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辩论:比约恩·隆伯格与安德鲁·雷夫金
Climate Change Debate: Bjørn Lomborg and Andrew Revkin
两位立场相左的评论者就气候政策的成本、能源转型与媒体叙事展开交锋。
OECD 做过一次覆盖所有成员国的民调,60% 的受访者认为,全球变暖很有可能、或者极有可能导致人类灭绝。
这是富裕国家的数据,来自经合组织的官方调查,并非某个边缘论坛的投票。Bjørn Lomborg(比约恩·隆伯格)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抛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很平静,紧接着那句推论很重:如果这真是颗撞向地球的陨石,十二年后人类就没了,那我们确实不该再关心任何别的事,应该立刻派布鲁斯·威利斯上天把它炸掉。
联合国气候面板没这么说。科学文献也没有。
这期播客请了两个人。Lomborg 是哥本哈根共识中心(Copenhagen Consensus)的主席,写过《The Skeptical Environmentalist》《Cool It》《False Alarm》。Andrew Revkin 是气候变化报道领域最受尊敬的记者之一,写全球环境变化和风险三十多年,其中二十年待在《纽约时报》。Lex 一开场就把框架说清楚了:叫辩论,但目标是各说各的,别互相开火。
一条光谱,和一个不存在的中心
Lex 先画了条光谱。
一端是"气候变化是骗局,不是人造成的",再往极端挪一格,是"科学机构、政客、媒体在合谋编造这件事"。另一端是对灾难性后果的警报,警报的终点写着:人类文明短期内灭绝。损失、苦难这些词都不够用了,落在纸面上的是物种本身的终结。
他想找中间。他请这两位来,是因为两人都带着某种谦逊,而且分别站在中点两侧。
Revkin 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这个问题上根本没有中心,因为提问的方式就不对。
在社交媒体上、在电视上,有一群人在制造一种印象,好像这里只有一个问题。这是第一个错误。我们正在和气候系统建立一种新关系,同时也在重新设计能源系统,这两件事在很多层面是脱节的。(Andrew Revkin)
他说想跳出这个极化宇宙,第一步是退后一步问:这到底是什么?
问完之后会发现,这是两套旧能源规范与一个正在生长的认知之间的碰撞。那套认知是:如果你不停往大气里加一种看不见的气体,因为它会累积,它就会改变一切。已经改变了,还会持续几千年。
一颗会累积的气泡
Revkin 用啤酒解释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最主要的温室气体,它就是啤酒里的气泡。"
Lex 追问为什么是啤酒。Revkin 说自己喜欢啤酒,可乐里也有这东西。真正有意思的是这个比喻背后的认知惯性:它是无害的。人类从小到大的经验里,二氧化碳是植物的食物,是饮料里的气泡,除非你被关在密闭房间里窒息,否则它跟"污染物"这个词压根沾不上边。
所以当有人说,我们要迅速过渡到一个把这种气体当作污染物、从上面监管、往下压制的世界,Revkin 的反应是:这想法太魔幻。他看这件事看了三十五年。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真实的困难。一种无色无味、植物爱吃、饮料里天天喝的气体,要让人从直觉上把它当成威胁,几乎违背全部日常经验。理解气候变化需要的全是抽象能力:理解累积、理解浓度、理解时间尺度上的滞后。这种能力人类本来就不强。公共卫生领域花了上百年,才让人相信看不见的细菌会致病,气候的难度还要更高一层,因为后果分散在几十年后,落在别人身上。
一本杂志的封底
Revkin 带了一件道具上节目。
1988 年那期杂志的封面故事,标题是《温室效应被发现了》。报道的起因是当年晚春,美国气候学家 Jim Hansen 在参议院一个委员会做了一场戏剧性的作证。那天很热,报道上了头条,这就是结果。
然后他把杂志翻过来,给 Lex 看封底。
烟草广告。
