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义德安·阿莫斯:比特币、无政府主义与奥地利学派经济学
Saifedean Ammous: Bitcoin, Anarchy, and Austrian Economics
《比特币标准》作者阐述比特币的货币逻辑、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观点与对国家权力的批评。
1914 年 8 月,英国对德宣战。财政部发行战争债券,原本预期被一抢而空,实际只卖出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二,英格兰银行安排了两名内部高管,以个人名义买下,钱来自英格兰银行提供的一笔信贷。那笔资金由银行凭空创造,两个人只是签字的手。英国靠这个撑完了四年。
整件事封存了一个世纪,直到 2017 年才有人在英格兰银行的地下室里翻出来,整理成 PDF 公开。凯恩斯当年给英格兰银行写过一封信,里面用了一个词形容这次操作:masterly manipulation,大师级的手法。
赛义德安·阿莫斯(Saifedean Ammous)在《法币标准》(The Fiat Standard)里讲了这段。他写过《比特币标准》(The Bitcoin Standard),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自认无政府主义者。这期播客里他几乎没给谁留面子,从凯恩斯骂到克鲁格曼,从以太坊骂到所有山寨币。骂归骂,他的论证挂在一根轴上:货币的硬度决定一个社会的时间偏好,时间偏好决定文明长成什么样。
先把这根轴拆开。
货币是一种你买来只为转手的商品
阿莫斯给货币下的定义很朴素:一种你买来既不为消费、也不为拿去生产的商品。消费品的目的是吃掉用掉,资本品的目的是拿去生产别的东西,货币的目的只有一个,将来换别的。
这个定义把很多人卡住了,因为大家习惯把货币当成某种特殊的、靠社会约定俗成存在的东西。阿莫斯的说法正好相反:货币就是市场上自然长出来的一种商品,和其他商品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人们取得它的理由不同。
它解决的问题叫需求的双重巧合。你种苹果,我种橘子。我想要你的苹果,你不想要我的橘子,你想要香蕉。那我就得先找到有香蕉的人,把橘子换成香蕉,再拿香蕉换你的苹果。这一圈折腾下来,香蕉临时充当了交换媒介。
经济体越大,这种巧合越难撞上。十个人的小村子,能生产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以物易物勉强可行。八十亿人的经济体里,一个工程师可能一辈子只设计汽车挡风玻璃,卖给奔驰,然后拿这笔钱买下他需要的一切。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买他挡风玻璃的人,也不需要认识。
货币让分工成为可能,分工让专业化成为可能,专业化是现代社会生产力的全部来源。
货币的第二个功能是跨时间储存价值。人类和其他动物的一个大区别,是我们能为未来做打算。做一柄长矛,今天少玩一会儿,明天打猎效率更高。文明的起点就在这里:用当下的克制换取未来的产出。
未来的不确定性太高。你存的苹果会烂,存的长矛明年未必用得上,就算用得上,也未必找得到需要它的人。货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它是最容易卖出去的、卖的时候折价最小的商品。流动性最高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储值工具。
硬钱的定义:增加供给有多难
阿莫斯衡量货币硬度用的是存量流量比(stock-to-flow):现有总存量除以年新增产量。这个比值越高,新供给对存量的稀释越小,钱就越硬。
黄金之所以胜出,靠的是化学性质。黄金不能吃、不能烧、不会生锈,几千年来人类挖出来的黄金基本都还在,只是从法老的项链变成某人的金币,再变成某人的金条。存量一直在累加,而年新增产量只占存量的 1.5% 到 2%。你手里那点黄金占全世界的份额,每年只被稀释 1.5%。
