家,离开老婆孩子,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底下全是些乡下人,他们甩着啤酒给你叫好。演完你跟一个胖女人上了床,然后回酒店,躺在床上想,刚才那是什么?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它就散在空气里了。(马克·诺曼德)
比尔·伯尔(Bill Burr)有个说法,叫"在无人知晓处封神"。诺曼德描述的正是这个东西。
奥斯汀要的不是五个月,是五年
聊到奥斯汀,诺曼德的态度挺清醒。乔·罗根(Joe Rogan)确实在推动这件事,塞古拉(Tom Segura)搬过去了,一堆喜剧演员搬过去了,俱乐部一家接一家开。他去看过罗根新开的场地,评价是:为喜剧而生,每个细节都对。
但他提醒了一件事:大家看到"奥斯汀是新中心"这句话,看一眼表,五分钟过去了,发现什么都没变,就开始骂。
它需要时间。你不可能一夜之间做成这件事。人们总是忘记这一点。(马克·诺曼德)
他也担心一口吃不下:奥斯汀本身不大,基础设施跟不上,产业配套也还没有。莱克斯补了另一面:从科技侧看,奥斯汀有大片土地可以往外铺,等于给你机会重新划街区,这种自由度在纽约是没有的。
诺曼德对"新希望"这件事本身很有好感。人类一直在干这个:去美国,去乌托邦,去火星。哪怕那边只是一片红色的尘土,你还是得去看看。
他对唱衰的人也有一套看法:很多人恨改变,恨任何新东西。这些声音很刺耳,但没人会因此停下。
他还提了一个有意思的类比。奥斯汀现在的处境,有点像绿日乐队(Green Day)走红之后,老粉丝就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他们了。一个地方火了,喜欢它就变得不酷。可奥斯汀五年前在喜剧圈就已经很受欢迎,演员们排着队去演出。现在只是火得更大了。
如果机器人有了情绪,人类就赢了
话题转到机器人。莱克斯讲了他做机器狗时的那种体验:这东西会动,会认你,人会莫名其妙地高兴。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不是拟人化投射,可能跟人心里那点孤独有关。他说养盆植物也有效,公寓里多了活物,整间屋子的气场都不一样。
诺曼德的回应是这场对话里最飞的一段。
他说他不担心机器人接管世界。现在的机器人确实可怕:比人强,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会嫉妒。但如果真给它们装上情绪,人类反而赢了。
论情绪,谁比得过我们?我们有几千年进化出来的情绪垃圾。我们只要走过去说,喂,机器人,我听说你老婆跟那台电钻搞上了。它们当场就崩了。我们能霸凌它们,能情感操纵它们。那才是我们赢的时候。(马克·诺曼德)
他这套逻辑的源头,是他父亲。一句话就能把人钉在原地,一刀捅到骨头上。造物主把这种能力传给了人类,人类再拿去对付自己造的东西。
关于自动驾驶,莱克斯的解释比较朴素:短期内它只是让开车变得舒服一点,帮你处理无聊的部分,人还是得保持注意,但能像乘客一样看看窗外。等到完全自动的那天,人可以在车上睡觉、看书、干活,从 A 到 B 花多久就不重要了,路网结构都会变,等于一种开到你家门口的公共交通。
诺曼德想的是另一层:人越来越习惯活在数字世界里,可能越来越不想出门。而线上交流有个硬伤。他自己是播客的重度听众,远程录的节目基本都难听,没有连接感。
为什么连眼神都不对?就是有些东西必须在同一个房间里。有信息素,有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马克·诺曼德)
他拿麦片打比方:碗里的麦片总会自己聚成一堆,从来不散在另一边。人也是这样。
提前吃屎,是一种人生策略
莱克斯问他,会给今天的高中生、大学生什么建议。
诺曼德先立了个前提:人得先想要一个自己看得起的人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很多人只想马上爽、马上好看、马上有钱。他说这就像存钱,没人愿意存,美国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几的人能拿出 1000 美元应急。
