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伊斯贝尔与迈克尔·利特曼:机器学习与教育
Charles Isbell and Michael Littman: Machine Learning and Education
两位计算机教授谈机器学习如何走进课堂、教学方式的变革,以及人工智能时代计算机教育的取舍。
在查尔斯·伊斯贝尔(Charles Isbell)的机器学习课上,你把算法实现对了,得零分。
你没看错。作业要求你实现五种算法,决策树、支持向量机、Boosting、神经网络之类,写代码的部分他想办法让你直接抄。用他本人的话:“我完全不关心你能不能跑通,你花时间纠结边界条件怎么处理、归一化的时候要不要除以某个数,这些我一点都不想管,所以代码你随便拿。”
他真正要看的是另外两件事:你选的这两个数据集,以及你对结果的分析。数据集得“有意思”,标准很苛刻:它必须能暴露不同算法之间的差别,而这两个数据集放在一起,又必须能呈现出不同方向的差别。你还得论证它们为什么有意思,然后从各种角度把整套实验分析一遍。
学生一开始会跟他吵。理由听着也很有道理:算法不自己码一遍,怎么可能真懂?
查理说这是一种非常“程序员”的世界观,默认不亲手把东西写出来就不算理解。这个观点有它的道理,但放在机器学习上会跑偏。排序算法的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算法结构;机器学习的重点几乎全在数据上。你一旦陷进代码细节,就会错过数据想告诉你的东西,也会错过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本来想问的问题,和你的实验实际回答的问题,往往是两回事。
他把这门课的价值观讲得很清楚:要求学生同时带上两个“有意思”的数据集,逼他们感受数据本身的质地,以及数据如何反过来说话。这个教学法听起来简单,背后是二十年磨出来的判断。
而他对学生评价的态度更狠:不能听学生说你这课好不好,来决定你该怎么做。这门课学生是最后才喜欢的。刚上完的时候不算,甚至过一阵子也不算,要很多年之后回头看才觉得值。
统计帮你不对自己撒谎,但它撑不起全部
这场对话从开场就在争一件事:机器学习到底是不是计算统计。
迈克尔·利特曼(Michael Littman)说不是。查理接了一句,说得更准确:光有“计算”不够,光有“统计”也不够,缺的是别的东西。
他要的答案藏在一个很老的师承里。他最早的科研引路人是 Tom Landauer。当年他做的东西老是被统计检验判成“不显著”,他很不服气。Tom 跟他讲了一句话:
统计是你用来防止自己对自己撒谎的一套办法。(Tom Landauer)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统计做的事是划出一道诚实边界,告诉你哪些判断你还没资格下。它不负责生产结论。
但它不等于机器学习。迈克尔给了一个很好用的类比:化学说到底只是物理,但你不会因此把化学系改成物理系。层次抽象本身就带着价值。讨论一个问题该停在哪个层次,直接决定你会去关心什么、会去忽略什么。
查理补了个更简练的说法:他想跟统计做朋友,不想被统计吞掉。
他还顺手分了个历史考古。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ICML(会上大家念成“I smell”)和 NIPS 是两条线。他的观察是:ICML 是计算机科学家做的机器学习,NIPS 则是计算机科学家为了讨统计学家欢心而做的机器学习。人是同一批人,但“你想讨谁欢心”这个差别会真实改变你选择关心什么问题。指标是手段,算不得目的,这句话在那个年代就已经成立了。
软件 2.0 真正改写了什么
神经网络把这件事推到了另一个位置。现在流行一个说法叫 Software 2.0:写程序变成了在超参数空间里做设计,加上收集、清洗、组织数据。
