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塔贝尔:端掉丝绸之路的 FBI 特工
Chris Tarbell: FBI Agent Who Took Down Silk Road
前 FBI 特工讲述追查暗网市场丝绸之路、锁定罗斯·乌布利希的行动细节。
抓罗斯·乌布利希(Ross Ulbricht)那天,FBI 没有破译任何密码。
2013 年 10 月,旧金山一家图书馆,探员趁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丝绸之路(Silk Road)的后台还登录着,把机器拿走了。这个网站是十亿美元级别的毒品市场,服务器藏在洋葱网络里,钱全部走比特币,执法部门跟了两年多,一直找不到入口。
撬开它的东西都很朴素:一个在网站里做到系统管理员的卧底,和一台聊天服务器的时区设置。
顺着同一条线,FBI 还抓过另一个人,LulzSec 和匿名者(Anonymous)的核心成员萨布(Sabu),真名赫克托·蒙塞古尔(Hector Monsegur)。2010 年代初最重要的两场网络犯罪追捕,执行者都是纽约的同一个小组。
克里斯·塔贝尔(Chris Tarbell)当时是这个组的特工。这一期播客,他讲的是执法者视角下的技术细节,以及这些细节背后的人。
一个什么都能买的地方,除了两样
丝绸之路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暗网市场。塔贝尔的说法很直接:上面几乎什么都能买。
从阿富汗直发的海洛因,黑客工具,雇人入侵某个系统,还有买凶杀人的服务。有两样东西买不到:枪,因为枪有另一个专门的站;假文凭,所以没人能靠这个当上医生。
网站是罗斯·乌布利希做起来的。他最早在加州的野外种蘑菇,然后拿去卖。做平台的动机更接近一套政治主张: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决定往里放什么。
塔贝尔要办这个案子,得先说服上级。FBI 内部的判断很实在,这首先是个毒品案。所以他需要在网站上找到最恶劣的东西来讲这个故事。他见过一条卖婴儿器官的广告:如果你有个孩子需要换肝,可以上去发帖求一个六个月大的肝。
我见过最黑的还不是这些。我在 FBI 的时候采访过一个食人者,那是另一个故事。那个案子确实让我有点不舒服。(克里斯·塔贝尔)
网站的主要内容是毒品,这一点没有争议。争议在别处:一个明知自己在干什么的人,把一套自由意志主义的价值观放在了交易规则的最上面。他在网站上扮演船长,规则由他定,什么留下什么删掉,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FBI 后来拿到了服务器,聊天记录全都读得到。塔贝尔说,他没看到多少激烈的内部辩论,因为这里没有议会,只有一个 CEO。
洋葱是这么一层层剥的
要理解这个案子难在哪,得先理解 Tor。
Tor 的全名是洋葱路由(The Onion Router),美国海军在九十年代中期做出来的,初衷是让境外的情报人员能安全联络国内,谁也追踪不到。后来这套技术被免费放给了全世界。
它有两种用法。
一种是访问 .onion 结尾的站点。这类网站不在普通互联网上,只有用 Tor 浏览器、并且知道完整地址才能打开。丝绸之路就是这样一个站。
另一种是普通上网时借 Tor 藏住自己的 IP。你想访问一个正常网站,又不想让对方知道你是谁,就让流量绕进 Tor 网络,从另一个出口出来。
原理是层层包裹。
假设你要去一个 .onion 地址。你的电脑先找到一个 Tor 中继,这些中继的地址是公开的。你把数据加密,外面套一层壳,交给第一个中继。第一个中继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但它看不到壳里装了什么。它再加一层壳,转给第二个中继。第二个中继只知道包裹从第一个来,不知道最初寄件人是谁。这样一层层加下去,一直到出口。出口再把壳一层层剥开,送到目的地。
层数够多之后,难度就变了性质。每加一层,要还原的代价都往上翻一次,增长是指数级的,多攒一点算力补不回来。加到某个程度,数学上就没有解了。
这也是为什么 Tor 到今天依然是执法部门最头疼的东西。塔贝尔在 FBI 的日常工作里,有大量案子查着查着就撞上这么一行字:线索指向 Tor,然后没了。一个案子的卷宗翻开,最后几页永远是这个收尾。
所以他的小组决定换个思路。与其一个个追案子,不如直接对 Tor 下手。
他们在暗网上挑出 26 个 .onion 站点做目标。他这个小组叫 Cy Two,是纽约负责刑事网络入侵的王牌小队。挑选标准是做黑客生意的地方:提供黑客工具、提供入侵服务、或者像现在这样把勒索软件和钓鱼攻击打包成付费服务卖的地方。案件需要起名字,他和同事商量半天,选了“剥洋葱的人”(Onion Peeler),带点自嘲,也带点对这门技术的敬意。
