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姆·优素福:以色列-巴勒斯坦、加沙、哈马斯、中东、讽刺与成名
Bassem Youssef: Israel-Palestine, Gaza, Hamas, Middle East, Satire & Fame
埃及裔喜剧演员谈用讽刺消解权威、加沙冲突的复杂背景与流亡中的创作处境。
2023 年 10 月,巴塞姆·优素福(Bassem Youssef)坐在 Piers Morgan 的演播室里,待了 33 分钟。
事后他说,那 33 分钟他完全不记得。
耳机一直往下掉,连接中断了,他一只手把它往回按,另一只手比划,嘴里不停说话。他看不见对面的人,只能听见声音,镜头就在正前方,像一根枪管。他知道对方随时可以说一句“好,巴塞姆,谢谢你”,然后切掉。所以他每一秒都在抢,把想说的话塞进每一个缝隙里。
这场仗他早就知道会输。用他自己的话说,叫“自杀式任务”。
输了会怎样?两条线。一条是好莱坞那边的:经纪人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几乎是求他,别去,拜托你别去。另一条是另一边:如果他表现得不够好,或者话说得不够狠,他自己的人会把他当成叛徒。两头都堵死。
那为什么还要去?
他说,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了。妻子的家族是巴勒斯坦人,以往加沙出事,这家人总在安全的地方,但这一次没有安全的地方。cousin、uncle 的房子已经被炸掉,其中一个表亲是医生,每次有医院被轰炸,全家人就盯着手机等他回消息。
“这个家族我从来没见过。”他说,妻子这辈子也就见过一两个叔叔,因为他们出不来。他想为这些从没见过面的亲人做点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有点讽刺。
我当时想,我怕什么?我怕说话会丢工作。等一下,这不就是我离开埃及的原因吗?我离开埃及来到美国,来到自由之地,结果发现我在这里也有不能说的话。我以为我们早就把这种东西甩在身后了。(巴塞姆·优素福)
这句话,是整场对话的底色。
“今天的汇率是多少”
让他在中文互联网上也火起来的,是那个“汇率”的梗。
他在节目里做了一张图,像看加密货币行情一样看人命的价格。他问,今天的汇率是多少?以色列人的命值多少,巴勒斯坦人的命值多少?哪一年是投资的好年份?2014 年,那是好年份。
黑色幽默的刀锋在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提到以色列方面常说的一整套说法:以色列会提前警告平民,所以轰炸是合法的;以色列在尽量减少平民伤亡,所以即便死了人也没关系。他说,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听了几十年,一直觉得“好像就是这样”。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句子的结构本身就荒谬。
警告过了所以可以炸,尽量减少所以死了也没关系。把这两句话单独拎出来看,你没法相信这是人说的话。
他说这是一种“灌输”。听久了,你会自动给某些死亡加上前缀,给另一些死亡加上脚注。
他在节目里念了一串名字
这场访谈里有一段,优素福没有开玩笑。
他说,我不想谈加沙那一万两千个孩子,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人会麻木。我们就谈谈西岸,就谈四个星期。
然后他一个一个念:
- 3 月 4 日,Amir al-Najjar,10 岁,坐在父亲旁边的车里,被 IDF 士兵开枪打死。
- 3 月 3 日,Mohammed Ziyad,13 岁,在一所联合国学校门口和朋友们坐着,被打死。
- 3 月 2 日,Mohammed Ghanem,15 岁,夜间突袭时站在一家店铺门口,被打死。
- 2 月 23 日,Saeed Jardal,死于无人机火力。
- 2 月 22 日,Fadi Suleiman,站在红十字会建筑前被打死。
- 2 月 14 日,情人节,Nihil Ziyad 放学路上头部中弹。
- 2 月 11 日,Mohammed Khattour,美国公民,坐在停着的车里被打死。
Lex 问他,IDF 给的理由是什么?
“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
“或者说他们在扔石头。”优素福说,有个美国公民的父亲上 Chris Rock 的节目讲过,他儿子被打死,理由是“他们在扔石头”。他停顿了一下:就算在扔石头,你就把人打死?
这一段跟谁对谁错关系不大,它的分量在最后那段话:
数字会变成数字。你听到“一万三千名巴勒斯坦儿童死亡”,它只是个数字。但你听到“Mila Cohen,以色列婴儿,10 个月大,死在婴儿床里”,那是一个故事。我们从来没有听过巴勒斯坦孩子的故事。人需要上下文,需要纵深,需要 3D 地看一个人。只给数字,什么都留不下。(巴塞姆·优素福)
这个观察可以套用到所有灾难报道上。人对抽象数字的共情能力极其有限,对具体的人的共情能力却近乎无限。所以掌握叙事权的一方,永远优先把己方的死亡写成故事,把对方的死亡写成统计。
Lex 的反击:不是所有以色列人
Lex 在这里做了一个很关键的介入。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点点夸张。以色列人里并没有谁都在把巴勒斯坦人看成非人。我们分三类人看:政府里的人、IDF 士兵、普通公民。每一类里都只有一部分人这么想。你觉得这个比例是多少?
优素福的回答很干脆:是掌握权力的那部分人。
Lex 追问:所以你说的“以色列”,其实是指掌权者?
“对。”优素福说,我批评美国的时候,说的也是掌权者;我批评埃及的时候,说的也是掌权者。你没法去谈埃及那一亿人,也没法谈以色列那一千一百万人。以色列当然有人上街反对内塔尼亚胡,想把他赶下台。但我们得承认,以色列社会整体上向右移了,变得极端了。而极端会催生极端。
这段来回值得单独拎出来看。它展示了一个常见的批评陷阱:批评方为了表达强度,习惯用“以色列”“美国”“埃及”这样的整体名词,而被批评方则抓住这个整体名词,指出你在污名化整个民族。
优素福的处理方式是主动收窄:我说的永远是掌权者。这个收窄不损失火力,反而让批评更难被反驳。
他把“你会在以色列怎么做”这个问题接住了
Lex 问他一个假设:如果内塔尼亚胡给你打电话,说我是你的粉丝,你会怎么做?