查理在这里加了一层,是他认为最容易被忽略的:调试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把机器学习看成计算物理,你关心的是方程;如果你把它看成计算,你关心的是怎么搭建、怎么开发、怎么把系统跑起来。这两种视角之间没有价值高低,但提出来的问题完全不是一套。数据科学圈和机器学习圈互相看不上的时候,经常是因为他们压根不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自己承认,这个看法跟“在超参数空间里编程”还不完全一样,但方向是一致的:把机器学习当作一门工程实践来对待,会带来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焦虑和判断标准。
给学生有希望的挣扎,别给绝望的那种
Lex 提了一个老问题:教育里“吃苦”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的亲身经验是,他爱上数学,是因为先学得很烂,后来才学好。痛苦之后的豁然开朗,那种快乐是加倍的。
所以他不喜欢当下教育话语里那种“怎么把学习弄得更好玩、更有参与感”的口径。他觉得那可能搞错了重点:学习本来就该是难的,难本身放大了学会时的喜悦。
迈克尔先接住了这个前提,然后拆开了一个关键区别:挣扎和受苦,经常被混为一谈,它们其实不是一回事。
他希望学生处在“有希望的挣扎”里。哪怕很痛苦,也看得见出口,还能想象自己走到终点。一旦进入绝望的挣扎,意志被打断,人就放弃了,这时候也没有快乐可言,因为你不会在一件不带来任何快乐的事情上长期投入。
他的分寸感是这样的:要阻挠人,但得让对方相信路还在。
查理顺着这个思路补充:你可以挣扎而不受苦,也可以受苦而不挣扎,这两个东西经常一样,也经常不一样,特别容易搞混。
淹不死才能毕业
这个区别在 Georgia Tech 的校史里有很具体的形态。
Georgia Tech 以前有一门必修课叫 drown-proofing,直译就是“防溺”。你得穿着衣服跳进泳池,游够一定时间不沉下去,才准毕业。有一说是两分钟,迈克尔开玩笑说是在浴缸里考的,查理纠正说是真的泳池,但是真事。这个规矩在他毕业前几年被取消了,他自嘲:要是没取消,他毕不了业。
他说这背后就是 Georgia Tech 的性格:能把你压到接近断裂,然后你从另一头走出来,变得更强。他在那儿当本科生的时候流传一句话:“Georgia Tech 提前一晚建好明天。”给你的任务不可能,你就用几天时间把它做完,因为你过去四五年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迈克尔对此有一句评价,我觉得是全场最生动的吐槽:
“等一等,最后那一分钟之前不是还有时间吗?诀窍是知道最后那一分钟是什么时候。”(Charles Isbell)
他还补了一刀:这是典型的查理式发言,而他一直在努力不让自己变成这样。
布朗大学的气质是另一个极端。按迈克尔的描述:那边更多是照顾和赋权,不是“我们把你碾碎,你还得感谢我们”那一套。他本科读的学校和他现在任教的学校很像,查理也是:查理的本科、任教都在 Georgia Tech,一个“institute”气质的地方。
迈克尔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查理只去名字里带 institute 的地方。
那场面试,和一把被故意调低的椅子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 AT&T 实验室,迈克尔来面试。当时他已经在杜克当教授,想搬到新泽西,目标就是贝尔实验室和 AT&T 实验室这一带。
查理当时已经在里面了。他的记忆是:面试还没结束大家就都知道这人一定会被录用,因为所有人都在夸他,说他这里厉害那里厉害。查理还有别的事要忙,忙完回到办公室,迈克尔已经坐在那儿了。
这里有个细节,查理强调它是纯属意外,但迈克尔坚持认为不是:他办公室里是 L 形桌,外面那把访客椅永远比他自己坐的那把低一截。访客坐下来得仰视他。
迈克尔的原话大意是:你后来亲口跟我说那是故意的。查理说他不记得说过。
