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加拉格尔:美国内战、奴隶制、林肯、格兰特与李
Gary Gallagher: American Civil War, Slavery, Lincoln, Grant & Lee
历史学家加里·加拉格尔讲美国内战的起因与关键战役,奴隶制、林肯、格兰特与罗伯特·李。
1860 年,美国南方奴隶主手里的奴隶资产总值约 30 亿美元。同一份人口普查显示,全美国所有工业、所有铁路、所有工厂加在一起,不到 25 亿美元。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人,而且是被人持有的那种人。
四年之后,这个制度被摧毁了,代价是 75 万士兵死亡。按人口比例换算到今天,相当于 600 万到 750 万美国人。邦联损失了全部人口的 4.5% 到 5.5%,这个比例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英国、法国、德国和俄国。他们失去了 30% 的白人军龄男性。
弗吉尼亚大学历史学家加里·加拉格尔(Gary Gallagher)在 Lex Fridman 播客里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人类历史上废除奴隶制有很多次,绝大多数没有流这么多血。英国 1833 年花 2000 万英镑赎买了 80 万奴隶的自由,那些人住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不在伦敦街头。俄国 1861 年一纸诏书解放了 2300 万农奴。巴西进口的非洲奴隶数量是美国的十倍以上,1888 年通过普通立法废除了奴隶制,没有打仗。
只有美国打了四年。
他们争论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奴隶制能不能长出去
很多人以为内战前夜美国在辩论要不要废除奴隶制。加拉格尔纠正了这个印象:1850 年代真正的政治焦点,是奴隶制能不能扩张到联邦领地。
这两件事差别巨大。北方白人中确实有一小撮人主张立刻废除奴隶制,他们叫废奴主义者。1840 年有个自由党推了总统候选人,得了几千票。1844 年是他们成绩最好的一次,拿到大约 2.5% 的选票。加拉格尔估计,到内战前夕,真正意义上的废奴主义者在白人人口中大概占 3%。
3% 是什么概念?他们在北方也被大量人厌恶,因为被视为搅乱联邦的 agitator,把本来能谈的事情搞成不能谈的事情。
白人南方的恐惧来自另一个方向。1860 年人口普查,美国有 3100 多万人,其中约 400 万是非裔,350 万在南方被奴役。自由州的人口已经远远超过蓄奴州,南方在人口竞赛中早就输了。建国初期最有权势的州是弗吉尼亚,前五任总统里有四位来自弗吉尼亚,全是奴隶主。那个时代早就结束了。
于是当共和党在 1860 年党纲里写下"奴隶制在现有存在的地方可以继续,但不能扩张到联邦领地",白人南方读到的是判决书:我们注定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少数派,然后联邦政府会被自由州控制,接下来他们就会来动我们家里的制度。
加拉格尔的说法很直接:就因果关系而言,如果你把奴隶制从画面里拿掉,就没有内战,句号。这不需要长谈,问完这个,直接进下一个问题。
英国能花钱解决,美国不能
加拉格尔给的解释很朴素。
英国人解放的奴隶不在英国本土。1833 年英国本土没有几百万被奴役的人,你解放的是住得很远的人。心理上、政治上、治安上,这件事都容易得多。
美国不一样。被奴役的人就住在隔壁,住在你县的另一头,住在你镇上人口占九成的地方。南卡罗来纳沿海某些地区,被奴役者占总人口的 90%。如果你是那里的白人,你晚上睡觉不会太踏实,只要有一丝可能这些人不再受白人控制。
加拉格尔提到海地。那是个一直在南方白人潜意识里的参照物。
白人南方对奴隶制的依赖有两层。第一层是劳动力控制,这是经济账。第二层是社会控制,这一层更重要。绝大多数南方家庭一个奴隶都不拥有,但所有白人都在这套制度里有股份。你没有轧棉机,你富裕的邻居有,你去他那儿轧棉花,然后轮到你上奴隶巡逻队。这套互惠关系把整个白人社会绑在了一起。
那些战后流传的"奴隶制下黑人很幸福"的说法,加拉格尔认为是没有意义的自我安慰。南方白人心里清楚被奴役的人不想被奴役。他们害怕的正是这一点。
30 亿美元与 25 亿美元
1860 年人口普查是理解这场战争的一把钥匙。
掌握美国最多财富的人是奴隶主。他们的奴隶财产,不算土地,不算其他资产,单算人,估值约 30 亿美元。全美所有工业、所有铁路、所有制造业加总,不到 25 亿美元。
南方最大的两个州按人均算也是最富的。密西西比和南卡罗来纳,1860 年人均财富全美第一第二,因为这两个州被奴役人口的比例最高。
有一种流行说法认为内战是不必要的,因为奴隶制已经在走下坡路,会自然消亡。加拉格尔说这完全错了。1860 年的奴隶制正处于扩张期,它正在从单纯的现金作物农业向工业应用转移。棉花、水稻、糖,价格坚挺,需求旺盛。林肯自己说过,他估计这个制度可能还能再撑五十年。
加拉格尔的判断更狠:如果没有这场战争,美国很可能拿到一个不光彩的头衔,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废除奴隶制的国家,排在巴西之后,排在西班牙治下的古巴之后。
因为这场战争,这个制度在四年内被终结了。
因果和动机是两件事
这是加拉格尔在课堂上最费劲的部分,他说很多电视评论员也搞不清。
内战的原因是奴隶制,这一点没有讨论空间。但 300 万参加这场战争的士兵,其中 220 万在联邦一方,80 到 90 万在邦联一方,绝大多数是志愿者。他们为什么愿意穿上军装?
