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3 期·中文精读

克里斯·梅森:太空旅行、殖民与在太空的长期生存

Chris Mason: Space Travel, Colonization, and Long-Term Survival in Space

基因组学研究者谈太空辐射与微重力对人体的影响,以及人类移居太空的现实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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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奈尔大学的克里斯·梅森(Chris Mason)教授在《未来五百年:工程化生命以抵达新世界》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献给所有具备灭绝意识的有感知生命。

他在播客里解释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能意识到自己会死,能意识到整个物种会灭绝,这件事听起来像个诅咒,但梅森说,这是人类最独特的天赋。地球上没有别的物种干这件事。蚂蚁不会在夜里醒来想着自己终将消亡,猫不会在晒太阳时突然意识到宇宙有尽头。只有人做这件事。

而且这不只是被动地恐惧。对个体而言,意识到生命有限,反而逼出创造欲,你会想在有生之年做点什么。推到物种层面,意识到人类可能灭绝,就成了另一种动力,去想办法别让它发生。

我认为我们可能不是最后一批拥有这种意识的有感知生命。我其实希望我们只是第一批。就我们所知,我们是唯一的一批。(克里斯·梅森)

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伦理判断。如果只有人类能意识到灭绝这件事,那人类就承担了一种别的物种无法承担的责任。原因很简单:暂时没有别人来做这件事。

“责任”这个词为什么让人犯困

梅森在书里反复用“责任”(duty)这个词。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词不讨喜。

他说,大多数人早上醒来不会想“我今天有什么责任”。军人会,他们对国家有非常具体的责任感。普通人也会,但对象通常是家人,对配偶、对孩子、对父母,那种想让他们安全、想让他们过得好的冲动是真实存在的。这种责任感嵌进了日常生活,不需要每天拿出来想一遍。

梅森想做的事情,是把这种对家人的爱和保护欲,扩展到整个物种层面。你为了保护家人会拼到牙齿咬碎,为了国家会拼到最后一刻,他希望人们对生命的稀有和珍贵也产生同样的感觉,尤其是对那些具备灭绝意识的、暂时只有人类自己的生命。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点宏大,但他落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如果我们有能力把生命送到别的星球,让它在人类灭绝之后继续存在,那不做这件事,算不算一种失职?

备份数据库的比喻

梅森提到,我们其实已经在行星尺度上做工程了。地球就是第一个被我们改造的星球,只不过改得不太好。

把火星改造成宜居星球,那就只是第二个。这个说法让“火星殖民”从科幻变成了工程问题,人类一直在改造环境,只是以前没意识到自己在做多大尺度的事。

播客里有个很好的类比。莱克斯说自己最近在折腾数据库的备份和恢复,恢复不当会造成巨大破坏。梅森接着说,把灭绝的物种带回来是同样的道理,你把一个东西从生态系统里删掉会引发连锁反应,加回去同样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提到了 Colossal 这家公司,正在尝试复活猛犸象,梅森本人是顾问委员会成员。他说这事可能三四年内就能实现。人类第一次有能力在物种层面阻止死亡,甚至把已经死掉的物种复活。技术已经存在,但怎么操作,目前没有任何指导原则。

人类还能撑多久

梅森有一个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他面试每一个研究生、医学生、教职申请人,最后一个问题永远是同一个:你觉得人类或者我们的演化后代还能存在多久?

答案的跨度大得惊人。有人说一百年,有人说十亿年,有人说跟宇宙一样长。

有个申请医学院的学生说,我觉得人类只剩一百年了。梅森问他,你是说整个人类、所有东西一百年后都没了?学生说是。梅森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读医学院?为什么不去海滩上卖香蕉?