迈克尔的视角则是另一段:面试当天的报告讲砸了,他觉得糟到必须中止流程。中午他拉住查理说,我觉得对咱俩都好,我现在就走,你就当没请过我来,不然接着聊下去你也会很难看。
查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记得那场报告,记得迈克尔那天状态就跟他现在任何一周差不多,挺好的。
迈克尔后来说,他当时觉得查理不喜欢他。查理说他挺喜欢迈克尔的,问了问题,答了问题,然后他对自己感觉很差。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两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好几年,一起做研究的成果其实不多,真正把关系拉近的,是后来一起被裁掉。
“恨透你做的一切”是个太窄的说法
Lex 引了 Marvin Minsky 的一句话,说学术研究成功的关键是恨透你做的一切。
迈克尔的回应是把这句话拆成两半:
“你读研究生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天天被告知‘我的工作是垃圾’,一遍一遍。然后你去开会,发现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垃圾,所有人都很垃圾。你心情就好一点了。”(Michael Littman)
他接受“不满意”,但不接受“恨”。区别在于:你得能承认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一阶导数是正的,二阶导数最好也是正的。这个“还没到,但在靠近”的感觉本身就是希望,也是继续走下去的动力。把它换成彻底的自我厌恶,很多人就推不动了。
他还说了一件我觉得很实在的事:他很少在干活的过程里喜欢自己手里的东西。做的时候必须足够兴奋才做得完,但真正喜欢通常是很多年之后回头看,或者干脆是某天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件事一直在影响之后所有的选择。
查理的说法是:他跟自己的作品是分开的。他对自己非常苛刻,但不等于他恨自己的作品。有些东西他做得当时就很兴奋,有些是过几年才觉得还行。
贝尔实验室为什么不可能再有了
聊到 AT&T 实验室的那段岁月,两人罕见地用了同一种情绪。
查理给了一个很少被讲出来的解释框架:贝尔实验室本质上是政府的一条胳膊。因为 AT&T 是垄断企业,也带着政府的一部分性质,你每个月交的电话费里有一小笔,本质上是在给贝尔实验室的研究交税。所以他们能发明晶体管、激光,能做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能玩那种消声室:你走进去,周围全是吸音板,人声完全消失,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感觉非常诡异。
他把贝尔实验室形容成“最纯粹意义上的大学,只是没有学生”。暑期会有学生来待三四个月,然后走人。研究员推门出去就能撞见 Michael Kearns 在跟人吵架,吵的是某个东西该用什么方法证明。旁边是 Dave McAllister、Peter Stone、Satinder,后来还有迈克尔。
那套模式能运转的经济学前提是:每过二十五年左右,有人发明一次晶体管,就能把其他所有开销都养起来。只要这个前提在,你就有资本承担风险。等这个前提消失,中层管理换得极快,远在总部的人越来越难被说服,这套模式就撑不住了。
他给了一个很直接的判断: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工作,而这样的工作不会再有了,因为贝尔实验室不存在了。微软研究院很好,谷歌也做了不少事,但贝尔实验室是一个时代的高水位线。
研究是社交过程,哪怕它看起来很没意义
Lex 问了一个跟疫情直接相关的问题:大家现在都在远程,物理上的近距离和随机碰撞,到底丢了什么?