答案里没有"摧毁奴隶制"这一项。
联邦士兵的动机是保住联邦(Union)。加拉格尔说,他在课上会问学生一个问题:如果你解释不了一个佛蒙特州的农民为什么愿意拿起滑膛枪,去把南卡罗来纳打回联邦里来,那你就没懂这场战争。
因为这个农民完全可以想:"太好了,南卡罗来纳走了,我本来也不喜欢他们,现在这个联邦更好了。"
他没有这么想,因为在他眼里,允许一个州因为不喜欢选举结果就离开,意味着别的州也可以走,这个共和国就会被一块块拆掉。而南卡罗来纳脱离的理由既不是林肯腐败,也不是共和党贿选,他们就是不喜欢谁赢了。
如果共和国脆弱到连一次选举都承受不了,那开国一代白干了,独立战争的鲜血白流了。
放在当时的语境里,联邦意味着两件具体的事。第一,你在自己的政府里有发言权。加拉格尔承认按今天的标准 1860 年的选举权很有限,可放在 19 世纪的西方世界里,美国的选举权范围最宽,远远领先。第二,你有往上走的机会。这不保证成功,但你不至于生下来是什么,死的时候还是什么。
这两件事值得穿上军装去保卫。
那些南方奴隶主贵族,那些寡头,他们并不真的相信民主。南方是一个建立在奴隶制上的寡头政权。而我们,我们是地球上最后的希望。(加里·加拉格尔)
林肯那句"地球上最后最好的希望"说的正是这件事。1848 年欧洲革命失败,革命浪潮撞上了贵族、寡头、君主制的墙。美国白人把自己看作小型民主在西方世界的最后堡垒。
这套说法能解释很多人参军的动机。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就是穷得吃不上饭,军队管吃管穿。但那种例外感、那种"我们是一个特殊的共和国"的共识,在当时的美国白人中间是真实而普遍的。
邦联才是美国历史上最集权的政府
加拉格尔很爱讲这个反讽。
邦联是为了维护州权、抵抗中央集权而建立的。结果它成了美国历史上到 20 世纪深层为止最具侵入性的中央政府。
它通过了美国历史上第一部全国征兵法案。1862 年春天。美国联邦政府在内战之前从来没有强制把人送进军队,邦联先干了。
它通过了全国累进所得税。税收到不上去、货币贬值到快成废纸的时候,它又搞了"实物税",直接按比例拿走你的收成。它还授权政府征用马匹、骡子,征用被奴役的劳动力去修工事。
它还中止了人身保护令,和林肯在特定情况下做的一样。
邦联没有政党,因为他们说开国元勋不想要政党。内部实际上分成两派:一派是民族主义者,主张让中央政府放手去干,杰斐逊·戴维斯在这边,罗伯特·E·李也在这边。另一派是真正的州权派,副总统亚历山大·斯蒂芬斯在这边,他认为各州应该保留更多权力。
加拉格尔的结论:这场战争能打这么久,唯一的原因就是邦联中央政府做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它会做的事。
征兵这件事本身就制造了巨大的怨气。1861 年春天没人认为战争会打很久,志愿服役一年应该够了。一年过去,大量邦联士兵到期,邦联国会怎么办?通过征兵法案,所有人有三年服役义务,顺便把你们这些志愿一年的,改成再服役两年。
士兵们的反应是"你这是背信弃义"。战争继续,三年那批也要到期了,国会又改规矩,你们服役到战争结束。加拉格尔说得很干脆:邦联一旦把你弄进军装,你就出不来了,因为他们一直在改规则。
联邦政府晚了一年,1863 年春天才开始征兵,但它始终尊重最初的服役条款,没有搞成"打到战争结束"。
林肯的简历上没有一个对勾
加拉格尔说,把 1860 年林肯和戴维斯的简历并排放着看,答案似乎一目了然。
林肯的行政经验是经营一家小律师事务所。他在国家层面只做过一届两年制的众议员。军事经验几乎没有,只在黑鹰战争里当过下级军官。教育那一栏,加拉格尔纠正了主持人的说法:"你说他接受过一年正规教育,你对他太客气了,他连一年都算不上。"
戴维斯是西点军校毕业生。在墨西哥战争中,他指挥过的兵力超过内战期间大多数集团军司令当时指挥的规模。他当过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他当过战争部长。
每一个对勾他都打上了。林肯一个都没有。
结果是林肯成了那个 Commander-in-Chief。
加拉格尔说自己越老越看重林肯,可林肯始终是个谜。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那样的出身里长出来,成为美国历史上最雄辩的总统,能把最复杂的思想压缩进最少的词里,还能让它响起来。
他归纳了林肯的几项能力。
一是把自我放到一边,眼睛盯着目标。林肯有自我,但他能让自我让路。他恨奴隶制,可他并不主张立刻废奴,他很高兴看到战争结束时奴隶制被列入联邦的清单。他可以在很多事上分心,但从不失去那个核心问题:这场战争怎么打下去。
二是把最能干的人放进内阁,包括自己的主要对手。苏厄德是当时全美最有名的共和党人,进了内阁。萨蒙·P·蔡斯聪明、有执行力、野心勃勃,也进了内阁。这些人的学历都比他好得多,说话都比他更"哈佛"。林肯不装,他不用假嗓子说话。他知道那些人在心里嘲笑他的口音,他不在乎。
后来除了脑子只有 20 瓦的那几个,所有人都想明白了:林肯大概比他们聪明,对局面的把握比他们清楚。苏厄德是被他真正争取过来的,这件事很能说明问题。
三是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加拉格尔说这一条在美国总统里稀缺。林肯能承认自己错了,能改变主意,能忍受讨厌的人,只要那个人能办事。
1861 年,林肯和苏厄德去麦克莱伦家找他谈话。总司令上门拜访。麦克莱伦不在家。管家把他们安排在侧厅等。麦克莱伦回来了,听说林肯在,直接上楼,让人带话下去,说他改天再谈。林肯就这么走了,没发作,把这件事收进了抽屉。(加里·加拉格尔)
加拉格尔的解读是:好吧,麦克莱伦是个混蛋,但他可能会赢下这场战争。林肯有这种把别人的恶劣行为放到一边的能力,只要对方能交出成果。
另外,林肯一生有严重的抑郁时刻。加拉格尔的比喻是,现代总统说的"糟糕的一天",林肯会表示他愿意天天用那种糟糕的一天,来换自己平常的日子。
第二就职演说:在所有人想听复仇的时候,他说了别的话
1865 年 3 月那个寒冷的日子,人群聚集起来听林肯第二次就职演说。他们想听什么?他们终于把叛军打趴下了,他们想听清算,想听"我们打算怎么让这些发动战争的人付出代价"。
林肯告诉他们的是:奴隶制是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真的,而且我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加拉格尔说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演说。它短,整场大概只讲了八九分钟。开头致敬公民士兵,因为战争打得好不好全看他们。然后他绕回来,用最雄辩的语言,说了听众最不想听的话。
