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沃尔什·帕苏尔卡:外星人、技术、宗教与信仰的本质
Diana Walsh Pasulka: Aliens, Technology, Religion, and the Nature of Belief
探讨外星现象的传说与证据,以及技术、宗教与信仰如何交织,人们为何愿意相信超自然叙事。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宗教研究教授戴安娜·帕苏尔卡(Diana Walsh Pasulka)本来打算研究天主教炼狱史。为了写那本书,她翻了大量十四世纪的手稿、日记、主教会议记录。她后来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说,有些日子她不得不把手里的原始文献放下,出门走一走,因为那些文字里记录的痛苦太具体了。
那些痛苦围绕着一个今天已经不存在的地方。天主教曾经有一个叫"灵薄狱"(Limbo)的概念,拉丁文 limbus,意思是边缘。它既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只是落在两者的边界上。按当时的说法,没有受洗就夭折的婴儿,以及苏格拉底这类"有德行的异教徒",会去那里。他们不会受苦,但也永远见不到上帝。
帕苏尔卡说,一千多年里,无数父母把死去的婴儿埋葬时,相信自己和孩子永远无法在天堂重聚。这种信念造成了难以计数的真实痛苦。2007 年,本笃十六世正式取消了灵薄狱的概念。很多天主教徒甚至不知道有这回事,他们以为被取消的是炼狱,还跑去抗议。
灵薄狱这个例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清楚揭示了一件事:那个地方可以根本不存在,它造成的痛苦却百分之百真实。信念本身算不上现实,现实的是信念的后果。
康德留了一个问题,两百年后还没人答上
帕苏尔卡说她没法回答"什么是真实"这个问题。她搬出了康德。
康德的观点,简单说就是:我们永远接触不到"物自体"(他用拉丁词 noumenon),只能接触现象。你面前这张桌子,你放一杯水上去,水没洒,所以你相信它是真实的、稳固的。但你对它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你的感官。感官会出错,感官有极限。桌子"本身"是什么,你其实不知道。
Lex 追问:那我们离真实有多远?
帕苏尔卡的回答很直接:很远。她提到哲学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的观点,人类距离物理现实的距离,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远得多。但她也给了一个不那么悲观的补充。
我们的感官大致能保证我们不出事,不至于从楼上掉下去。但我们永远到不了物自体,除非我们开发出更好的感官。而我认为,我们正在做这件事。望远镜、显微镜,这些都是我们感官的延伸,现在它们叫技术。(戴安娜·帕苏尔卡)
这句话是她整本书的枢纽。技术从来就长在人的感官上,它本身就是人类逼近真实的路径。
信念怎么变成现实
Lex 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既然我们碰不到物自体,那信念本身能不能变成现实?
帕苏尔卡说,能,而且后果非常具体。她举了"女人没有灵魂"这个信念。
中世纪的天主教管理层曾经严肃开会讨论过这个问题: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这个信念没有任何物理基础,但它决定了女性几个世纪里被如何对待。灵魂(anima)在当时被认为是人的本质,是永恒的部分。如果女人没有灵魂,那她在某种意义上就不是完整的人。这个信念的后果是真实的,写在法律里,写在日常里,写在一代代人的命运里。
这就引出一个区分:信念的真假,和信念的效力,是两件事。一个错误的信念可以产生真实的社会效果,甚至比物理事实的效果更大。
宗教是怎么诞生的
帕苏尔卡用了宗教学者 Ann Taves 的一个"积木式"定义:不存在所谓的"宗教体验",只存在体验,然后这些体验被解释成宗教的。
她描述了一个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宗教起源上的流程。
一个人经历了一次非常强烈的、无法解释的体验。可能是在天上看到了什么,可能是一个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因为他平时是个可信的人,别人相信他。这些人再告诉更多人。某个时刻,有人把它写下来。运动开始有魅力,吸引越来越多人。当人数多到一定程度,一个机构会介入,试图控制叙事的走向。
这就是宗教或者神话的起点。它像一颗星星的诞生。通常有政府介入。我用基督教做例子,因为我最熟悉那段历史。(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讲了基督教的版本:一个犹太男人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相当激进的观点,人有尊严。女性、奴隶,这些在罗马帝国里没有尊严的人,大批皈依。君士坦丁经历了一次体验,把基督教定为国教。那时基督教已经有几百种形态。尼西亚公会议上,掌权者决定只保留一种,称之为"普世的"(universal),其余的都被清理掉。
她讲了另一个更近的例子:波兰修女傅天娜(Faustina)在二十世纪初反复看到耶稣的异象,看到从他心中射出的光。她把这称为"神圣慈悲"。这个敬礼在波兰扩散开来。梵蒂冈当时并不喜欢,用尽办法压制她的影响。她去世多年后,同样是波兰人的约翰·保罗二世把她封圣,建立了神圣慈悲敬礼。今天这个敬礼遍布全球,信众数以百万计。
同一个机构,先压制,后封圣。叙事的控制权在谁手里,故事就往哪个方向走。
为什么宗教没有随着科学消失
二十世纪有一个广泛流传的假设,叫"世俗化命题":随着理性进步、科学工具变好,人类会越来越不宗教。这个假设被证伪了。人还是那么宗教。
帕苏尔卡的解释是进化适应。她讲了一个具体场景。
罗马帝国是个残酷的帝国,路边的十字架上挂着尸体,意思是别惹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现了一个人,说"神是爱"。这很奇怪,但它传播开了。为什么?
