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妮·罗梅蒂:IBM CEO 谈领导力、权力与逆境
Ginni Rometty: IBM CEO on Leadership, Power, and Adversity
IBM 前 CEO 谈领导力的养成、权力该如何使用,以及企业在逆境转型中的判断与取舍。
2012 年,金妮·罗梅蒂(Ginni Rometty)正式接手 IBM。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检查:全公司二十八万人里,真正具备未来所需技能的到底有多少。
答案是十分之二。
一家活了一百年的公司,有三千多人的研究院,有让机器在棋盘上赢过世界冠军的记录,有把人类送上月球的合同。然后你回头清点,发现只有两成的人手里拿的是下一场仗要用的武器。
她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讲这件事时,语气里还带着当时的不适感。因为 IBM 这类公司没法慢慢来。全世界银行的账、铁路的调度、社保系统的底账,都跑在它的机器上。出错不会只是丢掉一个季度的营收。
这就是整场对话的底色:一个人怎么在庞然大物里做改变,而她要改的对象,从来都是几十万人每天做事的方式,业务本身反倒排在后面。
改什么,不改什么
Lex 问她,管这么大一家公司,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她的回答把问题的方向扭转了:管起来并不算最难的,难的是改它。
而改变之前还有一件更难的事,搞清楚哪些东西该留下来。
人们不太问这个问题。什么应该延续下去,哪怕它需要被现代化。(金妮·罗梅蒂)
Lex 提到了 IBM 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时刻,深蓝(Deep Blue)击败卡斯帕罗夫,沃森(Watson)在《危险边缘》上赢过人类冠军。他说这些大概只是 IBM 很小的一部分,是面向公众的、引人注目的那部分。
她纠正了这个说法:研究部门本身就有三千多人,不算小。
但她承认,Lex 说的方向是对的。真正应该留下来的东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三十年代,IBM 给美国做社会保障系统的底账。六十年代,它参与了把人送上月球的项目。到今天,银行不开门是因为它,铁路不跑也是因为它。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是做那些一旦停摆世界就会出问题的事。
她用了一个词来概括这个定位:be essential,成为不可或缺的那个。
我喜欢这个词,因为我不能自称不可或缺。得由别人来判定。(金妮·罗梅蒂)
这句话是整场对话里最见功底的一句。一个组织的自我评价如果没有外部验证,就会迅速退化成自我感动。她把这个词当成方向,不当成勋章。
IBM 的业务形态已经换了好几轮。Lex 提到很多人会问,IBM 现在到底做什么。她说,今天它是一家软件加咨询的公司,咨询占三分之一,软件全部押在混合云和人工智能上。二十年前完全不是这个结构。
业务在变,能力在变,客户在变。留下来的只有那句“做世界离不开的事”。
你的流程不是你的客户
公司一旦变大,就会出现一种特定的失败方式。
她说,很多大公司里的人,慢慢把流程本身当成了客户。
我总跟人说,你的流程不是你的客户。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客户,你是因为他而存在的。(金妮·罗梅蒂)
这件事之所以容易发生,是因为流程会反过来训练人。你每天打交道的对象是审批单、是系统、是跨部门协调会,久而久之,这些就成了工作的全部内容。真正的客户被抽象成一个出现在 PPT 首页的名词。
变大的另一个代价是速度。她说 2012 年接手时,很多趋势同时爆发,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同时爆发。云计算、大数据、移动、社交,全挤在一个时间窗口里。
她当时的做法非常直接,开会时反复说快点、快点、再快点。
说实话,我把他们累垮了。(金妮·罗梅蒂)
就是在这里,她学到了那个后来反复讲的道理。
穿登山靴跑马拉松
她说,当公司大到这个体量,怎么做事(how)可能比做什么事(what)更重要。
如果不改变工作方式,不给新工具,不补技能,人们只会用同样的方法把事情做得更快一点。而“更快一点”在结构性问题面前毫无意义。
她打了个比方。你让一个人去跑马拉松,他脚上穿的是登山靴。他说我跑不了,鞋不对,跟想不想跑没关系。
大公司改鞋子,第一招她称为“钝器”。所有人都会做的那几件事,直接把管理层级砍掉一半。