"不以恶意对人,以慈善对所有人,坚持正义,因为上帝使我们看见正义。愿我们努力完成手中的工作,包扎国家的伤口,照顾那位经历过战斗的人,照顾他的寡妇和孤儿,尽一切努力在我们中间、与所有国家之间,达成并珍惜公正而持久的和平。"
加拉格尔的注解是: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件事里有份,因为我们都默许了奴隶制。这一整段话都在那篇演说里。
葛底斯堡演说:重点落在人身上
主持人背诵了全文。加拉格尔接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评论。
大多数人读葛底斯堡演说,会把重点放在最后那句"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上,强调那三个介词。加拉格尔认为林肯的重点落在人身上,介词只是形式。
他更早的时候把这场战争称为"人民的竞赛"(a people's contest)。构成共和国的是人民,将从共和国获得自由的是人民。
加拉格尔还提了一个细节:那天在葛底斯堡,他讲完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了。
演说里唯一说错的一句,是他说"世人不会注意、也不会长久记得我们在这里说了什么"。
格兰特:一顶扣错的帽子
格兰特在战前失败过很多次。农场失败,生意失败,和平时期的军队生涯也失败。战争来了,战争显出了他的天才。
加拉格尔强调的重点落在性格上,不在战术。他愿意打破规则,愿意冒险,愿意为自己做的事承担责任,无论成败。事情没成,他就说"行,这个不行,那我们做那个"。
1864 年他到弗吉尼亚接管波托马克军团,手下将领不停问"如果李将军这样做怎么办""如果李将军那样做怎么办"。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别操心李将军要干什么了,让李将军操心我们要干什么。
他被称为"屠夫格兰特"。加拉格尔说这顶帽子扣错了,而且有具体的数字可以反驳。
在两人于弗吉尼亚正面相撞之前,格兰特在所有大会战中的总伤亡是 37,000 人。同一时期李的伤亡超过 98,000 人。
加拉格尔引用了一项研究。学者乔·格拉特哈尔(Joe Glatthaar)对李的军团做了内战军队中最细致的人口统计研究,结论是:如果你在罗伯特·E·李的军团里当兵,你有 73% 的概率成为伤亡。
美国历史上最好战、让自己的士兵挨枪子最多的将军,是罗伯特·E·李。
格兰特的伤亡数字是在他撞上李之后才变高的,所有人在撞上李之后伤亡都会变高。
至于酗酒的传闻,加拉格尔的说法是:酒从来没有妨碍过格兰特战争期间做的任何一件事。
1864 年 3 月,国会决定把三星中将这个军衔从档案柜里翻出来给格兰特。此前拥有这个军衔的只有一个人,乔治·华盛顿。
李:他选择的是弗吉尼亚,弗吉尼亚意味着什么
1861 年 4 月,林肯方面向李提供了联邦军队的指挥权。李选择了弗吉尼亚。
加拉格尔把这件事拆得很细。李辞去美国军队的职务,去的是弗吉尼亚,而当时弗吉尼亚还没有加入邦联,他去当的是弗吉尼亚州武装力量的总指挥。等弗吉尼亚加入邦联,他接受了邦联的委任。
李出身弗吉尼亚贵族的最上层。他有两位叔叔签署了《独立宣言》。他的父亲是华盛顿手下的名将,那句"战争第一、和平第一、国人心中第一"就是李的父亲说的。李的偶像是华盛顿,他一生以华盛顿为模板塑造自己。
然后他几乎毁掉了华盛顿建立起来的东西。
加拉格尔说,忠于弗吉尼亚意味着忠于他的家族,也意味着忠于奴隶制的南方,这些东西在李身上是一个包裹,拆不开。
但他早年确实是一个热忱的美国民族主义者,而且是非常出色的军官。温菲尔德·斯科特认为他是军中最好的士兵。斯科特本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只是到内战爆发时他已经胖到 350 磅,需要被吊上马背,所以后人记不住他的军事才能。
加拉格尔的评语只有一句:李是个卓越的军人,但他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战争真正的规模感
加拉格尔在课上花很多力气讲的一件事,是让学生理解这场战争在 19 世纪的尺度。
美国当时 3100 万人,300 万人穿上了军装。换算到今天,相当于 3500 万到 4000 万美国人入伍。邦联那边按人口比例算,相当于今天的 5500 万人。
死亡人数,老数字是 61.8 万,近年修正后加拉格尔认为肯定超过 70 万。按今天的人口比例,相当于 600 万到 750 万人。
《纽约时报》在海湾战争期间做过一个版面,把每一位阵亡的美国军人的照片印在报纸上。那整版照片的人数,大约相当于安提坦几个小时内被枪打死的人数。
再看指挥规模。美墨战争期间,斯科特用不到 15000 人攻下了墨西哥城。内战里格兰特手上有 12 万人。
加拉格尔说,美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东西为这个规模做过准备。
1862 年 4 月的夏伊洛给出了第一记重锤。两天之内,伤亡超过 25000 人。这个数字超过了此前美国参加的所有战争的战斗伤亡总和。
两个半月后,麦克莱伦的军团在里士满城下与李交战,七天战役,36000 人伤亡。
加拉格尔说,这两场放在一起,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件事的规模完全不一样了。
麦克莱伦:什么都有,唯独缺一样
加拉格尔承认麦克莱伦很聪明。他在墨西哥战争期间是斯科特的幕僚,和李一样,这本身就是能力的证明。他一手组建了波托马克军团,干得非常漂亮,部队爱他,任何一任指挥官都没有得到过那种程度的拥戴。
他缺的是关键时刻赌一把的能力。
他有两次机会。一次是 1862 年在里士满城下,他的军团离邦联首都只有五英里,对手是约瑟夫·约翰斯顿,一个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真是撤退的好天气"的将军。加拉格尔说这俩人简直是天作之合,一个不想动,一个只想退。约翰斯顿在七棵松被弹片击伤,李接替了他。
麦克莱伦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是:太好了,李太胆小了,不可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加拉格尔说,他完全按自己的性格去揣度了对手。
结果七天战役,他被推离里士满。
第二次机会是安提坦。李进军马里兰,军队因为掉队和逃兵缩水,到战场上只剩约 35000 人。麦克莱伦有 80000 人。而且联邦士兵在一个废弃的邦联营地里捡到了李整场战役的命令副本,第 191 号特别命令。
麦克莱伦还是没有快速行动。