优素福先开玩笑:“我肯定会听他说完,这是素材啊。”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
以色列记者 Gideon Levy 在西岸一个检查站看到一辆巴勒斯坦救护车,停了一个半小时不让过。他去问士兵为什么不放行,士兵说,那就放吧。Levy 对士兵说:如果车里是你的父亲呢?
士兵们站了起来,说:什么?这些是猪,这些不是人。
优素福说,要回答“如果你是以色列你会怎么做”,得先问一个问题:以色列怎么看巴勒斯坦人?答案是,看低一等,看成可以消耗的东西。
然后他引了一位大屠杀幸存者的话:一个群体要对另一个群体去人性化,第一步是先对自己去人性化。
他的结论是:
如果我是以色列,我会做的和以色列现在做的一模一样。因为没有人追责我,没有人拦我,我历史上每一次都是靠暴力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巴塞姆·优素福)
这句话表面像在替以色列解释,实际上指控很重。它绕开了“以色列坏”这类判断,直接指向结构:这套系统里,作恶没有成本。
Lex 后来在另一个地方接了同一根线:他去过西岸,见过一个难民营的负责人,那人被 IDF 士兵打过一枪。Lex 说,他眼睛里没有可以修复的东西,只有一层疼痛打底,上面盖着一层恨。他当时的想法是:你打死一个人,你造出了这个东西。
关于技术,他准备过
优素福说,来之前他做了点功课,因为 Lex 是做技术的,他自己对技术一无所知。
然后他讲了一部纪录片,以色列导演 Yotam Feldman 拍的《The Lab》。片子里说,以色列的军工产业非常发达,武器直接在城市的实际战场上测试,测试对象是巴勒斯坦人。
他是医生出身,所以这个对比对他刺激特别大。他说,一颗药要上市,要走五期:发现、临床前、临床、上市、上市后 FDA 评估。五期,就为了一颗药。而武器呢?“你们在哪儿测试的?”“现场。”
接着他把话题接到了 AI 上。
西岸的巴勒斯坦人走路的时候,看不到人,只看到塔楼和屏幕后面的操作者,还有 HP、谷歌、亚马逊参与的 Project Nimbus 提供的生物识别系统。以色列有一套叫 Gospel 的 AI 系统,据说可以自动生成目标清单,给出绿色、黄色、红色,决定打不打。
他说了一句让人停下来的话:AI 现在不只在颠覆市场,它在颠覆我们的人性。
然后他打了个比方。隔着屏幕杀人,就像约会软件左滑右滑。“哦,右边。”“砰,500 人死了。”“砰,又死了。”太容易了,太容易了,太容易了,而且离你太远。
Lex 接了一句很妙的:这就是约会软件版的地狱,各国领导人坐在那儿左滑右滑,“入侵”“摧毁”“傀儡政府”,然后关掉手机去睡觉。
优素福补完了这个逻辑:你把一群人推进了另一个宇宙。你在空调房里按按钮,炸掉一所大学。然后有一天,屏幕和障碍物消失了,你和你创造出来的东西面对面了。你见到了你自己造出来的弗兰肯斯坦。
“斩首婴儿”这四个字为什么被选中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宣传术的讨论,信息密度很高。
优素福说,他在埃及做的节目,核心就是研究宣传,研究词的用法。词很重要。
“斩首婴儿”这四个字不是随便选的。因为它在你脑子里种下一个画面。你想,一个婴儿能干什么?会笑,会哭,会拉屎,就这些。它没有任何威胁。所以当你告诉人们“40 个被斩首的婴儿”,你传达的内容超出了死亡本身,你传达的是兽性。你没看见婴儿,你看见的是刀片切进皮肤、气管、肌肉、脊椎。这是恨,非常具体的恨。
然后他讲了一个历史类比。中世纪欧洲有“血祭诽谤”(blood libel),说犹太人会吸婴儿的血。这套说法传了几百年。他说,这套手法现在被用在了别人身上,而历史上被这套手法害得最惨的,恰恰是犹太人。
接着他讲了另一个概念:Gish gallop。
这是辩论里的一种战术,快速抛出大量真假混杂的论点,让对手来不及一一回应。他列举了那段时间西方媒体上反复出现的那些句子:
- 什么样的回应才算相称?
- 以色列有没有自卫权?
- 你谴责哈马斯吗?
- 以色列有没有存在权?
- 斩首婴儿。
- 被强奸的妇女。
- 为什么阿拉伯国家不接收他们?
- 穆斯林也杀穆斯林啊。
- 你看看也门、叙利亚、伊拉克。
他说,看见了吗?他们朝你扔一堆小东西,你就被打散了,你就开始讨论这些零碎的问题,而真正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讨论了。这就是拖延,给那边争取时间。
Lex 在这里做了一个补充,我觉得比优素福的说法更进一步:正因为“斩首婴儿”这种说法夸张到了离谱的程度,它反而让真正的战争罪行变得难以讨论。因为真实的东西通常没那么戏剧化,死的孩子多数是被子弹打死的,不是被斩首的。当所有人都被最刺激的版本占据了注意力,那些平淡的、日常的、每天都在发生的死亡,就失去了被看见的机会。
“希望”这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Lex 说,他刚做完一场关于以巴问题的长辩论,两位历史学家,很深,很彻底,很有意思。但他一直在问“希望的来源是什么”“解决方案是什么”,两边都答不出来。两边都有一种很深的绝望感。所以他想从优素福这里要点希望。
优素福的回答,是从奥巴马开始讲的。
奥巴马在书里总结过这件事:以巴冲突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因为一边有太多权力,另一边完全没有权力。以色列不太听美国的,因为它背后支持者的分量比总统还大,比整个政府还大。内塔尼亚胡被录下来的那些话,基本就是在轻视美国人。
然后他讲了一个“让步”的逻辑。什么叫妥协?我给你一点,你给我一点。可以色列不需要给任何东西,因为它没有压力。
他提到了一个被反复引用的说法:巴勒斯坦人拒绝过四五次、七八次和谈机会。他说,你去读历史,事情不是这个走向。比如“阿拉法特从奥斯陆走掉了”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他举了 Brzezinski 在电视上反驳 Joe Scarborough 的例子,Brzezinski 的原话是“这种说法浅薄得令人尴尬”。真实情况是奥斯陆协议里埋了很多对巴勒斯坦极不公平的条款,阿拉法特说我同意,但我得拿回阿拉伯各国首都去请示,后来巴拉克因为国内选举输了,协议就废了。
他说了一句总结:事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控制了叙事。
Lex 追问:那和平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领导人们根本不想要两国方案,还是一些具体的小分歧?