他真正想说的是延迟满足这件事,用了一个非常生猛的比喻。
假设一个女人怀了孕,五分钟就能生下来,噗,一个健康的新生儿。我觉得人会更容易把这孩子扔掉。正因为有九个月的折磨,撕裂的胎盘,各种乱七八糟的罪,你才会爱这个东西。喜剧、赚钱,都是一样的道理。你没有为它付过代价,你就不会珍惜它。(马克·诺曼德)
他顺手拿童星举了例子:一堆童星二十出头就海洛因成瘾,因为他们的快乐感受器被烧穿了,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一切。
然后是他的核心建议,英文原话是 eat shit early,早点吃屎。
他讲了个身边的人:有人出了事,本来有个早早认错的窗口,但他想硬扛过去,结果一路扛到塌方。
如果他一早就认了,说我搞砸了,是我的问题,他会被骂一个月,然后事情就过去了。现在这件事成了他的全部身份,那才叫惨。(马克·诺曼德)
配套的第二个建议是:把时间尺度拉长。高中时觉得天要塌了的事,考试、被讨厌、被橄榄球员揍了一顿,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眼下这件事也一样,它只是这条傻乎乎的人生里的一个小点。
还有一句他反复强调:失败不是终点,失败只是学习。
一辆 1973 年的宝马,和凌晨三点的地窖
什么活动能让人忘记时间?
第一是好的对话。在喜剧地窖(Comedy Cellar)跟朋友坐着,威士忌在转,人完全松开,谁也不在乎自己看起来酷不酷,脏话乱飞,心里只想着"他还在说,可我想说我那个段子",然后一看表,凌晨三点,已经聊了五个小时。
第二是他刚买的一辆 1973 年的宝马。手动挡,锈迹斑斑,一堆松动零件。
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数字化、自动化、不用动手、送货上门。这辆车是世界上最需要动手的东西。我盯着转速表,挂错挡了,完了,要熄火了,补点油,抬离合。全靠脑子和注意力。它就是我生活里需要的那点锻炼。(马克·诺曼德)
异装保姆、高跟鞋,和五个街头小混混
莱克斯问:别人对你做过什么小小的善意,你永远忘不掉?
诺曼德先开了个下三路的玩笑,说高中时有两个姑娘愿意帮他手淫,他一直很感激,希望女人们知道这对男生意味着什么,那差不多等于告诉一个孩子他很聪明、他被人爱。
然后他讲了真的那件事。
他六岁那年走丢了,在街上哭,一个好心的老先生把他领进屋,试着给他父母打电话,最后家里人找了九个小时才找到他,警察来了,FBI 来了,直升机都出动了。那位老人就让他坐在屋里,守着,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故事更完整。
他家请过一个异装保姆,九十年代,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穿裙子、戴假发。他的自行车被抢了,父母的态度是算了,穷孩子,需要它。这个保姆不干:走,我们把车要回来。
于是两个人开着一辆面包车在街区里转,找到了那帮小孩,五个人,围着一辆车。保姆问:你想跟我一起下去,还是我自己去?诺曼德说他当时吓得要死,说你一个人去吧。
然后这个人穿着高跟鞋和假发下了车,走到五个街头混混面前。那边开始骂:看这怪物,死同性恋,各种难听的话,九十年代。他就那么站着盯着他们,盯到对方觉得,行吧,那现在只能打一架了。
他说,那不是你的车。他们说,你想怎么样?他把手放在车架中间,他们什么都没做。他把车抬起来,说了一句,我就知道。然后把车扛到肩上,拉开车门,扔进去,我们开走了。(马克·诺曼德)
莱克斯的评论很短:那是真的勇气,他们手里有工具,两秒钟就能把他打趴下。
诺曼德说,一个孩子看到有人愿意为自己冒这个险,那种感觉是巨大的。有人站在你这边,这件事本身就是分量。
记忆、死亡,和一个小时的转机
接下来是个老问题:宁愿失去所有旧记忆,还是永远无法制造新记忆?