白银排第二,历史上年增 5% 左右,现在因为工业用途广泛,年增接近 30%。1870 年德国赢了普法战争,拿到法国的赔款,用其中一大块黄金把自己从银本位切到了金本位。从那时起白银相对黄金一路贬值:1870 年一盎司黄金换 15 盎司白银,今天是 100 盎司。坚持银本位的中国和印度吃了大亏,欧洲人拿着黄金来买东西,几乎是打折扫货。
同一个逻辑能解释另一件事。假设全世界的亿万富翁把手里所有资产都抛掉去买铜,铜价会暴涨。然后呢?铜矿疯狂扩产,原本挖镍的、挖金的都转去挖铜,海量新铜砸向市场,铜价崩盘。那些信了“铜是货币”的人,最后手里剩下一堆生锈的便宜金属。
货币无法靠集体幻觉生成。你可以集体幻觉香蕉是宇宙飞船,但香蕉不会把你送上月球。经济现实会奖励那些与它吻合的信念,惩罚那些不吻合的。相信铜是钱的人变穷,铜矿主变富,就这么简单。
有人会问,那纸币呢?纸币不能吃不能烧,它的价值难道不靠集体信念?阿莫斯的回答是:从来没有哪个政府站出来说“这是我们印的纸,大家一起当钱用”,然后大家就真的用了。所有的纸币都诞生于欺诈。它最初是一张黄金收据,接着政府告诉你其实你不需要黄金,最后如果你不用它,就把你关进监狱。从没有任何人跟它约定过什么,它是被强制出来的。
1914 年那笔印出来的钱,改写了一整个世纪
回到开头。战争债券只卖出三分之一,英格兰银行用自己创造的信贷补上了剩下三分之二。战争打完了,代价是:四年里英国物价翻了一倍多。
政府的解释永远是外部原因,怪德国人,怪外国人,怪这场战争。这套话术一百年来没变过。战争是通胀最好的遮羞布。
战后工人回到岗位,物价高企,民众要求政府管价格。政府于是搞价格管制、工资管制。阿莫斯的分析是,价格管制让面包生产者没有动力多生产面包,供给更少,问题更严重。让价格自由上涨,一方面人们会节制消费,另一方面生产者有资金扩产,最终价格会回落。管制把这个自我修复的机制掐死了。
与此同时,英格兰银行发了一份通告,要求所有银行和邮局停止用黄金支付,鼓励客户把黄金交出来换纸。阿莫斯管这个叫“法币白皮书”。
更关键的是心理层面。1914 年之前,英镑和黄金的兑换比例由牛顿本人定下,他当时是皇家铸币局的主管。两个世纪里这个比价基本没动过,英国人把它当成国民骄傲:英镑和黄金一样可靠。如果 1914 年政府公开说“我们要脱离金本位,因为这样更好”,很可能有官员被私刑处死。所以他们说的是:这只是暂时的,战争一结束就恢复金本位。
然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黄金运到美国去付战争账单,市面上多出一大堆印出来的纸币。英国开始要求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央行、持有英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找人来接盘自己的币。英国作为世界霸主的衰落,从这里开始。
所以,是战争催生了法币,还是法币催生了战争?阿莫斯的回答是双向的,两者互相喂食,形成闭环。没有法币,打不了持久战;没有战争,也很难建立起法币。一战之前,国王们派职业军队在战场上打,谁露出败相就停手谈条件,因为职业军队太贵,钱花完就得停。战争在城外进行,城里的老百姓照常做生意,两个交战国之间的商人还在互相贸易。一战之后,政府可以印钱了,战争的终点从“钱花完”变成了“对方流干最后一滴血”。整个 20 世纪因此变成总体战的世纪。
法币的内核:信贷创造
大多数人以为法币是政府印出来的。阿莫斯说这是误解,法币的主体其实是借出来的。
你去银行贷 100 万买房。银行不从自己的钱或者储户的钱里拿 100 万给你,它凭空创造了一笔 100 万的新钱。你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全社会的货币供应量多了 100 万。
法币的挖矿机制就是信贷创造。而信贷创造有特权门槛。能参与这个游戏的人,必须有中央银行和政府的信用背书。你违约了,银行不怕,政府可以印钱把银行填平。
你和银行之间的那笔贷款,实际上是银行、你,以及所有使用这种货币的人三方签的协议。所有持币者被迫为你的贷款提供安全网,这个安全网的代价就是货币贬值。(赛义德安·阿莫斯)
阿莫斯由此推出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结论。几千年的人类智慧是储蓄、少借钱。法币体系把这套智慧彻底反转:储蓄的人在补贴借钱的人。