优素福的回答绕回了权力:以色列每一次归还土地,都是在使用了武力之后。1973 年战争、第一次和第二次起义、加沙的伤亡。它从来不会因为和平而主动放弃土地。因为如果我有这么强的军力,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放弃任何东西?美国或者中国会在强势的时候主动放弃吗?更何况我还有美国开的一张空白支票。
Lex 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反向观察:巴勒斯坦人在全球舆论上其实有巨大的支持。优素福立刻把话题拉回硬权力:他们有和以色列一样的武器吗?他们能影响那些领导人的钱吗?
然后他补了一刀,指向巴勒斯坦权力机构:你说的“巴勒斯坦权力机构”是哪个?哈马斯,还是那个已经被驯化成宠物的、基本上在自己人民身上当线人的机构?
他还提了一件事:内塔尼亚胡有录音承认过,他给哈马斯输过钱,目的是制造巴勒斯坦内部的分裂。所以现在说“哈马斯不代表巴勒斯坦人”“哈马斯没有支持”,逻辑上说不通。
Lex 把最难的问题推了过去
Lex 说:那哈马斯应该做什么?按它自己的宪章,是继续试图消灭以色列。巴勒斯坦人民应该做的是推翻哈马斯,选一个更温和的领导层。以色列人民应该做的是把右翼政府选下去,选一个更温和的领导人。这样两个温和派之间才有和平的可能。
优素福的回应分两层。
第一层,他把“温和”这个词拆了。他说,2000 年第二次起义之前,哈马斯还没控制加沙,那时候的以色列政府搞出了什么?“打断孩子骨头”的政策,这是有记录的说法。所以哪个是温和的?
第二层,他讲了一个因果链:
如果没有南非的种族隔离,就不会有 ANC,也就不会有曼德拉。如果没有纳粹,就不会有法国抵抗运动。我不想被理解成在为哈马斯辩护,我不想去那个位置,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哈马斯是一个产物。(巴塞姆·优素福)
然后他反过来问了一个问题:哈马斯 10 月 7 日进去,是为了换回什么人?以色列每天都在抓人。11 月 4 日第一次交换,以色列放了 400 人,四分之三是妇女和儿童。这些人在监狱里是为什么?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孩子,其中还有被单独监禁的,按照国际法,单独监禁未成年人构成酷刑。
这一段跟替 10 月 7 日辩护无关,它把“谁先动手”这个问题放进一个更长的时间轴里。当一方把日常的拘押、检查站、定居点扩张当成背景噪音,只把对方的暴力当成事件,那么“谁先动手”这个问题就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他讲了一个关于纳粹德国的故事
访谈进行到一半,优素福突然说,我要换个话题,讲个轻松的。然后他讲了一个听完不会轻松的故事。
他说他 2016 年读到一篇文章,追一本书的版权追了七年,钱不够,但一直追。去年三月,10 月 7 日之前,他拿下了期权;10 月 7 日之后,他买了永久版权。
书叫《The Muslim and the Jew》,作者 Ronen Steinke。英译本叫《Anna and Dr. Hanmi》。
故事发生在纳粹德国。一战后,魏玛共和国时期,大批阿拉伯人去了柏林,当医生、工程师、记者。原因有两个:一是便宜,通胀厉害;二是很多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不愿意把孩子送去英国或法国,因为那两个是占领者。
主角是一位埃及医生,Dr. Hanmi。他上医学院,找不到住处,住进了犹太区。像很多阿拉伯人一样,他找不到可以工作的学校或医院,就进了一家犹太医院。
纳粹来了。他们冲进医院,殴打、折磨犹太医生,然后做了一件离奇的事:他们让 Hanmi 当科室主任。因为他不是犹太人,是阿拉伯人。纳粹和阿拉伯世界之间有某种默契,他们想讨好阿拉伯人,好在阿拉伯世界建立基层支持。
1934、1935 年,纽伦堡种族法出台的时候,名字改过一次。原本叫“反犹”(anti-Semitic),后来改成“反犹太”(anti-Jewish)。因为阿拉伯人也是闪米特人,他们不想得罪阿拉伯人。
Hanmi 每天回犹太区的住处,看着隔壁的公寓越来越挤。原本一家住的房子,变成三家、四家、六家、七家。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住的人,被一点点挤到边上。
他开始有了一种负罪感。因为他没有被同样对待。于是他开始上门给犹太人看病,因为他们进不了医院。有一家人把女儿交给他,说,这是 Anna,救她。他把女孩扮成自己的侄女,给她围上头巾,教她说阿拉伯语,给她改名叫 Nadia(那是他自己女儿的名字)。他就这样把她藏在纳粹眼皮底下藏了七年,对外说是自己的护士。
后来他进了监狱。出狱以后,他和狱中认识的阿拉伯人组了一个网络,救了 300 个犹太人。
优素福讲完这个故事的用意很明显:在 1948 年以色列建国之前,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在柏林是有过这种关系的。
然后他把话锋转向了拜登。拜登说过一句“如果没有以色列,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就不安全”。优素福说这句话在两个层面上都错。
第一,美国历史上和现在,对犹太人来说都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比以色列安全。美国没有发生过欧洲那样的屠杀。第二,你作为总统,告诉一个群体“除非有另一个国家存在,否则你们不安全”,你是在给“第五纵队”的指控递刀。他打了个比方:俄罗斯宪法里有一条规定,俄罗斯会保护全世界的俄裔。如果美国总统对俄裔美国人说“你们是俄罗斯人,你们有祖国保护”,那是什么?那是威胁。
为什么反犹主义这么“粘”
Lex 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为什么仇恨犹太人这个想法,在人类历史上传播得这么广、这么久?