安提坦是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单日,一天 23000 人伤亡。李以极窄的差距撑住了,而且在战场上多待了整整一天,这个举动其实非常冒险。然后他撤回波托马克河以南。
麦克莱伦有 20000 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枪。
加拉格尔说,内战中你几乎没有机会全歼一支军团。麦克莱伦在安提坦有这个可能,他放弃了。林肯等到 11 月选举结束的第二天才解除他的职务,因为麦克莱伦在民主党里很受欢迎,而林肯是个非常熟练的政治家。
加拉格尔的总结用了一个 19 世纪的说法:麦克莱伦缺乏"道德勇气"(moral courage),不敢把所有东西押上去。格兰特有,李有,麦克莱伦没有。
钱瑟勒斯维尔:一场不该赢的仗,改变了整场战争
加拉格尔正在写一本关于钱瑟勒斯维尔的书,他强调要写一本短的。
背景是这样。胡克接替伯恩赛德,把波托马克军团整成了他口中"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军队",13.5 万人,补给充足,医疗系统重组。他计划绕过李的左翼,插到李的背后,逼李要么退向里士满,要么在不利地形上开战。
1863 年 4 月底,一切按计划进行。胡克成功了,他到了钱瑟勒斯维尔,手上有 7 万多人,李直到 4 月底才搞清发生了什么。
然后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 1 万人留下来盯着腓特烈堡方向的 4 万联邦军,自己带主力回身迎击胡克。
5 月 1 日,双方在佐安教堂附近相撞。当天下午两点,胡克下令撤退。
加拉格尔说得很直白:胡克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5 月 2 日,李和杰克逊决定让杰克逊带部队绕过整个联邦军的右翼。他们撞上了奥利弗·奥蒂斯·霍华德指挥的第 11 军,把它打崩了。这个军里有大量德裔士兵,其他部队的士兵在事后对他们有很多民族偏见式的嘲讽。
这一天的结局对李其实不算好。他的部队被分成两块,彼此失去联系,杰克逊当晚被自己人误伤,抬下战场,5 月 10 日去世。胡克虽然夹在李的两部分之间,位置其实很理想。
胡克还是在想着防守。
5 月 3 日早上,李的两部分部队在钱瑟勒斯维尔空地上打通了。这一天有个著名的场景:胡克被一发炮弹震到,炮弹打中了他靠着的柱子,他脑震荡,呕吐,退到后方。联邦军从空地撤退时,李骑马走进了自己的部队中间,邦联军爆发出一阵无法控制的情绪。
加拉格尔说,那是李和他的士兵在这一年里完成的情感绑定的顶点,内战中没有第二幕可以相比。而且完全没有道理,他不该赢这一仗。135000 对 64000,一比二的劣势。
此战李损失 13000 人,胡克损失 17500 人。李的损失占他军队的比例更高。
加拉格尔把它归结为一句话:这场战役说明了一个人格对另一个人格的彻底压制。
钱瑟勒斯维尔之后,李在北方的名声变得可怕,在南方变成了最重要的国家级资产。人们看着他,就像独立战争时期的人看着华盛顿和大陆军一样,只要他们还在战场上,就还有赢的可能。
这也是李的形象被神话的起点。加拉格尔说这场仗走得很远,走了非常远。
同一场仗,北方选择忘记
加拉格尔研究记忆问题,钱瑟勒斯维尔是个绝好的样本。
北方记住这场仗的方式是不记住它。它被从战争
北方记住这场仗的方式,是不记住它。它被从战争记忆里擦掉了。胡克不是个值得反复讲述的人物,这场失败又太难看,13 万 5 千人绕过对手侧翼,最后被打回来。
南方记住它的方式完全不同。在"失去的事业"(Lost Cause)的图像体系里,5 月 2 日战斗开始前,李和杰克逊在那里见了最后一面。有一位画家画了那个场景,做成石版画,挂进了南方无数的家庭、办公室和法院。画里的李和杰克逊站在潮水的最高处,葛底斯堡还没发生,阿波马托克斯更不用提。邦联最好的两个军人在他们最成功的时刻。
加拉格尔提到,李的军队写给家里的信里,根本没有考虑过会输给波托马克军团这件事。他们真的没想过。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李的指挥下一直赢,一直在冒险,一直人少,一直在赢。七天战役是双方人数最接近的一次,之后再往后,李永远在兵力上处于明显劣势,但他看起来总在取胜。军队吸收伤亡的能力因此建立起来,因为他们总是在赢,而胜利让他们相信这一切让最终的胜利更有可能。
李在跟北方的民意赛跑
有一种批评认为李太好战,他在把南方流干。
加拉格尔不完全同意。他认为李比很多现在的批评者更懂一件事:关键是北方平民的意志。李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我们赢下胜利,他们的士气就会低落,士气低落了民主党就会选得更好,民主党上台对邦联有利。
所以这是一场赛跑。是我先把人打光,还是他们先把士气耗尽。
加拉格尔说他很高兴报告结果:邦联先打光了人,联邦的士气没有耗尽。但他认为李在这一点上判断得很准,他比同时代的很多人都更懂军事结果的政治意义,也比很多现在的历史学家更懂。
1863 年春末夏初的联邦后方非常糟糕。民主党人对《解放宣言》不满,两个月前国会通过了《征兵法》,民主党人说林肯是暴君,在逼人为一场他们本来就不想打的战争去送死。波托马克军团在《解放宣言》之后逃兵率上升。7 月纽约开始抽签征兵,紧接着就是征兵暴动。
所以 1863 年春夏之交,是邦联相对最乐观的时刻之一。东线乐观的同时,西线有格兰特在打维克斯堡。
维克斯堡:把补给线切断的人
维克斯堡是邦联在密西西比河上最后一个要塞。新奥尔良已经丢了,那是邦联最大的城市,16 万人,比第二大城市大四倍,是密西西比河流域经济命脉的钥匙。纳什维尔丢了,孟菲斯 6 月丢了,整个田纳西除了东部山区基本已经不在邦联控制之下。
格兰特从 1862 年冬天开始打维克斯堡,经历了一连串失败和试错,最后找到了办法:让联邦海军从维克斯堡所有炮台的炮口下冲过去,部队渡河,从东面包围城市。
加拉格尔说这是美国军事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战役之一。格兰特切断了补给线。没人明白他在干什么,谢尔曼不明白,林肯也不明白,最后大家才反应过来:哦,你是在干这个。
而且所有人都劝他别干。海军说不行,谢尔曼说不行,大家都说不行,格兰特说:干。
维克斯堡在 1863 年 7 月 4 日投降。
如果你以为一个宗教性很强的民族不会从这件事里读出神意,那你就错了。同一天,李从葛底斯堡撤退。西线大胜,东线大胜,就在《独立宣言》纪念日。
葛底斯堡不是转折点
主持人说,葛底斯堡,大家都知道,是内战的转折点。
加拉格尔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不。
