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蓬皮利亚诺:比特币
Anthony Pompliano: Bitcoin
投资人谈比特币的持有逻辑、宏观环境与机构入场,以及它作为价值储存手段的长期前景与潜在风险。
比特币持有者有一个奇怪的共识:他们其实不希望比特币涨价。理由不复杂,如果你认定这个东西未来会比现在值钱得多,那你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它涨得太快,让你来不及多买。
安东尼·蓬皮利亚诺(Anthony Pompliano)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极端。他超过 95% 的净资产在比特币里。而且他已经不用美元来衡量自己的财富了,他把一枚比特币就当成“一枚比特币”,脑子里算的是“这次消费花掉了我多少比特币”,而不是“这顿饭花了多少美元”。
一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故事要从伊拉克的一条公路说起。
第一次出任务的那个夜晚,训练接管了身体
2006 年,蓬皮利亚诺 17 岁,高中提前一个学期毕业。他原本计划去大学打橄榄球,结果没成,只能在 Chick-fil-A 和 Quiznos 打零工。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要的人生路径,但中间这段空窗期总得做点什么,于是他走进了一家招兵站。
他签的是预备役。按计划,先完成基础训练,拿完资质,再去上大学,毕业之后也许有机会被派出去。结果大三那年,整支部队从学校里被拉走了。
他到伊拉克的时候 20 岁。
老兵们会告诉你,一场战争里最危险的是头两三周和最后两三周。刚到的时候你谁都不认识,地形不熟,不知道当地的习俗,不知道哪些迹象值得警惕。最后两三周则是另一种危险,因为你觉得自己活下来了,开始盘算回家,于是松懈。
他们平安度过了交接期。然后是自己部队 100% 接手之后的第一个任务。
那天夜里,他上半身探在悍马车顶,一颗狙击子弹从旁边飞过去。他旁边那个兵来自宾夕法尼亚乡下,说了一句:“我也没挨过枪子儿,但我打了一辈子猎,快他妈趴下。”
同后半夜,车队前头一辆车碾上了路边炸弹。他从来没经历过被炸的车队,但训练在那一刻接管了身体。所有人同时开始喊“IED”,同时开始找人、找位置、判断情况。事后他回想,那一刻没有人真的在“思考”,所有人都在执行被反复练进肌肉里的程序。
那次事件里死了一个美国士兵,头部中弹。这个人蓬皮利亚诺并不认识,他是临时配属过来支援他们单位的。直到事后他才知道对方的名字,才知道对方有家庭,有小孩。
一个 20 岁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手里这把枪是真实存在的,它有它存在的理由。
那个 14 岁孩子眼里的恨意
蓬皮利亚诺说,他记忆里最深的不是爆炸,是路上的孩子。
他坐在车里往外看,路边站着一个 10 岁、12 岁、14 岁的孩子,眼睛里有恨意。那种恨并不冲着他这个人来,它冲着的是这身制服,这身制服代表的东西。他说,只要你看过一次,你就永远认得出来。
他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他自己给出的解释很朴素:如果明天有一支外国军队的坦克开上我们国家的街道,不管他们自认为在做多么正确的事,我们大概率不会觉得舒服,我们会愤怒,我们会反抗。
而在那个具体场景里,还有一种更残酷的可能性:也许一年前,另一队美国士兵从这里经过,被人开了枪,他们回击,打死了那个孩子的叔叔。
我们对战争的想象是黑白的,是临床式的。我们要去某个地方,我们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我们擅长入侵,我们会碾碎路上的一切。但你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你看到的是这件事的人性部分。
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认识的几乎每一个回国的老兵,都是世界上最坚定的和平主义者。
他引用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马库斯·鲁特雷尔(Marcus Luttrell)的一次演讲:如果你是政客,你的工作就是当外交官,尽一切可能不要把我们和我们的朋友送到任何地方去,因为一旦你把我们送过去,我们会把地狱一起带过去。在我们被送出去之前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阻止这件事发生。
战争和冲突不是一回事
Lex 问他,人类是不是永远会有战争?