优素福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它有一个非常好的故事。
一切都从基督开始。“他们杀了基督。”这句话讲了几个世纪,非常性感的故事。然后天主教会不允许放贷,但犹太人被允许做放贷,于是他们变富了。现在你恨的那个“杀基督的人”还变富了,那就是嫉妒,嫉妒变成恨。
再说隔都(ghetto)。隔都不只是城里划出来的一块地方,有时候在城外。犹太人不被允许从事很多职业,不被允许进某些行会,所以只能做剩下的那些,然后这些行当里又赚了钱,于是人们更恨他们。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一个穆斯林都没杀到,杀的全是犹太人。等他们终于打到耶路撒冷,杀的还是犹太人。几乎把欧洲的犹太人灭了一遍。
黑暗时代需要一个敌人,犹太人是现成的:“杀基督的人”,没有比这更大的帽子了。
然后他讲到一件让人坐直了的事。《锡安长老会纪要》(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在阿拉伯世界非常流行。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本书是抄的。它抄自一部讽刺剧,叫《地狱里马基雅维利和孟德斯鸠的对话》,基本就是把其中一幕改头换面。
Lex 在这里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话:这个故事之所以这么有粘性,是因为它提供了完整的解释框架。我恨你,这很好;但我有一个故事来支撑我的恨,那就更好了。
优素福补了一句:人需要把仇恨、不安全感和自己的失败集中到一个东西上,好有个地方可以施加。如果是一个人,很好;如果是一个群体,更好。
他为什么不肯表演受害者
访谈中间有一段,优素福讲了他离开埃及之后的日子,讲得很坦诚。
他刚到美国的时候是个 nobody。开始讲英文单口,讲得很差。四十五六岁的人,去那些小俱乐部,台下坐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场十五、二十美元。有时候台下有埃及来的粉丝,认出他,脸上的表情从崇拜慢慢变成一种尴尬的怜悯。他看得出来,那表情在说:我觉得他再过两个星期就得去开 Uber 了。
他回家哭。
更难受的是另一种声音:你跑了,你放弃了,你是逃兵,你在国外安全了,你为什么不为我们在外面发声?
他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当活动家。我做那些是因为喜剧,那时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现在你们想让我在 YouTube 上扔石头,可你们不明白,我家里还有人留在那里。
他提到,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希望有颗子弹飞过来,把一切结束掉。因为他太紧张了,而他又太怂,不敢自己动手。
他说他在用“删除记忆”的方式活下来。脑子里有很多空白。很多人劝他去做心理治疗,他不敢,怕打开闸门。
“如果我能正常运转,也没杀人,那就还行。”
这段会让人想起一件事:很多从高压环境里出来的人,都会发展出这种能力,把痛苦打包、压缩、标记为“已处理”,然后继续往前走。代价是记忆出现空洞,但功能保住了。
那个“超人”的角色
访谈里有一个具体的故事,能说明很多事。
去年六月,优素福要去迪拜,出门前一小时,经纪人发来一个剧本,说是《超人》的试镜。他说自己不是有经验的演员,试镜不在行,但还是录了带子发过去。
剧本里有个独裁者,入侵了邻国,超人第一次在电影里介入政治。原本影射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但因为他的加入,得换个“有味道”的地方。他按特朗普和穆巴拉克的混合体来演。
一小时后他在机场,James Gunn 看了带子,很喜欢。快得离谱。
然后罢工开始了。等罢工结束,已经是十月之后的事。他做了 Piers Morgan 那两期节目,然后去澳洲巡演。经纪人来电话:那个角色没了。
他说他难过了三天。
后来 Chris Cuomo 在节目后私下问他,你有没有因为发声失去机会?他讲了超人这件事。讲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带着愤怒和苦涩。回家以后他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苦涩?这个角色本来就不属于我,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
第二天接受 BBC 和另一个采访时,他把同一个故事讲了另一个版本。他说,我没有愤怒。如果我是华纳兄弟,我是穆斯林,我也不会在自己的电影里放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或者亲以色列的人。但我想告诉他们:我批评以色列,不代表我作为犹太人是一个威胁。我们可以有更多共同点。
这段话招来了对 James Gunn 的攻击。优素福说他当时很不舒服,他不生 Gunn 的气,但不满意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公关和经纪人劝他别说话,他也就没说话。结果火越烧越大。后来 Gunn 亲自打电话给他解释:其实在正式定人之前还有镜头测试,他当时不知道;再加上罢工,没能及时通知。
优素福后来专门录了一个视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清楚。理由是不想因为错误的原因出名。
我不想让一个人因为我,去承受那种攻击。我知道被那样攻击是什么感觉,那很糟糕,会毁掉你的生活,毁掉你的一天。没有人应该经历那个。我不想成为别人经历那种痛苦的原因。(巴塞姆·优素福)
Lex 说,即使你现在过得不好,选择不扮演受害者,也是一种智慧。
优素福的回答很直接:别把它说成智慧,它的反面是贪婪。人想要更多关注,想要更深地卷进这件事里,想要越来越多。其实够分,够所有人分。但那是 ego,需要站在中心,需要被当成受害者,需要让人同情你、爱你。这条路不对,因为它是假的。
关于“小人物”的权力
访谈后半段,话题转到了美国政治。
优素福先说了一段我很认同的话。他说他很爱美国,把这里当成新家,希望孩子在这里长大。他批评美国政治,是出于爱。就像他当年批评埃及,也是出于爱。
让他担心的是,小人物的权力在缩小。
现在你把谁选上台都不重要了,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听的是那些付钱让他们坐在那里的人。(巴塞姆·优素福)
他说他能看到美国民主正在转向寡头制,而且转得很快。几百万人投票,但他们没有投给 NRA,没有投给 AIPAC,没有投给制药公司,没有投给军工复合体。可是掌权的人上来,拿走你我的选票,效忠的却是那些人。
Lex 提到得州人人有枪。优素福反问:这些枪对着坦克能干什么?
