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科尔金:蛋白质、病毒、生命与人工智能的演化
Dmitry Korkin: Evolution of Proteins, Viruses, Life, and AI
计算生物学家谈蛋白质结构预测、病毒的演化机制,以及 AI 在生命科学中的应用。
高中生物课告诉你,蛋白质是生命的积木。那时候你要是多问一句,积木本身的积木是什么,老师多半会含糊带过。WPI 的生物信息学教授德米特里·科尔金(Dmitry Korkin)给出的答案是:蛋白质域(protein domain)。
这句替换听着像术语游戏,实际上换掉的是整个理解框架。他说,一个普通蛋白质由好几个结构单元拼起来,你可以把蛋白质想成一串珠子,每颗珠子就是一个蛋白质域。过去二十年,科学家越来越确信,真正承担功能、在演化中被搬来搬去的,是这些珠子。整串项链只是把它们串在一起。
流行文化里几乎没人这么讲,科尔金给的理由很朴素:历史惯性。早期能拿到三维坐标的蛋白质都很小,小蛋白质往往只有一个域,于是“蛋白质等于一个球状分子”的印象被固化下来。等电子显微镜技术成熟,能看清大型分子机器,才发现真相是拼接。
这一期播客把话题从这颗珠子一路拉到病毒、生命起源和人工智能。以下是我认为最值得慢读的部分。
刺突蛋白从正上方看,是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2020 年最快被解出实验结构的蛋白质之一,是新冠病毒的刺突蛋白(spike protein)。科尔金说这东西“极其难搞”。难点跟单个蛋白关系不大。它必须三个拷贝抱在一起才能干活,这叫三聚体(trimer)。
三条分子链精确耦合,执行同一个功能。从正上方看下去,形状是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更精妙的是它的动作机制。三聚体上负责抓住人体细胞 ACE2 受体的部分叫受体结合域(RBD)。这三个 RBD 平时不齐步走,通常只有一条“手臂”抬起来,进入待命状态。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杰里米·卢班(Jeremy Luban)团队解出的一个突变体结构显示,某个突变让两条手臂同时抬起的频率显著上升。
科尔金用的类比很直白:如果这是一场约会,这就是第一次见面。多一条手臂抬起来,等于多一次成功搭讪的机会。
分子层面的“约会”之所以重要,因为它是整个感染过程的第一颗多米诺骨牌。病毒要进细胞,第一步就是刺突三聚体咬住细胞表面的 ACE2。理解这一咬,才有后面疫苗和药物的设计空间。
病毒外壳才是更稳的靶子
大多数人盯着刺突蛋白,因为它显眼,抗体也主要打它。科尔金提醒还有另一个方向容易被忽略:病毒的外壳。
一个病毒颗粒上有四种结构蛋白。S 蛋白就是刺突,需要三个拷贝。E 蛋白是包膜蛋白,五个拷贝组成一个五聚体,每个病毒颗粒上只有两三个。M 蛋白是膜蛋白,以二聚体形式存在,每个颗粒上有上千个,构成整个外壳的主体。N 蛋白是核衣壳蛋白,藏在里面,保护病毒 RNA。
他们团队过去半年在模拟 M 蛋白二聚体如何自组织成网格。一个椭圆形的包膜外壳,如果分子完全随机堆叠,长不出这种规则的形状。这里必然藏着一套定向的排列规则,只是还没被完全搞懂。
如果你能摧毁外壳,你实际上就摧毁了病毒颗粒本身。(德米特里·科尔金)
从攻击面的角度想,这像网络安全里的思路:刺突是正门,重兵把守,也最容易变异;M 蛋白是承重墙,演化上保守得多。针对 M 二聚体的小分子药物因此热了起来。一个演化上更稳定的靶点,意味着病毒更难靠突变逃掉。
病毒是一台机器,有些零件接近完美,但不完美
聊到英国、南非的变异株,科尔金没有被新闻带节奏。他说突变本来就是病毒演化的常规操作,当年它从别的物种跳到人身上,靠的就是突变。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一种机制:病毒从人跳到狗,再跳回人。每次换宿主,都要积累适应新环境的突变,而新环境里长出来的突变,对人来说是不是中性,没人知道。可能无害,也可能更麻烦。
他把病毒比作机器。机器要执行很多功能,多数功能做得接近完美,可一个都不完美。比如刺突和受体的结合强度,是不是已经到顶了?有没有某个还没被发现的突变,能让这次“握手”更有力?这就是最明显的优化空间。
疫苗带来的选择压力会不会逼出耐药株,这是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的军备竞赛。他的判断相对冷静:目前没有太多证据显示病毒在围绕疫苗做激进突变。流感每年要重新接种,就是因为季节性突变,新冠会不会走上同一条路,还得看。