先讲这三天怎么打起来的。李决定第二次北上,军团扩到 7 万 5 千人,这是他军队的绝对巅峰状态,自信、补给充足、指挥得当。他有两个目标:把战争从弗吉尼亚带出去,让农业区喘口气;用宾夕法尼亚富饶的坎伯兰谷供养部队,征收饲料、粮食和牲畜,并且在北边待很久,让战争长期离开弗吉尼亚。
电影《葛底斯堡》里说他想拿下华盛顿,加拉格尔纠正:他不想,他知道那太强了。
他之所以不知道联邦军的位置,是因为斯图尔特的骑兵没在干活。斯图尔特是个优秀的骑兵指挥官,但加拉格尔说他身上有某种青春期的成分,需要一直被表扬。他在布兰迪站打了内战中最大的一场骑兵战,差点输掉,伤了他的自尊,于是他决定搞点大动作让报纸重新爱他,绕波托马克军团一圈。麦克莱伦在的时候容易办,因为他不动。这次他绕到一半,军团开始北上了,他被困住,无法与李联系。
李把军队散布在宾夕法尼亚南部,最后从一个人叫哈里森的平民间谍那里知道联邦军其实跟在后面,而且比想象的近。6 月底他下令部队在葛底斯堡附近集中,但不许主动开战。
7 月 1 日,双方在城西遭遇,双方不断加兵,打成三天的大会战。这不是李计划中的仗,如果他的骑兵在干活,这场仗不会发生。
李 7 万 5 千人,联邦 8 万 5 到 8 万 8 千人。李每一天都在进攻,联邦在防守。小圆顶、魔鬼穴、桃园,这些地名后来都出名了。第一天邦联大胜,第二天李差一点得手,第三天他失去耐心,决定让步兵解决问题。
结果是通常说的"皮克特冲锋",其实皮克特只负责其中一部分。12500 名步兵正面强攻,彻底失败。第二天李撤退。
加拉格尔在这里划了一条线:从 5 月 3 日钱瑟勒斯维尔他的步兵打通阵地那一刻,到 7 月 3 日葛底斯堡,可以画一条直线。
李自己在给妻子和戴维斯的信里承认了这件事:我对我的步兵要求太多了,错不在他们,全在我。
加拉格尔把李和格兰特放在一起看:这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他们承担责任。麦克莱伦不是。
那么李应该怎么做?加拉格尔引用邦联最有洞察力的军人爱德华·波特·亚历山大(Edward Porter Alexander),他写过这场战争,也是李手下最有天赋的炮兵。亚历山大的看法是:李 7 月 1 日已经赢下一场大胜,打崩了两个联邦军,占住了非常强的位置。他应该就地蹲下来,说:来打我,看看你能干什么。
他几乎肯定会赢下这场仗。但李的性格是进攻性的,他要一个更具决定性的结果,代价是他损失了至少 25000 人,接近三分之一的军队。过波托马克河的时候他带着 52 名将军,其中 17 人伤亡。整整三分之一的将官团在葛底斯堡战役中死伤或被俘。
联邦这边,胡克被换掉,乔治·米德接手。米德做了和安提坦之后的麦克莱伦一样的事:让李跑了。林肯一开始很高兴,然后非常失望,他给米德写了一封信,先感谢他的出色胜利,然后说你让他跑掉了,战争因此会无限期延长。这封信他写了但没寄,让别人把内容转达了。
所以林肯当时并不认为葛底斯堡是转折点。他大概认为它应该成为转折点,可它没有,因为李带着完整的军团跑了。李事后说,他们也损失惨重,六个月之内不会有大会战了,他们会像只温顺的鸽子一样安静。事实上东线有十个月没有大会战,直到格兰特到来。
加拉格尔的排序很清楚:葛底斯堡对联邦是重要的胜利,但它不如维克斯堡重要,因为李跑掉了。格兰特在维克斯堡俘虏了一整支叛军,彭伯顿的全军投降,那是格兰特第二次逼降一支军队,第一次是 1862 年 2 月的唐纳尔森堡。密西西比河此后完全由联邦海军控制。
1864:士气最低的那个夏天
1864 年 3 月,格兰特成为全军总司令,肩上是三颗星。
他规划了五个方向。最重要的两个:他自己去打李,目标是咬住李,给李造成最大伤害,防止李往别处派援军,如果顺利里士满会陷落。但他主要感兴趣的地方不在里士满,他要的是李的军团,而这正是林肯一直想让他的将军们盯住的东西。
荒野战役,5 月 5 日和 6 日,邦联 12000 人伤亡,联邦 18000 人。旧的内战模式是打一仗,一方撤退,可能几周几个月才再打。这次不是。走一天,接着打斯波特西尔韦尼亚法院,又是 12000 和 18000。两场战役 6 万人伤亡,中间没有间歇。
战争穿过整个 5 月。冷港,6 月初,就在里士满附近,格兰特发动正面强攻,一无所获,很多人被屠杀。
六周战役,格兰特伤亡 65000 人,相当于李整支军队的规模。李伤亡 35000 人,比例上和格兰特差不多。这种连续的战役此前没人见过,两支军队都被打碎了,两支军队的军官团都被掏空,大量士兵精神崩溃。加拉格尔说,我们今天大概会称之为 PTSD,他们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结果是把李逼进了彼得斯堡的围城战,彼得斯堡在里士满南边,控制着通往里士满的交通。这正是李最害怕的局面,格兰特把他放进了这个位置。
联邦后方的观感却是无休止的伤亡。谁在赢?根本看不出来。1864 年 7 月和 8 月,联邦士气跌到整场战争的最低点。
与此同时谢尔曼在朝亚特兰大推进,他走得很慢,不打大仗,可亚特兰大也没拿下来。整个夏天过去,亚特兰大没陷落,里士满没陷落,秋天就要大选了。
8 月底,林肯把内阁叫来,让他们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后来被称作"盲备忘录"。内容大意是:我们不会连任,我们必须在民主党上台之前把这场战争打赢,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不会打下去。
林肯当时不认为自己会赢。
加拉格尔说,如果当时能把麦克风伸到普通人面前问一句,"那葛底斯堡呢?那不是转折点吗?"得到的回答会是:"你在说什么?那是一年前的事。现在是现在我们没在赢,这不值得,我们差不多该结束了。"
顺便说,那一年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正是麦克莱伦。
让林肯连任的是亚特兰大
加拉格尔的表述很明确:格兰特对李的推进没有让林肯连任,是另外几个胜利做到的。
谢尔曼 9 月初拿下亚特兰大。紧接着,菲利普·谢里丹在谢南多厄河谷赢下一连串毁灭性的胜利,最后一场就在大选前。
是谢尔曼,加上程度稍轻的谢里丹,让林肯连任。而且不只是林肯,1864 年共和党在参众两院都拿到了巨大多数。
如果林肯输了会怎样?加拉格尔说,已经能说清的部分是:那会是解放的终结。第十三修正案 1864 年 4 月在参议院通过,众议院否决了,要等到 1865 年初才通过。
民主党党纲主张停战然后谈判。很多人相信,一旦停火就再也打不起来了,某种谈判结束的战争甚至可能产生一个邦联。麦克莱伦在这一点上倒是和他的党纲不太一致,他说我们得先打赢,然后再谈判,这一点加拉格尔说他不情愿承认,但确实算麦克莱伦的功劳。
谢尔曼:把意志打断
谢尔曼的说法是,我要穿过乔治亚,让它嚎叫。