然后他讲了一段国防预算的事。他说美国的国防预算占军费的 68%,一年接近 8500 亿美元,很多武器根本不需要,只是因为合同才买。他提到一期《60 分钟》,讲五角大楼采购被抬价:一个油阀原来卖 329 美元,现在卖 9000 美元。为什么?因为只剩五家军火公司,可以控制价格。2006 年,美军在伊拉克的整个阿帕奇机队停飞,因为缺一个被抬价的阀门。毒刺导弹原来 2.5 万美元一发,现在 40 万美元。没人管,因为国防部裁掉了 13 万人,包括工程师和谈判代表。
他说,为了省钱,反而花了更多钱。
我们没有发言权。我的税钱、你的税钱怎么花,我们说了不算。你肯定不想你的钱那样送给以色列,我也肯定不想我的钱送给那些杀害其他穆斯林的穆斯林国家。我们不想要。但除了说话,我们还有什么权力?留给我们的只剩言论自由。而当你说话的时候,他们叫你反犹。(巴塞姆·优素福)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了吧。”
关于媒体,他和 Lex 吵了一架
优素福说,西方媒体,曾经是自由的灯塔,现在变成了传声筒。他举了个例子:1971 年《纽约时报》刊登越战泄密文件,尼克松气得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去查是谁泄的密,这就是水门事件的起点。现在,《纽约时报》登了一篇关于强奸的报道,后来被证明是编的,作者没有相关经验,内部追查的方向落在谁泄露了这篇稿子,更正的事被放在了一边。
他说,2003 年《纽约时报》是布什关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传声筒,现在它成了一个外国政府的传声筒。
Lex 说,问题是两边
Lex 说,问题是两边都在用宣传,两边都在撒谎。亲巴勒斯坦的、亲以色列的,都有大量假消息。
优素福说,对,但两边不平等。主流媒体站在哪边?
Lex 说,感谢社交媒体。
优素福说,对,感谢上帝有社交媒体,因为现在是个体。你在拿 BBC、《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跟一个有 TikTok 账号的个人比。
Lex 说,那你说谁权力更大?
优素福说,小人物能对媒体有这样的制衡,很有意思。
Lex 说,实际上是不成比例的大。这就是我的问题。你不能管 TikTok 上的人叫宣传员,同时那些拿钱播新闻、并且故意骗你的人却不算。
优素福说,可以,两边都是宣传员。但机制和意图不一样。TikTok 上那个人就是个普通人,可如果《纽约时报》被曝造假,然后拿到一份联合国报告,那种报告本身就是耻辱,他们只放个标题,正文什么都不说,那我就有问题了。我不需要 CNN 和 Jake Tapper 去反驳那些强奸指控,我只需要他们把以色列自己的报道拿出来,说这件事没发生。以色列媒体自己都不提,一次都没有。这叫平衡吗?
Lex 承认这一点,但他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反驳:TikTok 的问题是多巴胺。为了点赞,人们会更愿意讲“斩首婴儿”这类故事,因为编的故事传播得更快。所以我们其实是在一堆谎言的泥浆里。
优素福承认:TikTok 上也有人专门打假。两边都有。
这段对话没有结论,但它的价值在于呈现了两种不同的媒体观。一种是“两边都在撒谎,所以谁也别信”,另一种是“撒谎的机制和责任不同,拿工资的专业媒体撒谎,比个人撒谎更不可原谅”。
Lex 后来补了一句:正因如此,公民记者才要崛起,长内容才有价值,因为没有剪辑,没有包装。
优素福笑着说:我看出来了,你脸上写着对 TikTok 的怨念。
宗教:一个必要的幻觉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宗教的讨论,比较轻松,但里面有几句话挺狠。
Lex 问,你怎么看宗教对世界的作用?
优素福说,如果没有宗教,人类也会发明宗教。你想,早期人类,看着家人被杀,然后想:我也要像羚羊一样就这么完了吗?我比它们重要。随着意识发展,人开始觉得自己比别的动物珍贵,因为我有智力,所以我的生命不能就这么结束,我的死亡更重要,我的行为有后果。
早期人类在沙漠里,面对各种自然现象,不知道怎么办,害怕,需要一个避难所,需要一切都有个理由。如果没有理由,就是混沌。
混沌是最可怕的。
所以必须有个理由、有个目的、有个原因。我不能像一只被踩死的蟑螂那样死去。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 ego。
Lex 补了一句:宗教里也有一个部分,是你在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面前低下头,那种谦卑,是有正面作用的。
优素福说,如果停在那儿就好了。但问题在于,谦卑完了,ego 又回来了:我在同一个神面前低头,所以我比你更接近神,所以你该死。
你看这个悖论:我很谦卑,我臣服于神,但同时我比你更好,我更有资格。这不是疯了么?(巴塞姆·优素福)
他说,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全一样。你停在“我是个不值一提的人”那儿,很好。但一旦你说“这让我比你更好,让我更有资格踹你一脚”,那就完了。
Lex 说了一句:我们总能把好事搞砸。
优素福:可不是么。
关于世界末日的担心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Lex 问,你觉得世界上会永远有战争吗?