世界首富不会把十亿美元放在活期账户里,他手里现金只占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是各种硬资产,而且他还在借钱。世界上最富的人和最有权势的实体(各国政府)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借款人。每借一笔钱,就是给银行一次印新钱的理由,就是稀释一次所有人的购买力,而借款人能分到其中一部分。
用信贷买房之所以比用储蓄买房便宜得多,原因就在这里。整个社会都在用信贷买一切。
时间偏好:一个文明的总开关
阿莫斯把这个概念放在整本书的核心位置。时间偏好就是你更看重现在还是未来。今天给你一百块和十年后给你一百块,你选今天,因为可以多享受十年。所有人都对未来打折,这个折扣率就是时间偏好。
文明化的过程,就是时间偏好不断降低的过程。不去海滩晒太阳,花时间做一根鱼竿;不把钱全花在派对上,存下来让孩子受更好的教育。
金本位下,任何一个普通人,工作一天拿到一枚金币,放进抽屉,十年后这枚金币能买到的东西比今天还多一点。货币供应年增 1.5%,商品和服务的产出增长通常高于这个数字。每个人都能靠存钱为未来做准备,这在人类历史上极其罕见。
法币体系下,这个能力被拿走了。阿莫斯算过一笔账:1960 到 2020 年,用世界银行和 OECD 的数据,按各币种的实际存量加权,全球法币供应的年均增速大约是 14%。如果按币种数量做简单平均,是 30%,因为委内瑞拉玻利瓦尔这种年增 500% 的货币会被平均进去。
从 1.5% 到 14%,十倍。
你被逼成了一个不情愿的赌徒
金本位下,存钱是件简单的事。金币放好,它自己会保值。今天你想复制这个操作,会发现没有工具。
黄金不行了。它不再承担国际结算功能,货币性需求萎缩,越来越像工业金属,价格跑不赢真实通胀。阿莫斯说这是白银化:货币属性一旦被剥离,工业需求接管,存量被消耗,存量流量比下降,保值能力进一步削弱。
那就投资吧。这是凯恩斯主义者给的标准答案。阿莫斯指出,投资和储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储蓄的核心是流动性和低不确定性,你把金币放着,什么都不做,它就在那儿。投资是把钱交给别人去做事,可能成,可能败,可能血本无归。
更要命的是,投资本身是一份全职工作。华尔街养着大量金融博士、巨型计算机和数学人才,专门研究怎么跑赢通胀。而他们中的大多数跑不赢通胀。
这里的通胀不指 CPI。阿莫斯认为 CPI 是设计出来的,你总能跑赢它。真正的参照物是你想要的那些东西:迈阿密海滩的房价过去一百年年均涨 6% 到 7%,好大学的学费、好食材的价格,涨幅都更接近那 14% 的货币增速。
一个医生、一个牙医、一个运动员、一个工程师,他造了一栋房子,挣到了钱。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确保十年后这笔钱还在。结果他不得不花一半时间不看图纸,转去研究日本央行的货币政策、铜价走势、油价、地缘政治、俄罗斯和美国的关系。金本位下,这些他一件都不用关心。(赛义德安·阿莫斯)
未来的不确定性急剧上升,人的行为跟着变短视。阿莫斯让人去看恶性通胀的社会:工资一到手就冲进超市花光,没人想储蓄,没人想未来,连道德都会松动。当生存本身都不确定时,做个好公民、维护声誉、不去犯罪,这些都变得难以估值。
他把这个观察延伸到建筑上。19 世纪盖的房子能住到今天,20 世纪盖的房子是纸板箱,二十年就拆。同一个社会,货币变软了,连砖头都变薄了。
低时间偏好也有代价,比如创业。阿莫斯的看法是:手里有一点黄金的人,反而更敢赌。1870 到 1914 年差不多是西方创新最密集的时期,汽车、飞机、电报、电话、照相机,现代生活的骨架基本在那几十年搭起来。北卡罗来纳州两个开自行车店的兄弟敢去试飞行,是因为他们有三年的生活费存成黄金。亏光了,还能回去过日子。真正的风险承受能力来自安全垫。
美元体系,和那把被拔出来的枪
今天的全球货币体系,阿莫斯的形容很直接:它就是一个美元体系,其他所有货币都是“美元加上国家风险”。不存在真正的多币种竞争,货币是赢家通吃的。19 世纪末黄金赢家通吃,今天的美元赢家通吃,未来的数字货币大概率也是。
这套体系的底层管道叫 SWIFT。美国可以把你从这个网络里踢出去,对伊朗做过,对阿富汗做过,2022 年对俄罗斯也做了,还冻结了俄罗斯央行的储备。