因为人类正在变成殖民力量,要进入别的国家,要征服,也要共存。怎么让不同文化的人不互相厮杀?你需要一套共同的信念结构。宗教提供了这个东西。
如果我相信男人有灵魂,那他们有吗?有。我们在努力搞清楚这件事。这就是宗教的功能。(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的定义引用了 John Livingston:宗教是一套信念和实践,由被感知为具有转化力量的、神圣的力量所激发。"被感知"这三个字很关键。它不要求那个力量客观存在,只要求信徒感知到它存在。
尼采说上帝死了,帕苏尔卡说他判断正确
帕苏尔卡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尼采。她在二十多岁时读不进去,后来一个新年夜的巧合让她彻底改了看法。
那天晚上朋友都出去玩了,她一个内向的人早早上床,被吵醒后索性拿起朋友塞给她的《快乐的科学》(The Gay Science)。随手翻到一篇叫"Sanctus Januarius"的格言,正好写的是新年。她往下读,下一篇讲的是巧合。
我感觉那本书是活的,尼采在跟我说话。从那天起我放不下他的东西。(戴安娜·帕苏尔卡)
尼采那句"上帝死了",帕苏尔卡读成一份历史诊断,跟形而上学宣言没什么关系。尼采写作的年代,科学在进步,工业化在铺开,西方文明那个"在我们所知物质现实之外还有某种东西"的地基,塌了。尼采说"我们杀死了他",是在描述一次集体行为的结果。
接下来的推论是:地基没了,一切皆有可能,包括一切可怕的恶。因为那个"种什么收什么"的因果信念没有了。尼采提出的解药是"超人"(Übermensch),他说这种人现在不多,但会来。他还说自己是在写给"未来的哲学家"。
他其实是在对你我说,因为我们现在就是未来的哲学家。他在告诉我们,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看看它带来了什么。(戴安娜·帕苏尔卡)
Lex 问她:如果把尼采复活,让他读《美国宇宙》(American Cosmic),他会说什么?
帕苏尔卡说,她希望尼采会说这是宗教的进步性适应。因为这本书讲的非人类智能,在宗教史上一直有位置:天使、恶魔、各种非人存在。UFO 只是把这类东西搬到了当代语境里。但她也承认尼采难以预测。
五角大楼、硅谷和一个叫 Tyler 的人
帕苏尔卡写《美国宇宙》时,本来的立场是完全不相信 UFO 的。写完以后,她变成了不可知论者。
她说自己一开始就知道政府在 UFO 议题里有角色,只是不知道有多深。她很快知道了,然后适应了,接受了。
这世界比我们以为的要神秘得多。这一生中的谜团,比你哲学体系里能容纳的要多。(戴安娜·帕苏尔卡)
书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她在书中化名为"Tyler",取自《搏击俱乐部》里的 Tyler Durden。原因很直接:这个人做了很多事,但你在网上查不到他做这些事的任何痕迹。
帕苏尔卡发现,社会里最有权力的一批人,往往在网上是隐形的。你搜得到他,但搜到的是他的保龄球俱乐部,搜不到他真正在做的事。她把这类人称为"隐形者"(The Invisibles)。他们彼此之间也不交流,因为搏击俱乐部的第一条规则。
Tyler 有博士学位,在科技行业工作,据他自己说,他通过某种方式"下载"到了技术信息,然后把它们做成了真实的产品,在纳斯达克卖了很高的价钱。帕苏尔卡见过被他帮助过的人。
她把这个传统往前追,追到了 Jack Parsons 和 Konstantin Tsiolkovsky。
Tsiolkovsky 是俄国火箭理论的奠基人。Jack Parsons 是美国的火箭燃料化学家,喷气推进实验室(JPL)的创始人之一。帕苏尔卡说,帕森斯当年在沙漠里和 L. Ron Hubbard 一起做仪式,相信自己是在打开星门。这两人分处冷战两侧,各自的航天计划背后都有一套相当奇怪的、带有宗教色彩的历史。
那些奇怪的遭遇,造就了我们进入太空的能力。我不知道那些遭遇是不是真的,但这些人相信它们是真的。这就是科学方法管不到的地方。(戴安娜·帕苏尔卡)
天使长什么样
帕苏尔卡的天使研究来自天主教史的原始文献。她发现,今天我们对天使的形象认知,和历史上的记载几乎完全对不上。