诺曼德一开始选后者,理由很朴素:留着旧的干什么。莱克斯反驳说,记忆不是录像带,人会一遍遍重放它们,而且每次重放都在改它,改到它符合自己现在对世界的理解。人身上那点希望和那点愤世嫉俗,全都扎根在记忆里。删掉记忆,性格也就没了,只剩一点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常识。喜剧会变成什么样,那倒挺有意思。
诺曼德被说服了,认了前半句:没有那些记忆,我就不是我了。
然后聊死亡。莱克斯提到自己有终末期的比喻,问他会不会天天想这件事。诺曼德说天天想。
会不会怕?
不是怕,因为躲不掉。冬天要来了,先去囤点坚果。真正难的是,这趟车总会到站,那折腾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马克·诺曼德)
他说人脑里有个开关,真去想"它会结束"这件事,那个开关会自动跳闸。所以斯多葛派让人冥想死亡,因为这件事能重新排列人的优先级。
他还有一个观察,关于人怎么打发时间。航班中转有一小时,人们会说:这一个小时我们干什么?他每次听到都愣住。
什么叫这一个小时干什么?这一个小时就是你的人生。你却想着怎么把它杀掉。(马克·诺曼德)
莱克斯接上去说,无聊在今天是一种礼物,等待的时候人可以跟自己的念头待在一起。那些念头,跟临终前会有的念头是同一批。临终床上没人刷 TikTok。
诺曼德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内容创作者觉得,哦我要死了,这个内容不错,把机器响的那一声拍下来,账号收尾收得漂亮。
生命的意义,就是你做的那盘菜
莱克斯问意义。诺曼德的答案是否定的:没有意义。没有来世,没有天堂,那些都是编出来让自己好受的。
就像你问,我做的这盘菜有什么意义?意义就是你把它吃掉,尽量吃得香。菜是你做的,你备的料。所以就从里面榨出点东西来,别死,尽量让它久一点。(马克·诺曼德)
莱克斯从另一个方向补了一刀。地球四十多亿年,生命很早就出现了,简单细胞,然后是捕食和被捕食,是大量的性和大量的暴力,是自然选择,是无数动物爱过、失去过、杀过、被杀过,最后居然长出了人类文明。人一天到晚在造东西:造艺术,造喜剧,造新的东西。它看起来不像在走向死亡,它看起来在走向某个地方。
诺曼德接住了这个球:所以你录了这么多期播客。你潜意识里在骗过死亡。
这就引出了欧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的《死亡否认》和恐惧管理理论: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创造力的核心引擎之一。人造东西,是想让自己以某种方式留下来。一个专场传到 YouTube 上,创作者希望它能活得比整个文明还久。
莱克斯最后加了一句自嘲:可 YouTube 明天就可能没了。这一切明天就可能没了。
纽约的跑步机还开着
诺曼德 2007 年搬到纽约,第一年被抢了三次。但他的记忆重点不在抢劫,在那座城市当时的电流感。所有事情都在发生。
现在变了。纽约曾经是那种地方:人要当画家、当喜剧演员、当歌手,就得去那儿。到处都是破酒吧、烂场地、能让人胡来的角落。现在满街是 Pink Berry、赛百味和 Chase 银行。钱一直在涌进来,创作者一直在往外走,去纳什维尔、去奥斯汀、去丹佛。
你要在这里才能出头,这句话已经没了。这对城市伤害很大。它变得没灵魂了。(马克·诺曼德)
他打了个比方:像一段婚姻,还爱着,但没有以前那么热烈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纽约会回来。理由很实在:那是美国的心脏,移民从这里进来,股市在这里,娱乐产业大半在这里。也许多年之后,底会掉一次,人再搬回来。
他喜欢纽约的地方也很具体:走四步换一个世界。小意大利,四步之后是唐人街,再走十英尺是布鲁克林。亿万富翁的房子旁边蹲着一个流浪汉。黑人跟古巴人在吵架,一个亚洲人在中间劝,出租车司机来自中东。街上全是漂亮女人,全是聪明脑袋。节奏推着所有人往前跑。
