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史密斯-莱文:科学教
Aaron Smith-Levin: Scientology
在科学教中长大的前信徒讲述组织内部如何运作、如何控制成员,以及离开后的经历。
阿伦·史密斯-莱文四岁那年,母亲被人介绍进了科学教(Scientology),入教速度快得惊人。十二岁,他被从学校带出来,开始正式为教会做全职工作,一直干到二十六岁。三十四岁那年,他和科学教正式分开。
整整三十年。
有件事可以拿来当整期访谈的引子:他在里面出生、长大,从十二岁干到二十六岁,却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套体系在上层到底信什么。塞努(Xenu)的故事、躯体希坦(body thetan)这些内容,他是出来之后才第一次读到的。
一个组织最核心的教义,连它自己培养了几十年的全职成员都要保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现在他在 YouTube 上做一个叫《在科学教中长大》(Growing Up in Scientology)的频道,同时担任"后续基金会"(Aftermath Foundation)的副总裁。这个基金会是在莉亚·雷米尼(Leah Remini)那档电视节目播出后成立的,起因很朴素:全世界的非科学教徒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能做点什么。结果他们帮到的人覆盖了科学教的各个地区和各个层级,规模超出所有人最初的预想。
这期播客里,他把这套体系从最底层的世界观一直讲到最上层的组织结构。要听懂后面那些让人皱眉的部分,得先把它的宇宙观摆出来。
关于"你是谁",这套体系给了一个非常慷慨的答案
科学教是一套信仰体系,由 L. 罗恩·哈伯德(L. Ron Hubbard)创立。它的根本信念是:我们都是名为希坦(Thetan)的不朽精神存在,拥有与生俱来的神性潜能。宇宙中没有比希坦更强大的东西。(阿伦·史密斯-莱文)
这里说的"神性"要按字面读。希坦在定义上没有空间位置,也没有时间位置,它并不真的存在于物理宇宙里。它可能选择把自己定位到物理宇宙中,然后忘掉自己做过这个决定,就此被缠住、被困住。肉体是一座监狱,地球是一座监狱,整个物理宇宙是一座监狱。
地球上大约八十亿人,就有八十亿个主要希坦,一个身体配一个。等到你往上走到机密层级,还会学到另一个设定:你身上其实粘着成千上万个半死不活、失去意识的希坦,它们是你额外的麻烦来源。
这套设定本身不稀奇。灵魂不朽、从高处堕落、被囚禁在物质世界、等待被唤醒,宗教史里到处都是类似结构。Lex 顺手把它和柏拉图的理念论对照了一下:抽象的、更本源的形式,构造出我们眼前这个具体现实。Aaron 的回应带着自嘲,他说自己是在一个教派里长大的,没读过柏拉图。Lex 追了一句,你不能什么事都拿这个当借口。
玩笑归玩笑,这套设定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在后半段:为了让你"恢复本然状态",你需要付出什么,以及谁来收这个钱。
戴尼提:先是一门心智科学,几年后才变成宗教
1950 年哈伯德出版《戴尼提》(Dianetics)的时候,这东西还没有宗教身份。它自我定位为"心智健康的科学",一套心理学。
核心模型叫反应式心智(reactive mind)。哈伯德的说法是:你这一生中所有疼痛和无意识的时刻,都被完整记录下来了,这些记录叫印痕(engram)。它像潜意识,但更机械。按他的解释,这是几百万年前进化出来的刺激反应机制,作用是保护个体远离会带来伤害的东西。你受过伤,大脑记下现场的一切,以后遇到相似场景,它就自动反应,让你躲开。
问题是人类已经进化到它不再有正面作用的阶段,只剩下负面作用。所以要清除印痕。方法叫听析(auditing):一对一谈话,把那个疼痛时刻反复过一遍,然后去找"更早类似"(earlier similar)的印痕,一层层往上追。如果能追到最早那一个并把它擦掉,整条链上后续的印痕会一起消失。
这条链的结构后来被完整保留下来了,只是换掉了起点。
1950 年版《戴尼提》里,最早的印痕是出生。哈伯德甚至说可能存在产前印痕,也就是你还在子宫里的经历。他在书里还感谢过弗洛伊德,那时候他尚未把精神病学定为邪恶。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评价:这是一套相当有力的心智模型。弗洛伊德也有类似构想,认为很多创伤根植于童年早期性心理的不完整发展,人一辈子都在解那个早年形成的谜题。哈伯德很可能就是从这儿拿的。