阿莫斯说,这件事的政治判断超出他的专业范围,他要谈的是货币层面的后果。美国等于在告诉全世界:你放在我们系统里的钱归我们管,那只是游戏厅的代币,你不听话,我们就踢你出去,把代币没收。
那中国、俄罗斯、伊朗能不能自己建一套?阿莫斯认为很难,卡点在于谁当老大。中国不想用俄罗斯的系统,俄罗斯不想用中国的系统,印度也不想。跨出美元体系,是跳进另一个人的体系,这笔账不一定划算。就算中国主导搞一套人民币体系,长期也撑不住,因为双方的几亿人还是要互相做生意,这个贸易冲动太强,不可能把世界经济切成两个互不往来的货币区。
那用大宗商品背书呢?铜、玉米、镍、铁矿石。阿莫斯的回答和前面一样:央行去囤这些东西,只会抬高价格,刺激生产商疯狂扩产,最后价格崩回来。结果是铜矿主赚翻,政府拿着满仓库生锈的铜,顺带毁掉一堆依赖铜的产业。
回金本位呢?俄罗斯似乎把卢布和黄金挂上了钩,卢布确实稳住了,甚至回到战前水平。短期看这是个好选择。长期阿莫斯也不看好,黄金的致命问题是验证成本太高。你怎么确认收到的是真金?最可靠的办法是熔掉重铸,这非常贵。运一趟黄金已经够贵,验证一次更贵,这个物理瓶颈让它没法在 21 世纪承担全球货币职能。
绕了一圈,他的结论是这些路都会走一遍、都会失败,最后才轮到比特币。他甚至希望各国政府越晚醒悟越好,这样普通人还能在便宜的时候多攒一点。
比特币:比黄金更硬,比法币更快
阿莫斯给比特币的定位是:人类发明过的最先进的货币形式。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它最硬。总量恒定 2100 万枚,永不增发。黄金每年漏 1.5%,比特币目前的增发率约 1.8%,并且正在趋向于零。人类第一次拥有一种终端供应量固定的货币。所有过去的货币都在漏,最好的黄金漏得最少,理想状态是零,比特币是第一个走到零的。
第二条,它不需要信任任何人。没有管理员,没有中央机构,只有用户。没人能拿走你的比特币,没人能阻止你使用,没人能改规则,没人能多印。
他造了一个组合式的说法:比特币同时具备黄金跨时间的可售性(salability)和法币跨空间的可售性,并且在这两个维度上都更强。
可售性指一件东西能多容易卖出去、卖的时候折价多小。房子不好卖,因为每栋都不一样,要找到正好想要这一栋的人。黄金好卖,因为均质、有活跃市场。一百美元钞票最好卖,因为所有人都收。
跨空间这一项,法币的优势是能快速跨境转移,但法币转账本质上是信用转移,最终结算要花几天到几周。比特币转账六个确认约一小时,十二个确认约两小时,两小时内可以完成一笔十亿美元级别的最终结算。转账结束,钱就到了,不欠任何人。
关于创始人。阿莫斯说中本聪是谁他不知道,也不觉得重要。比特币最重要的历史事实,是这个人 11 年前消失了,而网络还在正常运转。这一点没有任何其他数字货币能复制。他倾向于认为中本聪已经去世或者失去了私钥,因为他不相信有人能有这种自制力,不去碰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其他一万六千种币,你能听说它们,都是因为背后有小团体在持续开发推广,那个弗兰肯斯坦必须有人一直喂食才活得下去。
算力、能源,以及谁才是真正的主权者
挖矿算力集中在少数矿池,算中心化吗?阿莫斯的回答是:算力不重要,节点才重要。矿工只是向节点出售一种商品(比特币区块)。他们先期投入资本买机器、买电、租场地,只有按照节点认可的规则出块,才能拿回投入。矿工没有资格给任何人定规矩。
他让人去看 2017 年的区块大小战争。当时矿工控制了大部分算力,还有一家公司生产了网络上的多数矿机,他们以为可以强行推动一个参数修改。网络拒绝了,他们没推成。这件事证明了节点是主权者,矿工是服务商。
能源消耗的批评,他的回应分两层。第一层是成本收益:飞机比皮划艇耗能大得多,你横渡大西洋选哪个?把所有能源消耗都当成坏事,属于科学思维上的退化。现代生活的实质就是用能源替代人的时间和判断。早产儿能在保温箱里活下来,靠的是 24 小时稳定的廉价电力。人均能源消耗和婴儿死亡率、健康水平高度相关。
第二层是比特币的特殊性。洗衣机必须放在你家,你家在城市里,一千万人同时用,电网要同时承压。比特币矿机不需要在人多的地方,它可以在加拿大北部离最近城镇三百英里的瀑布旁边,接一个小水电站,用卫星联网,把那份孤立的能源卖到全球市场。因为难度调整机制,只有拿到极便宜电力的矿工才能盈利,所以比特币根本不会去和你的洗衣机抢电。那些“比特币耗电超过葡萄牙”的标题,阿莫斯的吐槽是:那我们把葡萄牙关了吧,葡萄牙到底贡献了什么?
