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期·中文精读

阿维·勒布:外星文明、黑洞与奥陌陌之谜

Avi Loeb: Aliens, Black Holes, and the Mystery of the Oumuamua

天体物理学家讨论奥陌陌的异常轨迹、外星文明存在的可能性与黑洞研究的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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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按计算不该找到任何东西的望远镜

2017 年 10 月 19 日,夏威夷的泛星计划望远镜(Pan-STARRS)拍到一个正在远离我们的天体。它后来被命名为奥陌陌(Oumuamua),夏威夷语里的意思是"远道而来的信使"。

这是人类记录到的第一个来自太阳系之外的天体。

这次发现本身就该让人意外。十年前,阿维·勒布(Avi Loeb)和埃德·特纳(Ed Turner)写过一篇论文,估算泛星望远镜能从星际空间里找到多少东西。他们把太阳系已知的岩石丰度套用到其他行星系统上,再算算有多少会被甩出去,结论是什么都找不到,望远镜的灵敏度根本够不着。

然后它出现了。

勒布用过一个很贴切的比方。有位客人来家里吃晚饭,坐下之后你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等你想明白它确实奇怪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出前门,没入黑暗的街道。

奥陌陌被看到时已经在远离太阳系。它的速度超过人类能发射的任何火箭,追不上。想给它拍张照,唯一的办法是在它飞近的时候把相机送过去。而 2017 年 7 月,它正朝我们飞来的时候,勒布本人就在夏威夷毛伊岛的冒纳凯阿火山(Mauna Kea)附近,带着家人在天文台周边度假。

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它离得那么近。

勒布反复说明,他到处提醒同行注意这个物体的异常,核心目的只有一个:下次再碰到奇怪的东西,先把照片拍下来,先把证据拿到手。他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科学建立在证据上,不建立在偏见上。

三组数据,一组比一组难解释

奥陌陌刚被发现时,天文学界的默认答案是一块石头,和太阳系内所有小行星一样,只是碰巧来自别的恒星。

但观测数据一条条出来,这块石头越来越不像石头。

第一组异常在亮度上。它每八小时翻滚一圈,翻滚过程中反射阳光的面积变化了十倍。十倍这个数字很大。你拿一张纸翻来翻去,想让它在天空里的可视面积变化十倍,几乎做不到。这要求物体的形状极端到离谱,超过以往见过的任何小行星和彗星。更麻烦的是,对光变曲线拟合最好的模型是一个扁平的薄片,像一张煎饼,置信度 90%。人们印象里那个雪茄形的轮廓,反而不如薄片贴合数据。

第二组异常是没有彗尾。斯皮策太空望远镜对着它仔细搜索过含碳分子,一无所获。没有尘埃,没有气体,干干净净。

先把彗星说清楚。彗星是一块表面带水冰的岩石。靠近太阳时,冰被加热,在真空里不会融成液态,而是直接升华为气体,气体连同尘埃被甩在身后,成了彗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行星必须有大气层才能留住液态水:没有外部压力,水在真空中待不住。火星丢掉了大气,地表的液态水也就没了。

奥陌陌身上找不到任何这类痕迹。它不是彗星。学界的反应是:那它就是一块普通石头,别管了。

第三组异常出现在 2018 年 6 月。有人从轨道数据里发现,奥陌陌身上除了太阳引力,还多出一个推力,轨道被推偏了。

彗星身上有这种推力,机制清楚:气体朝太阳一侧喷出,像喷气发动机往后方扔气体把飞机往前推,彗星因此获得一个加速度。奥陌陌没有气体可喷,这个推力从哪来?