这城市也会把你操翻。你落地肯尼迪机场,被抢了,Uber 司机骂你是同性恋,你踩到一坨人屎,心想我这是到哪儿了。但那点坏消息,就像被揍一样,它会让你长出更多层皮。(马克·诺曼德)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老演员看到新来的农村孩子,会说:我拉你一把,因为我知道规矩。你会被揍六个月。跑步机不转,人就不会跑。纽约的跑步机一直转着。
他也提了洛杉矶和纽约喜剧的区别。纽约像个学校、一个新兵训练营:做出好东西来,看看旁边那个人怎么讲,学他,跟他混。洛杉矶更像一个竞技场:我什么时候上场?我是下一个。我比你红。
顺便说一句:比尔·伯尔、安东尼·杰塞尔尼克(Anthony Jeselnik)、黄阿丽(Ali Wong),这些洛杉矶的顶级演员,都是在纽约练出来的。
还有戴夫·阿特尔(Dave Attell)。诺曼德形容他像八十年代动作片里那种隐居山林的高手:在蒙大拿的溪边搭个小屋,削着一根树枝,来人说你得回来,俄罗斯人要打过来了,你是最好的。他说我早就不干这个了。来人说你必须回来。最后他看一眼亡妻的照片,说,行吧,我去。
阿特尔就是这样的人。他天赋是白给的,而且他好像根本不想"成功"。他爱的就是喜剧这门手艺本身:变得更逗,把段子磨得更好,跟别的演员较劲。不为钱,不为名。
炸场到底是什么感觉
莱克斯问他:炸场(bombing)是什么体验。
诺曼德说,很糟糕,但这是行当的一部分。最难受的是那股劲儿。一个人演得好、全场爆笑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心虚:我没上过一天班,我靠讲笑话活着,我站在台上讲我的鸡巴,他们就爱我了,还叫我天才。我讲的是我的蛋。然后炸场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对啊,你们说得对。
一开始人会想,去你们的,你们不懂。然后念头开始往下滑:也许这段确实不行。也许他们是对的。我确实很烂。我早就知道自己烂。我应该去当邮递员。
他说他有过炸完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 PTSD 一样。
最惨的一次是在一个两万人的体育馆,讲了三十分钟,全场死寂。
炸场很疼,正是因为疼,所以大部分人干不了。很多人其实能学会讲喜剧,是炸场太狠了,把他们挡在外面了。(马克·诺曼德)
他拿明尼阿波利斯打比方:那城市明明挺好,为什么人不多?因为冬天太狠,而当地人爱这一点,冬天把不该来的人挡在外面了。喜剧也一样。
莱克斯接着讲了他对开放麦的观察。他去过不少,坐在底下听。台上的人明显不全是新人,很多已经干了一两年,甚至五年,多数并不好笑。台下二十来个人,几乎不笑,眼神里甚至带点嘲弄。可台上的人还是往上冲,能量拉满,像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观众演出,像在对着自己梦里那个场子演。
他说他看的就是这个。人为什么愿意干这种事。
那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他知道底下没人笑,他还是把段子讲完,走下来,然后不知道该看哪儿,低着头看手机,看鞋,眼神放空。这一幕比很多成功故事都好看。(莱克斯·弗里德曼)
诺曼德说,做喜剧需要一点妄想。人得觉得自己能干这个,明知道前面有十年地狱,还愿意进去。演员看到朋友炸场,心里想的是:他炸了,但我能拿下他们。然后拿不下。可还是得这么想,否则第二天不会再去。
关键是量。妄想少一点,撑不下去;妄想太多,就是个疯子。
开头是最难的部分,这跟游戏正好相反
莱克斯说他想试试单口,哪怕五分钟,甚至一分钟,光是想想就怕。他问诺曼德:一个想上台讲五分钟的人,第一步该怎么走?