数学很简单:决策点少了,事情自然快。附带的好处是自主权下放,方向传达的链条变短,不再经过七八层过滤才到执行的人手上。
但钝器只解决第一层。草地会再长回来,层级会重新长出来,这是组织的自然规律,得反复修剪。
真正难的是第二层,敏捷。这个词被说烂了,但她说,真做和假做是两件事。真要在一个二十多万人的组织里推行,就得训练几十万人,教他们正确的方法:小型跨职能团队,从外向内做,设定中间步骤,拿反馈,转向,再迭代。而且不只用在产品上,很多类型的活都能这么干。
大家总说,我这儿有个四十人的敏捷小组。但当你管着二十万人的时候,你得让很大一批人都这么工作。(金妮·罗梅蒂)
她还提到一个组织病,很多人应该都见过:没人能说 yes,人人都能说 no。
砍层级、推敏捷、改流程,本质上都是在拆掉那些“能说不”的节点。
人气竞赛,没有一个岗位是
Lex 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讲“我们”的领导方式很好听,但有没有必须独断、必须做不受欢迎决定的时刻。
她的回答没有绕:当然有。
有属于某个时代的领导者,也有属于某个具体处境的领导者。(金妮·罗梅蒂)
一家要再活一百年的公司,一定会做让人不高兴的事。为了长期牺牲短期,可能是岗位调整,可能是裁员,可能是把半导体的整套做法推倒重来。
她说了一句很干脆的话:这些工作都不是人气竞赛。不管你管一个人还是五十万人。
但她也承认心理上很难。一个新 CEO 走进来,面对的是几十年的传统,是一群在各自领域确实比你懂的人。你要站进去说,我们得换个做法。
她特别提醒了一点:改的时候,很容易想当然地把所有旧东西一起扔出去。而她从接手第一天就知道要改的很多,越做越发现要改的更多,但“什么必须留下”这条线始终得画着。
一个专家做了三十年同一件事
关于人的判断,她的观点变过四次,每一次都是被现实推动的。
四十年前刚开始招人,她满脑子想的是赶紧把坑填上,面试排得密密麻麻,快点招进来干活。
后来有人跟她说,你要招最好的人给你干活,你的日子会轻松很多。她觉得有道理,开始在这件事上花时间。
再往后是“招专家”。这个阶段她待了很久,也确实招了很多专家。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带队做技能转型的时候。
如果一个人在某件事上做了三十年专家,他真心想大改的概率相当低。在一个剧烈变化的行业里,这就是问题。(金妮·罗梅蒂)
这个观察不客气,但它解释了很多公司的转型困局。这并不说明老员工不努力,他们的整套判断都建立在旧地图上,而旧地图越精确,越难换成新的。
她还讲了一个招不到人的故事。当时 IBM 急需网络安全人才,她出去一看,美国的失业率接近 10%,市场上有大量找不到工作的人,可这个岗位就是招不满。
问题出在教育上,学校教的东西不对口。
转折来自一次偶然。她在审阅企业社会责任项目时,注意到一所刚起步的学校,位置在低收入社区,高中和社区大学合办。IBM 给了实习机会,也给课程方向提了建议。
结果发现,这些孩子可以直接招进来用。
这哪是什么企业社会责任,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人才池。(金妮·罗梅蒂)
这句话改变了她的用人观。当时 IBM 有 99% 的招聘来自大学本科和博士,她自己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现在是西北大学的校董,一点也不反对高等教育。
但她看到了另一件事:能力不等于机会。
那些孩子没有机会,但他们有能力。于是她把整个招聘逻辑转向“技能优先”,不只看学历,看这个人会什么、能学什么。
赢家是愿意互相学习的人
如果只能看一个特质招人,她现在看的是学习的意愿。
好奇心,以及愿意学新东西的劲头,她说这个胜过其他一切。面试的问题、聊天的方向、评估的方式,全都围绕这一点设计。怎么测?她说他们用了很多办法从不同角度交叉验证。
这个转向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心态变化:别想着买技能,要想着建技能。
她提到很多国家有大量被甩在劳动力市场外面的人。要把他们带回来,唯一的办法是给他们当代的技能,而不是等他们自己长出学历。
云和 AI 转型那几年,这个判断被验证得非常清楚。当时 IBM 从外面招了大批人进来,她开玩笑说“带着新车味儿的人,进来吧”。
结果分成两类。
一类做得非常好。另一类进来就说,让我给你们讲讲应该怎么做。他们没意识到 IBM 干的是关键任务的活,一个疏忽可能让银行系统崩掉,也不理解这个行业对安全性和可审计性的要求有多硬。
同时她也看到了另一面。一些 IBM 的老员工说,这个我其实可以学。另一些人说,这个我真不会,那正好是个该学的东西。
最后没有哪一组赢。赢的是愿意互相学习的人。(金妮·罗梅蒂)