他没多做解释,意思却很清楚:同一年,一本正经讨论公共健康威胁的杂志,封底还在卖烟。我们对"什么算有害"的认知一直在移动。今天被当成常识的东西,可能几年前还是异端;今天被当成无害的东西,可能过几年就要被重新定价。
这个细节还有另一层。气候报道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媒体的运作逻辑:要有戏剧性、要有冲突、要有当天的热度。Hansen 那场作证之所以成为起点,部分原因是那天很热,记者们有画面可写。三十多年过去,这套逻辑没变,只是舞台从杂志换成了社交媒体。
被漏掉的十五年
Revkin 说自己有一趟学习之旅。
他 1988 年开始报道气候,最初把问题定义得很单纯:七十、八十年代的污染在改变环境,所以要聚焦温室效应,聚焦污染。这个框架他用了差不多十五年,一直到 2007 年前后。
漏掉的是另一半:在气候改变的同时,我们也在改变自己,而且是在给自己制造脆弱性。
他举了脚下这座城市的例子。奥斯汀西边有一片区域,1920 年代被命名为"山洪走廊"(Flash Flood Alley)。名字起得很准,那里真的容易发山洪。后来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沿着那些河谷盖起了大片社区。
水一来,一边的人喊"全球变暖,全球变暖",另一边的人不承认。两边都漏掉了同一个事实:我们自愿地、贪婪地把脆弱性建在了绝对危险的地方。
同样的剧本在巴基斯坦上演过,在佛罗里达的 Fort Myers 上演过。
这个认知带来一个后果:故事变复杂了,复杂到塞不进一篇杂志报道。它同时给了你更多可以下手的地方。今天不适合盖房的海岸线,明天也不适合。我们知道怎么设计得更好。这件事和规划未来的能源结构,可以同时做。
他说,这也是他后来不再打"信还是不信"那场仗的原因。那场仗打不出东西来,它把注意力从能做的事情上挪开了。
四千万到两亿两千五百万
Revkin 举了一组他刚查的数字。
1960 年,巴基斯坦有 4000 万人。今天,2.25 亿。其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住在农村,住在印度河的洪泛区。那条河从喜马拉雅山下来,滋养了那里五千年的农业史。
把两亿人放在洪水必经之路上,损失的账本就得重新算。
他特意补了一句:这并不是在责怪巴基斯坦人口太多。这是物理事实。新闻里看到的那些损失,背后是大量的人和大量的资产,被放在了危险的位置。这句补充很有必要,因为这类讨论很容易滑向某种冷漠,滑向"谁让你们住那儿"的甩锅。
真正的推论往另一个方向走:那条河里有多少水、什么时候下来,属于气候问题;河两岸站了多少人、房子盖在离河多远的地方,属于发展问题、治理问题、规划问题。后一类归我们自己管。
谁该为一场飓风负责
有一个叫 Wx risk 的天气归因团队,在 Twitter 上做得不错。每次极端天气事件之后,他们会算:这次风暴里有多少成分,是被二氧化碳改变的气候加进去的。
媒体很喜欢这个。Revkin 说他自己在八十、九十、两千年代也很喜欢。
但那些报告通常还有另外一节:这个地区本身的脆弱性,也是损失的主要驱动因素。
区分"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和"气候系统里发生了什么",从来不可能只看二氧化碳。
他提到 Lauren Bower 的研究,2010 年他在《纽约时报》第一次写这个。当时的结论是:数据里看不到气候变化在驱动灾害的信号。气候在这一层,灾害在地面上那一层。灾害取决于有多少人在路上、有多少东西建在路上。二十世纪我们做得太多太快,这一块的贡献完全压过了气候那部分。想要精确分辨出一场灾难里有多少来自全球变暖,非常困难。
Lomborg 接过话,给了佛罗里达的数字。
1940 年,佛罗里达有 60 万套房。今天,1000 万套。八十年,十七倍。Ian 飓风刮过来,损失当然大得吓人。而且很多房子就盖在本不该盖的地方。
他说,很多科学家很执着于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测量出全球变暖的影响?这是个有意思的科学问题,他也认为早晚会测出来。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目标是让人在未来少受伤害,哪些杠杆在手里?