优素福说,会。但不会持续太久。
Lex 说,等一下。
他的意思是:人类注定会有战争,但在过去五十年,情况变了。武器变得致命得多。以前是刀对刀、马对马、投石机对大炮,规模中等。现在按一个按钮就能毁灭整个星球。问题跟战争会不会继续无关,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到那个临界点,我们真的把自己毁掉。
然后他讲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观察。
他说,还有一个因素会加速这件事:宗教。
激进的伊斯兰主义者谈末日,但大多数没有权力。问题在于,基督教锡安主义者现在坐在世界之巅,在美国。他们一直在推动那场冲突升级。他提到 Sarah Palin 说的“上帝要我们在这里”,提到 Karl Rove,提到里根时代 dispensationalism(时代论)。他提到一本书,《Forcing the Hands of God》,1998 年出版,现在仍然有效。
核心是这样:那些爱以色列但恨犹太人的基督徒锡安主义者,他们反犹,但因为以色列在末世剧本里的角色而爱以色列。这套东西来自对《圣经》的解读,司可福(Scofield)的注释本,然后是末日、哈米吉多顿、《Late Great Planet Earth》、《Left Behind》那一整套。
而伊斯兰那边也有人相信末世。基督教这边也有人相信末世。以色列乐于被这些人利用。然后大家往中东堆武器、堆军队、堆人,等着那场核浩劫。
John Hagee 这样的牧师公开谈这个,说那会是硫磺与火,不是核浩劫。
这些人如此轻视生命,以至于他们想要死亡。这些人会有他们的启示,但如果你没有有效的武器来让它发生,那些启示就没有意义。这就是可怕的地方。我担心末日会由某个想早一点见到上帝的人来完成。(巴塞姆·优素福)
Lex 试图缓一下,说也许我们会成为多行星物种。优素福说,也许 Elon Musk 会带路。
Lex 说,也许他就是其中一个。他是秘密蜥蜴人。
优素福:我让你别说蜥蜴人的事。
他唯一给出的希望
Lex 最后问,假设你错了,世界没完蛋,人类繁荣了。那会因为什么?
优素福说,年轻人。就是你不喜欢的那些 TikTok 上的人。
Lex 说,那些露胸的女人?这些人要拯救我们?
优素福说,有个段子说,我们以为有了互联网会变得更有知识,结果我们都在看扭屁股的视频。这是真的。但另一方面,信息的可得性确实让人在学东西。有些人确实在用这个平台做这件事。他们不是多数,因为那些内容不够刺激,但可能有一个临界点,会有足够多的人意识到,然后集体做点什么,把权力还回小人物手里。
他说,这可能听起来很天真,但我们不知道。因为过去几个月,你已经看到传统媒体和传统政客在发抖。
他们为什么发抖?因为有人在当面质问他们。那些人过去躲在办公桌后面、躲在办公室里,没人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有人点名了。这件事不会在今年发生,也不会在明年发生,但总归是件事。
Lex 问他,你会给这些年轻人什么建议?
优素福说,我不会给这些人建议。他们的处境和我不一样。
然后他讲了一段我觉得整场访谈最有分量的收尾。
他说,埃及的革命失败了吗?革命是一个过程,一个非常长的过程。你把政府推翻了,那不叫革命。这个过程里,我们可能不喜欢阿拉伯之春后来的结果,但那里发生过的觉醒,那些被打开的话题,是你在中东海湾想都不敢想的。
也许任何改变的唯一开端,就是人们开始说话,开始讲那些过去不被允许讲的东西。
比如,以色列。
这场对话真正的分歧在哪
整场近三小时的对话,Lex 和优素福在几个地方明显不一致,值得单独梳理,因为这些分歧本身比任何一方的结论都更有信息量。
第一,关于“以色列”这个词指谁。优素福倾向于用它指代掌权者,但他自己也承认,情绪激烈的时候,这个边界会模糊。Lex 坚持要拆开:政府、军队、公民,比例各是多少?这个拆解很重要,因为一旦你把一个国家的行为归到“这个民族”头上,批评就从政治变成了种族。
第二,关于双方是否对等。Lex 试图建立一种对称框架:两边都有宣传,两边都有谎言,两边都有极端分子,两边都有把苦难当武器的诱惑。优素福拒绝这个对称,理由是权力不对等、武器不对等、国际支持不对等。他说,你不能把一个有 F-16 的一方和一个没有的一方放在同一张天平上,然后说“双方都有问题”。
第三,关于社交媒体。Lex 担心的是多巴胺机制:平台奖励最刺激的版本,所以谎言跑得比事实快。优素福担心的是责任错配:拿工资的专业媒体撒谎,却要普通人在平台上自己找真相,这本身就不公平。两个人其实都对,只是在谈不同层面的问题。
第四,关于受害者叙事。这是两人最一致的地方。Lex 说,即使你过得不好,选择不扮演受害者也是一种智慧。优素福说,那跟智慧无关,它的反面是贪婪:人想要更多关注,想要被同情,想要站在中心,那条路是假的。他离开埃及那些年,在机场被扣押过,被埃及使领馆派人到演出现场捣乱、录像、送回国内官媒,他从来没讲过。“因为如果我讲我遭受了什么,我就是在把自己变成受害者。我要好,是因为我做的事好,跟别人觉得我受没受苦无关。”
一个喜剧演员的自我怀疑
访谈里有一段,我觉得比所有政治讨论都更接近这个人。
他说他这辈子一直是个 outsider。小学读的是天主教学校,中学进了国际学校,同学家里有钱,他穿得比人家朴素,出门玩、旅行都跟不上。他靠两件事补偿:成绩好,体育好。所以他不是那种被排挤的书呆子,打球的时候大家都愿意要他进队。但他从来没有女朋友,从来不是“当男朋友的料”。
这个“我不够好”的底子,一直留到后来。
进了医学院,他变成了私立学校来的“娘娘腔”,又成了外人。做住院医的时候他去教萨尔萨舞,于是在舞房里他是那个“正经医生”,在医院里他是那个“只会跳舞泡妞的”。两头都不是自己人。