如果硬要用彗星机制解释,测算结果是它需要蒸发掉自身质量的十分之一。一个百米大小的物体丢掉百分之十的质量,喷出来的东西多到不可能看不见。观测里却没有任何痕迹。

这一条,把勒布推向了那个他后来反复辩护的结论。

把所有其他可能都划掉之后

勒布说他当时的做法像福尔摩斯,逐一排除,剩下的那个无论多奇怪,都得认真对待。

排除到最后,只剩一种可能:阳光本身在推它。就像风推着帆船上的帆。要让阳光产生观测到的那种推力,物体必须极薄,薄到不足一毫米。

自然界的岩石做不到。人类却正在做这件事,这项技术叫光帆,正是为星际航行准备的。它的好处是飞船不必携带燃料,只带一张帆,靠阳光或者激光去推。

有人因此反问勒布,你本来就在做光帆项目,是不是先有了这个背景,才会往这个方向想?勒布回答得很坦诚:当然,人的想象力受限于自己的知识,他不否认。但他紧接着举了另一个例子,把话题拉回证据。

2020 年 9 月,天文学家发现另一个天体,编号 2020 SO。它的轨道和地球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受太阳引力束缚,同时也偏离了纯引力预期的轨迹。研究者把轨道往前回溯,发现它 1966 年曾与地球相交。翻查历史记录,1966 年恰好有一次勘测者 2 号(Surveyor 2)月球探测任务,任务失败,留下一个被甩进太空的火箭助推器。

2020 SO 就是那个助推器。它的壳体足够空心、足够薄,所以能被阳光推着走。

这个例子说明一件事:没有彗尾、又偏离引力轨道,这两个特征合在一起,足以充当人造物体的判据。2020 SO 我们确知是人造的,因为它就是我们自己扔出去的。

奥陌陌不同。它在人类有能力发射任何东西之前就存在,速度比我们任何运载工具都快,不可能出自我们之手。那它是谁做的?

勒布在海滩散步时常捡到贝壳,那很美,是自然的。偶尔也会踢到一个塑料瓶,那是人造的。他说,也许奥陌陌就是一只漂过来的瓶子。

停车场里那辆不动的车

奥陌陌还有一个更奇特的属性,勒布在书里用了一个很好懂的比喻。

银河系里存在一个叫"本地静止标准"(local standard of rest)的参照系,做法是把太阳附近所有恒星的无规则运动平均掉,得到一个大致静止的框架。太阳相对于这个框架一直在动,有固定的速度。

奥陌陌几乎就静止在这个框架里。只有五百分之一的恒星能静止到这个程度。

换个说法:你走进一个公共停车场,发现里面停着一辆车,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你走过去撞上了它。你们之间的相对速度,几乎全部来自你在走,它没动。

这一点很反常。如果奥陌陌是被某个行星系统抛出来的,它大概率会带上母恒星的运动速度。行星系统边缘那些束缚最松的物体,本来就以很慢的速度相对恒星运动,被甩出来时会捎上恒星的速度。它不该静止。

静止意味着什么?勒布给了几种猜测。

它可能是某种导航网格上的路标,像公路边的界桩,均匀分布在星系之间,供航行定位使用。它也可能是中继站,用来接力通信。深空通信不必依赖超大功率信标,可以用一个个功率有限的节点把信号传下去,地球上的通信网就是这么干的。跟太阳系撞了一下之后它被踢偏了,但绝大多数同类不会撞上恒星,会一直安静地待着。如果是这种情况,它们应该有很多很多。

它也可能是一个探测器,被派向太阳周围的可居住区,来看看这里有没有生命。不过从太阳系边缘飞到我们这里要花好几万年,出发的时候地球上连技术都没有,那时候只有草,似乎没有来访的理由。

还有一种可能最平淡:它就是某个外星文明留下的太空垃圾,某件仪器被撕裂后掉下来的一块外层碎片。这类碎片会像空间垃圾一样散得到处都是。

垃圾这个思路很对勒布的胃口。他有一套"茧房"猜想:一个比我们早发展了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年的文明,可能自己建了一个舒适的封闭环境,自给自足,对外部世界不感兴趣,也懒得互相通信。那我们要怎么发现他们?答案是看他们扔掉的垃圾。热力学第二定律保证了任何生产都会产生废弃物。就像调查记者翻好莱坞明星的垃圾桶,能从里面读到人家的私生活。

雷克斯在这里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作为一个科学家,你希望奥陌陌是矿泉水瓶,还是智能手机?

