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盖布尔:奥运摔跤、心理韧性与冠军的养成
Dan Gable: Olympic Wrestling, Mental Toughness & the Making of Champions
奥运摔跤冠军谈高强度训练、心理韧性的培养,以及顶尖运动员是如何被锻造的。
1972年9月,慕尼黑。68公斤级自由式摔跤,丹·盖布尔(Dan Gable)打了六场,总比分57比0。整届奥运会,没有任何一个对手在他身上拿到过哪怕一分。
这个数字放到今天依然刺眼。摔跤是一项只要对手做出任何一个有效动作就能得分的运动,一次逃脱、一次反攻、一次边界外的推搡,都可能记上一分。七场比赛零失分,意味着他在每一个瞬间都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计分的缝隙。
而他后来最被人记住的身份,是教练。在爱荷华大学执教的二十一年里,他带出15个全美大学联赛(NCAA)团体冠军、连续25个Big Ten联盟冠军、45位全国冠军、106位Big Ten冠军、12位奥运选手,其中8人拿到奖牌。150个All-American。
但这次谈话里,他花最多时间讲的是那些输。
那场唯一的败仗,把他从一个斗士改造成一个工程师
高中三年不败,大学三年不败,181场连胜。1970年,大四最后一场NCAA决赛,他输给了Larry Owings。
这场失利在他的人生里是一道分水岭。他自己的说法很有意思:在那之前,他以为自己是"艺术家",因为赢了181场,因为不只是赢,还在压制对手。但输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离真正的技术还有很远。
我以为我已经是个艺术家了,就因为我七年里赢了181场,而且是压倒性的赢。从这个角度看,我可能确实还不错,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当时并不知道。直到输了一场,我才意识到我得埋头下来,去学那些科学的东西,变得更像一个艺术家。(丹·盖布尔)
他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分类:美国摔跤和俄罗斯摔跤的区别。俄罗斯人研究这门手艺,技术细腻,战术精密,但不太拼体能,不太拼那种硬碰硬的狠劲。美国人反过来,韧性和体能是长项,技术上的精雕细琢差一截。
美国人需要他们有的东西,俄罗斯人需要我们有东西。我为什么能赢俄罗斯人?因为我去了那边学了一点,但我保留了我的硬度。(丹·盖布尔)
他把这个框架贯穿了整场谈话。走进一间俄罗斯训练馆,你看到的是他们在反复打磨技术动作,身体对抗少;训练结束后你也看不到一群人冲刺,你会看到他们走到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前,爬一趟,下来,不急着上第二趟,让三四个人轮流爬完,再轮到自己。而盖布尔的队伍是爬完立刻再来一趟。
这两种训练法的差别,落到比赛里就是:前两局靠技术的人可能领先,第三局靠身体的人开始翻盘。他自己给出的总结就是那句后来被无数教练引用的话:第一局由技术最好的人赢,第二局由体能最好的人赢,第三局由心脏最大的人赢。
这句话听起来像鸡汤,其实是他的技术路线图。他要的是三样都占。
输球的那一夜,他不睡觉
盖布尔讲了一件训练场上的事。在爱荷华的训练房里,他几乎不被人摔倒。如果哪天有人在他身上得了分,他当晚就睡不着,会一直想,直到想出答案。如果想不出来,他会带着问题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答案就在那里。
更细的一点是:他不会第二天就去找那个人验证。他不想让对方知道他一整晚都在琢磨这件事,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重视到那个程度。他会等三天,等下次和那个人对练时,把方案拿出来试。
这套方法里有几件可以拆开看的东西。
第一,他把失败当成一个待解的技术问题。有人在他身上得分,他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动作的漏洞在哪,跟丢不丢脸无关。
第二,他控制信息的流动。他不告诉对手自己在研究什么,这种保密出于竞争的基本理性,跟猜忌无关。
第三,他接受有些问题当场解不出来。带着问题睡觉,让大脑在后台继续跑。
这三条放到任何一个需要反复练习的领域都成立:程序员被一个bug卡住、销售被一个客户拒绝、作者写不出一个开头。