加拉格尔指出,经济破坏这个思路不是谢尔曼首创的。格兰特设想的东西,谢里丹先在谢南多厄河谷做了,然后谢尔曼在乔治亚做。进入农业富庶地区,烧掉磨坊,杀掉牲畜,毁掉庄稼,把这片土地夷平,让它再也不能成为邦联的后勤支撑。
但谢尔曼加了一层心理上的东西。
他说,我还要从心理上打垮他们。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军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杰斐逊·戴维斯对此毫无办法。他说,当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就会放弃。
这个说法没有完全按他设想的方式实现,但那确实是他的思路。
他先走到萨凡纳,最后一段战役是穿过南北卡罗来纳。格兰特围住李,围城打了九个月,1865 年 4 月 1 日格兰特突破李的防线,李开始撤退,格兰特一刻不停地追,大约一周后把他逼到阿波马托克斯。
阿波马托克斯:不要求交出佩剑
加拉格尔反复强调,格兰特这么做不是凭空想起的。阿波马托克斯前不久,林肯和格兰特、谢尔曼还有一位海军高级军官见过面,林肯说得很清楚:这场战争的全部意义是把国家重新拼起来,一个好的开端是,让他们签一份假释书,承认奴隶制结束,承认他们回到联邦,然后让他们回家,恢复正常生活。
如果这只是一场叛乱,对叛徒该怎么处理?绞死。不把他们当战俘,不让他们回家。可目标是拼回国家。
格兰特确实是这么执行的。他给了李的军队 25000 份口粮。李撤退时大约 6 万人,一周内军队瓦解,最后在阿波马托克斯投降的只有 28000 人。
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格兰特原本不知道邦联的骑兵是自己带马参军的,政府不发马,马死了你得自己再买一匹,否则就把你改成步兵。格兰特知道之后,允许他们把马骑回家,说他们春耕要用。
他没有要求李交出佩剑。
加拉格尔特别提到,林肯死后安德鲁·约翰逊想追究李,格兰特说如果你这么做我就辞职,因为我们给了条件,他在遵守条件,你不能中途改规则。
主持人提到了凡尔赛和约,提到羞辱感的问题,提到希特勒对美国的轻视。加拉格尔承认真理在这边,人们不擅长处理羞辱,他们会把羞辱转成某种你不希望看到的东西,转成民族自豪感的复仇。
一个演员开了一枪
李的部队放下武器五天后,林肯被刺。
约翰·威尔克斯·布斯出身美国最著名的演艺家庭,父亲朱尼厄斯·布鲁图斯·布斯和哥哥埃德温·布斯都是名演员,他自己也很成功,身手好,擅长在舞台上跳来跳去。他是坚定的亲邦联者,坚定到不愿意为邦联穿军装,但愿意为邦联辩论。
他听到林肯说也许该给黑人士兵投票权,他说这就是底线,必须有人杀掉这个暴君。这时李已经投降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绑架林肯换赎金,没成。然后他聚集了一小群失败者,加拉格尔说这真是一群废物。计划是杀掉苏厄德、约翰逊和林肯,砍掉美国最高领导层。去杀苏厄德的那个叫刘易斯·鲍威尔,苏厄德因为事故脖子上戴着大支架,刀砍在支架上没杀死他,脸上留下很深的疤,他儿子受伤。负责杀约翰逊的人临阵退缩。布斯杀死了林肯。
追捕花了一段时间,布斯在一个谷仓里被击毙,没有活捉受审。四个同谋被军事法庭审判并绞死,其中包括玛丽·苏拉特,她经营一家寄宿公寓,几个人在那儿住过。同时被绞死的还有安德森维尔战俘营的指挥官,那是邦联最臭名昭著的战俘营。
加拉格尔有个观察:那几次绞刑,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林肯之死带来的戾气。北方那股"必须有人偿命"的温度,降下来了。
关于阴谋论,加拉格尔提到几十年前一个化学家奥托·艾森施米尔(Otto Eisenchiml)开的头,把矛头指向战争部长斯坦顿,认为激进派不满林肯对南方太软,想除掉他,然后操纵安德鲁·约翰逊。
那些问题都有答案。那天晚上为什么没人守林肯?因为当时没有特勤局,被指派守门的人跑到街对面喝酒去了。波托马克河上唯一没被守住的那座桥为什么正好是布斯逃跑走的那座?格兰特为什么没跟林肯一起去看戏?因为格兰特夫人不喜欢林肯夫人。
加拉格尔说,他们把 2 加 2 算成了 5。
一个不满足的答案就是:一个演员,在剧院里混熟了,知道布局,提前进来安排好一切,开枪,跳下总统包厢,摔断腿,一瘸一拐地逃走。就这么发生了。(加里·加拉格尔)
主持人承认自己的脑子喜欢好的阴谋论。加拉格尔说几乎所有人都这样。为什么?因为承认那么多破坏可以源于随机事件太让人难受,人们希望背后有个更大的系统在运转,希望历史不是被一个愚蠢的演员扣动的扳机改变的。
战后在华盛顿举行了大阅兵,谢尔曼的军队和波托马克军团走了两天。当时最常见的评论之一是:林肯不在这里。最该在这里的人不在这里,他没能站在总统包厢里看这一幕。士兵们也在说这件事。
重建:从来没有过占领
白人南方喜欢说南方被占领、被踩在靴子底下。加拉格尔说,从来没有过对前邦联的占领,因为从来没有足够的军队。
前邦联面积 75 万平方英里。驻扎在那里的联邦军队最多的时候是 3 万人,而且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到 1870 年只剩大约 1 万人。
没有占领的原因是,北方民众既不愿意为此付钱,也不愿意让男人们穿着军装足够久,去逼白人南方做一件他们其实并不真正在乎的事:给被解放的黑人完全平等的权利。
但安德鲁·约翰逊在 1865 年夏天的顽固,反而推了北方一把。他表现得像南方几乎没输一样,这让北方愿意往前走到第十四修正案和第十五修正案。
加拉格尔说,考虑到当时白人的态度,这近乎奇迹。黑人男性的投票权,第十四修正案,这些都通过了,而且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法典上,等着后来被正确地解释。
邦联方面则很清楚自己输了。他们被碾碎了,所以大幅缩减了诉求。他们本来想要一个蓄奴共和国,缩减成只要白人至上。于是有了吉姆·克劳。
加拉格尔说,吉姆·克劳是白人南方对阿波马托克斯战败最清晰的回应:好吧,我们想要的东西拿不到了,这是我们能拿到的次优选择,我们就拿它。
失去的事业:一套让人下得来台的说法
加拉格尔把这场战争的记忆分成四条主流。
第一条人最多,是白人北方的"联邦事业"(Union Cause):战争最大的成果是把国家重新拼起来。奴隶制被消灭是好事,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国家重新统一。
第二条是"解放事业"(Emancipation Cause):联邦被保住是好事,最重要的是消灭了奴隶制,消灭了这个嘲弄建国文献里那些话的怪物制度。
这两条都是赢家的版本。
邦联那边处境很难。我们 1861 年做了一个灾难性的决定,为了保住奴隶制,四年后奴隶制死了,我们三分之一的白人军龄男性死了。怎么把这件事说得过去?