诺曼德的回答里有个很准的观察:喜剧的难度曲线是反的。打游戏是第一关最简单,跳过一个乌龟,越往后越狠,最后三十个敌人一起上。喜剧反过来,开头就是地狱,全是障碍。
你在 Netflix 上看那些名演员,讲得全场沸腾。同一套东西拿到开放麦去讲,会死得很难看。这就是最怪的地方。你必须先穿过地狱,才够得着那片应许之地。(马克·诺曼德)
他给的第一条建议很朴素:把东西练到烂熟。因为上去之后人会慌,脑子会乱。所有人都以为难的是段子本身,其实还有另一半:气场,可不可爱,节奏,顿挫,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观众怎么看。
他举了个很具体的例子。一个人上台讲一堆东西,可观众脑子里转的是:这人明显是同性恋,他为什么装作不是?后面所有笑点他们都听不见了。所以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然后是重复,重复,再重复。以及一句他反复强调的话:炸场不是失败,炸场是数据。
你花了很久打磨一个专场,拿到 Netflix 上砸了,那叫搞砸了。但在开放麦上没人笑,那只是告诉你,这里有问题,那句话我漏了一个词,这个梗太绕了。你要像对待做菜一样对待你的段子,盐放多了,下次少放一勺。区别在于,蛋糕烤坏了你不会难过,段子砸了你会难过。所以你得把情绪也算进去,然后像个机器人一样,继续往下一个开放麦走。(马克·诺曼德)
他还加了一句:在别的喜剧演员面前炸场,比在陌生人面前炸场惨得多。因为他们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本来可以救,他们没救。而这些人,接下来几年会是"朋友"。
我听到的音乐在很远的地方
莱克斯承认自己也试着写过,写了三十来分钟,够他看清一件事:写一个原创的东西真的很难。
他说他能分辨出自己写的东西好不好,这一点就比很多人强,因为大多数人的自我会跳出来说,这个很好。他真正在追的是原创性。哪怕原创的东西砸了,那也算一次漂亮的挥棒,至少挥了。
然后他讲了自己脑子自然往哪儿走:黑暗的地方,但不是诺曼德那种黑暗,是历史层面的、近乎荒诞的黑暗,希特勒、斯大林那一类。走到那个位置,再讲一件荒谬的事。
我做大多数事情的时候,都能远远听见那段音乐。我知道如果我真往下走,它会是什么方向,虽然我还不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迈。(莱克斯·弗里德曼)
诺曼德说,这已经很超前了。很多人干了三年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还在模仿别人。而这个自我批判的引擎,恰好是这件事的关键。
他也讲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这条路上的。第一年非常惨,忘词,结巴,铺垫讲完了,包袱想不起来,站在台上恨自己。后来慢慢发现自己往哪儿走:不装别人,讲自己那点东西。
他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人们会说不要物化女性,但同一批人会说凯特琳·詹纳很美。他就在这儿下刀:那为什么她能物化,超模不能?他说他有一段是,女人说凯特琳·詹纳是个美丽的女人,我说你长得挺像她的,对方立刻翻脸。这里面有个东西,不是笑话,是人自己在骗自己。
还有那种,有人说我不看肤色,然后旁边人来一句,你是黑人。你不是。
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类:人在给自己打马虎眼,他把它点出来。观众笑,是因为心里那句"我也这么想过,但我不敢说"被人替他说了。
老天爷赏饭,和一门手艺
回到阿特尔。诺曼德说他是那种"天赋是白给的"的人,而且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成不成名。他在意的是活儿本身:能不能更逗,能不能把段子磨得更紧,能不能比旁边那个人强。不为钱,不为名,纯粹是这门手艺。
莱克斯说这挺反常识的,因为他没红到那个份上。诺曼德纠正说,九十年代他很红,有自己的电视节目。只是没有红到"他应该有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给了一个很残酷也很诚实的判断:
主流的东西永远是最差的那一档。就像麦当劳和一个巷子深处的小馆子。有些演员确实好,但最好吃的那家,永远不会是开得最多、名字最响的那家。(马克·诺曼德)
一个笑话什么时候算写完
莱克斯引了凯鲁亚克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合适的词,而那些词会很简单。他问诺曼德:怎么知道一个笑话写完了?