恐惧不是敌人,是可以被调度使用的资源
他谈恐惧的方式很实用主义。他说自己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但他确信恐惧在对手那边存在,而那给了他优势。奥运决赛那天,如果对面那个人心里有疑虑,那他就有了一分。
有意思的是他说自己唯一会感到不安的东西:怕对方在技术上比自己更强。
我不觉得那是美国人那种嗷嗷叫的情绪。我觉得那更可能是怕自己不够像个艺术家,怕这个人在科学层面比我强。(丹·盖布尔)
至于摔跤手最常见的那种恐惧,怕在比赛里累到崩,他很早就把它从自己的清单上划掉了。
我早年就说过,我要彻底消除"担心在比赛里累"这件事。所以我把它删掉了。作为教练,这也成了我最想让运动员摆脱的一件事。(丹·盖布尔)
具体怎么做?答案在前面的训练量里。他在训练里把自己推到过四五次接近昏厥的程度。他描述过那种状态: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他要从训练房的最里头走到门口,一路上每一步都在问自己"这一步能不能迈出去",每走一步都在晕,需要空气、需要水、需要出去。走到门口,拧开门,冷水扑脸,活过来了。
他职业生涯里有一个没实现的愿望:练到在垫子上昏过去,被人抬下场。他没做到。他的女儿Molly做到了,在一场比赛里把自己推到倒下,距离终点只差五英尺。
这件事的因果链是清楚的:当一个人在训练里反复抵达过那个极限,比赛里的"我快撑不住了"就不再是一个未知的恐惧,而变成了一个熟悉的坐标。恐惧来自未知,而他把未知提前消耗光了。
教练要做的事情,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聊到教练的角色,他给的答案朴实到有点枯燥:你得证明你懂,你得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你得是那个最投入的人。
听起来像老生常谈,但他接下来的展开有意思。他说教练不只是给出信息,更重要的是接收信息。他会在训练结束后跟队员一起泡热水池、进桑拿、进蒸汽房,坐在那儿听。那种环境里人是放松的,一放松,话就流出来了,而流出来的那些话里,往往有能让他第二天做出调整的东西。
你走进去,跟他们待在一起,那个氛围像按摩一样。话开始流动,作为教练你要把这些话接住。一定会有某些东西被说出来,而你可以据此采取行动。(丹·盖布尔)
他提到一件沉重的事。他救过几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在高水平竞技的环境里,生死是真实存在的。他讲的那些情况里,没有人被训练量逼死,真正的危险是一个人心里把自己判成失败者,然后回家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读人"这件事在他那里是硬指标。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什么时候一个人已经到了边缘而你还以为他在偷懒,这些判断错一次,可能就失去一个人。
你得非常懂他。我说的是懂这一个人,每一个,而不只是懂这个队。(丹·盖布尔)
关于天赋的那句不好听的话
他讲招生的思路变化,讲得挺直白。早年他只看态度,只看这个人有多想。后来他发现不够,他开始要基因。
我需要那个训练馆里有基因。因为那些苦练的人,他们看得出来,哇,那个人的动作执行太不可思议了,但我第一分钟之后就能打败他。(丹·盖布尔)
这段话会冒犯一部分人。他的逻辑也可以说得很平实:态度决定你能走多远,身体条件决定你的天花板在哪。一个协调性、时机感、爆发力全面落后的运动员,练到吐血也追不上一个同样努力但天赋更好的人。他用了一个很动人的例子来对冲这句话:他带过的一些世界顶级选手,身体协调性其实很差,根本不该成为摔跤手,是硬生生把自己练出来的。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他要找的是天赋加努力的组合体,而在一群都有天赋的人里,努力就成了唯一的区分。
失控的愤怒和可控的愤怒,中间只隔一条线
他很清楚地划了这条线。愤怒一旦过了界,人会失去控制,会站错位置,会做出错误判断,然后丢分。但在界内的那一侧,愤怒是可以当燃料用的。
他提到北爱荷华的一位摔跤手Bill Cole,说自己的力量、速度和思考能力都因为赛前做的一件事而大幅提升:离开喧闹,一个人坐着,把自己调进一种"受控的愤怒"状态。