顺带说一句,哈伯德宣称"生命努力求存"是他发现的一条从未被发现的原理,说它的意义超过火的发现。生命努力求存这件事本身当然成立,尼采说"人是权力意志",叔本华谈意志,说的都是类似的东西。区别在于,哈伯德把自己摆在第一发现者的位置上。
Lex 拿斯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举了个例子。《一种新科学》(A New Kind of Science)里讲的那些复杂系统和元胞自动机,之前都有人研究过,但作者还是大胆宣告:我给你们一个看世界的新方式。把自我抬高的部分放到一边,里面的想法是漂亮的。人可以宣告自己带来了全新视角,这种事本身没什么罪,问题在于当这个宣告变成组织纪律,质疑就变成了罪。
一条印痕链,往上游能游到宇宙诞生之前
科学教登场之后,希坦被塞进这个模型,最早的印痕一下从"出生"变成了"万亿年前、别的星系、别的宇宙"。
逻辑上必须这么改。既然你是一个不朽的精神存在,那你最早的创伤当然不可能只有几十年的历史。
那么有没有配套的物理模型?没有。哈伯德的说法是:有物理宇宙,物理宇宙之上还有"希坦宇宙"(theta universe),后者更高级,创造了前者。至于怎么创造的,没有可检验的描述,只有一个类比,大致相当于"希坦在运行一场模拟"。
于是你面对的是一条可以无限上溯的链。当下任何一种痛苦、恐惧、莫名的反应,理论上都能追到一个宇宙尺度的源头。这个设计有一个后果:它永远不会被证伪。源头永远在更早的地方,永远在下一次付费课程里。
顺便解开一个常见的困惑。科学教徒到底信不信神?哈伯德的第八动力叫"至高存在",但科学教说自己不处理它,只承认人类有这个观念。所以你确实会遇到一些科学教徒,用认知失调的方式告诉你他相信至高存在。Aaron 的说法很直白:这些人多半在对自己撒谎。整套体系的因果链里,创造一切角色的是希坦,至高存在没有位置。
八种动力,把"生存"推到宇宙尺度
科学教对外宣称三条基本真理:人是不朽的精神存在;他的经验远远超出一次生命;他的能力是无限的,即使目前没有实现。
第三条要按字面读。"无限"没有修辞成分。希坦的定义里没有空间和时间,物理定律对它不构成约束。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可能只是某个希坦在玩的一场游戏。希坦一路往下套,就像俄罗斯套娃。
支撑这套世界观的骨架,是哈伯德的"八种动力"(eight dynamics)。动力指的是朝向生存的推力。第一动力是你自己;第二是家庭和性;第三是你所属的任何群体;第四是全人类;第五是动植物等非人类生命;第六是物质世界;第七是作为集体的希坦,也就是精神性本身;第八是至高存在。
听起来很宽容。但整套体系里,创造一切的是希坦,不是神。所以那句广为流传的公关话术,"你可以既是基督徒又是科学教徒",在教义上站不住。基督徒不相信轮回,不相信别的星系和别的宇宙上的生命。教会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1993 年科学教和国税局打交道、争取免税资格的时候,国税局专门揪住了这句话:如果你们说自己可以和别的宗教并存,那我们就认定你们够不上宗教的标准。教会的书面回复是:不不不,我们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意思是刚开始可以,最终你只能做科学教徒。
为了拿到免税地位,一套宇宙观可以在纸面上打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旦"对科学教有利"等于"伦理",什么事都能做
哈伯德对伦理的定义是纯粹功能性的:任何亲生存的行为是伦理的,任何反生存的行为是不伦理的。
问题出在多层结构上。既然生存有八个层级,那么任何对第三动力(群体)有利的事,理论上就同时对全部八个动力有利。而科学教就是那个第三动力。
于是"对科学教有利"和"伦理"被画上了等号。
这个公式在历史上反复出现。苏联的实践里也有同样的推理:为了工人的平等和正义,杀人、监禁、审查都可以接受,因为这是为了长远的好。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方法论的请求,值得单独拎出来。他说,不要急着把这类理念做成漫画。很多哲学、宗教,甚至科学探索,本身都充满不确定性,你站在一片神秘之上,脚下的地并不比别人更硬。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在理想形态下听起来都很美,然后它们在实践里走偏,有的偏得比别的更多。