二氧化碳这个杠杆,用在保护这些人身上,极其困难,效率低得惊人。分区规划、建筑规范、别让人在山洪走廊盖房,这些事简单得多,快得多,帮到的人多得多。
Lomborg 说,因为太聚焦在这一个议题上,谈这些别的东西几乎成了一种亵渎。他用了一个挺妙的说法:这些明明是我们更有能力、更快见效、能救更多人的事,却不好意思开口谈。
十二年的代价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 60%。
Lomborg 说这个数字让人害怕,理由很直接:如果真的是一颗陨石在飞,"我们应该关心别的事"这句话在逻辑上就站不住。所有资源都该砸上去,别的议题全部让路。
这套逻辑一旦被接受,会反向扭曲决策。他自己列了一个很具体的后果:如果你真信十二年后就结束,那么任何需要十三年才能见效的方案都不可能被考虑。而气候、脆弱性、能源系统,绝大部分工作的周期是半个世纪到一个世纪。
于是出现一种对话死结。你说我们未来五十年会大幅提高可再生能源占比,对方看你的眼神像在说:那已经晚了三十八年。
这个死结的代价是双向的。愿意干活的人被时间表逼到无路可走,能干活的时间被浪费在证明诚意上。
Revkin 补了另一个后果:它让人瘫痪。Adam McKay 那部《不要抬头》里就有一群人,看完了笑一笑,说这事没救了。他说很多人面对过大的东西就是这个反应,太大就动不了,反而拿不到那些具体的行动点。
Lomborg 说他想做的,是把人从这个悬崖边拉回来,然后打开话题。承认气候是个问题,同时承认它还有很多同类,有很多地方能用低得多的成本产生大得多的影响。
给 Greta 一个公平的辩护
Lex 请 Lomborg 替 Greta Thunberg 做一个最强的辩护。既然单一视角有毛病,那总得有人把音量开到最大,否则没人听。
Lomborg 的回答挺诚恳。他说完全理解 Greta 在做什么,也很尊重。他想到的是这一代孩子的处境:他们从小被反复告知,你活不到成年,或者至少活不到中年。在这种信息环境里长起来,把气候当成唯一议题,是自然反应。
他还说 Greta 做了一件好事:她让更多人开始谈气候。这个议题需要被讨论。
然后才是他的反对:这么做的结论是错的。他自己在节目里重复了那个逻辑,如果十二年后就死,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关心任何事。一整个世代的年轻人被困在这个问题里,这不是小事。
他顺带说了一句关于媒体机制的话,挺不留情面:几乎所有政策讨论最后都由极端声音主导,因为电视上极端更好看。彻底的否认者和明天就死的末日论者对打,收视率更高。这种泥地摔跤式的辩论,把中间那些真正需要摊开的技术细节全挤掉了。
Lomborg 说,他看到那种"这是不是骗局"的争论已经基本退场,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而且站不住脚。真正的问题换了个方向:一方在说世界要完了,另一方在说我们可以处理,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聪明的办法。
拧灯泡的那一下
Revkin 说他大概十年前才在报道里第一次真正搞懂"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y)这个词。
意思是,你身处一个系统里。法律怎么立,参议院怎么卡壳,这些结构性东西构成了脚下的地形。他有一句话说得挺狠:
美国没有气候危机。在政府如何运作、或者如何不运作这件事上,我们有一场决策危机。(Andrew Revkin)
路径依赖有多顽固?你换一个灯泡,哪怕是最新的 LED,还是把它拧进那个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年前设计的灯座。那个灯座是十九世纪煤气灯的遗产,那时候的灯就是拧上去的。
汽车也一样。今天生产的一辆车,寿命四十年。它会一路流转,最后卖到墨西哥当二手车。一整个车队不可能一夜之间换掉。
在能源这类事情上,我们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径上。就算"十二年后世界末日"是真的,也没有快速解法。这句话的逻辑很干净:末日叙事要求你立刻解决一个结构上无法立刻解决的问题。它注定落空,而落空的次数多了,人就不信了。
六种美国人
Lex 问那个老问题:现在还有多少人相信气候是骗局?
Revkin 提到耶鲁大学的气候传播项目,他们做了十三年"六种美国人"(Six Americas)研究,把公众态度分成六档,从"完全否定"到"高度警觉",中间有好几个气泡。中间那些气泡里,大部分是对议题不太关心的游离人群。
趋势很清楚:警觉和参与的人群在扩大,否定的人群在缩小。但否定那一档是一块顽固的石头,跟疫苗以及其他很多议题上的情况一样,无论怎么问都在那儿。
至于"人类活动在导致气候变化"这个判断,多数美国人是接受的。当然,问卷怎么措辞会影响结果。全球范围内也差不多,媒体讲了二十年,人自然会信,而且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Lomborg 在这里主动补了一句,他说这话有点让人沮丧,但还是得说:他和 Revkin 都接受联合国气候面板的科学结论,全球变暖确实在发生,是个问题,而且是由人类造成的。
这句"先把它放一边"的表态在这个语境里很有必要。它划出了一条线:争论的位置已经从"是不是真的"移到了"该怎么办、先办哪件"。