他举了Royce Alger和Brands兄弟(Tom和Terry)作为例子。这些人的共同点是能把强度推到边界上,但哨声一响就立刻收手。哨声对他们是边界,也是燃料的开关。他见过另一种人,哨声响了还在继续,那就不是竞技状态,那是失控。
愤怒会导致更不成功的摔跤。愤怒会让你犯错,会让你脱离正确位置,因为愤怒本质上是一种失控。(丹·盖布尔)
这个区分对很多场景都成立。一个人在会议上被冒犯,愤怒能让他的表达更有力量,也能让他当场说出让自己后悔三年的话。区别就在于有没有那条线,以及那条线是不是自己画的。
1964年5月31日
访谈进行到中途,盖布尔提到一句:你觉得我这辈子能走出我姐姐被谋杀这件事吗。
1964年5月31日,他的姐姐Diane被当地一个男孩强奸并杀害。那年他15岁,读高一。家里只剩下他和父母,两个年纪已经很大的父母,刚失去了唯一的另一个孩子。
案发前三个星期,他在上学路上跟那个邻居男孩一起走过一段路。那人提到Diane,说了一句不对劲的话。盖布尔当时没跟任何人讲,他觉得那只是男孩之间的胡话。姐姐出事后,他花了二三十分钟才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然后跑去告诉父亲。
父亲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车上。母亲打了他。
我说,爸,我不确定,但我可能知道是谁干的。他看着我,直接把我推到车上。我妈扇了我几巴掌。(丹·盖布尔)
然后父亲抱住他,抱了很久。
这段叙述里没有任何自我辩解。他说的是:我15岁,你会犯错,你不会对生活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做出正确反应。他没有让自己免于这个责任,但他也没有让自己被它压死。
他做了一件更具体的事。他把"选择"这个词从自己的生活里删掉了。
我把"选择"这个词从我的生活里拿掉了。我只说:做对的事,做你该做的事。所以不会出现"你要这个还是要那个",什么意思?哪个更好?那我没得选。直接告诉我正确的路。(丹·盖布尔)
通常人们把"选择"当作自由的象征,而他把选择视为一种消耗。当每一个决定都要在多个选项之间权衡,人的意志力会被摊薄。他把它简化成一个判断:哪个是对的。简化之后,决断的成本降到最低。
他还讲了另一件事。他有四个女儿,每次她们出门,他都要说一句话。女儿们会说"爸,你昨天晚上说过了"。他说我不管,我还是要说。他会教她们怎么从掉进河里的车里逃出来,会叮嘱不要坐喝酒的人开的车。这些叮嘱来自一个15岁男孩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关于父母,他讲了一个温和的后续。他父母在他姐姐死后互相埋怨,几乎要分开。他去上大学之后,家里只剩两个人,他们才发现彼此其实很喜欢对方。他后来的每一次成功,大学的、世界的、奥运的、执教的,都成了父母的寄托。
一个把心脏纹在身上又盖掉的人
他讲过查德·扎普蒂尔(Chad Zaputil)的故事。这位摔跤手三次打进NCAA决赛,三次输掉。他身上有一个纹身:一匹马从人的胸腔里把心脏拽出来。
盖布尔没有美化这件事。他说扎普蒂尔确实受过很重的伤,那种伤是合理的,但要紧的是把它转化掉。
你得让他意识到,跟这世上所有其他人比,他依然是独一无二的。他曾经站在最高的那一层,只差一点点。就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痛,你现在得把这种痛变成好的东西。(丹·盖布尔)
扎普蒂尔后来搬去了加州。盖布尔问他为什么去加州,他说那是所有要躲起来的人去的地方。盖布尔说我不这么看,但决定你人生的是那些没人看见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后来扎普蒂尔用羽毛和其他图案覆盖了那个纹身。
盖布尔讲这个故事的态度很清醒,他并不认为这种痛能被治好。谈到Royce Alger拿到世界银牌,谈到自己在1970年的那场失利,他说得很直接:这些事你过不去。
他总说他现在没事了,但他说完之后还在继续说这件事,所以我不觉得他真的没事。(丹·盖布尔)
这句话里有一个对"释怀"的诚实判断:真正的释怀是不再反复提起,反复提起说明还在痛。而这个痛本身,恰恰是这些人能拿到全国冠军、能进世界队的原因。
四分钟一英里,和一条关于喝水的规则
他反复提到罗杰·班尼斯特(Roger Bannister)。1954年之前,四分钟一英里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人们相信人跑进这个时间心脏就会爆掉。班尼斯特跑进去之后,这个门槛在几年内被几十人跨过,如今已经有上千人做到,跑进四分钟成了中长跑运动员的基本门槛。