学生的回答是:我想让最后这几百年真正有意义。

梅森说,这个回答在一种很黑暗的意义上其实挺有希望的。

他自己的判断更乐观。他认为人类现在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有机会长期存续下去。同时,人类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有能力毁灭自己。

他提到托比·奥德(Toby Ord)的书《悬崖》(The Precipice)。书里讲了一件事:人类第一次核试验的时候,物理学家并不完全确定链式反应会不会烧掉整个大气层,甚至烧掉整个宇宙。数学模型不完整,计算里还有很多空白,但他们还是按下了按钮。

一个物种手里握着可能毁灭地球甚至毁灭宇宙的东西,然后决定试一试。这就是人类现在所处的位置。

但这种力量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去别的星球,长期活下去。

热寂也值得对抗

播客里有一段对话很特别,莱克斯说他读到梅森书里关于热寂的讨论时被触动了。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一切终将结束,宇宙会热寂,所有恒星熄灭,所有物质消散,这是一种带点忧郁的宿命论。梅森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工程问题来看。

他说,如果人类真的能一个太阳一个太阳地迁移下去,最终还是要面对宇宙本身的结局。宇宙要么继续膨胀,把所有东西拉得太远,要么坍缩回来。目前的证据更支持前者。

但他说,如果我们对物理和时空有了足够根本的理解,也许可以尝试重构宇宙的形状来阻止热寂。这个想法听起来疯狂,但逻辑是自洽的:我们已经在行星尺度上做工程了,为什么不能在宇宙尺度上做?

莱克斯说,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热寂也可以被当成一个问题来思考、来对抗。

梅森的回答里有一层更深的思考:除非我们算清楚了,发现下一个宇宙更有可能诞生更多生命,否则人类应该活下去。人类一直想活下去,而且有能力设计出让自己活下去的系统。

派对上来得太早

费米悖论问的是:如果宇宙里应该有别的智慧生命,那他们在哪?

梅森认为这个问题问错了。

地球只有四十五亿年历史,复杂生命只存在了几亿年,人类只存在了几百万年。宇宙本身也只有一百三十八亿年,而且前五六十亿年基本都在冷却、制造恒星、通过超新星产生和散布重元素。真正适合生命出现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最近几十亿年。

所以梅森说,该问的是:大家什么时候到?

我认为我们是派对上最早到的那批人。先把酒摆上,把吃的摆上。我觉得我们只是生命派对上最早到的人,但会有更多人来的。(克里斯·梅森)

这个比喻背后是一个乐观的宇宙观。人类可能是银河系这个局部区域里第一个出现的有感知生命,但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宇宙刚刚开始能孕育生命,后面还会有更多。

这种想法把“寻找外星人”从一种焦虑变成了期待。换个角度看,我们就像刚开场的派对上先到的那批主人,酒摆好了,灯亮着,等着后面的人推门进来。

该不该干预

梅森顺着这个逻辑推到了《星际迷航》里的“最高指导原则”(Prime Directive):不能干涉其他星球的发展。

他提出了一个反问。如果你路过一颗星球,有足够把握判断那里的生命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行星,而那颗行星的太阳最终会吞噬它,你有能力帮他们,你不帮,这算不算一种道德上的失职?

他说,看着火车撞向一个人却不把火车挪开,这就是不干预的代价。

这个观点打破了“不干涉”天然正确的假设。如果宇宙里真的只有人类具备星际迁移的能力,那么“不干预”可能更接近见死不救。

当然,前提是你能确定对方真的需要帮助,而且你的帮助不会带来更大的灾难。梅森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摆出来。

病毒算不算活着

播客里有一段关于生命定义的讨论很有意思。

按教科书的定义,病毒不算活着,因为它们无法独立自我复制。但梅森说,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把生命定义为“能够自主地聚合和复制信息”,那病毒就是一种生命形式,只不过是比较弱的那种。

这个定义马上引出了下一个问题:AI 什么时候算活着?