他还有一句更狠的:去你的洗衣机。真要我在洗衣机和比特币之间选,我选比特币,它救过我的命。他在黎巴嫩经历过恶性通胀,那是他个人叙事里绕不开的一段。
比特币可能失败的唯一路径
被问到“如果比特币失败,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阿莫斯的答案出人意料:各国政府重回金本位。
监管禁令排在后面,技术漏洞排在后面,核战争也排在后面(他的原话是:就算 90% 的地球被毁,剩下 10% 的人继续跑比特币)。他的判断是政府集体做一次“次优但比现状好”的选择,重新把货币锚定黄金。那会让金价涨五到十倍,黄金的体量本来就是比特币的十倍,先发优势会进一步拉开。
他强调这只是所有不可能情景里相对最不不可能的一个,他并没有在预测。
波动性、仓位,和“数字上涨”这味药
比特币波动大,不适合投资?阿莫斯先看仓位。波动让你睡不着,说明你买多了,减到睡得着的比例。攒到你信念能承受波动的量。
然后他把选项摆出来。持有法币资产,短期稳,长期必跌,你对想要的东西的购买力会缩水 40%,然后 40%,然后 40%。持有比特币,短期波动,长期上涨。一边短期稳定加长期下跌,一边短期波动加长期上涨。比特币在用这种方式教人降低时间偏好。
波动本身是比特币还小的结果。全球货币总量约 100 万亿美元,黄金约 10 万亿,比特币不到 1 万亿。几年前一个普通百万富翁进场就能拉盘,现在得是首富,将来可能得是最富的国家。池子越大,单笔交易的冲击越小,波动越低。黄金的稳定性跟哪个委员会无关,它成为了最可售的商品,承载了全世界最多的现金余额,新增产量相对存量微不足道。
他给比特币画的终点是:先吃掉黄金(开胃菜),再吃掉政府债券(主菜,约 120 万亿美元),顺带咬掉一大块股票市场。现在人们把股票指数当储蓄账户用,而债券名义上已经跑不赢通胀,实际收益
他给比特币画的终点是:先吃掉黄金(开胃菜),再吃掉政府债券(主菜,约 120 万亿美元),顺带咬掉一大块股票市场。现在人们把股票指数当储蓄账户用,而债券名义上已经跑不赢通胀,实际收益更是负的,你还要额外承担一层信用违约风险。拿着一个注定亏钱、还可能违约的东西当"安全资产",这个安排本身就有点怪。
奥地利学派与凯恩斯:能不能做实验
阿莫斯给奥地利学派下的定义是:经济学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是这门学科被一群骗子劫持了,所以需要加个地名来区分。
奥地利学派的起点是稀缺:想要东西比造东西容易,所以必须节约,这是人类处境的永久特征。方法是边际分析,1871 年门格尔(Carl Menger)提出。你做的判断落在"下一单位水对我值多少"这个层面,而非"水对我一辈子值多少"。这解决了水钻石悖论:水整体极有价值,但你生活的城市里水很充裕,所以你为下一杯水愿意付的钱很少;钻石整体没什么用,但极其稀缺,所以下一克拉很贵。
凯恩斯学派的问题,阿莫斯说是"物理学的嫉妒"。他们看到物理学有理想气体定律 PV=nRT,就以为经济学也能这样:把总产出、总失业率、通胀率加总成几个总量指标,然后在它们之间建立科学关系。阿莫斯认为这是只抄了表面形式,没抄到科学严谨性。物理学可以做实验,经济学不能。一个实验就能推翻一条物理定律,而经济学里的那些模型从来没被真正检验过,因为检验它们的人吃饭的家伙就是这些模型。
他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凯恩斯模型里,总支出高于总产出就是通胀,低于总产出就是衰退。按这个模型,通胀和高失业不可能同时出现。1970 年代的滞胀把这个模型证伪了。一个科学工作者这时候该做什么?承认理论错了,重新构造。凯恩斯学派做了吗?教科书到今天还是那一套。
他还讲了教书时的场景。他教本科宏观,班上总有工程师来选修。每次讲完一个凯恩斯模型,总有一个工科生举手说:老师,这个说不通,因为如何如何。他的回应是:你完全说对了。
至于"适度通胀刺激消费"这个说法,他的反驳是:人消费是因为要吃饭、要住房、要穿暖。消费欲望本来就无限,限制消费的是机会成本,动机从来不是问题。衰退时人们减少开支、增加储蓄,属于理性的修复,不需要印钱去治。印钱治衰退,像给醉酒的人再灌一杯。
这里该给凯恩斯学派一个公道的说法。阿莫斯的论证很有力,但他对对手的刻画偏漫画化。凯恩斯本人不是印钞狂,他在《和平的经济后果》里对赔款条款的批评相当尖锐;战后的新凯恩斯主义早就吸收了滞胀的教训,引入了预期、供给冲击、微观基础,模型也不再是教科书里那个简单的水龙头。把整学派压缩成"花钱就能刺激生产",方便开火,代价是失去精度。