勒布说他希望它比智能手机更高级。雷克斯说自己的直觉相反,他更希望是矿泉水瓶。原因很实在:瓶子至少是现在的技术水平有希望弄懂的东西,智能手机在原始人眼里则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原始人拿着手机摆弄一辈子,也只会得出结论说这是一块石头,就像他的天文学家同行说的那样。

勒布承认这个比喻精准。他说,如果真是手机,我们也可能看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仍然想看得更远一点:重点是靠近它,看看它由什么构成。如果真是手机,那里面的东西足够我们跳出好几个世代。他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想把这种技术弄到手,比去硅谷或者华尔街发财的路子都强,相当于考试时偷看旁边同学的卷子。

我们凭什么这么特殊

整个访谈最底层的一条推理线,是勒布反复强调的谦逊原则,在学术上他管它叫哥白尼原则:我们不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也不在一个特殊的时间。

他给出的一条硬证据来自开普勒卫星。观测显示,银河系里约一半的类太阳恒星,拥有一颗地球大小的行星,轨道距离也大致相当于日地距离。这意味着它们表面可以存在液态水,以及我们所知的那套生命化学。

在银河系里掷几万亿次骰子,在可观测宇宙里还有几百亿个类似的星系。在这种情况下还认为只有地球上有生命,是傲慢。

勒布举了个家庭里的类比。他的女儿还是婴儿的时候,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特别重要。后来走到街上,发现别的孩子和自己很像,才慢慢建立起对自己的正确认识。他说,人类至今还觉得自己特殊,唯一的原因是我们技术还不够好,还没找到别人。

他每天早上看报纸,看到的都是人类干的蠢事。从他的视角看,我们未必是宇宙里最聪明的那批。

再叠加一层时间维度。太阳在宇宙的恒星形成史里算形成得比较晚的,大量类太阳恒星早在我们之前就诞生,甚至早已死去,变成白矮星。如果那些恒星周围的文明活了下来,现在可能已经存在几十亿年。几十亿年的技术,在我们眼里就是魔法,接近神。我们根本无法理解。

所以勒布的建议是:保持谦逊,而且最好多听少说。如果对方更强,你喊得太大声是有风险的。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转。当雷克斯追问"意识"是不是外星文明的必要属性时,勒布的回答很不客气。他说,如果从统计上看,宇宙里数量最多的生物,恐怕是那些活得极久的笨动物。鳄鱼活了几亿年,从不自我毁灭。会思考、能造工具的那一类也许寿命很短。我们人类有意识、有技术,可技术同时也是自我毁灭的手段,能改气候,能打核战争。它们会留下痕迹,但很快就会消失。

勒布甚至提到,从人工智能的角度看,超级智能未必需要意识。这一点让他觉得,人类把"意识"看得太重,可能正是某种拖累。

月球是一座天然博物馆

奥陌陌那种机遇可遇不可求。但勒布给出了几条更现实的发现路径。

一条是找星际流星。流星是随机撞上地球的岩石,小块的在大气里烧掉,几十米以上的会留下核心。如果这颗流星来自星际空间,我们就有机会直接用手摸到一个外来物体。他和学生翻查过历史记录,找到过一例可能是星际来源的流星。

另一条更有想象力:去月球挖。

月球和地球的区别在于没有大气,所以物体落上去不会烧毁。月球也没有地质活动,没有板块运动,没有风化,落上去的东西就一直留在表面。它是一个天然博物馆,把所有外来岩石都收藏了起来。

地球做不到这一点。地球表面每一亿年就被彻底翻搅一次。如果一亿年前地球上存在过和我们一样有电子设备的文明,今天完全找不到了,遗迹早就被埋进地壳深处,考古学家挖不出来。