盖布尔从这个故事里拿走的结论很朴素:不可能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他接着讲了一个自己的例子,比班尼斯特的故事更能说明问题。他高中时,教练有一条规矩:训练时不喝水。理由是要锻炼意志,喝水是软弱的象征。于是他们整个训练过程都在出汗,出到最后几乎没汗可出,训练末尾人都瘫在墙边,根本没法继续对抗。后来规则改了,允许训练中喝水,也允许喝佳得乐。结果训练末尾他们还能在场上对抗。
我回头看自己职业生涯那两年半,加上初中三年,我没能把自己推到本该达到的程度,因为我大概是欠了水。(丹·盖布尔)
这段话的分量在于,它说明"当时的正确"会过时。他当年信奉的东西,从今天的运动科学看是有害的。他也承认,如果今天还用同样的方法,他会有麻烦。
你的理念在当时可能很棒,但它只属于当时。真正重要的是你今天站在哪里。如果你把态度拿掉,完全依赖科学,那你也不会有多好。(丹·盖布尔)
他甚至具体地反思了别的做法:让运动员穿着摔跤鞋在水泥地上跑冲刺,让一个人训练后连着爬12趟绳,第二天还接着爬。他说现在他可能不会第二天还让他爬,会让他多恢复一点。
一个把15个全国冠军带回家的人,在七十多岁时还在修改自己的方法论。这件事比任何一句励志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2013年,摔跤被投票踢出奥运会
2013年2月,国际奥委会投票把摔跤从2020年奥运会的核心项目里剔除。消息传出时是凌晨四五点,他妻子在网上一遍遍刷,把他叫醒。他以为她在开玩笑,跳下床,立刻开始打电话核实。
得知是真的之后,那感觉是毁灭性的。这就是一场噩梦。(丹·盖布尔)
公开提到过的哭,有两次。一次是姐姐的死,一次是这件事。
他对原因的分析非常政治化,也非常冷静。摔跤是古代奥运会就有的项目,在180多个国家开展,很多政治强国都有这个项目,所以他们以为稳了。问题出在别处:国际奥委会里从来没有一个来自摔跤的人。
我们从来没人在国际奥委会里。为什么?因为我们不需要。这就是错的地方。你必须有人在那个结构内部替你看着。(丹·盖布尔)
后面发生的事情他讲得很清楚:整个摔跤界第一次把各自为战的议程全部合并成一个议程,所有人朝一个方向使劲。2013年9月,摔跤被重新纳入2020年东京奥运会。
但他没有停在胜利上。他说即使被投回来了,也不代表安全。领导层换了,但得一直保持更好,否则会掉回同一个坑里。
运气、精确,和那个被鲨鱼吃掉的老人
他提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老人钓到一条十八英尺长的鱼,力气不够把它拉上来,只能和它耗着,最后鱼被鲨鱼啃得只剩骨头。书里有一句话:运气好当然好,但我宁愿精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
盖布尔对运气的看法就是这样。
很多人会说,你拿了这么多奖,运气真好。可如果你分析我的生活,我不觉得里面有多少运气。更多是准备,是科学。(丹·盖布尔)
他还补了一层:他只能按当时自己所知的程度去准备。今天回头看,很多事他会做得不一样,因为有些东西已经被证明了。
所以我多幸运,取决于我在那一刻能拿到多少可用的知识。而那个东西,你叫它科学。(丹·盖布尔)
他把运气重新定义为"准备与时机的交集",这个定义里没有宿命,只有两个变量:你准备了多少,机会什么时候来。
摔跤带给人的东西,不止在垫子上
他讲了两个人。一位是作家约翰·欧文(John Irving),《加普的世界观》的作者。欧文跟他说,你以为我是在写作学校学会当伟大作家的吗?我在那里学到很多,但真正让我能长时间保持专注、能多干几个小时、能更自律的,是摔跤训练。
另一位是诺曼·博洛格(Norman Borlaug),绿色革命之父,小麦育种家,据估算他的工作让十亿人免于饥饿,1970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美国国会大厦的国家雕像厅里立着他的雕像。他也是摔跤手。他把自己的成就很大一部分归功于这项运动。
盖布尔从这个规律里提炼的东西是:摔跤训练出来的那些品质,本身不足以保证你在别的领域成功。你得主动把它们迁移过去。
那不代表你一定能成。你还是要把那些价值带过去,用在你将要进入的那个领域里。有些人忘了这一点,有些人过不去那个坎,过不去在摔跤比赛里被举起手臂的那种高度。(丹·盖布尔)
他自己给出了一个更高的版本:比自己的手臂被举起来更好的,是你的队员的手臂被举起来。再往上还有一层:如果输了,你带着什么走出那场垫子,你怎么处理它。