真正值得掂量的问题在别处:谁来判断什么时候该踩油门、什么时候该松手?如果判断权集中在一小群人和一个不可逆的制度结构里,即使他们的判断平均来看不错,错误一旦发生也难以被纠正。阿莫斯的火力主要落在这个位置上,而且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守。
CBDC:真正的危险在哪
美联储 2022 年 1 月发布的 CBDC 报告,阿莫斯一开始觉得是废话,因为美元本来就是数字的,90% 以上是数字形态。后来他改变了看法,认为里面有实质内容,核心是去中介化:给每个人在美联储开一个账户。
这会改变法币的底层机制。现在的法币是信贷创造的,信贷创造有自我修正机制:印太多会吹泡沫,泡沫破了货币供应收缩,反过来抑制恶性通胀,所以长期平均下来是 7% 左右的增速。绕过银行体系直接给每个人发钱,自我修正机制就没了,通胀会快得多。
更严重的是权力。他拿苏联的 Gosbank 做类比:全国只有一家银行,你的账户就在国家银行,说错话,钱就没了。把这个和数字技术结合,可以做到你想象不到的程度:宣布新一轮封锁,你的钱直接失效,只能在住处附近超市消费,出了小区就刷不了。
很多人担心 CBDC 会杀死比特币,阿莫斯说这是搞错了重点。比特币的重要性不在它是数字的(法币也可以是数字的),在它不通胀、没人控制。CBDC 大概率既高度通胀又高度可控,它是比特币的广告,算不上替代品。
法币如何把战争变成一项观赏运动
这段是整期节目情绪最重的部分。
阿莫斯是巴勒斯坦人,在约旦河西岸的拉马拉长大。他说这是他人生里的悲剧,具体的、有地址的那种。他妻子的家人从雅法被赶出来成了难民,房子还在,人不在。他最近回了一趟拉马拉,定居点每次去都在扩张。
他把这件事和货币连了起来。1917 年的《贝尔福宣言》由英国政府写给罗斯柴尔德家族,而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英格兰银行脱离金本位的过程中支持了英国政府。他讲这条线索,想说的是现代中东的很多问题源头在 1914 年之后那个被打开的盒子里。
法币体系让战争变成了一项观赏运动。做决定的人不付钱,不流血,他们的孩子不上战场,他们的房子不会被炸。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那批人,从来没打过仗,孩子永远不会打仗,永远不会为战争掏一分钱,却基于在大学里学的那堆地缘政治理论,决定要不要入侵某个国家。(赛义德安·阿莫斯)
金本位下,打仗的人是自己出钱的人,是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前线的人,是有战争经验的人。战争代价高昂,能停就停。法币下,钱可以一直印,战争可以一直打。他说比特币是唯一能终结一战的 technology,因为一战之后开启的这条无限冲突链,靠的就是政府掌控货币这个开关。
他还提到了朋友 Pierre Rochard 的一个说法:比特币会给中东带来和平,因为土地是一种 shitcoin。人们对土地的执念,一部分来自它是唯一能长期储值的东西。当有一种更好的、可以随身携带、谁也拿不走的财产,对土地的血腥争夺可能会降温。
这一段里,阿莫斯从经济分析滑进了政治判断。他对冲突根源的描述明显比他对货币机制的描述粗糙,很多因果关系被压缩了,历史细节被省略了。听他讲货币的时候,你知道他的模型在哪、边界在哪;听他讲中东的时候,那个边界变得模糊。这不妨碍他的核心观察成立:当一场冲突的参与成本可以由不在场的人分摊,这场冲突就更难停下来。这个观察不需要他给出完整的政治方案,也能单独拿出来检验。
给年轻人的建议,和一句关于死亡的坦率回答
被问到给高中生、大学生的建议,阿莫斯说的是:想办法为别人创造价值。你想要的一切都在"服务他人"的另一边。市场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反馈机制,它会告诉你做对没做对。
具体到技能,他推荐编程。人类先用双手,然后用机器,机器比手高效得多;代码是更高一层,你编程机器去生产东西,几次敲键盘就能调动全世界几百万台机器。他以前在大学教书时,直接建议学生退学去学编程。
这条建议得打个折。他这么说,多少和他对现代大学的态度有关,那个态度偏激。退学不是通用解,大多数情况下,把学位读完、同时把编程学到能用,是更稳的路径。真正可迁移的那部分建议在后半句:找那种能规模化交付价值的技能,而不是只能一对一交付的技能。
还有他一贯强调的那条:降低时间偏好。年轻时容易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是历史上最重要的事。往后想一步,再想一步,然后呢?今天喝酒很爽,那明天的宿醉呢?这种生活方式十年后会把你带到哪儿?