我们以为天使是小天使、是长翅膀的人形。但如果你去读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的原始记录,那些真正声称见过天使的人写下来的东西,很多根本不是人形:旋转的东西、布满眼睛的东西、用心灵感应交流的东西。
如果人类真的在和非人类智能接触,我们最可能接触到的是它们的技术。想想我们自己,我们还没把人送上火星,我们送的是漫游车。那它们为什么要亲自来?(戴安娜·帕苏尔卡)
这个推论有点好笑但很难反驳:如果某个外星文明的技术到达了地球,我们可能正在围绕一个"由某个糟糕创业公司造的粗糙无人机"构建整个神话,而真正的智能本身要宏大得多、奇怪得多。
Lex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如果非人类智能的形态我们根本无法感知呢?也许意识本身就是通信通道,也许我们的念头里就有它们的信号,也许爱和恐惧就是它们的语言。
帕苏尔卡表示同意,并给出了古希腊的版本:缪斯(Muses)。我们习惯把缪斯当成比喻,但如果她们是真实存在的非人类智能,用符号和我们交流,而我们的接收能力太差,只有极少数在诗、音乐、数学上有天赋的人能收到信号,那会是什么样?
它们用符号和我们交流。音乐是符号,数学是符号语言。(戴安娜·帕苏尔卡)
大卫·鲍伊那句话
《美国宇宙》的卷首引了两个人,尼采和大卫·鲍伊。鲍伊那句话是:互联网是一种外星生命形式。
帕苏尔卡把这句话当真了。她在书里把 UFO、技术、宗教放在同一个框架里,因为它们在她的研究里本来就属于同一件事。
Jack Vallée 是个例子。他有西北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博士,参与过 ARPANET(互联网前身),画过火星地图,同时也是 UFO 研究者。大多数人把这两个兴趣当成两件不相干的事。帕苏尔卡在听了他一次演讲后意识到,在他脑子里,这两件事是一体的。
Vallée 在七十年代写过一批同行评议的论文,讲互联网的起点和"神经网络连接"的关系,讲通过互联网实现的心灵连接。
拆开来对照更清楚:大脑是生物神经网络,神经元彼此连接,产生记忆、认知、感知,产生想法。想法被放到互联网上,进入其他人的大脑,在那里生成新的东西,再回到网上。个体的神经网络和人类之间的网络,在结构上是同构的。
互联网是一个外在于我们的力量源泉和智慧源泉。你可以把它叫作自主 AI,它就是非人类智能,尽管人类是它的一部分。(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还讲了一个私人故事。那次她坐 Vallée 的车穿过硅谷去旧金山,下车前 Vallée 给了她几本书,让她先读某一本。她在旧金山上了哥哥的车,哥哥是个规矩的陆军军人。上车后哥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喝了死藤水,它要拯救人类。
罗斯威尔是新的麦加
帕苏尔卡用宗教学术语分析罗斯威尔。她用了"hierophany",意思是神圣显现,非人类存在与人类相遇的地点。
在宗教史上,一个地点一旦和神圣显现绑定,它就变成了朝圣地。麦加是,罗斯威尔也是。人们去那里朝圣,那里有节庆,有卖纪念品的摊位,和一个宗教节庆没有区别。
她本人去的是新墨西哥州另一处据称的坠毁点。带她去的是 Tyler,全程蒙眼,因为那片地在政府产权上,是禁飞区。她坚持要带一个朋友,最后带了一位化名"James"的大学科学家,因为有仪器能分析材料。
他们用专门配置的金属探测器找到了东西。那些材料后来被材料科学家研究过。结论是:没有异常。它们都是地球上自然存在的物质。
我不是科学家,我没办法判断。我选择相信那些人,因为他们是知名科学家。(戴安娜·帕苏尔卡)
书的结尾,她又回到了新墨西哥,但这次跟物理空间无关。她讲了一个十七世纪西班牙修女玛丽亚(María de Ágreda)的故事。这位修女声称自己通过"分身"(bilocation)多次去往新大陆,向当地人传教。后来去传教的方济各会士发现,当地人已经知道很多天主教的事情,说是"穿蓝衣的女士"教他们的。
帕苏尔卡是在梵蒂冈天文台查阅封圣档案时发现这个连接的。她当时和 Tyler 一起,住在天文台的学者宿舍。天文台台长、耶稣会神父 Guy Consolmagno 把档案室的钥匙给了她,说你随便看。她还在那里看到了卡尔·萨根关于搜寻地外生命的档案。
离开时她接到了台长的紧急电话:你记得把开普勒的原件放哪了吗?