危险的东西从来不长成漫画的样子。魔鬼是有魅力的,一点也不滑稽。
Aaron 完全同意,并且说这就是他做频道时的一个核心原则:他要让还在教里的人听了,也觉得他讲得公平准确,一听就知道这个人做过功课,没在泄愤。
他举了朝鲜的例子。那可能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地方之一,但确实有大量国民深爱着那位领导人。他们从小被那样养大,在恐惧、操纵和宣传的共同作用下,他们不被允许爱自己的家人,不被允许有浪漫的爱情,只被允许爱领袖。要触达这些人,你得先承认:在他们眼里,那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神,一个弥赛亚式的人物。靠在网上嘲笑那个发型和身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希特勒也一样。把他做成漫画很容易,漫画化之后,你就再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能影响几千万人。起作用的是无数人真诚的爱,一张滑稽的脸解释不了那个规模。任何意识形态被滥用之后走到哪一步,都从这种真诚开始。
十亿年合同和每周五十美元
科学教的人分三个层级。
最外层是公众,过正常生活,花钱买课程和听析。中间层是 staff,在本地机构签两年半或五年的合同,合同到期,债务一笔勾销。最内层是海洋机构(Sea Org)成员,签的是十亿年合同。
十亿年合同是象征性的,法律上不可执行,毕竟还没人成功在下一世追讨过。它的功能很清楚:让你明白你签的是什么。有位听友开玩笑说婚姻合同也该这么写,Aaron 接得也快,说那确实把"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这件事讲得特别具体。
海洋机构成员不拥有财产,住在教会提供的宿舍,在教会经营的食堂吃饭。所有人每周拿五十美元。除了大卫·密斯凯维吉(David Miscavige)和少数设有现金奖励的岗位,连大型科学教机构的负责人也是五十美元一周。
没有周末这个概念,周五只是另一个日子。
不能和非海洋机构成员结婚或约会,一般也不允许生孩子。如果意外怀孕,标准建议是堕胎然后留在组织里,因为这样对科学教最有利,怀孕会分散工作精力。结婚在海洋机构里接近约会:不结婚你只能住集体宿舍,结了婚才能分到自己的房间。所以二十几岁离过三次婚的人并不稀奇。
顺便说一句,名人不在这个体系里。那些你听说过的科学教明星,通常属于最外层的公众。
Aaron 的原话是:科学教在自己的核心组织里,做出了一场近乎完美的共产主义实验。一个人从按能力分配到按需分配,全都齐了。
这句话的反差值得停一下。一个对外极度资本化、极度渴望金钱、以富有著称的组织,它的核心执行层过着配给制生活。钱从最外层流进来,最内层的人一周拿五十美元,还签了十亿年的合同。
至于工作内容,其实和普通公司差不多。有人力资源、销售、会计、运营、质量控制。区别只在于它的"运营"是交付课程和听析,"业务拓展"是拉新成员。它是一家公司,产品是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电仪表:让一段对话看起来像精密仪器
所有听析都要用一台叫电仪表的设备(E-meter),访谈里提到的型号是 Mark VIII。外观是个小盒子,几个旋钮加一块表盘,被听析的人双手各握一个金属罐,和机器里的电池构成回路。
它测的是人体电阻的微小变化。科学教徒相信,指针的抖动指示了听析的进展,可以用来判断这次谈话有没有到达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每次听析都必须以好的状态收尾,如果没到,就要做修正处理。你没法说"这次聊得不好,下周再约",收尾的那一刻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开场动作是"捏罐子":听析师让你捏一下手里的罐子,同时调整灵敏度旋钮,目标是让指针掉大概三分之一格。太灵敏的话,你动一下椅子,针就乱跳,读数全废。所以听析师最常做的一件事,是让你坐好别再动。
大一点的旋钮叫音臂(tone arm),调的是电流或者电压那一类参数。Aaron 提到这个时坦率地说,两个词里有一个可能用错了。