月球上不一样。撞击物会扎进表面十米左右,扬起一些尘土,然后就此封存。勒布建议把月球当成一个考古现场来看待,去找那些奇怪的物体,也许那里藏着星际空间送来的垃圾。

科学的敌人是脸面,不是无知

访谈里火气最大的部分,是勒布对学术文化的批评。

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想解释奥陌陌自然起源的人,会提出各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机制,比如它是一团被阳光推着的尘埃球,或者是一个氢冰山。氢是透明的,蒸发时看不见,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彗尾。问题是这两种物体都撑不过漫长的星际旅程,勒布他们专门写论文讨论过这一点。

他的逻辑是:既然为了解释自然起源,你们愿意认真讨论从未见过的东西,为什么讨论人造起源就不行?说它不科学没有道理,这恰恰是把同样的科学方法用在了另一个方向上。

他拿暗物质作对比。我们至今不知道宇宙中大部分物质是什么,暗物质就是这么个占位符。几十年来,人们提出过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轴子等一大堆候选,还花了几亿美元做实验,一个个排除。主流学界从不觉得这是投机。那凭什么讨论外星技术就叫投机?地球上已经存在技术的证据,而类似地球的条件在银河系里有几十亿处。这才是保守的推论。

与此同时,弦理论、超对称、多重宇宙、我们生活在模拟中,这些没有现实基础、无法检验的想法,反而稳稳地待在主流里。

勒布说他当过九年哈佛天文系主任,是哈佛任期最长的系主任,还担任过美国国家科学院物理与天文理事会主席,所以他确实是这个共同体的一部分。但他对这种保守主义失望。

他举了一个具体的痛心案例。天文学界每隔十年会规划下一个十年的目标,正在讨论一批造价几十亿美元的望远镜,科学目标之一是寻找其他恒星行星大气里的氧气,把它当作生命的标志。问题有两个:地球在自己的前半生里(大约前二十亿年)大气中几乎没有氧气,但生命已经存在;而且氧气也能由非生物过程产生,比如水分子被分解。就算找到了,也永远不能确定那里有生命。

勒布五年前写过论文,建议顺便搜寻工业污染的痕迹,比如制冷和工业产生的氟氯烃(CFC)。这是强得多、也明确得多的信号,用的是同一批设备,成本不增加。没有人愿意把它写进目标里,因为那听起来像是边缘话题,是个禁忌。

后果是:这个话题几乎没有经费,年轻人因为社交媒体上的嘲笑不敢进入这个领域。没人给资源,然后主流就说"你看,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现"。草被踩住,就永远长不出来。

他举了引力波作反面教材。它由 MIT 的雷纳·韦斯(Rainer Weiss)等人开创,一开始被嘲笑,靠着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几位管理者的坚持才拿到经费,主流天文学界相当抵制。现在它是公认的前沿,拿了诺贝尔奖。当年那些嘲笑这个领域的年轻博士后,如今都在说"当然,我们一直支持"。勒布说,可如果创新在早期就被压住,代价是很多机会永远不会出现。

系外行星是另一个例子。1952 年一位天文学家奥托·斯特鲁维(Otto Struve)提出,应该去搜寻紧贴主星的热木星,因为近距离的大行星会把恒星来回拽动,信号可以被探测到。接下来四十年,望远镜时间分配委员会都在否决这类申请,理由是理论推导出木星那样的行星不可能离恒星这么近。那个理论后来被证明是错的。第一颗系外行星在论文发表四十年后才被发现,几年后拿了诺贝尔奖。

勒布说,科学最终进步了,但婴儿出生得很勉强,晚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有多少同样好的想法因为被嘲笑、被霸凌而胎死腹中?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愿意冲在前面。年轻时在以色列服兵役,军营里有一句话,有时候必须有人把身体扑在铁丝网上,后面的人才能过去。

我愿意承受这个疼,让后来的人可以自由地讨论天上那些异常现象可能是技术特征。(阿维·勒布)