丝绸之路排在这份清单的第六位。但所有人都清楚,那才是最顶上那颗葡萄。真能把这个站拔掉,引起的关注会让后来者掂量掂量。让犯罪者害怕,本来就是执法的一部分。
不用技术破解,绕到人背后去
服务器进不去,那就从操作服务器的人下手。
塔贝尔的搭档杰瑞·德里亚根(Jerry Derryagan)是国土安全调查局的调查员,用的办法是耐心。他在网站里一步步往上做,最后拿到了系统管理员的身份。他就在里面,和那个署名“Dread Pirate Roberts”(恐怖海盗罗伯茨,简称 DPR)的人直接对话。当时外界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个代号。现在有了一个能持续说话的口子。
技术层面的突破口来自一个聊天服务器。
网站运营用的是 Jabber 协议搭的服务,罗斯在配置里把自己的时区设成了太平洋时间。就这么一个默认设置,把搜索范围从一个国家压缩到了美国西海岸的几个州。
而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他的技术能力配不上这个网站的野心。
塔贝尔在节目里说得很坦率:真正技术过硬的那批人,他们抓不到,甚至碰不到。能抓到的,都是有破绽的。
我们抓的都是容易抓的。技术真正好的那批人,我们碰不着,找不到。向技术好的犯罪分子致敬,他们说不定正在看这期节目。(克里斯·塔贝尔)
被抓那天的场景现在已经进了网络犯罪的教科书。旧金山那家图书馆,罗斯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丝绸之路的管理后台登录着,屏幕还亮着。探员趁这个窗口把设备拿了下来,没有给他合盖或者关机的时间。
一旦笔记本合上或者关机,磁盘加密生效,里面的东西就没了。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用一台私人电脑管理着一个十亿美元的市场,所有身份都藏在那层加密后面。他就是输在没合上盖。
那些抓不到的人
被问到这场追捕最遗憾的部分,塔贝尔提到一个代号:AV Unit。
这个人是 LulzSec 和匿名者的基础设施负责人。队里有人负责入侵,萨布和凯拉(Kayla)属于这一类;有人负责对外发声,比如英国的 Topiary;还有几个人各有分工。AV Unit 干的是最不显眼也最要紧的活:搭环境。要挂巴西的 VPN 才能穿出去,他搭;需要某个节点的服务器,他弄。
AV Unit 到现在还让我睡不着。其他人都抓了,就他没抓到。他确实厉害。他偶尔还会在网上冒出来,每次看到我都来气。(克里斯·塔贝尔)
有意思的是他被抓的同伙怎么描述他。萨布落网后最先向塔贝尔交代的一件事是:AV Unit 是特勤局的人。
这个说法至今没有证据。但萨布给了一套观察依据:这个人会连着出现好几天,然后突然消失三周,生活方式像在轮班。刚被抓、还在试探期的萨布,说的话未必可信。他可能是在做社会工程,反过来给审讯者施加压力,暗示你们内部有问题。塔贝尔自己承认,那时候他已经有点招架不住,手上压着几百起针对军方机构的入侵案要查,人是在深水区游泳。
等到案子收尾回头看,他才意识到那个缺口一直摆在那里,原本可以顺手补上。
节目里有一段对话挺有意思。Lex 问他,能不能邀请一个还没落网的罪犯上播客。塔贝尔从技术顾问的角度给了建议:不要对外预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见面可以,但别露脸;录音要处理过,原始文件必须销毁;对方得对你这个人有完全的信任。他说,你总不能让人家蒙着头来见你,虽然他自己也承认这话容易被人断章取义。
对 Lex 来说,这值得费这个劲。他关心的重点在那些人的世界观上,操作细节倒在其次:他们怎么看善恶,有没有把怨恨指向政府或者某个国家,童年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条路上,对自己小圈子里的同伴有没有真正的情感。犯罪者往往构建了一套自洽的叙事,他们觉得自己在攻击这套系统的弱点,最终会让世界更安全,哪怕顺手偷走一大笔钱,那也是逼着你把钱投到该保护的地方去。
塔贝尔的怀疑更实际:
我审过的人里,大多数时候是谎言掺着半真话。如果他讲得好,这套故事能撑很久。撑不住的时候,你能看到他松一口气的样子,那层墙塌了。(克里斯·塔贝尔)
不过他对 Lex 这个想法本身不反对。他说自己会很想听,只是提醒一句,坐在对面的人可能正在制造真实的痛苦,这件事不能因为对话精彩就被抹掉。
十七岁的女孩,三十五岁的男人
塔贝尔说,他见过有黑客的身份认同是彻底虚构出来的。
LulzSec 里有个成员叫凯拉,萨布一直认定对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甚至有一段时间近乎迷恋。萨布本人做了大量基于语言习惯的分析,坚信不疑。后来查实,这个人是个三十五岁的英国男人,凯拉的 ID 取自他姐姐名字的变体。