这套东西的技术含量不高,一个懂点电路的人能看出它就是个电阻表。它的功能在别处:把一段一对一的对话,变成一个带客观读数的过程。你不再只是跟一个人聊天,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台仪器,它会告诉你哪里还有问题,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人很容易相信有读数的东西。这套设备的说服力跟它准不准关系不大,跟它有指针关系很大。
有些话他们不能说,连"我不能说"都不能说
Lex 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教会会不会派一个高层代表来,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Aaron 说不会。原因很简单:结构上不允许。
整个科学教的"桥"(The Bridge)上半段全是机密的。所以一个代表坐在长访谈里,被问到塞努、躯体希坦、莉亚·雷米尼、丽莎·麦克弗森(Lisa McPherson),他手里没有可以说的东西。他甚至不被允许说"我不能谈这个"。
如果对面是一个娱乐记者,一个代表也许能糊弄过去。面对一个做过功课、会一路追问的人,这些话题是禁区。
这就是为什么 Aaron 反复强调,他的目标是让还在里面的人觉得他讲得公平。如果他只是把塞努的故事拿出来当笑话讲,那些还在里面的人会立刻关掉视频,因为他们的训练告诉他们,外面的人都在恶意攻击。
要真的触达一个人,你得先承认他相信的东西在他眼里是严肃的、有说服力的,甚至有点美。
Lex 说他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请到人,哪怕只是为了看那场对话。Aaron 说他很乐意自己判断错。
逃出来之后,他做的事
Aaron 在三十四岁那年正式离开,那之前七年开始脱离。用他的话说,更像是科学教和他分道扬镳,这是他们的惯常流程。
他现在做两件事。一件是频道,把科学教讲清楚,讲给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听。另一件是后续基金会,帮人从科学教里出来。这个组织在那档电视节目之后成立,本来只是观众的一个自发提问,结果做到了超出预期的规模,帮到的人从普通成员到高层都有。
他在访谈里说过一句话,可以当成整期节目的注脚:你永远不会看到科学教的代表坐下来,像他这样公平、准确地讲述科学教。
这句话里没有自夸的成分。它指向一个组织的性质:一个必须靠保密才能维持的体系,没办法在阳光下做自我陈述。它只能在被问到之前,先把问题定义成敌意。
怎么识别一套理念正在变成控制
这期对话里有很多细节,散落在各处,指向同一类判断标准。把它们收拢起来,对识别任何一种组织化的意识形态都有用,不管是宗教、公司文化,还是某个社群。
- 看它怎么定义"善"。如果它把自己和对善的定义绑在一起,说对它有利的就是伦理的,那它的手段会一路松绑,而且每一步都有道理。
- 看它怎么处理退出。能不能自由离开,离开后会不会被切断和家人的联系,这两件事最能暴露一个组织的底色。
- 看它的信息结构。有没有大量"你现在还不能知道"的内容,尤其是那种连"我不能说"都不被允许说的部分。保密层级越深,越说明上层内容经不起公开讨论。
- 看它对身体自主权的态度。生育、婚姻、住在哪里、和谁交往,这些最私人的决定如果都要服从组织利益,那就超出信仰的范畴了,属于控制。
- 看钱怎么流动。谁在付钱,谁在拿五十美元一周。一个组织对外宣称的价值观和它内部实际的分配方式,往往差得很远。
- 看它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发现者"的位置上。宣称某个古老洞见是自己首创,并要求成员照此服从,这是个人崇拜的基础件。
- 如果身边有人陷在里面,别先嘲笑。先去理解那套语言对他意味着什么,嘲笑只会把他推得更深。
- 支持独立的援助组织,比转发段子有用得多。真正把人拉出来的,是具体的机票、住处、工作和心理支持。
- 听这类访谈时,把"理念有没有力量"和"组织有没有滥用"分开看。任何有力量的理念都值得认真对待,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也最容易被拿去当控制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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