这个观察放在今天特别应景。Lex 说,AI 这件事现在没人真正看得清,IBM 五十年后什么样、Google 五十年后什么样,都是未知数。她在这一点上完全同意:根本没人有这个领域的成熟技能,因为领域本身还在成形。
所以唯一稳定的能力,是持续把自己变成新手的能力。
能指出问题,不等于应该指出
书里有一段自我剖析,Lex 引了出来。
我追求完美的驱动力,常常让我只看到需要改变的地方,而不承认已经做对的部分。这会让人们不再信任自己。我花了很久才学会,我能指出一个问题,不代表我应该指出来。(金妮·罗梅蒂)
她仍然会看到错误,区别在于她会更有意识地选择说什么、把什么退回去改。
她也收敛了自己微观管理的习惯,让自己容忍别人用不同的方式执行。她过去的默认假设是,自己的方法就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方法。
后来她明白,把控制权交出去会建立别人的信心,而持续的控制欲会摧毁它。
那么界限在哪里?Lex 问,什么时候该指路,什么时候该让人自己找路。
她给了一个很诚实的答案:公司越大,你越没得选,必须放手让人自己走。但有几件事领导者必须一直亲手做,一直亲自示范。
第一件是价值观,以及基于价值观的决策。
年轻公司在这一块很吃力,因为价值观的根扎得不深。风暴一来,很容易被连根拔起。(金妮·罗梅蒂)
她讲了第一次当经理时的故事。那是八十年代初,一位男同事对别人讲黄色笑话,冒犯了在场的几位女同事。她去找自己的老板,那时她刚做管理,不知道怎么处理。
老板的回答一点不含糊:立刻停止,否则开除。而那个人是团队里的高绩效员工。
这个故事的分量在于,它划出了一条线:有些事不看绩效,不看资历,不看这个人有多难替代。
第二件必须亲自做的事是示范学习。IBM 有一句用了很久的口号,Think。她把它变成了制度: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全公司强制学习,不管你在什么岗位。整个公司要转型,每个人就都得沾一点这件事。
她自己教第一个小时,教了四年。
我得先学会点什么。而且我想,如果我能教,那扫地的人也能教。(金妮·罗梅蒂)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其实说到了领导示范的本质。承诺没法只在嘴上说,你得自己先坐进教室。
准备是为了在场
对话中间有一段关于“准备”的闲聊,反而透出很多她的性格。
Lex 说自己几乎不准备,什么都拖到最后一刻,总是差点迟到,可能是焦虑在推着表现。她笑了,说对某些人确实如此。
她说自己是准备型的人,原因有三层,一层比一层深。
第一层是小时候。她从小就不是靠记忆学习的人,她哥哥读一遍就记住了。所以她要理解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满足于拿到答案,她要能自己推出来,这样才不用死记。
第二层是七十年代的工学院。她是班上唯一的女生。
到现在还有人跟我说,我记得你。我说……我说,抱歉我不记得你。你们有三个人,我只有一个。
她说,从那时起她就懂了一件事:在这个教室里,她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住,不管是好是坏。所以必须学扎实。这在早期是一个关于底气的自我防御。准备得越充分,心里越稳。
第三层是后来才演化出来的,也是她觉得最要紧的一层。
如果我准备得很充分,那么当下这一刻,我就能真的听你说话。因为我不用脑子里一边听一边手忙脚乱地组织语言,我可以把已经掌握的东西拿出来,帮着把这件事往前推。(金妮·罗梅蒂)
这个说法把准备的意义整个翻了过来。多数人以为准备是为了输出,为了讲得漂亮、答得周全。她说恰恰相反,准备是为了腾出注意力,把它完整地交给对面的人。
她顺带提了一句丈夫,说她观察他,那是个完全不做准备的人,自封 type Z,而她自己是 standard A。两人结婚四十三年,这套配置居然运转良好。
曾祖母在箭牌大厦擦地板
演讲里常有人说,努力工作会把人烧干。Lex 把这个问题摆给她:勤奋在你身上是不是也有负面的一面,还是说它恰恰是让你快乐的东西。
她说她享受。但她马上补了一句,说得很小心:别因为我这样,就以为每个人都该这样。通往同一个地方的路不止一条。
然后她讲了三代女性的故事。
曾祖母从俄国来,一辈子没说过英语,在芝加哥的箭牌大厦做清洁工。她攒下每一个铜板。如果不是那些铜板,罗梅蒂的母亲在后来那场灾难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祖母的一生同样坎坷。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她做灯罩,一周干七天。她教罗梅蒂缝衣服,因为家里买不起。