三步。第一,这跟奴隶制没关系。假装它不是关于奴隶制的,它是关于崇高的宪政原则,关于州权,关于抵抗压迫人民的中央权威。第二,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赢,这是对抗巨大劣势的悲壮努力。为崇高宪政原则而战、败在一场不可能赢的仗里,这不丢荣誉。第三,我们该讲谁?杰斐逊·戴维斯?战争期间我们就不喜欢他。讲罗伯特·E·李,他在劣势中赢下胜利。也许再加上石墙杰克逊。这两个人是我们的主角。
第四条是"和解事业"(Reconciliation Cause),出现得稍晚一些。白人的北方和白人的南方达成默契:不谈奴隶制,不谈解放,我们谈共同的美德,谈勇气。
加拉格尔说这些记忆的余波还在。比如邦联旗。他说有很多糊涂人根本不知道邦联旗是什么,他们到处挂的是圣安德鲁十字的矩形版本,那不是邦联旗。带圣安德鲁十字的那面旗是方形的,真正的邦联旗是三条大横条加星,看起来有点像美国国旗。他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却到处挂着它,假装它代表各种东西。
可那一版圣安德鲁十字,每一个三 K 党组织都挂过它。你没法把它洗干净。加拉格尔说他在英国和爱尔兰都见过邦联旗,在某些地方它变成了一个"去你的"符号,一种对权威、对建制、对统治阶级的反叛姿态,不一定和种族有关。但在美国它有非常具体的含义,分不开。人们应该停止尝试。
纪念碑: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
加拉格尔在弗吉尼亚大学教书,经历了 2017 年的夏洛茨维尔。
他说前一天他刚和凯蒂·库里克做了两个小时的访谈,谈邦联纪念碑,两人在弗大校园里边走边聊。库里克是弗大校友,她说她不知道校园里有这些雕像。加拉格尔说大部分人不知道,他们没意识到这片景观里有这一部分。第二天她的摄制组去拍了市中心的李雕像那边发生的事。
他的核心观点是:这些纪念碑不是同一种东西,而现在它们被当成完全一样的。
北卡教堂山分校那尊"沉默的山姆",落成时的献词非常骇人,那种东西他理解为什么必须移走。新奥尔良那座"自由广场战役"纪念碑是明确的白人至上主义纪念碑。
但他认为这应该由地方决定。谁的土地上立着它,谁来决定。而且应该有程序,有公开听证。夏洛茨维尔其实做了这件事,他去听证会讲过话,很多学者和本地人也讲了,市里成立了委员会,委员会投票决定保留雕像,但加上文字说明,把它们放进语境,同时为以前被忽略的群体立新雕像。市议会后来推翻了委员会的决定,把雕像全拆了,包括那座刘易斯与克拉克的雕像。
加拉格尔对纪念碑做了代际区分。第一波是邦联那一代人立的,也就是老兵本人和战争期间活着的女性,这一类大多是纪念普通士兵,纪念那失去的一代年轻人。第二波是 20 世纪 20 到 30 年代,由另一些群体立的,它们其实不太算邦联纪念碑。第三波是 50 年代到 60 年代初,作为对民权运动的反应立的。第四波是《葛底斯堡》电影和肯·伯恩斯纪录片之后立的。
他在夏洛茨维尔很多年把这些雕像当作教学工具,带教师和学生团体去看。城里有五处:两处是老兵立的,两处是后来的群体立的,就是李和杰克逊那两尊,还有两块圆厅侧面的铜牌,只列了在邦联军中服役阵亡的弗大毕业生名字,大约 500 个名字。
他讲的是记忆的不同支流。李那尊雕像立起来时的主要基调是和解式的李,那位想让国家重新统一的李,那位阿波马托克斯的李,和吉姆·克劳、白人至上没有直接关系,尽管立它的人按我们的标准显然有种族主义观念,他们支持白人至上。
但加拉格尔有一句话点得挺准:战后的南方和吉姆·克劳时代的南方,维持白人至上靠的是警察、州法、地方法、州警,雕像不承担这个功能。
作为历史学家,他喜欢把它们当作历史记录的一部分,解释它们,用它们讲美国史的不同部分。说完这些,他还是坚持,这应该是地方议题。地方决定不要了,那就不要了。
历史的硬边
主持人说他相信不读历史就会重蹈历史。他说我们不该审查书,我们应该读《我的奋斗》,应该读那些记录历史某个时刻的书,哪怕那个时刻充满仇恨,哪怕它带来毁灭,因为我们需要理解。
加拉格尔补了一句更具体的:或者至少去读那个时代写下的文本,那些语言我们今天不会用,但它能帮人理解那个时代。
他讲了自己的一次经历。他开过一门研究生讨论课,讲 19 世纪的基础文本,其中一本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很多学生说他们不会读这本书,因为他们知道里面有某些词,他们不想看到那些词。
加拉格尔说,过去有很多硬边。也有让人感觉良好的软边,可有很多非常硬的边。如果你要认真面对历史,你得接受这一点,处理它,谈论它,放弃把它擦掉的念头。
他还提到,当年就有反对的声音。很多联邦老兵反对立邦联纪念碑。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对国会山解放公园那座解放纪念碑有意见,他问:为什么你们选了这张图像来做这个纪念碑?