黑石碑就是屏幕
2020 年底,犹他州沙漠里出现了一块金属独石碑,随后世界各地陆续出现类似的。很多人在网上问 Lex 怎么看。
帕苏尔卡说这是《2001 太空漫游》在现实里的一次重演。她推荐了 YouTube 频道 "Collative Learning" 里 Rob Ager 的分析,她完全同意那个解读:那块黑石碑就是屏幕。
我们生活在屏幕文化里。电脑屏幕、手机屏幕、电视屏幕。疫情来了以后,我们被迫进入屏幕,被迫过一种和以前不同的物质生活。如果这算一次艺术项目,时机选得非常好。(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把这个观察延伸了一步:屏幕这个概念不止一种形态。我们的感知系统本身就是现实和心智之间的一块屏幕。未来如果有了虚拟现实,那块界面还是屏幕。说到底,这是关于"界面与界面相接,通向另一个观念世界"的事情。
而且这已经是一次物质层面的改变了。她说,人们谈增强现实,可我们早就生活在增强现实里了。你祖父母那一代过的日子,跟今天完全两码事。
技术不是工具
访谈里帕苏尔卡提出了一个她反复强调的概念:technogenesis,技术发生。她说这个术语不是她造的,但海德格尔有过类似的想法。
核心论点是:人类并非单向地"使用"技术,人类和技术在共同演化。你使用技术的时候,技术也在作用于你,你在回应它,它在回应你。
我们不"使用"技术。我们和技术共同演化。(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用自己给电影《招魂》(The Conjuring)做历史顾问的经历来说明这一点。她本来以为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写剧本,结果发现剪辑才是核心。制片方用测试观众,测闪烁频率,把观众接到心电图上,做一种叫"认知消费"的测量,看哪些镜头唤起最强。然后剪掉其余的。
我们进电影院、打游戏的时候,是在生理层面对技术做出反应。我们早就在和技术做生理层面的接口了。(戴安娜·帕苏尔卡)
这段话背后有实测数据支撑,不只是修辞。所以她对 Neuralink 这类脑机接口的态度是:去做,越快越好。她说这个方向早有人走过。七十年代 J.C.R. Licklider 写 ARPANET 的论文,标题就叫"人机共生"(Man-Computer Symbiosis),早期的说法是"人类智力的增强"。
她还提到了德日进(Teilhard de Chardin),二十世纪初的法国耶稣会神父,当过兵。德日进提出"心智圈"(noosphere)的概念:大气层、平流层之上,会有一层心智圈,人类在精神上全部接入其中,用一种今天做不到的方式交流。
我读库兹韦尔的《奇点临近》,读起来就像宗教语言。它太像《启示录》了,我把这本书布置给学生读。(戴安娜·帕苏尔卡)
蒂克塔克视频可能是被加工过的
Lex 提到了 David Fravor 讲述的"蒂克塔克"UFO 遭遇。2004 年,尼米兹号航母战斗群在加州外海演习,Fravor 和另一名飞行员目击了一个白色、胶囊状、没有可见推进装置的物体,做出了人类飞行器做不到的机动。相关视频后来公开,2017 年《纽约时报》做了报道。
帕苏尔卡说,她相信那些亲身经历的人,包括她认识的雷达操作员。她不认为他们在编。
但她对视频本身有另一种看法。
当时我还和"搏击俱乐部"里的很多人保持联系。他们看到视频的第一反应是:我们的卫星能读到你在手机上看的新闻,我们有比这清楚得多的影像。这段素材画质太差了。所以他们认为这是真素材,但被处理过。为什么被处理,我不知道。(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的解释是:一些研究项目需要钱,而掌握预算的人不相信 UFO,所以他们得想办法吸引注意力、吸引资金。《纽约时报》的报道确实让她那本书获得了更多关注,但她的书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的学术书,作者拿不到版税。
钱不是我的动机。是认可,是我的研究被承认了。(戴安娜·帕苏尔卡)
汉娜·阿伦特和"平庸的恶"
帕苏尔卡推荐的第二本书是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
阿伦特去旁听了审判。艾希曼负责调度把犹太人送往集中营的火车。阿伦特观察到,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特别邪恶,甚至像个普通人。让她震惊的是他的"无思"(thoughtlessness)。他只是在服从规则,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平庸的恶"。帕苏尔卡说,阿伦特还写到了"模因"这个概念,比互联网上的模因早了几十年。模因能左右一整群人。甚至有一种战争形式叫"模因战"。