梅森说,如果某个 AI 平台能够持续传播维持自身存在的指令,那它就是某种版本的生命。差别在于:病毒不需要人类允许就能表达自己,AI 则需要人类先点头。

他抛出一个问题:人类什么时候会允许 AI 说自己是活的?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把病毒、AI、外星生命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思考。生命可能是一段连续谱,从不能独立复制的病毒,到能独立思考的 AI,中间有无数种可能性,硬要在中间划一条线分出“活的”和“不活的”,反而显得武断。

梅森还提到,地球上绝大多数生命对人类既无害也无益。你皮肤上的细菌、地铁扶手上的微生物,它们只是搭个便车,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病毒也一样,绝大多数是噬菌体,攻击的是细菌,不是人。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在火星或者别的星球上遇到外星生命,它大概率也是中性的。危险的是那些进入你体内、复制自己、破坏你的那极小一部分。迈克尔·克莱顿的《仙女座菌株》(The Andromeda Strain)讲的就是这个恐惧,但梅森认为,真正危险的概率很低。

熵眼镜

梅森在书里描述了一个思维实验,他管它叫“熵眼镜”(entropy goggles)。

做法很简单。你坐在任何一个房间里,环顾四周,然后想象这个房间在十年后、一百年后、五百年后、甚至几千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练习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恐惧。你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椅子会腐烂,墙壁会剥落,窗户会碎掉,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原样保留几百年。你自己也一样。

但梅森说,接下来会产生另一种感觉:解放。

既然一切都会变,那我就可以影响它怎么变。我可以阻止某些变化,可以改善某些变化,可以让本来会自然发生的变化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听。他展示人体随着时间衰败的图表,管它叫“走向分子遗忘的无情行军”。二十二岁的学生听了会笑,年纪大一点的人听了不太笑得出来。

梅森说,每个人都在走向分子遗忘,这是事实。但意识到这件事,可以让你决定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他还讲了自己的一个经历。他的冷存储被锁住了,相当于失去了所有数据。他由此想到,如果一场火灾烧掉你的家,如果所有邮件、社交媒体、在线痕迹都消失,你会意识到,这就是一次小规模的无常模拟。

我们花了很多力气保存的东西,其实都可以在一瞬间消失。宇宙的默认状态就是熵增,就是消散,就是遗忘。

只有生命在主动对抗熵增

梅森说,宇宙里只有一种东西在主动抵抗热力学第二定律,那就是生命。

严格来说,生命也在增加总熵,因为我们释放热量,能量转换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高效。但生命在做一件别的事情:它在局部创造秩序,在混乱中建起结构。

蚂蚁建巢是这样,它们把环境重新排列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人类建城市、写书、造火箭,也是在做同一件事,只不过尺度更大、层次更高。

梅森说,人类是唯一能在大尺度、长时间上做这件事的生物。我们能思考五百年后的事情,能为此制定计划,能一代一代地积累和改进。

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人类有责任活下去。如果宇宙的默认方向是消散,那么能主动创造秩序的存在,就有理由被保留下来。

计划无用,但计划必不可少

梅森在书里引用了艾森豪威尔的一句话:计划是无用的,但计划的过程必不可少。

他说,在 NASA 的双胞胎研究和别的任务规划会上,会议室墙上经常贴着这句话。一个官方会议用一句承认“计划会失败”的话开场,他觉得挺好笑。

但这句话是对的。你需要有方案,同时也要知道方案一定会变。计划的价值,是逼你把所有可能性想一遍,最后能不能原样执行,其实并不重要。

这和“熵眼镜”是同一个道理。你无法阻止变化,但你可以决定怎么应对变化。

太空探索的钱该不该花

总有人问:花那么多钱探索太空,为什么不拿去解决贫困、治愈疾病?