他还有一段关于爱因斯坦的评论,值得单独拎出来。爱因斯坦晚年犯过三个错:他论证过黑洞不存在,引力波不存在,量子力学没有幽灵般的超距作用。三件事全错了。勒布说,这很正常。想在边界上工作,就必然会犯错。为了避免犯错以保住形象,会让人极度无聊。你会拿到奖,但你会是一个无聊的科学家,因为你只是在重复已经知道的东西。

连神学都能被检验

勒布对"可检验性"的执着延伸到了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

他说他的书启发了一位哈佛英文系的博士生做相关方向的研究,几个月前他受邀参加答辩。答辩中一位教授问这位学生,知不知道乔尔丹诺·布鲁诺(Giordano Bruno)为什么被烧死。学生说不知道。勒布插话说,他觉得是因为布鲁诺是个惹人烦的家伙,四处得罪人。教授纠正说,不是,是因为布鲁诺说别的恒星和太阳一样,也可能有地球那样的行星,上面可能住着生命。这对教会是冒犯,因为如果那些生命犯了罪,就需要基督去拯救,那就意味着有多个基督,不可接受。

勒布当场对这位教授说:太好了,你刚刚为这个神学命题建立了一个实验检验。我们现在知道别的恒星有像地球的行星。假设我们在那里发现了生命,而且发现他们犯了罪,那我们就去问他们:你们见过基督吗?如果答案是没有,这套神学就被证伪了。

第二个实验检验来自《旧约》。亚伯拉罕听到神的声音,要他献祭自己的儿子。勒布说,假如亚伯拉罕当时有手机,开了录音,把神的声音录下来,那就是神存在的实验证据。可惜他没录。

第三个来自马丁·布伯(Martin Buber,勒布说是埃利·维瑟尔转述的故事):基督徒说弥赛亚已经来过、还会再来,犹太人说弥赛亚从没来过、将来会来。那吵什么呢?双方都同意弥赛亚将来会来。等他来了,问一句他之前有没有来过,问题就解决了。

勒布用这三个例子说明一件事:连神学,只要敢下预测、敢押注,都能被检验。那么弦理论为什么不能?宇宙暴胀理论的发明者之一、MIT 的艾伦·古斯(Alan Guth)自己都承认这个理论不可证伪。勒布的回答是:一个不能被证伪的理论没有用,因为它意味着你无法进步。

黑洞:一场迟到一百年的确认

访谈后半段转到了黑洞,勒布的本行。

他用一句话定义黑洞:终极监狱,进来了就出不去,连光都逃不掉。存在一个所谓的史瓦西半径,也就是事件视界,飞船进去之后,再也没法发推告诉朋友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讲了一段历史,很有戏剧性。1915 年 11 月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几个月后,一位叫史瓦西(Schwarzschild)的物理学家从一战前线寄来一张明信片,说找到了方程的一个解,那就是黑洞解。他几个月后就死了。爱因斯坦是和平主义者,活了下来。勒布从这里得出的教训是:想推出一个理论的后果,你得活得够久。

黑洞解很早就存在,但 1939 年爱因斯坦在《数学年刊》上写论文说,虽然这个解存在,他认为自然界不会实现它。他的理由是恒星会自转,自转会阻止它塌缩成一个点。

那我们今天怎么知道黑洞真的存在?

第一条证据来自 1960 年代中期发现的类星体。它们比宿主星系亮一百倍,体积却小得像一个点,位于星系中心。埃德·萨尔皮特(Ed Salpeter)和苏联的泽尔多维奇(Zeldovich)几乎同时提出:这是黑洞在吸积气体。气体向黑洞下落时像水流入下水道,打旋、摩擦、加热,温度极高,于是发出极强的光。本该是最黑的东西,反而造出了宇宙中最亮的光源。我们今天能在宇宙边缘看到这些类星体。宇宙年龄只有现在 7% 的时候,就已经有十亿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存在了,像托儿所里躺着巨婴。

第二条证据是引力波。2015 年,正好是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一百年之后,LIGO 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勒布说这里有两层意义:引力波本身是信使,首次被直接收到;而它带来的消息,是两个黑洞的碰撞。从时空涟漪的图案可以反推出事件细节,结果和史瓦西算出的黑洞时空完全吻合。2017 年和 2020 年两个诺贝尔物理学奖都与此相关。