蓬皮利亚诺把两个词拆开了。“战争”这个词带着子弹、炸弹、死亡的味道,非常阴郁。但“冲突”不一样,几十亿人挤在同一个星球上,不可能没有分歧,可能是观念的分歧,可能是地理的分歧。冲突会永远存在,问题只是战争会以什么形态出现。
他看到的趋势是战争正在变得越来越“临床化”。更多无人机,更少地面士兵,更多特种部队和小规模高专业度团队,而不是庞大的机械化军团。再往上,是信息战和网络战。
这里有一个他特别在意的心理机制:如果一场战争不再有死亡,它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们要和某个国家开战,但不会有任何人死”,这句话的威慑力和“我们要派一万名士兵过去,其中一部分人会死在战场上,我们会把他们的视频和报道传回来”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Lex 接着追问了一层:如果网络攻击就能偷走你所有的数据、伪造你的身份、摧毁你的名誉,这种伤害和被人拿刀捅,哪个更痛苦?
蓬皮利亚诺的回答绕到了另一个维度:一个是有限的,痛苦会结束;一个是长期的、持续的,几乎是一种折磨。物理暴力里有情绪、有愤怒,信息战里只有冷静和效率。而且信息战很适合被遗忘,一家大公司数据被黑,我们看一眼新闻标题,发一条推文,然后继续过日子。
把 95% 的身家换成一个数字资产
2018 年 12 月,比特币从美元价格上看一路下跌。蓬皮利亚诺在那个时间点,把自己约一半的净资产从美元计价资产换成了比特币。
他特意澄清,那种“2011 年随手买了一点,后来它长成了大头”的路径不属于他。他做的是主动的、有明确世界观的决策。他在那个时候对宏观环境有一个判断:这一轮周期已经走到后期,收益率曲线倒挂,回购市场剧烈波动,大量 CEO 离职。他的推论是,当市场转向的时候,政府一定会出手,一定会压低利率,一定会印钱。
他完全没有预见到会有全球大流行。他没想到利率会直接降到零,也没想到印钞的规模会从几千亿一路推到几万亿。但他的框架是对的:一旦政府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涌向价值储存资产,黄金、比特币,都是。
2020 年春天,他看到政府开始激进的利率操作和量化宽松,于是把剩下的资产也换了进去。
这里是整段访谈里最有意思的一句心理描述:比特币对他来说更接近一个储蓄账户。 你问他“一美元值多少”,他会说一美元值一美元。他自己则用比特币来计价:一枚比特币值一枚比特币,不是六万美元,不是七万美元。他自己的说法是,他就是把比特币当储蓄,不把它当成一个仓位。
这个换算带来的行为变化是直接的。当你的计价单位是不断贬值的货币,你会被激励去消费、去投资,因为持有就是亏。当你的计价单位是不断升值的资产,你的行为会变得极度反消费,因为你现在花掉的每一单位,都是从未来的购买力里扣的。
“当我的计价单位是比特币,我每次消费时脑子里算的是,这一下我花掉了多少比特币。”(安东尼·蓬皮利亚诺)
他还补了一句:过去五十年其实是历史的例外。人类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就是按这种方式思考的。引入法定货币之后,才出现了“必须消费”的激励结构。而美国是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国家,你去看看麦当劳在不同国家的可乐杯大小就明白了。
货币的本质,是一种信仰系统
回到最基础的问题:钱是什么?
蓬皮利亚诺的答案很直接:今天它是一种信仰系统。你相信一种货币比另一种更有价值,可能是因为它背后有某支军队,可能是某个政府的货币政策你认同或者不认同。但归根到底,除了政府要求你用这种货币交税,并且垄断暴力、不交税就把你关起来之外,它背后什么都没有。
历史上并不是这样。过去五千年里,货币体系的底层技术是黄金。它之所以能当这个底层,是因为它稀缺,在系统之外,没有人能凭空造出更多。这个对“价值储存”的优化,支撑了整座货币大厦五千年。
但黄金的问题是交易太难。你拿着一整块金条,别人要两盎司,你得当场割下来。太重,寄送又贵。于是人们在黄金之上搭了第二层:纸面索取权。把黄金放进金库,发行凭证,凭证可以流通,随时可以兑换回黄金。再往上,电子货币、信用体系,一层一层搭上去。
1971 年,美国脱钩黄金。当时被认为是临时措施,后来没有回去。
于是货币从“系统之外、无人能增发”变成了“政府完全控制、想印多少印多少”。有些国家做得还算克制,有些国家做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稀缺这件事这么重要
Lex 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稀缺为什么能让东西值钱?