Revkin 顺着往下推了一层:气候相关事件的损失,主要也是人类造成的,只不过是在地面这一层,在我们盖房子、定居、扩张的地方。同一种归因,指向完全不同的行动清单。
3700 亿美元和一个招聘启事
Lex 问 Revkin,泥地摔跤到底有没有用。他自己在 Twitter 上很有存在感。
Revkin 的回答分两半。一半是娱乐:上去看人打架,如果图的就是这个,那确实有用。另一半是工具:他在这个平台上做的是具体的事,今天怎么把能源行动落到贫困社区,Ian 飓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的风险最大,重建的时候怎么做得比原来更好。他说自己讨厌"重建得更好"这个说法,可事情还是这件事。
然后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数字:美国政府刚往气候上投了 3700 亿美元。
他反复从政府内部听到同一句话。能源部管那个巨型贷款项目的 Jigar Shah 说,他现在需要一万九千五百个关心气候的人。也许是 Greta 让他们关心的,关心之后有一件事可以做:把本地政府和这些百万美元级的贷款接上,让公交车从柴油换成电动。
这是一条行动路径。Revkin 的批评落在这里:光是制造警报、赚点击,价值不比看一部动作片高。而且它很容易把注意力带偏,偏离真正的解决方案。
他举了个特别小的例子。换掉柴油公交当然好,理由可能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样。柴油公交真正的问题是空气污染,是沿街居民和乘客每天吸进去的那些颗粒物。这个理由本身就足够充分,不需要挂靠在碳上。
理由不同,优先级就不同,最后选出来的方案也不同。想减少飓风伤害,该做的是改佛罗里达的分区规则,那跟换公交完全是两码事。
电动车:每吨碳一千到两千美元
Lex 把话题引到电动车上,请 Lomborg 展开。
Lomborg 先给了肯定:电动车是好车,最终会占据驾驶的相当大份额,效率更高,将来大概也更便宜。特斯拉和马斯克推动这件事,他认为是正面的,逼着通用、福特这些老厂认真对待。
然后他给出了经济学家的账。
问题是,电动车被神圣化了,成了"我为气候做了什么"的标志。就眼下的气候效益而言,它并不划算。
数字是这样的:对大多数电动车来说,减掉一吨二氧化碳的成本大约是一千到两千美元。挪威最高,能到五千美元。而在区域温室气体减排计划(RGGI)里,减一吨碳大概只要十四美元。
同样一笔钱,本来可以减掉几十吨,现在只减了一吨。他不认为这是技术判断,这是符号效应:因为太聚焦在电动车上,所以愿意为它付这个溢价。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数据。美国 89% 的电动车车主,家里另外还有一辆燃油车,用于长途。所以电动车通常被当成第二辆车,跑短途。早先的假设是电动车跑得跟普通车差不多,实际数据显示,它跑的里程往往不到普通车的一半。
这就削弱了减排效果。一辆车只有在替代了燃油里程的时候才减碳,如果它替代的是短途出行,账就不一样了。
更合理的用法在哪?Lomborg 说,在发展中国家城市的电动摩托。那些地方摩托车数量巨大,空气污染严重,日常通勤距离短,不用担心续航,电池用量也小得多。同样的补贴花在那里,健康收益和碳收益都会高得多。
他还点了一下补贴的分配方向。很多国家的补贴是累退的:车越贵,补贴越多。结果是拿公共的钱,补贴很富裕的人买很大的特斯拉,在城里转。
那个电池比一辆普锐斯还重
Revkin 从另一个角度接这个话题。
他说自己很喜欢混合动力的阶段。普锐斯(Prius)当年让他觉得惊艳,能干普通轿车的全部活,一加仑跑六十英里,没有续航焦虑,因为车上还带着发动机。他们家现在还有一辆。另外还继承了他父亲 2000 年的丰田 Sienna,一辆十万英里的老面包车,专门用来干普锐斯干不了的事,比如拉东西去垃圾场。
他说自己很期待一个完全电气化的交通世界,也觉得马斯克当年做的事很酷。最早那批车像法拉利一样流线,他看了觉得有意思。他提到一个规律:新技术的早期总是由有钱的市场来验证,他不反对这个。特斯拉真正带来的贡献是把整个行业推醒了,通用和福特意识到这是真事,纷纷下场。
然后他把话锋转到分配和材料上。
如果要做大规模建设,公平问题躲不开。谁真正在用汽车?Jigar Shah 那个贷款项目想贷给的对象里,就有 Uber 车队。开网约车的人才是真正需要电动车的人,他们一天跑几百公里,油钱占收入的一大块。Grist 最近一篇报道提到,特斯拉的销售大多集中在高端,六七万美元一辆。
他还举了电动悍马(Hummer)的例子。那个数据他记不太准,但印象很深:那辆车的电池包,重量超过一整辆普锐斯。
材料的问题跟着来了。钴从哪来,锂从哪来。Revkin 说他不反对建这个产业,但必须诚实地承认,这是一场新的资源争夺,性质跟二十世纪初的石油争夺类似,那些开采地的影响也得算进账里。如果最后造出来是一堆给富人开的巨型悍马,这笔账就更难看了。
他的落点不在"要不要做",在"激励放在哪儿"。同样一笔钱,可以买一辆高端轿车,也可以换来一支网约车车队的电动化、一批电动公交、一批电动摩托。碳收益、空气收益、交通公平收益,三者不是一回事,只能选一个方向。
经济学家会先问的那个问题
Lex 抛了个大问题:经济学家、气候科学家、跑气候口的记者,看世界的方式差在哪?强项是什么,盲点是什么?