2020 年那个奖分两部分。一部分给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表彰他 1960 年代的数学工作,证明恒星坍缩必然形成黑洞,霍金在这个前沿也有重要贡献,可惜已经去世,无法获奖。另一部分给两位天文学家,他们通过观测银河系中心附近恒星的高速运动,证明那里存在一个约四百万倍太阳质量的黑洞。那些恒星以每秒几千公里的速度绕着中心飞,只有在一个极端致密的大质量天体附近才可能出现这种速度,唯一相容的答案就是黑洞。他们还拍出了这些恒星绕中心运动的"电影",其中一颗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绕行一圈。

顺带说一个细节。勒布研究过"离我们最近的黑洞在哪"这个问题,甚至和本科生写过论文,提出太阳系外围也许存在一个黑洞,就是那个还没被找到的"第九大行星"。它的质量大约是地球的五倍,如果是黑洞,就会藏在奥尔特云里。检验方法也清楚:外围的冰岩偶尔会靠得太近,被强引力撕裂,产生一次可见的闪光。他们计算了闪光出现的频率,结论是正在建设中的薇拉·鲁宾天文台有能力检验这个假设。看不到闪光,就能给太阳系内的黑洞设定上限。

他还讲了一个很生活化的联想。几年前他家地下室漏水,请水管工来,查出是树根钻进了下水道。问题解决了,他却想:这不就是黑洞中心那个奇点吗?水从家里流进下水道,去了某个水库,可物质进了黑洞,去了哪里?一种可能是中心有个天体,所有物质堆在那里,密度达到普朗克量级。另一种可能是那里有一条通道,把物质送到别的地方。他说他为此在《科学美国人》上写了篇文章,坦承无知。

他还是哈佛黑洞计划(Black Hole Initiative)的创始主任,这个计划把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数学家聚在一起,每年开一次会。某次会末他总结发言,说真希望我们能组织一次实地考察,去附近的黑洞看看。他强烈建议做弦理论的同行进去一趟,到里面再检验自己的理论。台下一位弦论学家立刻喊道:你送我们进黑洞是有私心的。勒布说他没有否认。

一封写在羊圈里的方案

访谈里还有一段很容易被忽略,却相当动人。

2015 年 5 月,硅谷投资人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走进勒布在哈佛的办公室,问他有没有兴趣牵头一个项目,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时间里抵达最近的恒星。用现有火箭跑那段距离要几万年,比如旅行者一号、二号,等于在第一批人类走出非洲的时候就发射,现在才刚到。太久了。

勒布说,给我六个月研究。六个月后他和学生、博士后得出结论:唯一可行的技术就是光帆。

具体方案听着像科幻。在地球上建一个 100 吉瓦的激光阵列,把光聚焦到太空中一张几米大小、只有几克重、极薄的帆上。持续照射几分钟,帆会被推到五倍地月距离之外,速度达到光速的五分之一。

后来米尔纳打电话来,让他两周后到家里做报告。当时勒布正在以色列休假。他接到电话时已经走出旅馆大门,准备去内盖夫沙漠南部的一个山羊农场,因为他妻子想去一个远离文明的地方。那个农场没有网络,只有办公室里有。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背对着农场的办公室坐着,面前是刚出生的小山羊,他在笔记本上敲那份关于造访最近恒星的 PPT。

我们如此原始的出身,和我们望向恒星的梦想放在一起,那种感觉非常超现实。(阿维·勒布)

他还谈到一件常被轻描淡写的事。人们热衷讨论火星移民,却很少认真对待宇宙射线对人体的伤害。地球有磁场挡着高能粒子,火星没有,一年之内相当一部分脑细胞会受损,后果不清楚。所以更可能的路径是先挖隧道、住地下,或者造出等效防护。这可以被工程解决,他并不认为这是拦路虎,但也没有马斯克说得那么乐观。