他说他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就在两周前。当年他为什么选了最难的医学院?可能跟喜欢无关,他需要一个理由。因为他没有钱、没有时间去跟那些同学社交,所以他需要一个“我很忙”的挡箭牌。有了医学院,他永远可以说:我在学习,我有考试。
“我自我破坏了自己的生活,因为我没法在那些事情上跟他们竞争,所以我需要一个借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诚实的话:
我总觉得我不够好。我做单口做得很晚,我总觉得我没花时间打别人打过的地基,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总觉得这个是暂时的。后来在埃及,我到了最高点,然后一切被拿走。你看,我说过吧。地基没打好,就会掉下来。(巴塞姆·优素福)
他还提了一件事:他有语言障碍。阿拉伯语里那个弹舌音 r,他发不出来。做电视的时候,他是埃及第一个有口齿问题的主持人。他开玩笑说,我有两样东西:口齿不清,和大鼻子。这两样让他从小被欺负到大。
Lex 说,可这恰恰是造就一个人的地基。
优素福说,是啊,因为如果你长得好看,你就不需要做那么多了。
Lex 说,我不太推荐这条路,但确实是这样。你要找到自己的缺陷,然后对它极度自我批判。
这段对话会让人想到一件事。很多在公开场合极其锋利的人,内心都有一套非常稳定的自我否定系统。这套系统让他们对权力不谄媚,因为在他们自己心里,本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高位上。代价是,他们很难真正享受成功。
优素福说他成名之后在街上被认出来要合影,他第一反应是困惑:为什么你要跟我拍照?我有什么资格成为别人的奖励?他当时的冷淡被很多人理解成傲慢,他说那是困惑。他的导演和制片人总看他心情不好,问他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他说:这不自然,这种崇拜、这种爱,总有一天要结束的。
后来真的结束了。
他讲乔恩·斯图尔特的那通电话
2013 年之后,埃及军方上台,局势翻转。优素福说,那一年他最难。
他去一个高档俱乐部,那是有钱人的地方。穆斯林兄弟会执政那一年,他是最红的。军方上台之后,同样是那些人,走过来指着他:别说西西,别说军队。我们现在爱你,但你别……
他打电话给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斯图尔特说,你的安全最重要,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说不行。我做了两年,我不能就这么说再见。我有团队,我有责任,我也不能就这么消失。
然后斯图尔特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如果你害怕某件事,那就拿“你害怕它”这件事本身开玩笑,别去谈那件事。(乔恩·斯图尔特)
优素福说,于是他们做了一整期节目,全程没提西西,一个字都没提。整期节目就是他在努力回避谈那个人。喜剧就是从这儿出来的。斯图尔特说,你会惊讶人们有多能共鸣,因为很多人都想说但说不出口。你只要照一面镜子,就够了。
这一段讲的是在威权下做讽刺的方法论。你不能直接骂,因为直接骂会被掐掉。你要做的是钻进对方的宣传里,把宣传本身的荒谬放大。
他举了个例子。军方推出了一台号称能治艾滋病、丙肝和几乎所有病的机器。他就抓着这件事做了一整期。为什么这招更狠?因为威权依靠两样东西:恐惧和宣传。你打他的宣传,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离开埃及那天
2014 年 11 月 11 日。他说那天中午 12 点出裁决,下午 5 点他就上了飞机。律师跟他说:现在就走,有个案子要找你,别管什么仲裁不仲裁。他说仲裁没有监禁啊。律师说:你去跟法官讲这个,赶紧走。
他走了,从此没回去过。
Lex 问他,怕不怕不只是法律上的麻烦,比如被暗杀。他说了一段很坦白的话:
我那时候压力太大了,有时候早上醒来,我希望有颗子弹飞过来,把一切结束掉。因为我太怂,不敢自己动手,所以宁愿别人帮我做。(巴塞姆·优素福)
然后他说了那句我觉得全场最值得记住的判断:
那些指控,间谍、秘密犹太人、犹太复国主义者、伊斯兰纳粹,全是狗屁。真正留下痕迹的,是对你手艺的批评。“你不好笑。”这句话才扎得深。
Lex 接得很准: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有这个怀疑。
优素福说:对,因为它碰到了你不安全的地方。你心里想的是:我知道,但你不该说出来。
他为什么在中文世界也火了
访谈里有个细节,能解释这个人为什么跨语言传播。
他说他做英文单口和阿拉伯语单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节目。英文是统一的语言,一千个人的场子,黎巴嫩人、埃及人、叙利亚人、沙特人坐在一起,英文让所有人成为同一个观众。阿拉伯语是分裂的语言,22 种方言,彼此听不懂。埃及方言大家能听懂,因为电影和电视剧都是埃及的,但街头的梗完全不同。
所以他在阿拉伯语的节目里,花很大篇幅讲语言本身。他讲一个例子:熨斗在所有阿拉伯方言里都是熨斗,但在沙特,那个词是屁股的意思。他就用这些词构造句子,做了一整段。
更狠的是他讲脏话的部分。他说,如果这是英文场,我说 fuck、shit、bitch,你们会笑。但阿拉伯语里我说一个脏字,你们全都尴尬。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们对我们的语言有一种羞耻感?