蓬皮利亚诺的回答是,稀缺和价值之间的相关性,跨越的不只是货币,而是所有资产。球鞋、艺术品、任何东西,稀缺本身就是价值的信号。这是人类几千年来判定价值的方式。
Lex 顺着这个往下推了一层:生命本身也是这样。如果人可以永生,一切都会失去意义。爱情也是,稀缺性让相遇这件事变得珍贵。
蓬皮利亚诺接得更远:钱就是时间。 你想赚钱,是因为钱能买到时间。他最喜欢的电影之一是《时间规划局》(In Time),贾斯汀·汀布莱克主演。设定是每个人手臂上有一个倒计时,工作就是把时间打进你的账户,归零就当场死亡。社会因此分成了不同时区:只有几十小时的人住在贫民区,几百年余额的人住在富人区。电影里每个人 25 岁之后停止衰老,所以有人可以活上一千年。
电影里有一个细节他记得特别清楚:在底层,所有人都在跑,因为时间太稀缺,走路是不可想象的浪费。而在最上层,没有人跑,跑步本身就是底层阶级的标志。
他用一个数字把这个概念钉下来:一百万秒是 11 天,十亿秒是 31 年。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按预期寿命算,还剩大概 20 亿秒。如果有人说,让你和沃伦·巴菲特交换人生,你愿不愿意?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愿意。但你要变成 92 岁。
这才是那个尖锐的地方:你赚钱是为了买时间,但如果你只用美元来衡量财富,而美元在贬值,你就会陷入永恒的跑步机,赚到十万想着五十万,赚到五十万想着两百万。因为你追逐的那个尺子本身在缩短。
每天新增 900 枚,每四年减半一次
现在可以聊具体的价格逻辑了。蓬皮利亚诺的框架简单到近乎粗暴。
价格由供给和需求决定。对绝大多数资产,你不知道真实供给是多少,黄金、股票、房地产,你只能尽力估算。比特币的特殊之处在于,供给端是 100% 可验证的。它能给你看链上数据,看代码,2100 万枚上限,永远不会变,目前流通约 1860 万枚,能追溯到 2009 年 1 月以来的每一笔交易。每天有 900 枚新币进入流通。
所以你只需要预测需求的这一半。
再叠加上那个独特的设计:每四年一次的程序化供给冲击。最初是每 10 分钟产出 50 枚,四年后减半到 25 枚,再四年到 12.5 枚,2020 年 5 月减到 6.25 枚。
他 2019 年就开始讲一件事:2020 年会同时出现供给冲击和需求冲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牛市结束,也没人能做到,但你能看出周期走到哪了。他的推演是,一旦市场转向,政府必然出手,压低利率,印钱。然后所有人涌向价值储存资产,而与此同时供给端刚好减半。他管这叫“比特币的火箭燃料”。
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预期,出现了疫情,但逻辑跑通了。
基于这个框架,他给出的预测是:2021 年会看到 10 万美元的比特币。 他从 2019 年就开始说这个数字,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现在他反而成了房间里最保守的那个人,因为其他人已经在喊几倍的溢价。
再往后,2024 年会有下一次供给冲击。如果历史模式重复,那么在这波之后的 18 到 24 个月内,也就是 2026 年底之前,会看到 100 万美元的比特币。
100 万美元的算术是怎么来的
他用黄金来对标。黄金是一个 10 万亿美元的资产。论技术属性,比特币在可携带性、可分割性、可验证性、稀缺性上全面占优,有人说它是 10 倍改进,有人说 100 倍。
比特币现在市值约 1 万亿美元。如果它只捕获黄金市值,也就是 10 万亿美元,单枚价格大约 50 万美元。如果是黄金市值的两倍,也就是 20 万亿美元,单枚价格就是 100 万美元。
他在这里并没有主张“比特币一定值这么多”。他想说的是,一项技术上 10 倍更优的资产,只要在方向上捕获一部分价值,这个数量级就不算离谱。
顺带说一个他观察到的数据:加密社群有个非常流行的段子,叫“用比特币计价,一切都是跌的”。过去一年、三年、五年,用比特币计价的美元跌了 99%,股票跌了 80% 到 85%,黄金、债券、房地产全线下跌。你可以说这是因为比特币在美元计价下升值了,也可以说是全世界在对这个资产重新做价格发现,把它和股票比、和黄金比、和美元比,然后不断上调它的排序。
这个重估有一部分来自林迪效应,存在的时间越长,就越可能继续存在。有一部分来自基本面,算力、使用量、交易量。还有一部分来自供给固定的资产在需求上升时的自然结果。