顺带说,勒布对"太空竞赛"这个词本身就不太认同。他参加过一场关于中美太空竞赛的辩论,其他辩手都在担心军事威胁,他听不懂。军事威胁来自悬在头顶的地球轨道,而地球只有一层二维表面。你去火星,去另一颗恒星,那里没有军事威胁可谈。太空的意义是让人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文明,别只顾着互相打架。

别信专家,走自己的路

访谈最后回到了给年轻人的建议。

勒布先坦白,他跟年轻人共事比跟资深同行共事愉快得多,因为年轻人身上没有偏见的包袱,不那么自我中心,对探索保持开放。

他说自己花了好些年才学会一件事,也因此丢掉了重要的机会:不要迷信所谓的专家。他有好几次提出原创想法,拿去问同领域的老手,对方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它新、没人做过就否掉了,跟想法本身的价值无关。结果别人听到这个想法,把它做了出来,成了领域里最热的方向。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不止一次。

他想明白之后说,去他的专家。他们只是在重复自己会的东西,不习惯创造,被创新威胁到了。我不在乎推特上有多少个赞,不在乎专家说什么,我自己判断,尽力做好。错了也没关系,这是科学的一部分。

他提到尼采写过一句话,说腐蚀年轻人思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诉他们应该认同主流观点。这条线索贯穿了整场对话。

关于自己的父母,勒布说母亲是他走上智识道路的最大动力。她在保加利亚出生,二战后移民以色列,中途为了去农场工作离开大学,等孩子都长大后又回到学校读完学业。她在他心里种下了对知识的看重。他对哲学的兴趣来自少年时代跟着母亲去大学旁听的课。父亲话不多,两人不用说话也能彼此懂得,他教给勒布的是:做事比谈论事情重要。

关于死亡,他引了伊壁鸠鲁。只要我还在,死亡就不在;死亡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永远遇不上它。雷克斯追问,生命的有限性天天摆在眼前,怎么面对。勒布说他并不害怕,可也不能被它压得灰心,那会让人失去活力。他想从"知道自己短暂"里提取两样东西:一是珍惜活着的每一天,二是保持谦逊。一个随时记着自己短命的人,没道理傲慢。古罗马的凯旋将军身边要站一个人,不断在他耳边提醒"记住你会死",因为将军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最后雷克斯问了个很不客气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勒布说,他真想找到一个能对话的外星人来问这个问题,可惜对方大概会沉默。他自己给不出一个标准答案。他能说的是,意义藏在过程本身,没有哪个终点在等着验收。就像吃一顿好饭,你享受的是吃的过程。学习也是。搞清楚世界如何运转,会让你更懂得欣赏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人觉得宗教和科学冲突,勒布不这么看。你看到一块表,只从外表看会觉得有意思;把它打开,弄懂它怎么走,你会更珍惜它。科学就是打开世界的方式,它不替代你赋予世界的意义,它让你更能欣赏。

行动的结论,可以落到几条具体的建议上:

  • 碰到奇怪的证据,先记录,别急着解释。下次再飞来个什么东西,第一件事是把相机送过去,而不是先开会讨论它符不符合主流看法。
  • 审一个新想法时,盯住证据本身,而不是提出想法的人是谁。专家说"不行",往往只是因为他没见过,跟这个想法对不对没关系。
  • 把异常当作礼物,不要当作麻烦。奥陌陌、引力波、系外行星,最初都被当成不该存在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新领域的起点。
  • 想争取资源,就把话题翻译成公共语言。公众在为科学付钱,也在关心我们是否孤独。把问题关起门来讲,只会让它永远边缘。
  • 打算长期做研究,就先拿到容错的空间。拿到终身教职之后别急着维护形象,那正是你可以犯错、可以像孩子一样好奇的时候,很多人在这一步浪费掉了最宝贵的自由。
  • 面对未知,保持两件事同时在身上:足够的谦逊,承认我们未必是宇宙里最聪明的那批;足够的倔强,不服那些只靠人多势众成立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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