诺曼德先拆了结构。笑话分好几种:有一种叫 chunk,一个大想法,中间挂一串小梗,最后收在一个高潮上;有的一句话就完;有的在包袱后面还挂着 tag,tag 本身又是一个笑话。
他举了自己的一段:
我是在那个犹太交友软件上认识我女朋友的。那个软件叫什么来着?PayPal。(马克·诺曼德)
他解释这个结构:先让人顺着一个方向理解,然后一个急转。笑话的本质就是这个:我说了一件说得通的事,但你没料到后面那半句。就这一句,他磨了很久,关键在"PayPal"这个词。他试过 Venmo,不行。PayPal 就是更响,因为里面有个"pay"。为什么更响,说不清。这就是喜剧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以把技术分析做到死,可最后还是有一层薄薄的魔法。
他说当一段东西"圆上了",人能感觉到。像一颗扣子扣上了。
莱克斯问:那个词是不是"简单"?
诺曼德说是。他讲了个现场看到的事。有一次戴夫·查普尔(Dave Chappelle)在台上演,克里斯·洛克(Chris Rock)和德米特里·马丁(Demetri Martin)在后台看。查普尔讲了一句关于性或女人的话,马丁说,这个有点简单了。洛克回了一句:
所以它才好。(克里斯·洛克,转述自马克·诺曼德)
诺曼德说,他那时候还是个小演员,站在旁边,等于白捡了一堂课。
然后他讲了本杰明·富兰克林那个故事。富兰克林的朋友要开帽子店,挂了块牌子:帽子出售,12 美元。富兰克林说,12 美元不用写,人家只需要知道你卖帽子。朋友改了,只留"帽子出售"。富兰克林又说,"出售"也不用,你开着店,人家自己能想明白。最后牌子上只剩一个词:帽子。
诺曼德说,他写段子的时候经常想起这个故事。真正厉害的人,是把复杂的东西做得看起来很简单的那些人。而它难的地方在于:简单不等于省事。那句 PayPal 之所以轻,是因为前面所有的试错都被砍掉了。
诺姆·麦克唐纳的那九年
话题转到诺姆·麦克唐纳(Norm Macdonald)去世。诺曼德说,他当时没料到,六十一岁。
他说他看过诺姆太多小时的素材,也见过本人。诺姆在他心里是一条横杆,一个标尺。这世上烂喜剧太多了,人看到诺姆,会想,这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是天赋型选手。他至少还有二十年的东西没给出来。
他在这个满是受害者和求关注的世界里,得了癌症,九年,谁都没告诉,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被人骂过,被人围攻过,他完全可以打出那张癌症牌,他一次都没打。这人的骨气,你就说。(马克·诺曼德)
诺曼德只跟他聊过五分钟,在喜剧地窖。之后诺姆上台,去跑他那段《大卫·莱特曼秀》的段子。
他说诺姆身上有种组合他很喜欢:极其聪明的人干极其愚蠢的事。路易·CK 也是,一个喜剧天才,照样讲对着小孩放屁。聪明人不端着,还觉得屁很好笑,这个组合很迷人。
莱克斯顺着说,这可能是教育里被压制掉的那部分。大人总说,放下,别闹,别胡闹。可那种孩子气、那种玩闹,本身是一种智慧。
然后他给诺曼德下了一个判词:你身上有一点小鬼气(imp)。
诺曼德让他解释。莱克斯查了一下:小鬼,欧洲神话里的一种存在,类似精灵或恶魔。
诺曼德:你是在说我是精灵?