我认为关键方向之一,是理解病毒的演化,理解它跨物种跳跃的关键机制,理解它产生疫苗抗性和药物抗性的机制。希望这些知识能帮我们预测它未来的演化轨迹。(德米特里·科尔金)
蛋白质演化的关键词只有一个:模块化
把镜头拉到 35 亿年。2010 年《自然》有一篇论文叫《蛋白质宇宙的持续扩张》,讲所有蛋白质都能追溯到共同祖先,到今天数量还在增长。科尔金被问到这段历史里最打动他的是什么,答案还是那个词:模块化。
蛋白质不再是字母序列,而是有层级结构的东西。这个层级甚至不局限于蛋白质,一直往下延伸到基因、到核苷酸序列。
关键洞察在这里:蛋白质域既是功能积木,也是演化积木。一旦某个结构稳定、功能明确的域被演化“发现”,它就会一直被保留、被复用。所以你比较不同蛋白质,会看到大量相似片段,这些片段对应所谓的蛋白质域家族。片段之间会有差异,那是突变的功劳,让同一个域分化出不同功能。可你极少看到演化把一个域劈成两半,因为劈开基本等于把功能清零,对细胞来说是笔亏本买卖。
域和域之间由连接子(linker)串起来。连接子短,两个域被绑在一起;连接子长,域就能自由摆动,做空间重排。连接子本身极其柔韧,能适应各种形状,因此是蛋白质之间互相作用时极好的“接口”。它受到的演化约束也和域不同,因为它不需要维持固定结构,规则自然不一样。
再往上一层,是更少人研究的东西:可变剪接(alternative splicing)。
教科书简化版是一个基因对应一个蛋白质。科尔金说,在复杂的真核生物里,这条等式早就失效。一个基因能产出多个功能不同的蛋白质产物。基因里编码蛋白的片段叫外显子(exon),不编码的片段叫内含子(intron),转录成 RNA 时内含子被剪掉,外显子拼接起来。有时候某些外显子也被丢弃,或者一个外显子被另一个替换掉,产物就变了。
这个过程不是随机的。单细胞测序和 RNA-seq 这类技术让人看到,剪接事件常常是对疾病或发育阶段的动态响应。而且外显子的边界经常和蛋白质域的边界重合,基因层的机器和蛋白层的机器之间存在耦合。科尔金说,要不是这样,那才叫奇怪。
写一个能复制自己的程序,和生命的起源
话题拐到计算机科学,聊起 Quine,那种运行后会打印出自己源码的程序。科尔金笑了,说这是信息学奥赛的经典关卡,写不出来就不算入门。然后比赛就变成了“谁写得最短”,甚至催生了 Code Golf 这种网站,大家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语言比谁的代码更短。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顺势问了个更大的问题:会不会有一天,程序之间能互相交配、变异、复制,形成一个真正的进化生态,而不只是今天这种可以随时拔电源的机器学习系统?
科尔金的回答不绕弯:没理由不行,这可能就是计算机科学里智能体(agent)研究的自然演进。
他还提到哈佛、宾大那些机器人实验室在做的事:造一个机器人,给它多余的材料,让它能再造一个自己。物理世界比数字世界难得多,但已经有研究让机器人造出一座能自我搭建的桥,本质上是机器人部件的自组装结构。如果再给这套系统加上变异能力,从单一零件一路演化成复杂结构,那就和蛋白质从共同祖先走到今天是一个道理。
他还顺带推荐了黏菌算法(slime mold algorithm),最早由日本团队提出,能解一些相当复杂的问题。自然界可借的东西还有很多,神经网络只是其中最粗糙的一种模仿。
彗星尘埃里的甘氨酸,和那个百分之一的概率
弗里德曼提到德雷克方程(Drake equation),说自己在视频里给“生命在宜居行星上出现的概率”估了个 1%。他问科尔金怎么看。
科尔金的直觉比 1% 还低。他的理由来自 2018 年《自然》的一篇论文:科学家在一颗彗星的尘埃样本里找到了甘氨酸(glycine),20 种基本氨基酸之一,蛋白质的原料。这个发现让人兴奋,因为它说明生命的原料在宇宙里并不稀缺。可原料齐备,和原料自己组装成会自我复制的系统,中间隔着一道至今没人跨过去的鸿沟。
他提到稀有地球假说(Rare Earth hypothesis),作为德雷克方程的对立面。这个假说认为地球的条件特殊到可能在整个星系里都独一份:被屏蔽掉大部分小行星、和太阳的距离恰到好处、水和陆地的比例刚好平衡。要把这套条件在别处复现,难度极高。
科尔金的态度是典型的科学家式谨慎:两个极端都很罕见,现实几乎总是落在中间。
我们可能既不是独一无二,但机会也确实不大。(德米特里·科尔金)