梅森的回答是那句老话:你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嚼口香糖。

同一个十年里,美国通过了《民权法案》,也登上了月球。同一个十年里,我们可以减少结构性不平等,也可以去火星。

他说,基础研究经常被嘲笑。有议员会站起来说,研究企鹅或者鱼的游动模式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但 CRISPR 就是纯研究搞了二十五年,研究对象是盐湖里那些奇怪的细菌,然后它变成了家喻户晓的技术,现在高中生都在编辑基因组。

海洋学研究逼出了互联网,神经科学逼出了机器学习和分布式计算。你为了搞明白一个具体问题,会顺带发明一堆你原本没打算发明的东西。

梅森说,寻找外星生命也是这样。它本身可能很遥远,但它激励所有人,年轻人、老人、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企业家。那条恐惧和美感之间的界线,被外星生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因为你不知道会找到什么,所以它既可怕又迷人。

人类的特殊性

播客里有一段关于“人类为什么值得保留”的讨论。

有人类中心主义的批评者会说,人类没那么特殊,放在宇宙尺度上无足轻重。梅森承认人类做过很多糟糕的事,种族灭绝、核试验、对无辜者的伤害。

但他认为,人类创造的美是真实的。诗歌、音乐、工程奇迹,登上月球,把漫游车送上火星,这些成就里有一种美。

你没法问蚂蚁它最喜欢哪幅画。就算能问,答案也会和人类完全不同。人类携带的是一种独特的视角,而灭绝意识是这个视角里最独特的部分。

生物学里一直有个老问题:是什么让人类独特?双足行走?智力?工具制造?语言?梅森说,这些特征别的物种多少都有一些,差异只在程度上,谈不上性质上的不同。真正独一无二的,是灭绝意识。

只有人类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整个物种会灭绝,知道宇宙有尽头。这种意识逼出了人类的紧迫感,逼出了创造力,逼出了美。

所以梅森在书里说,他的献词是写给所有具备灭绝意识的有感知生命的。他希望人类是第一批,希望人类不要成为最后一批。但就目前所知,人类是唯一的一批。

向外扩张是责任

梅森把“向外扩张”称为一种责任。

这个说法容易让人反感,因为它听起来像殖民主义的翻版。但梅森的意思不一样。他并不主张人类有权利去占领别的星球。他想说的是,如果人类是唯一能意识到灭绝的生命,那么保护生命、延续生命就成了只有人类能承担的任务。

我们已经在改造地球了,只是改得不太好。把火星改造成宜居星球,是同一个工程的下一个版本。把生命送到别的星球,是在为“灭绝意识”这个稀有的东西买保险。

他提到,复活灭绝物种的技术已经存在,Colossal 公司可能三四年内就能让猛犸象回来。人类第一次有能力在物种层面逆转死亡。

但技术存在不代表知道怎么用。把一个物种从生态系统里删掉会造成灾难,加回去同样可能造成灾难。目前没有指导原则,只能一步一步小心试。

这就是梅森反复强调的:最好的科学和工程既是危险的,也是令人兴奋的。所以做这件事的人,既要是最聪明的,也要是道德感最强的。

给普通人的行动清单

梅森的这些想法听起来宏大,但落到日常生活里,有一些具体的事可以做:

  • 找时间认真想一次“人类还能存在多久”,然后问问自己,这个答案会改变你今天的什么决定。梅森面试了几十年,发现答案的跨度本身就是一种启发。
  • 试试“熵眼镜”。坐在你现在待的房间里,想象它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后的样子。感受那种无常,然后想想你能影响哪些变化。
  • 对你正在保存的数据做一次真实的备份测试。梅森自己的冷存储被锁住过,那一刻他意识到,我们以为牢固的东西其实很脆弱。
  • 下次听到“花这么多钱探索太空不如解决贫困”时,记得“走路和嚼口香糖可以同时进行”。同一个十年里,人类可以既通过《民权法案》又登上月球。
  • 如果你在做研究,别轻易放弃那些看起来没用的方向。CRISPR 在成为家喻户晓的技术之前,是二十五年没人看好的纯研究。
  • 认真对待基础研究里的“意外收获”。海洋学逼出了互联网,神经科学逼出了机器学习。你为解决问题学到的东西,价值可能远超问题本身。
  • 如果你想参与长期存续这件事,不必非得是宇航员或基因工程师。写作、教学、艺术、创业,都能在不同尺度上对抗熵增。
  • 把“责任”这个词重新理解一遍。它不只是对家人、对国家,也可以是对那些还没出生的人,对人类这个物种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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