他说,这里面有很多哲学路径。脏话之外,更深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对待自己的语言。他对观众说,我们都说阿拉伯语,但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阿拉伯语。
他还说,阿拉伯语的单口喜剧非常新,大部分很保守,基本相当于美国 1960 年代 Lenny Bruce 之前的状态。所以他一进去就把墙推了。“我成了 Lenny Bruce,我成了 George Carlin。我把整个东西改了。”
Lenny Bruce 有著名的“七个不能说的词”,他说他有十五个。
他不会去的地方
Lex 问他会不会去西岸演出。他说不会。理由很具体:去那儿得经过以色列的检查站,他不想让一个以色列士兵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说他有很多巴勒斯坦朋友,拿美国护照,在美国出生,他们讲起过检查站的羞辱、恐吓、骚扰。
Lex 说,那怕是一点点的羞辱,一辈子积累下来,也会变成恨。
优素福说,还有怨恨。
然后他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那个朋友是西岸来的巴勒斯坦人,美国出生。10 月 11 日,西岸一个叫 Qusra 的村子,定居者围了村子,在 Facebook 上发消息:“你们这些老鼠,从你们的下水道里出来,我们等着你们。”用技术做恐吓。
Qusra 旁边有个定居点叫 Esh Kodesh。那里有人在训练一种准军事组织,教别的定居者军事格斗,发武器,做军事演练。他们全副武装过去,创始人之一是布鲁克林来的犹太人,还不是以色列人,是 Meir Kahane 的信徒。
优素福说,这个故事里有这个局面所有的问题:一个人从布鲁克林来,只因为他是犹太人,就能来占别人的地。他们用技术恐吓巴勒斯坦人。他们有不受约束的武力,而且他们不是 IDF 士兵,是定居者,可以随意恐吓和杀人。而这是日常,不在加沙,在西岸。
他对以色列人说的一段话
访谈里有一段,我认为是优素福全场最有政治意图的发言。
他说,我想对以色列的人民说话。以色列现在做的事,除了对巴勒斯坦人不公平,对以色列的犹太人也不公平。说大一点,对全世界的犹太人也不公平。
因为以色列把自己和犹太教绑在一起。记得 ISIS 和基地组织吗?那时候所有人都恨穆斯林。人是简单的,人没法做细微区分。所以任何一个有穆斯林名字、有穆斯林长相、留着胡子的人,都会因为那些暴行被迁怒。你作为个人,有力量把自己和一个滥用权力的政权分开,做你自己。(巴塞姆·优素福)
他说他很担心,因为反犹主义的上升跟犹太人本身无关,跟一个政府的行为有关。犹太人不必然要站在种族隔离那一边。他举了 Ronnie Kasrils,南非的犹太政治人物,和曼德拉并肩作战,是 ANC 的一员。Kasrils 写过一篇文章说:我知道种族隔离是什么,我看到了以色列,就是这个。
他说,以色列政府应该听别人的话。你不能把任何批评你的人都叫反犹主义者;如果对方本身是犹太人,你就叫他自我憎恨的犹太人。你不能一直这么干。
他说,我们干过这事。我批评伊斯兰主义者的时候,他们就说:你是自我憎恨的穆斯林,你不是真穆斯林,你是叛教者,你是世俗的。掌权者有力量纠正方向,只要他们被追责。
最后他列了一串名字:我的偶像是乔恩·斯图尔特。我投过伯尼·桑德斯。Sara Taksler 拍了关于我的纪录片《Tickling Giants》,她是犹太人,嫁给了一个以色列犹太人。我们比例挺好的,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他们不需要把自己和一个政府的行为绑在一起。
他最后被引用的一段话
访谈结尾,Lex 引用了乔恩·斯图尔特的一段话作为收尾:
媒体可以把放大镜对准我们的问题,把它带到焦点上,照亮此前看不见的议题;也可以拿这个放大镜去点燃蚂蚁,然后做一整周的节目,讨论突然出现的、意外的、危险的、着火的蚂蚁疫情。如果我们把一切都放大,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乔恩·斯图尔特)
这段话放在整场对话的末尾,很合适。因为优素福整场在讲的就是:词被选中是有原因的,叙事被控制是有原因的,数字会变成数字,故事会被选择性地讲。
而他自己做的事,恰恰是把放大镜调了个角度。
如果只能从这场对话里拿走几样东西
这场访谈有近三小时,信息密集,立场尖锐,很多地方我不完全同意优素福,很多地方我也不完全同意 Lex。但有几样东西,对任何一个想认真理解这类议题的人都有用。
- 把“国家”和“掌权者”分开。批评一个政府的行为,和污名化一个民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需要精确,后者只需要情绪。当你听到有人用“某某人就是这样”来概括一整个群体,无论他说的是哪一边,先警惕。
- 警惕数字化的死亡。一万三千个孩子死亡,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人脑会自动关机。真正能让人理解的是一串名字、一个年龄、一个具体的场景。当你看到报道里只有数字没有名字,问一句:为什么这一边的死者是统计,那一边的死者是故事?
- 识别 Gish gallop。当一场讨论里,对方不停地抛出新问题(你谴责不谴责?他们为什么不接收?那别的国家呢?),而这些问题的共同作用是不让你讨论眼前这件事,那这就是拖延,算不上辩论。识别它,然后把话题拉回来。
- 对最刺激的版本保持怀疑。斩首婴儿、血祭诽谤、各种极端细节,这类说法之所以传播快,是因为它们激活的是情绪,判断被放在了一边。真实往往更平淡,也更难被看见。对最戏剧化的版本保留一分怀疑,是对真实受害者最基本的尊重。
- 不要用受害者的身份换取道德资本。优素福在这点上非常清醒:真正的痛苦不需要表演,表演出来的痛苦会变成一种上瘾,最后你只能靠让别人同情你而存在。这条对个人、对群体、对国家都成立。
- 看清楚谁在承担成本。讨论任何一场冲突,问三个问题:谁在付钱?谁在死?谁能决定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往往不在同一个地方,而这三者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件事拖这么久的真正原因。
- 警惕末日剧本。当有人真心相信世界末日是必然的、并且是好的,那么他在现实中的行为逻辑就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这不是遥远的宗教话题,它直接影响核政策,直接影响中东政策。看到这类言论,别当成文化奇观,要当成政治信号。
- 把注意力从短视频挪开一点。短视频里的信息并非全是假的,它的激励机制决定了最刺激的版本跑得最快。想要理解一件复杂的事,还是得回到长内容、回到原始材料、回到愿意花两小时讲清一件事的对话里。这也是优素福最后把希望放在年轻人身上的原因:关键在刷之外的那些动作,自己去找、自己去问、自己当面质问那些过去没人敢质问的人。
- 在你害怕的那件事旁边找幽默。这是斯图尔特给优素福的建议,也能直接用。当你不能直接谈那件让你恐惧的事,就去谈“你害怕它”这件事本身。把恐惧说出来,它就不再只属于权力那一边。
- 别把最难的选项当成避难所。优素福说他当年选医学院,一半原因是需要一块挡箭牌,好躲开自己参与不了的社交生活。这个洞察对很多人成立。如果你正在用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把自己保护起来,值得问一句:我是在追求它,还是在躲着什么?
最后说一句我自己的感受。
这场对话里,优素福讲了大量的愤怒、大量的指控,也讲了他自己的恐惧、羞耻、自我怀疑,以及那些他不敢去做的心理治疗。他在节目里反复说自己是个 outsider,说自己不够好,说自己太幸运。
但整场对话里,他做的所有事情,恰恰是一个人能对权力做的最难的那件事:在知道自己会输的情况下,仍然坐到那张椅子上。
那 33 分钟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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