离自己家三十英尺的那间小屋
访谈快结束时他讲了个生活细节。他家后院里有一间小屋,离房子只有三十英尺,里面是他的办公室、健身房、桑拿房,楼上还有一张床。他说那是"我的房子之外的家"。
他和妻子结婚44年。他承认自己一辈子都是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半、八点甚至十一点才回来,一天十一二个小时。现在退下来了,在家的时间变多,妻子开始想办法让他慢下来。
他讲了一件事:有个特拉华州的人请他去做演讲,想在那儿推动摔跤运动,那里没有大学开设摔跤项目。他答应了,日期定在12月21日。他一直没跟妻子提,直到当天早上才说。妻子说,那个周末家里提前过圣诞节,因为很多家人只有那几天能到。
如果我还想再婚一年、凑够四十五年,我最好告诉那些人我有家庭义务。(丹·盖布尔)
这个细节和前面那些冠军数字放在一起才有意思。一个把"做对的事"当成人生算法的人,在七十多岁的时候依然会在"我喜欢的事"和"我该做的事"之间出错,然后被提醒,然后修正。
钓鱼和那些被放回去的大鱼
他还聊了钓鱼。他只在河里和湖里钓,不碰海钓,最得意的收获是一条二十多磅的北美狗鱼。他喜欢钓碧古鱼(walleye),因为好吃。有意思的是他说最好吃的鱼不是最大的鱼,所以他钓到大鱼一般放回去,只在墙上挂了两条做纪念。
他顺便把这个逻辑扯到了猎鹿上:人们在自己的地上猎鹿,都在找最大的公鹿,但最大的鹿不是最好吃的,只是最好的战利品。
这段闲聊放在整场谈话的尾部,语气轻,但它和前面那些东西是同一个逻辑:目标不同,选择就不同。你要的是吃,就别盯着最大的那条。你要的是纪录,就得接受它不好吃。
如果只能带走一件事
这场谈话的信息量很大,但真正能用的东西其实很集中。
盖布尔赢下1972年那块金牌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既懂科学又保留硬度的人。他的对手大多只有其中一样。这个组合来自1970年那场输球之后两年多的拼接,跟天赋没多大关系。
他带出45个全国冠军的方式,是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泡在桑拿房里听队员说话,记住每一个人的边界在哪,然后在训练里提前把"累"这个变量消耗掉。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聪明的,全是很笨的重复。
他处理姐姐的死的方式,是把"选择"这个词删掉,只留下"哪个是对的"。这个做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但它解释了一个人怎么在没有答案的痛苦里继续往前走五十年。
他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其实是一份操作手册:第一局靠技术,第二局靠体能,第三局靠心脏。三样都得练,而且顺序不能乱。
给愿意把这场谈话用在自己身上的人,几个具体的动作:
- 把最近一次失败写下来,只写技术原因,不写情绪。写完隔三天再看,那时候你才可能拿到真正的答案。
- 找一个你正在害怕的变量(时间不够、体力不支、被拒绝),在安全的环境里主动把它消耗到极限一次。恐惧来自未知,见过一次就不那么可怕了。
- 给自己找一个"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场域。别为了给别人看,让自己先相信你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 在放松的场合多听。桑拿房、饭桌、下班后的走廊,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在这些地方流出来,而不是在会议室里。
- 把愤怒调到能用的档位,并且自己画那条线。线内是燃料,线外是失控。
- 每年检查一次你的方法论。你现在信奉的某些东西,可能正在拖慢你,只是还没有人被证明给你看。
- 在你所在的圈子里,找一个愿意在关键投票时替你说话的人。没有人在结构内部替你看着,你的位置随时可能被移走。
- 把"我要不要做"换成"这件事对不对"。选择消耗意志力,判断不消耗。
第一局由技术最好的人赢,第二局由体能最好的人赢,第三局由心脏最大的人赢。(丹·盖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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