Lomborg 承认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但愿意代表经济学这边说话。
他给的核心差异很朴素:经济学家先问"这要花多少钱,能换来多少效果",把"这让我显得多有道德"放在后面。
电动车就是活例子。它是一场关于"我关心环境"的仪式,还是一次真实的减排?答案取决于每吨碳的成本,而这个数字在大多数市场里高得离谱。用同样的钱,本来能买几十倍的效果。
他举了一个他自己很看重的案例:压裂技术(fracking)。美国从烧煤转向烧气,因为气变得极便宜。天然气发电的排放大约是煤的一半。这一次转换减掉的碳排放,比几乎任何单项政策都多。他的推论是,应该想办法让世界其他地方也去压裂,因为它便宜,便宜的东西会被采用。
这个案例把两种思维方式的差别摊开了。气候政策的直觉是"限制、惩罚、禁掉坏东西";经济学的直觉是"让好东西变便宜,人自然会用"。后者不需要人每天早上醒来提醒自己要环保,它靠价格自己跑。
这种思维也有它自己的盲点。把所有问题压成一个成本效益比,容易漏掉那些无法定价的东西:物种、景观、一个社区几百年的连续性。Revkin 那套"脆弱性"的框架,本质上是在补这个洞。他在乎的是具体的人有没有在具体的河边盖房子,总量最优排在这件事后面。
记者的盲点又是另一种。Revkin 自己承认了:他用了十五年才看见脚下那块地。新闻业的节奏是当天、本周、这个季度,气候的时间尺度是几十年。报道一件正在慢速发生的事,天然吃亏。
三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的短板刚好被另外两个补上一块。经济学家问"这划算吗",科学家问"这是真的吗",记者问"这事落在谁身上"。一个问题少了任何一个角度,都会偏。
该做的事,其实都不大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把气候从"信不信"和"末日不末日"这两场戏里拽出来,放回到一堆具体的、能算账、能动手的事情上。
Revkin 反复说的那句"它给了你更多行动点",是整场对话里最实用的一句话。脆弱性是具体的地理、具体的规范、具体的建筑高度。它比二氧化碳好下手,因为它在你家街区,在你所在城市的议会,在一条可以明天就改的规则里。
Lomborg 反复说的那句"我们也该记得其他问题",也在提醒优先级本身值得被讨论。同一个美元,投在碳上还是投在抗灾上,救的人不一样。
60% 那个数字最后落在了这里。它让人瘫痪,瘫痪就动不了,动不了就什么都做不成。对气候议题最不利的力量,来自把它变成一场无法参与的末日叙事,而不是否认它的人。
至于读者能拿走什么,下面这几条是这场对话里可以直接用的。
- 把"我信不信气候在变"这种问题换成"我所在地最脆弱的那个点在哪"。山洪、热浪、内涝、老化的电网,找出来,那才是你能推动改变的地方。
- 看到任何一项气候政策,先在心里做一次除法:它一年减多少吨碳,花多少钱。这个数字会用一种很冷静的方式告诉你优先级。
- 如果你在关注电动车,盯住两个关键变量:它是否替代了真实的燃油里程,以及家里是否已经有第二辆车。这两个数字决定了它到底减了多少碳。
- 评价一个气候发声者时,看他的输出里有没有"下一步做什么"。只有警报没有路径的,价值接近于零;有路径但需要耐心的,才是真的在推进事情。
- 如果你是记者、博主、教师,警惕把复杂问题包装成一对一的冲突。冲突好传播,它会挤掉真正需要被讨论的技术细节。
- 在本地政策场景里,优先支持那些见效快、成本低、附带收益多的动作:柴油公交改电动、建筑规范更新、洪泛区限建。它们在碳账上不起眼,在人的安全账上分量很重。
- 给长期方案留出时间。任何需要三十年、五十年的东西,在"十二年后就完了"的框架里都活不下来。把时间尺度当回事,是参与这个议题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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