他最在意的数据是:60% 的比特币在过去 12 个月里没有从它所在的数字钱包里移动过一次。 价格涨了几百个百分点,波动巨大,单日 50% 的跌幅也出现过,这批人一动不动。这些人不看日内价格,他们只是买了,然后打算持有几年。
他因此说了一句关于波动性的话,值得单独拎出来:波动性本身没有好坏,好坏取决于你的仓位方向。 你做多且波动向上,那是好事;你做多且波动向下,那是坏事。亚马逊从上市至今,每一年都有两位数的回撤,平均超过 30%,有一次回撤了 95%。这听起来很像比特币,但它是过去二十年表现最好的股票之一。
普通人该怎么买,怎么存
这是整期访谈里最实用的部分。
先说买。有两条路。一条是挖矿,把你手上的算力租给网络,换取系统每天产出的一部分。这是工作量证明的原始逻辑,用能量和计算换比特币。
另一条是交易所,Coinbase、Gemini、Kraken、Cash App 都可以。他自己投了一家叫 BlockFi 的公司,提供加密资产的金融产品,所以你可以在那里把美元换成比特币,也可以把它放在计息账户里,利率比传统账户高,因为这是个新东西。
再说存。他用传统银行业的三层结构来类比。
第一层,放在银行里。方便,能随时转账,但要承担交易对手风险,你得相信这家银行不会倒闭、不会有人把钱卷走。传统系统里有 FDIC 保险来对冲这个风险,加密世界里对应的是大型交易所的信用和体量。
第二层,把钱取出来放在床垫下。不方便,但你掌握控制权。
第三层,把钱放进一个需要十道密码和生物识别才能打开的金库。安全,但你自己也不容易拿出来。
比特币的存储完全对应这三层。放在交易所,就是第一层。放在硬件钱包,也就是一个 U 盘一样的东西,插上电脑就能用,这是第二层。还有所谓的深度冷存储,甚至有公司把私钥埋在山里,有武装守卫,这是第三层。
加密社区那句著名的话是: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币。 他的朋友以赛亚·杰克逊(Isaiah Jackson)改了个版本,“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奶酪”。
但他并不教条。他说这里的关键变量是你买它的目的和时间长度。
比特币有三个用途:价值储存、交易媒介、投机。投机的人没办法把币放进深度冷存储,因为他需要随时交易。这类人处在高风险高回报的象限,可能有盈利,但也引入了大量风险。而那个“我买了一枚,等我孩子 18 岁生日给他”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他观察到的是,比特币社区里时间视野长的人越来越多,这也解释了那 60% 为什么不动。
对普通人,他的建议是:哪怕只买 5 美元的比特币,也把整个流程走一遍。从交易所提币到硬件钱包,完整走一次。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做的思维练习。就像你说要买一个资产,但你从来没去看过它、没真正做过一次决策,那你其实没有经历过这件事。
定投:一个听起来太简单、但几乎没人做的策略
这是他给普通人最核心的建议,而且他自己也说,这听起来简单到不像建议。
美元成本平均法(Dollar Cost Averaging)。
逻辑是这样的:绝大多数人手上没有一大笔现金等着配置,他们拿时间换工资,
每两周发一次薪。所以更靠谱的做法跟择时无关,它落在发薪那天的一个动作上:把你想配置的百分比拿出来买,然后不管价格。
他举了个具体的反例。2017 年 12 月,比特币 2 万美元,那是上一轮暴涨的顶点。如果你在那一刻把所有的钱一次性投进去,你需要等将近三年才在美元计价上回到“盈亏平衡”。但如果你从那一刻开始,每两周买一次,连续买三年,三年后你是几百个百分点的正收益。因为你在 15000、12000、10000、9000、8000、3000、4000、5000 的位置全都买过。
他强调,这件事的重点不在买点,在时间和复利。美国有财务教育的缺失,很多人以为投资需要比市场更聪明。更有效的做法是设一个资产配置方案,比如 30% 股票、10% 房地产、某个比例的数字资产,每次发薪就按比例投进去,把它当成一个储蓄账户,然后不去看。
他给了一个断言:几乎任何一个美国人,只要遵循这种长期定投,一辈子下来都能成为百万富翁。
这条建议适用于任何资产。你不信比特币,只想要标普 500,那你也不该去择时标普 500。每两周买一点,二十年后你会在各种价位上都买过,得到一个混合平均成本。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市场里的时间和复利,买贵 2% 还是便宜 2% 排在很后面。买得足够频繁,你对波动的敏感度会被磨平,价格剧烈晃动的时候你也能坐得住。
屎币、迷因和一场不对称战争
Lex 问,什么是 shitcoin?