关于比特币,他的建议是:买你打算至少持有四年的量,五年十年更好。不要今天买明天卖,不要为了下个月买房而买。
被问到死亡,他的回答没有绕弯子。他说自己花了很多时间内省这件事,他很珍惜活着的时间,这也解释了他在推特上的直接:人生太短,不值得把话说软。他希望墓志铭上写的是:他从没让任何人浪费他两次时间。你可以浪费他一次,他认了,但他会记住,没有第二次。
节目最后,Lex 说了一句挺动人的话:考虑到你刚才说的那番关于时间的话,你愿意花这么多时间跟我聊,是很大的荣幸。
这期节目到底在讲什么
把四个多小时压成一句话:货币的硬度是一个社会时间偏好的总开关,时间偏好决定这个社会造大教堂还是造纸板房,打有限战争还是打总体战,储蓄还是赌博,建设还是消费。
阿莫斯的立场很鲜明,也容易被他的语气带偏。他骂人骂得痛快,但真正值得停下来看的是那套分析框架:把货币当成一种工程技术来分析,看它的存量流量比、验证成本、跨境结算速度、抗审查性。这套框架本身可以被检验,而且它确实能解释很多事。
你可以不同意他关于以太坊的每一句话,可以不同意他对凯恩斯学派的全部判断,可以不同意他把"集体幻觉"这个词用得那么轻蔑。但有一件事很难反驳:过去一百年,普通人储蓄的能力在全球范围内被系统性地削弱了,而这件事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远比大多数宏观经济新闻重要。
至于比特币是不是解药,这才是真正需要每个人自己下判断的地方。阿莫斯给的是他的答案,没有替所有人把结论下完。
还有一层东西值得单独拎出来说。
他关于政府的判断很极端,极端到很多人听两句就想关掉。把具体主张和底层关切分开看,会发现一个不那么容易驳倒的问题:当一个机构掌握了无限创造货币的能力,同时又有权用强制手段推行自己的决定,你怎么保证它不出错?错了谁来纠正?纠正的代价由谁承担?
民主制度给的答案是选票。阿莫斯的反驳是,选票和印钞机不在同一个重量级上。你可以用一张纸把一个人选下去,但你没法用一张纸收回他四年前印出来的钱。而且这个结构会奖励短期行为:一个任期四年的决策者,最优策略是把能榨的榨干,把问题留给下一任。时间偏好不只是个人的事,它也是制度的属性。
这也是他那个听起来很怪的说法背后的逻辑。他说自己道德上、智识上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最近越来越同情君主制。理由很功利:要让一个社会保持自由,你得让多数人理解并坚持某些原则,而这在民主里几乎做不到,因为大众情绪太容易被媒体牵着走。换成一个君主,也许只需要说服一个人。而且君主的利益是跨代的,他会在意曾孙那一辈还能不能收税,所以有动力让这片土地长期繁荣。
这套论证有它的漏洞,历史上一半的君主证明了相反的东西。但它提出的问题是真的:权力的时间跨度,决定了权力如何使用。
几个常被拿来反驳、但值得单独说清的点
关于"比特币没有内在价值"。这句话在阿莫斯的框架里没有意义,因为按奥地利学派的起点,所有价值都是主观的,黄金的价值也是人给的。真正能拿来比较的是可售性、抗通胀性、验证成本、可分性、跨境结算速度这几个指标。用这些指标去打分,比特币在几个关键维度上确实排在前面。宣布它"没有价值"等于跳过了这套评分体系,直接给出结论。
关于"政府一禁就死"。阿莫斯的回应是技术性的:比特币没有可以被关掉的总部、服务器或者法人。禁令能封住交易所和法币出入口,封不住私钥和点对点转账。真正需要担心的场景是他提到的那个:政府把法币本身改造成一种带开关的货币,让大多数人的日常交易都落在可被限制的轨道上。到那时候,比特币会从投资品变成逃生通道,需求反而更强。这个判断可以被检验,也可以被证伪,取决于未来几年各国 CBDC 的设计细节。
关于"能耗"。这里最容易陷入无意义的对骂。有用的问法是把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比特币全网年耗电量、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全球电力总产量。前两个数在同一个量级,第三个比它们大两个数量级。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电力从哪里来、矿场是不是在用别人用不上的弃电、以及电网的负载调节。这些问题有答案,吵架没有。