弗里德曼补了一个反方向的极端:也许生命遍地都是,多到我们像一群蚂蚁,以为自己的小窝是宇宙唯一,还觉得别的存在不可思议。只是我们暂时理解不了那种生命的形式。这个视角的潜台词是,我们对“生命是什么”的定义,本身可能就是地球局限的。
金星大气里疑似生命迹象的新闻,火星上可能已经灭绝的微生物,木卫二冰层下的海洋,这些科尔金都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硬证据。他说,哪怕只发现一个单细胞,只要它和地球生命在某些根本层面不一样,都算科学的又一个转折点,等于给出一个相当强硬的说法:生命在宇宙里到处都是。
一个诺奖得主,在深夜论坛回复了一个菜鸟
这是整期里最有画面感的一段个人故事。
2000 年科尔金在加拿大读博,做的是符号机器学习的语言,用到化学信息学和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他是应用数学出身,化学对他完全是新大陆,于是天天泡在当时最火的化学论坛 CCL(Computational Chemistry List)上问各种问题,包括很多现在看来很傻的问题。
有一次他发帖,诚恳求一位化学家给点建议,解释自己的形式化方法能做什么、打算用在哪儿。发完是半夜,他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导师打来电话,说你猜谁回你了。
回复的人是乔舒亚·莱德伯格(Joshua Lederberg)。
莱德伯格 1958 年拿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发现细菌可以交配、交换基因,那年他 33 岁。他还帮 NASA 找火星生命,更重要的是,他在 1960 年代主持了 DENDRAL 项目,这是最早的专家系统之一,用质谱数据反推分子结构,被很多人视为现代生物信息学的起点。
科尔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
莱德伯格在帖子里说,你们的想法和 DENDRAL 在概念上是相通的,建议去看看。
DENDRAL 要解决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质谱仪打碎一个分子,给你一堆碎片的数据,你怎么反推出原来的完整分子长什么样。莱德伯格的构想是把化学、计算机科学接起来,做一个专家系统,输入质谱数据和候选分子库,输出一份候选清单,再由化学家拍板。原本的野心是让整个流程全自动完成。
科尔金后来去洛克菲勒大学做博后,部分原因就是想有机会亲眼见到莱德伯格。他真的见到了,在一座连接研究园区和摩天楼的小桥上,只聊了短短几句。莱德伯格 2008 年去世。
专家系统为什么没落?科尔金在课上讲 AI 历史时会讲这个。他给出两条并存的解释。一条说它们没达到预期,被别的方法取代。另一条说它们太成功了,成功到变成日常,融进了后来的技术里,名字消失了,东西留下了。
他更认同第二条。现代机器学习里,把领域知识、把专家经验编码进算法,这个思路和当年的专家系统一脉相承。AlphaFold 就是最新的例子:它之所以强,很大程度是因为它把蛋白质的领域知识写进了架构。
AlphaFold 的“解”,解的是 CASP 那一小撮蛋白
2020 年底 DeepMind 宣布 AlphaFold 2“解决了蛋白质折叠”,震动整个圈子。科尔金给了个精准的注脚。
生物信息学里有几场公认的“奥运会”。最早、最经典的一场叫 CASP(蛋白质结构预测关键评估)。流程是这样的:实验科学家先解出某些蛋白质的结构,但不放进公共数据库(PDB),只公布序列。全世界的算法团队来预测三维结构,再拿实验结构当标准答案打分排名。
历史上一路领先的队伍,靠的是高等生物物理、生物信息学和数据挖掘的组合,跟机器学习关系不大。能借到同源结构的时候,靠“比较建模”从已知结构里推断,相对容易。真正难的是没有任何近亲的全新蛋白,这叫从头预测(de novo)。
AlphaFold 第一次参赛就大幅领先,把整个圈子震了一下。它干的事,核心是先预测接触图(contact map),也就是蛋白质里哪些部分在空间上彼此靠近,相当于一张距离矩阵。有了这张图,再还原三维结构就顺得多。
AlphaFold 2 又加了一层:把演化信息也用了起来。同一个蛋白质在不同物种里有大量变体,把它们对齐,就能看出哪些位置高度保守、大概率在结构上关键。这些信息本来就存在,过去用于特征工程,现在被整合进了学习过程。他们团队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设计过基于机器学习的打分函数,用来评估预测出的蛋白互作结构像不像实验解出来的样子,那是最早用在 CAPRI 这类互作预测比赛里的机器学习打分函数之一。