主持人接了一句:历史应该让人难受。研究人类历史应该是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如果不痛苦,你就没有真正理解我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今天的美国会再打一场内战吗
主持人问得很直接:作为研究内战的人,你觉得今天的美国分裂到了接近 19 世纪那种程度吗?
加拉格尔的回答是:不,真的不。他不是在淡化分歧。
他认为今天确实像 1850 年代的地方在于:政治光谱两边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把最坏的动机安到对面,不承认对面有任何好的地方,把最恶劣的特征贴到对面身上,各种方向上都有煽动性的言论,专门用来制造尽可能多的不满和争议。
但他说,如果真到了他研究的那种行动的程度,那会让人心碎,可他看不到。
他看不到国会议员在国会大厅里被殴打。得克萨斯在奥巴马当选后谈过脱离联邦,加利福尼亚在特朗普当选后谈过脱离联邦,可两个州都没有召开脱离会议,没有派代表去。林肯当选的时候,他们真的召开了会议,投票决定脱离,然后走了。这在他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事。
主持人问有没有真正的结构性相似。加拉格尔说,结构上,一个州确实可以随时召开会议讨论任何它想讨论的事,这个结构还在,但他没看到任何认真的动向。
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
主持人的问题是:内战问的是"美国是什么"。研究了五十多年之后,你怎么回答?
加拉格尔说,很多地方它和 19 世纪中期差不多。它仍然是一块磁石。今天的美国比内战时期多元得多,原因和当年一样,只是现在的人不再只是德国人和爱尔兰人,人们真的从世界各地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条轻松的路,这个国家有很多问题。
但美国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他说,他不想说独一无二,但他想不出第二个地方像它这样,有这么多来自这么多地方的人,最后都设法嵌进这块马赛克里。而且大多数人确实有办法嵌进去,然后等下一批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来了,他们就变成旧马赛克的一部分,新来的人成为新的正在嵌入的那一批。
主持人提到奥巴马,提到他会想象林肯如果看到一位非裔美国人成为美国总统会怎么想。加拉格尔说,林肯的一个很重要的品质是人性,这在他写的东西里到处都能感觉到。他对那些面对巨大劣势、起点不占优势的人有真正的体谅。
他也有成长的能力。加拉格尔认为林肯会处理得不错,比 19 世纪中期他能想到的很多人都要好。当然,按今天的标准,林肯在不少地方是有偏见的。这一点没什么可辩的。
但他会处理得不错。而且他还是会很高,放在今天也比大多数人高很多。
1860 年 6300 万美元,1865 年 12 亿美元
加拉格尔讲了一段最能说明"大战会放出什么东西"的数字。
1860 年联邦预算是 6300 万美元。那是整个联邦预算。
1865 年联邦预算是 12 亿美元。如果把邦联那边也算进去,总额超过 20 亿。也就是说,1860 年一整年的联邦支出,放到 1865 年只够花 11 天。
没有人预见到这一点。绝对没有人。
还有一件没人预见到的事:战争催生了《莫里尔法案》那样的教育立法,建立了大批赠地学院和大学。
加拉格尔把这称为一条教训:你无法控制一场大规模军事事件会放出什么东西。没人想象过的事情会发生,包括中央权力的扩张,扩张到没人能想象的程度。而且你不能把它收回去说"这种事不会再有了"。它发生过,你见过了,它就可能再发生。
但他也说,这个共和国从这四年里走出来,并且把它处理掉了。一个种族偏见如此深的国家,从这场战争里产出了第十三、十四、十五修正案,加拉格尔说这在他看来近乎奇迹。
这又回到 1787 年费城那个炎热的夏天。那批人里有很多人拥有奴隶,他们弄出来的东西被证明是有韧性的、可适应的、可改变的,而且演化的方向是对的。
加拉格尔说他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很多地方并不乐观。但他对共和国的韧性有真正的信心,这不是姿态。因为他看到过这个国家经历过什么,然后走了出来,继续往前走。轨迹是对的方向,虽然有很多你希望不一样的地方。
他最后说了一句关于这个职业的话:他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学到的最主要的东西可能是,不管你一开始觉得某件事有多复杂,真正开始探究之后,它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人不是简单的,人是复杂的。你不需要拥抱这种复杂,但至少得承认,过去没有 20 秒的版本。过去很复杂,因为里面有人,人很复杂。
今天读这段历史,可以做的几件事
- 读原始材料,不只读结论。士兵的信、1860 年人口普查、林肯第二就职演说全文。加拉格尔说这场战争留下的第一手证词多到惊人,因为双方绝大多数士兵识字,几百万封信从军营寄出又寄回。你在里面能看到态度如何在实时地变硬。
- 把因果和动机分开看。奴隶制是内战的原因,这一点没有讨论空间。一个俄亥俄的农家子弟穿上蓝色军装,理由是要保住联邦,他并没打算打碎奴隶制。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两边都会讲错。
- 遇到"州权"这种说法,具体问一句:列出是哪几项州权,给前三条。内战前夕白人南方真正在意的只有一条,就是州有权在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之间插入自己的权力,挡住任何可能触碰奴隶制的干预。同一时期北方各州也在用州权,通过人身自由法阻止联邦把逃亡的奴隶送回去。
- 看数字时做比例换算。75 万死亡在今天相当于 600 万到 750 万。邦联损失了全部人口的 4.5% 到 5.5%,超过一战中的英法德俄。这个换算能让人瞬间理解为什么这场战争在南方记忆里留下的东西那么深。
- 对"这是转折点"的说法保持警惕。葛底斯堡不是转折点。林肯当时并不这么看,因为李带着完整的军团跑了。真正让林肯连任的是 1864 年 9 月谢尔曼拿下亚特兰大,以及谢里丹在谢南多厄河谷的胜利。1864 年 8 月林肯还让内阁签了那份"我们不会连任"的盲备忘录。
- 去走一趟战场。加拉格尔说课堂里复制不了在实地能做到的事。地形会让战斗过程比读地图清楚得多,而且纪念景观本身就是讲记忆变迁的绝好教材,看碑文写于什么年代,看那个年代的人在意什么。
- 面对纪念碑和历史文本,先问这是哪一波、哪一年、谁立的。老兵那一代立的大多是纪念普通士兵,20 年代、60 年代和 90 年代各有各的动机,把它们当成同一种东西,讨论就没法开始。
- 读让你不舒服的东西。加拉格尔那门课上,学生拒绝读《哈克贝利·费恩》,因为有他们不想看到的词。他说过去有很多硬边,你要认真面对历史,就得接受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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