查理的回答很干脆:研究是个社交过程。哪怕当下的互动看起来毫无意义,它也是产出的来源。
他描述 AT&T 实验室的物理配置:整面墙都是白板,人走过去就写,写完就有人凑上来吵,你得接受别人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提出质疑,有时候非常烦人,但多数时候极其有用。那种“看起来没意义”的互动,本身就是目的。
Lex 提到 Josh Tenenbaum,说这人是儿童式的、会把任何话题都拽进来的那种人。不管聊的是不是机器学习,他都能把你拉到最近的能写字的地方,取消掉所有会议,然后聊两个小时某个漫无目的的问题,时间空间都扭曲了。查理接了一句:每次他怀疑贝尔实验室的记忆是不是被美化了,他就去找 Josh 聊一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有些人身上承载着一个机构最好的那部分。而大师通常不知道自己是大使。
被裁的那段时间,他们成了朋友
关系真正拉开是在所有人被裁之后。
公司给了一段过渡期,名义上还在发工资,供人找下家。迈克尔照旧去办公室干活,查理去办公室是为了阻止他干活。迈克尔的记忆是:查理认定给公司继续干活没有意义,因为关系已经结束了。
查理的修正很短:他早就这么觉得了,跟公司本身没关系,是因为那批人没了,那批人在做真正有意思的事,一直如此。
后来他们的上级想再抢救一下,办法是派他们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一个能帮你管理日历的自动助理,你告诉它事情,它做出合适的反应,还能把你的各种个人信息整合起来。查理、迈克尔、Peter Stone 三个人组成小队去实现。
时间不够,做出来也救不了他们。但这件事有个尾巴:那位上级叫 Ron Brachman,他离开 AT&T 之后去了 DARPA,启动了一个叫 CALO 的项目,这个项目后来衍生出了 Siri。
迈克尔说,每次因为被史上最好的工作裁掉而难过,他就想想:我们大概算是催生了 Siri。
这段经历后来被压缩成一句话,是迈克尔当时说的:“Luck favors the Charles。”运气偏爱查理。他许个愿,事情基本上就会按他想要的方式发生。
一门 6600 美元的硕士,和一群拿最低工资回来当助教的人
时间线跳到 Georgia Tech。2002 年查理到了那儿,先做本科课程改革,把原本比较窄的计算机课程改成模块化的结构,因为计算机科学早就伸进了很多别的领域,那套老课表撑不住了。他后来做了分管教学的副院长。
然后是这个故事里真正有分量的部分:在线硕士项目 OMSCS。
数据是这样的:招了一万一千名学生,录取率约 60%,整个学位读下来六千六到七千美元,而走同样的项目在校读要四万六。学生可以一边全职工作一边读,家里有房贷有孩子也不耽误。
查理说这个项目真正的价值在于:它给了一批人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有的机会。不用放弃两年时间,不用放弃已经建起来的生活。
他最有力的证据是问卷以外的东西:现在已经有一百来个毕业生,拿着差不多最低工资回来给这门课当助教,虽然他们都有全职工作。因为他们在乎,他们想成为这件事的一部分。
至于第三代学生十五年后还会不会有这种归属感,他说他不知道,但现在确实有。
更值得说的是这个社区的社交层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们做出了在线课程,却没时间去设计社交工程。学生自己搞定了:第一年就在 Google Plus 上建了三十多个群,按在哪个州、在做什么、什么背景来分。他们穿着项目发的 T 恤满世界拍照,爬上山顶也要套上。归属感没有由学校设计出来,是学生自己搭在已有社交工具上的。
查理用的比喻是“别修人行道,先种草,看人往哪儿走,再铺路”。在这个案例里,路是学生自己走出来的。
他还顺手纠正了一个直觉:这个项目不会取代大学。它在生态里占的是另一个位置。来读的人已经是成年人,本科经历已经走完了,十七岁时的目标和现在不一样。它做了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社会化的事,但它跟“十七岁离家去上大学”这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大学真正卖的是什么
Lex 说了一句很准的话:开派对的地方和学微积分的地方会是同一个地方,这件事本身就不太讲得通。
查理顺着这个问往下给了一套解释,核心是他引用了 Georgia Tech 同事 Ian Bogost 在《大西洋月刊》上的一篇文章,标题大意是“美国人为了大学体验什么都愿意牺牲”。
结论是:人们拼命想回校园,想的不是回到教室,是回到那个体验。他们想离开家,想过集体生活,想完成一个成人礼。课堂只是整个包裹里的一部分,而且往往不是最主要的那部分。
疫情干的事,是把“教育”和“地点”强行拆开了一次,把这件事硬塞到所有人脸上。他说我们大多数人其实早就在用行为承认这一点了:当年读本科,有几个人每一节课都去了?