阿伦特的另一本书《心智的生活》(The Life of the Mind)厚得像砖头,帕苏尔卡说她读了很多遍。书里问了一个简单问题:人为什么会作恶?阿伦特的推测是,坏人晚上睡得比好人香。因为好人会反省,会和自己的行为搏斗,会因为后果而失眠。坏人没有这个内在的搏斗。
这本书引发争议的原因是,阿伦特本人是犹太人,从集中营逃出来,却被一些人指责反犹。她的核心论点是:恶可以由普通人完成,只要他们不思考。
关于死亡
帕苏尔卡说她在系里做过多年"死亡小组"(death panel)的联合主席,那是宗教研究里专门思考死亡的委员会。
她提到自己的哥哥,一个绿扁帽特种兵,攀岩、跳伞、做各种危险的事,似乎完全没有死亡恐惧。她跟着做了不少超出舒适区的事,现在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别做。
她承认自己经常想死亡这件事。而她给人的印象是过于快乐的那种人,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
想死亡这件事,会让你珍惜你拥有的日子。(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给 Lex 讲了一个历史视角:印度教的终极目标是不再转世,是从轮回(samsara)里解脱出来。几千年前写下吠陀的人,他们想要的是"不要再回来"。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极其艰难。
你和你的听众是幸运的那一批。我们是真的喜欢活着,大部分时候。(戴安娜·帕苏尔卡)
意义是不是一个问题
Lex 最后问了那个不可回答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帕苏尔卡的哲学训练让她先反问了问题本身:你的问题里有一个假设,假设意义是存在的。也许根本没有,也许一切都是随机的。
但她自己的回答是:意义是内在的。她享受活着,想活着。有时候不享受,那时候她会改变自己的处境。爱也在这个范畴里,爱孩子从来称不上轻松,要管教,这是做父母最难的部分,但那种内在的"这是好的"的感觉是真实的。
爱跟快乐主义没多大关系。爱是那种你明明很累、很不想做、但还是去做的内在感受。(戴安娜·帕苏尔卡)
她养了一只红毛猫,取名 Trump。后来觉得猫需要伴,又养了一只狗,取名 Putin。
Lex 问她:如果存在外星智能,它们也有这种内在的意义感吗?
帕苏尔卡说,她认为有,只是形态不同。她用了引力做类比:引力让物体彼此靠近。那是什么力量让人彼此靠近?她提到"charism"这个词,原意是光与爱。一个有 charisma 的人,像太阳一样把人吸引过来。
这个内在的属性,像引力一样,很可能在不同的生命形态里有不同的形式。(戴安娜·帕苏尔卡)
几个可以立刻用上的思路
- 下次你说"我相信 X"的时候,问一句:这个信念有没有产生过真实后果?如果有,那它已经在塑造现实了,不管 X 本身是真是假。灵薄狱不存在,但它让无数父母痛苦了一千年。
- 看任何一场公共争论,先找"谁在控制叙事"。帕苏尔卡的宗教起源模型里,每一步都有机构介入的痕迹:先是个人体验,再是口耳相传,然后是文本,最后是权力机构决定哪个版本是正统。今天的技术话题、UFO 话题、AI 话题,都在走同一条路。
- 把技术看成共同演化的伙伴,它不止是一件工具。你刷手机的每一分钟,手机也在改造你。这背后有生理层面的实测,电影剪辑师用心电图测过观众的反应。
- 对"地平线之外的可能性"保持不可知论,不必急于站队。帕苏尔卡从坚定的 UFO 否定者变成不可知论者,让她转向的力量来自人,跟证据没什么关系。她说她相信那些人,不相信视频。
- 把死亡放在桌面上想一想。帕苏尔卡在"死亡小组"待了很多年,观察到的是:想清楚生命有限,很多人因此才开始真正生活。这话听着像老生常谈,但在宗教研究里被反复验证过。
- 读尼采。帕苏尔卡推荐从《快乐的科学》开始,不必从《查拉图斯特拉》入手。她自己的经验是,某一个具体的夜晚、某一页具体的文字,会让一个你原本读不进去的哲学家突然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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