母亲的人生是第三个故事。父亲离开,留下四个孩子、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房子,母亲此前一天都没在外面工作过。然后她从那个坑里爬了出来。
我想到勤奋,想到的就是这些坚强的女性。勤奋意味着你永远有能力照顾自己。(金妮·罗梅蒂)
她也提了一句自己大一时的那段日子。那一年快结束时,她身上只剩 25 美分。她把那枚硬币放进桌上的透明塑料盒,盯着它看,心里想,就这些了,没有更多了。
Lex 问她,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经历,是不是她后来能走到那里的原因之一。她说这个问题很难答。她刚和一个美国大公司的 CEO 聊过,对方说自己的成功有一部分来自那些糟糕的事。
我不能说人必须经历悲剧。但它确实教会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总有往前走的路,而且那在你自己手里。(金妮·罗梅蒂)
她也提到朋友们的另一种焦虑。很多为人父母的人问她,我的孩子从来没吃过苦,怎么办。她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必需品,但吃苦肯定不亏。
成长与舒适从不共存
这句话是她书里最常被引用的一句,她说是从丈夫那里拿来的,而且她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地照搬。
故事发生在她职业生涯中期。她当时已经在管一块很大的业务,她汇报的那位领导要升职了。他打电话给她,说这个位置我想给你。
她当场拒绝。她说我不行,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这个岗位要管全球所有产品线的研发,所有职能,我干不了。
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去面试。
第二天她去了,对方当场给她 offer。她说我想回去想想,跟我丈夫商量一下。
回家后她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丈夫听完问她:你觉得一个男人会这么回答吗?
然后他说,我了解你,六个月后你就会无聊透顶,脑子里只剩自己不会的那些东西。而那些别人,技能远不如你,却认为自己干得了。为什么?
她把这层心理说得很透。她说她要用一个刻板印象来解释,但很多人会有共鸣:女性常常是自己最严厉的批评者。
我只有在自己感到不适的时候才会成长。当然,这不意味着我必须把这份不适表现出来。(金妮·罗梅蒂)
故事的结尾她讲了,因为她觉得那才是重点。她接受了那份工作,回去见那位一直在替她着想的导师。他看着她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明白了:感到不适是正常的,但不需要把它变成一场公开的自我怀疑,也不需要拿它当挡箭牌。现在她的做法是盘点自己能做什么,然后主动去找那些会让自己紧张的位置。
太自信和不够自信之间
Lex 在这里做了一个很好的推拉。他说自批判这件事,常被讲成女性的特质,但他自己也有,而且他不认为它是纯粹的坏事,因为那种焦虑正是成长的入口。
她说这是个好观点,这中间需要一种平衡。
如果一个人极度自信,别人对他的评价会更高,这在短期内很重要。但如果自信过了头,短期可能有收益,长期就不会成长了。(金妮·罗梅蒂)
她补充了自己的判断标准,这一条很实用。她说每次接一个新岗位,别人问她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她的答案是:如果她愿意问大量问题,并且已经理解得足够多,那就够了。
这个标准把“胜任”从“我什么都会”改成了“我知道自己缺什么,并且知道怎么问出来”。它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变得那么看重好奇心:在一个没人有现成答案的领域里,提问的能力就是全部的能力。
关于权力的三个环
书名叫《Good Power》,这个词组本身就是对立的。她解释了为什么会用这个说法。
她说她问过很多人,你想要权力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躲开:不要,我更想做好事。
她的结论是:你恰恰需要权力才能做成好事。
她说人们对“权力”这个词的反感,多半来自新闻里那些滥用它的例子。但一个想推动改变的人如果手上没有资源、没有影响力、没有能拍板的位子,善意最后只会停在心里。
她把这套想法按自己的人生分成了三个同心环,像石子落水。