关于"波动太大不能当钱"。阿莫斯承认这一点,他的解释是阶段性的。一项资产从占全球货币的 0.5% 涨到 5%,中间必然剧烈波动。等它成为主要的储值工具,大部分交易在链下和二层完成,底层的波动性会降下来。他判断的路径是:先被当作投机品,再被当作储值工具,最后才被当作交易媒介。现在大概停在第二步的前半段。
关于"比特币是庞氏"。这个指控在比特币没有现金流、靠后来者推高价格这一点上看起来成立。阿莫斯的区分是:庞氏需要一个中心化的组织者,需要不断拉新人头支付旧人的收益,链一断就崩。比特币没有组织者,没有承诺收益,没有谁有义务兑付。它更像收藏品或者黄金,价格由供需决定,跌了也没有人会跑路。这个区分重要,它不证明比特币会成功,但它说明"庞氏"这个词用在这儿不精确。
如果只带走一件事
把这期节目拆到最底层,阿莫斯真正在讲的是激励结构对行为的塑造,只不过他把镜头对准了最基础的那一层:钱。
钱变得容易创造,储蓄就变得愚蠢,借贷就变得聪明,长期计划就变得奢侈。一个社会里所有人的行为加总起来,就是我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现象:房价永远涨、年轻人不生孩子、企业回购股票而不是投资研发、政治越来越短视、战争越来越难停。
把因果链反过来推,就得到他的处方:让钱变硬,让储蓄重新变得可行,让未来的确定性回升,人自然会把目光放长远。这个推理的每一步都可以被质疑,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比"都是人性问题"更有解释力的视角。
要不要接受这个处方,取决于你怎么权衡两件事:一边是现有体系的稳定性,另一边是它对普通人储蓄的持续侵蚀。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取舍没人能替你做。
- 先算一笔自己的账。把你过去五年工资的涨幅,和你真正想买的几样东西(房子、教育、医疗、好食材)的价格涨幅放在一起对比,别用 CPI。这个差值就是你被通胀拿走的比例,也是你做任何财务决策前该有的基准数字。
- 把储蓄和投资当成两个账户。储蓄追求保本、流动、低不确定;投资承担风险换取回报。法币体系逼你把所有储蓄都推去冒险,你可以主动在心理上和账面上把这两笔钱分开,别让"怕贬值"变成"乱下注"。
- 如果配置比特币,用仓位管理代替择时。先算一个跌 50% 你还睡得着的比例,然后按固定周期定额买入,持有周期至少四年。不要判断短期顶部和底部,这件事连华尔街的博士团队都做不好。
- 自己掌管私钥。放在交易所里的币在关键时刻不属于你。买一个硬件钱包,离线生成助记词,抄在纸上,分两处存放。永远不要拍照、不要存云盘、不要发给任何人,包括自称客服的人。
- 学一点代码,哪怕不以此为业。编程是当下为他人创造价值效率最高的杠杆之一,也是理解比特币、理解这个数字世界运行方式最直接的入口。不必成为工程师,能读懂基本逻辑就够用。
- 读任何经济学观点前,先问作者靠什么吃饭。这条对阿莫斯适用,对克鲁格曼适用,对所有写财经专栏的人适用。看他的收入来自哪里,就知道他的模型会往哪个方向偏。这不等于他说的一定错,但它决定了你该用多大的折扣去读。
- 把"降低时间偏好"当成一项可以练的能力。具体做法很小:做决定前多问一句"然后呢",把同一件事往后推三年、五年、十年各看一遍。这个动作不花钱,但它会慢慢改变你分配时间和金钱的方式,比任何投资建议都更根本。
- 对"这是唯一解"的论断保持警惕,包括这篇文章里的所有论断。阿莫斯的框架有解释力,但他给出的确定性远超经济学这门学科能承载的程度。凡是涉及人的行为、涉及几十亿人互动的系统,没人真的知道全貌。听完一个人的完整论证,再去找他最强的反方论证读一遍,比只读一边要值钱得多。
最后说回那笔被藏了一百年的账。它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跟某个银行做了某件不光彩的事关系不大。它被完整地做完,被写进机密报告,被锁进地下室,然后整整一个世纪里,全世界的人都在用一套自己不理解规则的钱生活。
理解规则,是唯一能让人在规则变化时不至于手足无措的东西。这期节目值钱的地方,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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