他的判断是:疫情之后,大概 85% 的东西会恢复原状,我们会假装一切照旧,把这轮教训忘掉。真正留下来的,是一套更分散的线上远程供给方式,以及一个新的问题:你打算怎么把“大学生活”里学习的那部分也搬到新的形态里去。
他还特意强调,这些判断是在泡沫里说出来的。多数人根本没上过大学,上过的人也不是十八岁。而多数退学的原因是钱。他真正担心的是:世界会不会进一步分层,一边是拿得到这段经历、拿得到人脉和正反馈循环的人,另一边是连当咖啡师都被要求硕士学位、却永远拿不到那段经历的人。
十个讲师教掉了一半的学分
谈到“教授为什么又要做研究又要教书又要服务”这个结构性问题,查理给了一组很硬的数据。
他所在的计算机学院,终身轨教师九十来个,讲师只有十个到十二个。这批讲师承担了超过 50% 的学分学时。算下来人均工作量是终身轨教师的八九倍。他们中的一些人同时也做研究,但主业是教学。而且他们极受爱戴。
证据来自一次校友调查。调查里有一个开放题:说出一个对你产生过特别影响的人。回答的人从三十年代出生的一直排到上个月毕业的。外包公司做了个词云,做得挺糟,同一个人因为名字写法不同出现了九次。
但查理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他能认出的五个计算机学院的人里,有四个是讲师。其中两个是相对现代的,都当过计算机教学部门的主任;另外两个是八十年代的讲师。四个里面有两个人的名字被用来命名教学奖。第五个是他自己,他说这个不重要。
他的结论很朴素:学生毕业四十年后还记得的,是那些对他们好的人,是那些教会他们东西的人。所以使命这件事必须挂到台面上来,让使命驱动,而不是让每个人的个人偏好驱动。
线上课堂缺知识吗,缺的是那个转头看旁边的人
迈克尔讲了一个他亲历的细节,我以为是整场里最锋利的观察之一。
他早年给 Udacity 录过一门算法课。整整一周,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对着屏幕讲,在小手写板上写字。录到一半,制作团队的人跑来说,好像出问题了,你整个人在往下掉。
他自己后来想明白了:他讲笑话,没人笑。每讲一次没反应,表演的能量就被抽走一点。理性上他知道现场根本没有观众,身体不这么认为。
这段经历解释了后来他和查理为什么要一起上课。一个人录课是消耗,两个人可以互相接,可以把场子热起来。他们形成了固定的结构:一个人讲,另一个人扮演学生。讲课的人准备所有材料和测验,扮学生的人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跟在校园里一样。
“Smooth and Curly”这个绰号就是这么来的。查理讲博弈论讲囚徒困境,要画两个囚徒。他画了一个圆圈加山羊胡,另一个画了一头卷发,说这是 Smooth 和 Curly,还强调 Smooth 里那个 V 很重要。后来他又唱了一句迈克尔·杰克逊的 Smooth Criminal。学生非常买账。
于是有了那个“Overfitting Thriller”视频,后来又有了一个系列:两人一起看《西部世界》,每集聊这剧对计算机科学意味着什么。
《西部世界》真正的问题是一群糟糕的调试者
聊到这部剧,查理的批评非常技术,也非常好笑:他们是一群糟糕透顶的调试者。
他的大意是:你改了点东西,然后把它放到真实世界里,然后说“这很危险,因为可能发生可怕的事”。如果你的流程是这样的,那流程本身就说明问题。他说这剧里应该有一个人的全职工作就是到处探头,一遍一遍问“这里能出什么岔子”。
Lex 说他想看一集,讲新来的实习生在那儿调一个新模型,一直失败,然后就变成《硅谷》那种剧。迈克尔接了一句:对,那本质上是个恐怖片。
然后查理说了一段我认为是这场对话里最重要的话。他先说这类作品的问题框架:几乎所有 AI 电影拍的都是“AI 成功了,然后我们控制不住”。他觉得这拍错了地方。
“AI 真正糟糕的部分,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个东西。是用数据去做糟糕的决定。那个会超越我们的智能并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正在造的工具,它们能把那些原本做得很笨拙的糟糕事做得越来越高效。计算机很擅长提升效率,包括提升做坏事的效率。”(Charles Isbell)