最里面一环是“我的权力”,关于照顾自己,先让自己站稳。第二环扩散出去,是“我们的权力”,关于和他人一起做事。最外面一环是“为社会的权力”,影响的范围超出个人和组织的边界。她现在共同主持一个有一百一十名成员的团体,位置已经在那最外一环上。
这套结构解释了她的一个矛盾。她既强调“我们”、强调协作、强调放权,又坚持领导者在某些时刻必须独断。因为权力从来都只是手段,它是让那个人能继续做事的条件。要看的,是你用它的时候,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还是放在那件事上。
她也讲了自己那段反差。父亲离开,母亲带着四个孩子无家可归。很多年后,她成了这家美国标志性公司的第九任 CEO。这段路上她学到的最大的东西是:你可以用正向的方式,做成非常艰难而且有意义的事。
这句话是她整本书的论点。它不否认艰难,也不否认代价,只是拒绝接受“做成大事必须变冷”这个故事。
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整场对话谈的事情很多,规模、速度、技能、权力、家庭。而贯穿的一条线索是她反复回到的那个问题:什么该变,什么该留。
大多数组织把这个问题答反了。业务模式、组织架构、考核方式,这些本该跟着时代改的东西被供起来,一动就有人说是背叛传统。而那些真正构成身份的东西,比如“做世界离不开的事”,比如不看绩效的价值观底线,反而在最需要坚持的时候被拿去换短期利益。
她给出的方法无关管理技巧,是一个顺序问题:先想清楚什么必须留下来,再谈要改什么。这个顺序反过来做,改到最后公司会变成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空壳,效率可能提高了,但没有人再说得清自己为什么在这。
另一个值得带走的东西是关于人的判断。她做了四十年才把这件事看清:一个在某件事上做了三十年的专家,很难真的换一套做法。而在一个没有人有现成答案的领域里,唯一可靠的资产是愿意学。
她说她招人现在只看这一点。这已经超出招聘标准的范畴,它意味着组织对经验的定价方式要整个重排。老员工的价值从“他懂这个”变成“他还能学这个”。前者会贬值,后者不会。
最后是她关于不适的那句话。成长和舒适不能同时存在。她把这句话讲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一个她觉得自己不配的 offer,一个说她六个月后就会无聊的丈夫,一句“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也在对话里当场演示了这件事。Lex 问她,第一次见面紧不紧张。她说紧张,但还撑得住。然后她说:紧张说明你在学东西。
一个管过二十八万人、被称作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的人,在六十几岁接受一次访谈时还会紧张,而且不打算掩饰。这比任何一段关于勇气的话都更有说服力。
可以立刻用起来的几件事
- 给“什么该留下”写一份清单。别写成价值观口号,要写成具体判断:出了危机时,哪些底线无论如何都不拿来交易。这份清单得在危机之前写好,风暴里没人写得出来。
- 检查一次真实技能库存。别问员工简历上有什么,问他们下一场仗要用的东西会多少。如果答案低于某个让你不安的比例,那要改的是培养方式,别把责任推给人。
- 面试时把“愿不愿意学”放在专业能力前面。专业能力可以补,好奇心补不了。别问“你爱学习吗”,让他讲一个最近从零学起的东西,以及中间卡住的那一段。
- 区分你指出的问题和你能指出的问题。看到错误是本能,说出口是选择。每次想纠正别人之前,先问自己:这个改动带来的收益,是否高于对方失去的掌控感。
- 把准备的目的从“讲得好”改成“听得进去”。准备到能腾出脑子的程度,剩下的注意力全部给对面的人。这一条会立刻改变你在会议里的表现。
- 主动去找一次不适。接一个你觉得自己还差一点的位置,或者在一个你明显不是最懂的房间里开口提问。判断标准是:如果这件事让你有点紧张,它大概值得做。
- 建一个能照顾自己的底线。可以是钱,可以是技能,可以是随时能重新开始的能力。有了这条底线,你才敢在别的地方冒险,因为你知道输了不会掉到底。
访谈接近尾声时,她提到自己正在写的那本书,讲丈夫在书里是怎么突然出现的。那个细节很轻,但能听出她讲这些往事时的松弛。一个从 25 美分的透明塑料盒里走出来的人,四十三年后坐在麦克风前谈权力和逆境,语气里没有苦,也没有炫耀。她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本集资源与出处
- 视频在 YouTube 收看
- 音频官方 MP3 直链来自 lexfridman.com 官方播客 RSS
- 官网Lex Fridman 官网本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