这种事在黑客圈不算稀奇。塔贝尔说,这帮人彼此之间社会工程玩得极狠。目的很现实:万一哪天有人被抓,剩下的同伙能编出一整套背景故事,让所有人相信对方是巴西某个 ISP 的老板之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社会工程算不上什么外挂技能,它就是这种生活本身的一部分。无论进攻还是防守,最后都要回到人身上。
理想主义者的两面
罗斯·乌布利希的那套逻辑,塔贝尔并不陌生:我的身体我做主,我愿意往里放什么就放什么,你管不着。作为一个人,他和这种说法之间隔着一道东西。
他在 FBI 期间做过一段儿童剥削案件。他说那段经历改变了他:任何为侵害儿童提供便利的东西,都会让他真正愤怒。这直接塑造了他对 Tor 的态度。
因为有些人用它干坏事,这东西就该消失吗?不该。我是搞技术的,我希望技术往前走。人总会做坏事,也总会用技术帮忙做坏事。(克里斯·塔贝尔)
于是问题绕回来了:Tor 这种东西,好处和代价到底怎么算。
塔贝尔的看法带着某种现实主义。没人愿意放弃隐私,这是嘴上说的。但他以前要进你家得先拿到搜查令,现在他登录你的 Facebook 就能看见你家客厅长什么样。人们嘴上说在乎隐私,手上一直在往外送:手腕上戴的表把心跳数据传给了不知道哪家公司,还有什么比心跳更私密。
他承认大多数普通人其实不需要那么强的隐私保护。真正站得住的反驳在另一头:当你想批评政府的时候,尤其是在局势紧张的时候,你得有这个空间。一个国家最宝贵的东西之一,是那种个人层面的反抗精神,政府不能太强,你永远可以指着它骂。大规模监控的可怕之处不在今天,在那种慢慢长出来的、细微的怯意:算了,何必开口,说了就是一身麻烦。
Lex 在这里补了一个区分:政府和技术公司都在限制言论,但人类有几千年政府滥权的历史可查,技术公司是新生事物。权力的腐蚀性在政府这个形态里被证明过太多次,规模也更大。
塔贝尔同意,但也提了另一面:技术公司同样在决定你能说什么,而且有些时候,政府官员和平台的方向看上去是一致的,那才真正让人不安。
他也没回避那条最扎眼的例子。美国总统被从社交平台上移除了,在他看来这很疯狂。至于当年拿下丝绸之路是不是靠了 NSA 的大规模监控,他的回答干脆:没有这回事。Lex 追问了一句,如果有呢?塔贝尔说,那我大概不会告诉你。
和一个“敌人”做了九年朋友
故事的另一半是萨布。
塔贝尔抓到赫克托·蒙塞古尔之后,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并排坐了九个月。一个是被抓的黑客,一个是抓他的特工。九个月之后,案子收网,LulzSec 和匿名者的一批人落网。
这段关系没有随着案子结束。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赫克托会讲自己过去做过的事。塔贝尔说他听着听着会冒出一句:赫克托,那就是我啊。
但他对另一个犯人就没有这份宽容。他听了布雷特·约翰逊(Brett Johnson)那一期节目,听说这人从美国政府骗福利金、搞欺诈,火气就上来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差别从哪来。为什么赫克托就是“赫克托嘛”,而另一个人让他恼火。答案大概就在他自己的话里:他先认识的是萨布,那是他要抓的目标;赫克托是在那九个月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人和代号,从来不是一回事。
给想认真理解这件事的人
这期对话信息密度很高,但落到普通人身上,能带走的东西其实很具体。
- 别把匿名当成安全。丝绸之路的服务器藏得再深,最后暴露它的是一台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没改的时区设置。技术防护再强,操作习惯上的一个小疏漏就能全部作废。
- 重新算一遍你交出去的隐私。你的心跳、你的位置、你家里客厅的样子,很多是主动给的,给的时候没觉得是代价。抽个时间看看手机里那些权限,把不必要的一项项关掉。
- 分清楚“技术厉害”和“不被抓”。塔贝尔说得很清楚,执法部门抓到的是有破绽的那批人,真正顶尖的至今在外面。网上那些被神化的黑客故事,多数是失败者留下的传说。
- 理解社会工程是真实的攻击面。最危险的一击往往来自一段代码之外,而是一个能让你相信的身份。任何一个自称是某个人的账号,都值得多问一句。
- 如果你关心言论和隐私的边界,别只看政府。也看看平台在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两边一起看,才看得清自己站在哪里。
- 对“坏人”保持一点好奇,但别丢掉判断。塔贝尔能和赫克托做朋友,也能对另一个人动怒。理解一个人的动机,和接受他的行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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