他说自己当年正是被那些想法吸引进来的,想造那样的东西。哲学问题挺有意思,但恐惧不从那儿来。恐惧来自日常。
他觉得 HAL 9000 更接近真实一点,因为它像个个人助理。真实的危险是我们在某些根本层面上过度依赖这些不够聪明的助理,把太多自己外包给需要电和网络的东西,于是作为独立个体变得无能。当那个东西开始以细微的方式出错,问题就大了。《2001》把这搬到太空,是因为你没法走开。
Lex 提到 Alex Garland 的《机械姬》,说导演自己讲,结尾他在片子里埋了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细节:机器人转向镜头,短暂地笑了一下。在 Garland 看来,那才是通用版图灵测试,或者说意识测试的定义: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微笑。
演给谁看并不重要,只是自己跟眼前这段经验发生关系。查理听完说,这个想法他很喜欢,但立刻指出一个技术性反驳:她是在看镜头,那她其实还是在为观众笑,破第四面墙了。迈克尔接了一句:那是媒介的限制。
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里
Lex 问了这个老问题。迈克尔的回答很务实:他觉得这是个思想实验,算不上真正的科学问题。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他反过来把这个问题问得更有意思:你能不能造出一个对人类足够真实的世界?那些造出模拟的存在,多半没有能力造出对他们而言足够真实的模拟,但我们是被模拟的那一方,所以它是真实的。我们完全可以造一个对其中居民足够真实的模拟,只是它未必对我们这些造物者足够真实。
查理的说法是:他不相信我们是被专门造出来的,但他愿意把整个宇宙当成一个模拟来看。他常做的一个练习是:试着用计算机的方式去理解世界,比如量子力学,那玩意儿对他来说完全不自然。如果那算模拟器的 bug,他没意见。
这里有个他很在意的点:bug 是相对于模拟内部的人而言的。对里面的人来说,那就是现实。
他自己给了一个预测:如果把他往前推一百年,最让他意外的世界形态,可能是所有人都不再住在这个物理世界里了。他提到 Robert J. Sawyer 的《Wake》,也提到视频游戏在经济上的规模早就超过电影,还有经济学家能看到游戏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某个年龄段的年轻男性参与有偿工作的比例低于预期,有人把原因追到了游戏上。
然后他抛了那句我最喜欢的比喻:
“《星际迷航》的问题从来不是曲速引擎,也不是传送机,是那个全息甲板。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看到那儿的时候就想,人类文明到此为止了。那才是奇点,不是 AGI。”(Charles Isbell)
给想学编程的人:先把 Y 等于 X 弄明白
Lex 问,对圈外想学编程的人有什么建议。
查理的答案分成两半。
第一半是给他女儿 Jenny 的,她正在上 AP 计算机科学。她跟他说,我想做一个节奏游戏,教我。他的回答是:从小处开始,先学积木,耐心一点,你最后会做出那个节奏游戏的。他自己是读到研究生某一天突然意识到“我是个计算机科学家,我应该在一下午写出吃豆人”。然后他真的用一个下午做出来了,在旧 Apple 机上用 Pascal,还认真研究了幽灵怎么移动。但他很清楚,如果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吃豆人,那次尝试大概率会以糟糕的结局收场。那个下午是很多很多年积累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
第二半更像一个认知上的提醒,我觉得是整场里对初学者最有用的东西。
他教过一门 C 语言导论课。每次进教室他都在想,一个半小时讲四个循环,怎么可能讲得满。后来他发现:只有三件事。从变量读、往变量写、条件分支。其他全是语法糖。
但“只有三件事”不等于简单。他现场演示过:
X 等于 3,Y 等于 4。X 是几?3。Y 是几?4。
现在,Y 等于 X。Y 是几?3。
现在,X 等于 7。Y 是几?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之一。变量指向内存里的某个位置,有些语言把这层藏起来,让它更接近数学里那个等号。用电子表格长大的人会按引用或按名字去理解,于是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他能讲到学期三分之二,还有学生脑子里没想清楚“Y 等于 X”到底是什么意思,而这完全不影响他们交作业,因为他们的误解从来没有被题目暴露出来。
他早年还讲过一个更极端的例子:硕士论文那段代码有内存溢出的 bug,他查不出来,最后在 main 函数最前面声明了一个 400K 的空数组,让越界写入落进去,程序就跑通了。他没找到 bug,他绕过去了。
所以他的建议可以总结成一句:别被劝退。这确实很难,但所有人都学得会。难点跟可理解性无关,问题在于没人把最基础的那几件事讲明白。
顺便,关于第一门语言,两人的共识是:几乎不重要。Lisp 是唯一的真语言(查理发话),Python 挺好,太小的孩子可以用图形化语言,只要有人围着它建好了教程和基础设施。有一点是明确的:别一上手就上大框架,抽象层级不对。
如果你只带走几句话
这场对话里最动人的一段在结尾。Lex 让两人各说一件最感激对方的事。
迈克尔说,查理看世界的方式跟他足够相似又足够不同,像多活了一辈子。查理会带他去他本来不会去的地方。他用了内积来比喻:不是零,也不是 1,大概是 0.7,刚好够你从对方身上学到东西。
然后他补了一句:查理有时候在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相信他。查理身上那种外放的自信太足了,足到他会想,如果查理觉得我还行,那我大概没我自己想的那么糟。
查理说,答案其实很简单:友谊。
这两位一个做了院长,一个做了几十年教授,讲的东西表面上分散在教育、统计、贝尔实验室、AI 电影、模拟假说和编程入门上。但底下是同一条线:人在什么条件下才真的会学东西,以及一个机构什么条件下才真的在培养人。
他们给出的答案都不玄。要难,但要有出口。要数据,但别被代码细节拖走。要效率,但别把连接感砍掉。要工具,但要记得工具提升了效率,坏决定的效率也一起提升。要使命,因为学生四十年后记得住的是人。
如果你要从这两个人身上带走点什么,我的建议是这样的:
- 给你正在教的东西换一个评价轴。如果你在教机器学习、数据分析,甚至任何带工具的课,试着把“能不能跑通”的分数降到零,把分数全压在数据集的选择和结果分析上。学生前两周会骂你,三年后会回来谢你。
- 区分挣扎和受苦。给自己或给学生的任务可以很难,但要留得住“我还看得见出口”这个感觉。看不到出口的那种难,只会带来放弃,不会带来成长。
- 别用“恨自己做的事”当动力。Minsky 那句话被传得太狠了。更可用的版本是“不满意,但承认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一阶导数正,二阶导数最好也正。
- 如果你是初学者,先花一晚上把 Y 等于 X 想明白。别在你还没搞清楚赋值和相等之前就去写框架、搭项目。真正卡住你的从来不是语法,是那个你不敢承认自己没懂的基础概念。
- 如果你是做在线教育或远程协作的,别只优化内容。学生觉得自己学得一样好,但他们不开心,缺的是连接感。连接感可以来自别的地方:两个人一起上课、一个讲一个当学生,让学生自己长出社群,发一件他们愿意穿着去爬山的 T 恤。
- 如果你是做 AI 安全的,把一部分注意力从“超级智能失控”挪到“日常工具把糟糕的决定做得越来越高效”。前者是电影,后者是现在。
- 如果你手上有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闲聊或碰撞,别急着取消它。研究是社交过程,那些白板前的争论、走廊里的搭话、被人拉去聊两小时没用的东西,往往才是你日后真正记得住的产出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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