科尔金对“解决”这个词的保留,落在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上:CASP 聚焦的,主要是那些相对紧凑的单域蛋白。而一个普通蛋白质往往有两三个域,神经系统里负责信号传导的蛋白,很多有五到七个域。多域蛋白怎么折叠,离搞明白还差得远。所以“解决”在这里的准确含义是:在 CASP 那一组蛋白上,达到了接近实验精度的水平。台阶很大,终点还远。
他还提醒一件事:关于 AlphaFold 2 的信息,当时只有一篇由市场团队写的博客文章,没有正式的生物学论文。他能做的,有点像解读经文,从有限文字里推测方法的真实边界。
折叠的机制,仍然是一个谜
结构预测和折叠机制是两件不同的事。AlphaFold 能预测终点长什么样,但蛋白质在细胞里到底怎么一步步折起来的,科尔金说没人真正知道。
有个现象最让人费解:一条长长的氨基酸链,折叠速度快得离谱,而且几乎每次都折成同一个结果。更奇怪的是,这条链还在核糖体上被翻译、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候,局部折叠就已经开始了。
可能的解释是模块化折叠:各个蛋白质域先各自独立折好,再组装成整体。域内部还有更小的稳定结构单元,叫二级结构,比如 α 螺旋、β 折叠。问题在于,有些二级结构的形成需要链首和链中同时到位,从头到尾一次成型这条路走不通。
正因为机制未知,AlphaFold 这类工具的真正价值,是当探针用。改一个残基,看输出结构是稳定还是崩掉,就能反推哪些部分对折叠是关键的、哪些不是。工具本身不解释机制,但它给实验指了方向。
弗里德曼问,AlphaFold 会不会带来诺贝尔奖。科尔金的回答很坦率:诺贝尔奖本身会跟着科学一起演化。今天的重大突破越来越跨学科,很难归到单一领域。2013 年诺贝尔化学奖就颁给了三位计算生物物理学家,表彰他们用计算模拟研究蛋白质折叠。那次颁奖本身就说明了态度。至于对计算方法的认可,只会越来越多。
从设计蛋白质到设计病毒,只隔着一层
蛋白质设计早就不是新鲜事。大卫·贝克(David Baker)和 Rosetta 算法是从头设计的先驱,可以设计出有特定功能的新蛋白质。设计蛋白质本质上就是设计功能:你控制结构,结构带来功能。
那能不能用机器学习设计病毒?
科尔金没有回避。他正在带的项目之一,就是用机器学习判断某株冠状病毒是否有致病性。致病株和普通感冒的冠状病毒株放在一起,看模型能不能从序列里找出分子层面的决定因素。尤金·库宁(Eugene Koonin)之前做过类似尝试,用的是常规的监督学习,问题在于能不能用更前沿的方法推得更远,比如迁移学习,把模型在蛋白质序列上学到的东西迁移过来。
这套系统如果做成了,价值双向。正向是预测哪些突变会让当前毒株更危险,提前为疫苗和抗病毒药物布局。反向看,也能用来判断怎么改造病毒让它更危险。
这是真的。希望在于几件事:即便你设计出一条序列,要真正做实验验证所有组件都能工作,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过程。(德米特里·科尔金)
他还提到监管。2015 年前后,围绕流感病毒的功能获得研究(gain-of-function)曾有一次长达半年以上的暂停,科学家要先把风险分析清楚才被允许继续发表。这类研究一直有人盯着,管得很严。
弗里德曼的担忧指向更远:50 年、100 年后,自然疫情和工程化疫情,哪个更可怕?科尔金的答案出人意料地保守:他更担心自然。自然界造病毒的产能实在太高了。而且病毒做武器的逻辑很别扭,武器的精髓是精确命中目标,病毒很难只打某一个群体,它打的是整个人类。他补充说自己对人性有乐观的信念,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恶意,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这几个月,科学界跑出了罕见的加速度
对比 2003 年 SARS 和 2020 年新冠,科尔金说感受最深的是科学界的效率。当年做结构表征要花好几年,这次是几个月。病毒的测序次数前所未有,能非常精确地追踪演化轨迹,序列还能和具体的地理位置、具体的人关联起来,因为宿主的基因型也在影响病毒演化。
宿主和病原体的协同演化,这是疫情教给他的最深的一课。