莱克斯:经常。
诺曼德:精灵或恶魔,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莱克斯把话说完:你是那种扣得整整齐齐、一本正经的人,可你眼里有一点亮光。观众看得见那点亮光,这就是你能共振的原因。
俄罗斯的桌子和美国的麦克风
中间插了一段题外话。莱克斯提到他很想跟丹·卡林(Dan Carlin)做一期俄国专题,他能直接读俄文档案,把原文里的那股劲翻出来。他说很多语言里都藏着那套文化,俄语尤其如此,二十世纪的全部历史、全部的暴行和背弃的承诺,都在这个语言里。
诺曼德接:诺姆说过,俄国文学是最贴近人类存在本身的。
莱克斯接着说,苏联时期的喜剧演员地位很特殊。人没法公开反对政府,所有的愤怒、对荒诞生活的挫败感、对物资短缺和臃肿官僚的嘲讽,只能靠黑色幽默出来。所以那种文化里,一群人围着桌子,伏特加一开,说的话要多脏有多脏。
诺曼德说他讲校园枪击的段子,有人问他怎么讲得出来。他的回答是:也许这就是我处理它的方式。凭什么我必须用别人的方式共情?也许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这一段其实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为什么喜剧俱乐部重要。它不只是一个讲笑话的地方,它是一个社会允许愤怒存在的出口。有出口的地方,愤怒会变成段子;没有出口的地方,愤怒会变成别的东西。
这场对话里真正站得住的东西
整场聊下来,诺曼德没给什么鸡汤。他给的都是自己试过的、付过代价的做法。
他和莱克斯有一点很像:两个人都是自我批判的重度用户。区别在于一个人把批判做成了手艺,另一个人把批判做成了研究。这场对话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某个金句,在两个人把"我怎么跟自己相处"这件私事,摊开来对了一遍账。
诺曼德的账本上写着几条:爱是体力活;父母伤你的时候多半不是故意的,所以你别指望一句道歉;炸场只是数据;越早认错代价越小;开头最难,撑过去才有后面;简单的东西最贵,因为要砍掉一堆东西才剩下它。
这些话单拎出来都像大道理。但每一句背后都跟着一个具体的东西:一辆被抢走的、脸上画着彩虹的自行车;一个穿高跟鞋的保姆站在五个混混面前;一个两万人的体育馆里的三十分钟死寂;一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手动挡宝马。
喜剧之所以能讲这些,是因为它把疼的地方磨到了能让人笑。磨的过程没人看见,磨完的东西人人叫好。这大概是这门手艺最不公平也最迷人的地方。
- 把"爱自己"换成"有产出的自我批评"。区别在于批评完之后是开工还是关机。每次只想一件事:这里能改哪里。改不动就放下,别在原地骂自己。
- 炸场不是失败,是数据。下一次上台前,把上一场没人笑的地方当成实验记录去读,找出是铺垫太长、词漏了,还是节奏错了。一次只改一个变量。
- 把东西练到烂熟再上台。慌的时候脑子会空,只有肌肉记忆能救。上台前至少开口练二十遍,练到不用想下一句。
- 先搞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同一句话,从一个明显不像那种人的人嘴里说出来,笑点会消失。找两三个敢说真话的朋友,问他们第一眼觉得你是什么人。
- 早点吃屎。犯了错就第一时间认,认了被骂一个月,事情就过去了。硬扛会把一次失误变成全部身份。
- 把时间尺度拉长。现在让你睡不着的事,五年后不会记得。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你每天看得见的地方。
- 想清楚要的是马上爽,还是为某件事付代价。前者的回报是十秒,后者才会长成身上的一部分。
- 留一件必须动手的事。一辆手动挡的老车、一门乐器、一道要切三小时的菜。在所有东西都被自动化之后,需要一个不能托管的练习。
- 把中转的一小时当成人生的一小时。别急着"杀掉"它。那些等待里的念头,和临终前会有的念头是同一批。
- 找一个允许你说真话的房间,定期去。它可能是喜剧俱乐部,可能是某个朋友家的餐桌,可能是深夜的一条语音。人在那种房间里才不憋着。
- 如果真想上台讲五分钟,先去找最近的开放麦,别等到写好十段。这个行当的入口在台上,不在纸上。
节目最后,莱克斯念了诺曼德的一条推文当收尾:圣诞节得奥密克戎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你知道这份礼物是转手来的。
一个靠讲自己被抢自行车、被父亲一句话钉在原地、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怀疑人生的人,最后留下的是一句关于转赠礼物的笑话。这门手艺大概就是这样:把疼的地方磨到能让人笑,然后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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