他提到 XPRIZE 有个预测不同地区感染人数的比赛,数据是核心,可数据本身很薄。弗里德曼借迈克尔·米纳(Michael Mina)的设想补了一刀:如果有一天人类能像看天气图一样看病毒传播,高分辨率的传感器追踪人与人之间各种病毒的流动,那才谈得上真正理解演化、真正为下一次大流行做准备。
他推荐的四本书
科尔金给了三本正式推荐,外加一本有声书的特别提名。
第一本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他说这本书影响了他最早的阶段,虽然对一个俄罗斯人来说不算多原创的选择。打动他的是几条相隔几个世纪的人生线索如何缠成一个故事,爱情被魔法加持,底下还压着苏联时代的讽刺、幽默和痛。他说这书结尾部分读起来还是起鸡皮疙瘩。想了解俄罗斯文化的人,绕不开这本。
第二本是索尔仁尼琴的《癌症楼》。他读研时第一次读。书里一个人被判终身流放,又得了癌症,被送到一所癌症病房,周围不断有人死去。科尔金后来读到一些医生的记述,说这本书对病人感受的描写准确得惊人,有医生认为每个医生都该读一遍。书还有更深的一层:那个长起来又消下去的肿瘤,是对苏联体制的隐喻。索尔仁尼琴自己既是体制的一部分,又是古拉格的囚徒,又是癌症病人,三重身份叠在一起。
第三本换了个方向,是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的《计算机与大脑》。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是他得知自己患癌后写的,1958 年他去世后才出版。科尔金说这本书难读,因为每一段都塞满了想法,密度高得惊人。冯·诺依曼试图在计算机和神经系统之间架桥,那时候是 1957 年。
特别提名是霍普·雅伦(Hope Jahren)的《实验室女孩》(Lab Girl),一本有声书,作者本人朗读。最打动科尔金的是,书里某些段落能听见作者在哭。这种作者和读者之间的连接,他说自己从没在读书时体验过。想了解学术界、科研是怎么回事的人,尤其推荐听这本。
新年决心:把时间还给家人
聊到 2021 年的期待,科尔金说最想念的是旅行。每年夏天他都去欧洲参加一所理论分子生物学暑期学校,学生是从全世界挑出来的天才少年,他说那是每年最亮的一周。2020 年只能在线上办,效果差很多,他盼着明年能回去。
还有个更私人的决心。居家工作让他意识到,过去因为科研、教学和各种学术事务,他其实错过了很多陪伴家人的时间。忙起来的时候,人不会觉得离开家人有什么影响,因为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占满了。这次他才真正意识到,陪孩子、陪家人有多重要。他的决心是,哪怕世界重新开放,也要尽量多留时间给家人。
节目最后,他应主持人要求,用俄语背了一首他自己同名者写的诗,讲的是新年前后、冬天里的一种思念。他说读这首诗时脑子里总会浮现《大师与玛格丽特》的女主角玛格丽特。有些东西离得很远,却又很近。
- 重读“积木”这个概念。下次看到任何关于蛋白质的科普,先问一句:讲的是整条链,还是其中一个域?这个区分能帮你看懂结构预测、药物设计、演化分析里大量新闻的真正边界。
- 看 AlphaFold 类新闻时,盯住“CASP 那一小撮蛋白”这个限定。“解决了蛋白质折叠”是在特定数据集上成立的结论,多域蛋白、膜蛋白、蛋白复合物都还在射程之外。别被标题带走。
- 评估一个新的病毒靶点时,问它保守不保守。刺突蛋白显眼但爱变,M 蛋白这类结构蛋白不显眼却稳定。稳的靶点意味着耐药门槛更高,这个判断标准在看任何抗病毒药物新闻时都用得上。
- 想入门科研,去历史里找人在公开论坛上的对话。莱德伯格在 1990 年代半夜回一个陌生博士生的帖子,这种事今天还在发生,只是搬到了 GitHub、Twitter 和邮件列表。主动提问的成本,远低于它能带来的连接。
- 如果你在做 AI,翻一翻专家系统的历史。它们消失的方式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失败,一种是太成功以至于融进了血液。今天把领域知识编码进模型的做法,和六十年前是同一条思路,摸清这条线索能少走很多弯路。
- 把“陪伴具体的人”写进日程。这是科尔金花了一整年才想明白的事,也是这期里唯一和生活直接相关的建议。忙不是借口,忙本身就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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