蓬皮利亚诺说,这取决于你问谁。在最狂热的比特币支持者那里,除了比特币之外的一切都是 shitcoin。在那些认为其他项目也有价值的比特币支持者那里,shitcoin 指的是下半场的那一批。它本质上是一个迷因,用来表达“你放进这个桶里的东西没有价值”。
有意思的是它进入过美国国会的记录。俄亥俄州众议员沃伦·戴维森(Warren Davidson)在一场听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词念进了国会记录。这件事让他在比特币社区里的声望飙升。
然后他讲了一段关于权力结构的话,这是整期访谈里最有洞察力的部分之一。
假设你是一个挑战者,你要去挑战世界上最受尊敬的建制机构。如果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走进去说,我要和你们辩论观点,你会被碾碎。他们会放出律师、监管者、游说团体。换一种打法,说我要在互联网上用迷因把你淹死,我要控制公共叙事,那权力的不对称就被抹平了。
“这就是终极的游击战。你必须要利用你手上的优势。”(安东尼·蓬皮利亚诺)
反过来想,如果摩根大通或者高盛或者美联储开始在推特上发迷因,我们会疯掉。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被拉低到了挑战者的水平线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媒介的承认。
还有一招更狠:从内部一个一个地招募。 他说他每天在推特和领英上收到消息,“我是银行从业者,但我骨子里是个比特币信徒”。不需要在人口上渗透,只需要在观念上渗透。他开玩笑说这叫“街上当银行家,床上当比特币信徒”。
关于社区的毒性,他的解释是双面的。任何社区都是一个光谱,有一端是过分善良和愚蠢,有一端是过分聪明和混蛋,中间是大多数人。而极端的那两端永远是声音最大的。
更关键的是视角差:从外部看,探索一个新想法是一个学习过程,我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这里有 A、B、C 三个观点。从内部看,这是有一万亿美元的价值摆在桌上,我们必须用命守住它。真相在两者之间。世界处于灰度里,大多数人都活在那片灰色地带。
他还有一个观察:比特币社区对互联网和互联网文化的理解,比几乎所有人都好。所以他们能精准地摧毁一个叙事,用的工具是迷因、是 Reddit、是推特、是 YouTube、是播客。那个经典场景他喜欢反复讲:财经媒体习惯了软绵绵的观点文章,结果比特币信徒上来就摆数据,A、B、C 三个数据点,一、二、三三个例子,然后说你错了。对方只能喊“你错了”“你错了”,而他们回一句:那你来反驳我刚才说的。
但 Lex 在这里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限定,我觉得是这期访谈里最好的一段对话。
他说,追求真相、拆解坏想法,是可以做得有风度的。而要有风度,需要极高的技巧。人们误以为反驳很容易,看到一句话里的错误,就可以说“你错了”。你可以这么说,但如果你想有效,就需要真功夫。他举了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作为例子,一个语言上的完美投手,用文字拆掉一个论点、逼近一步真相,这需要极大的功力。
他真正失望的是:大部分人的拆解根本没有下功夫。 如果你要参与这种文化,你就该把它当成一门技能来练,一万小时,刻意练习,自我批评。匿名不代表你不能从中获得深层的乐趣,不代表你不能真的影响世界,前提是你得练好。
蓬皮利亚诺完全同意,并且把它接回了他自己的框架:这就是意图和行动的区别。如果你的意图是告诉一个人他错了,好让他看到真相,那是一回事。如果你的意图是告诉他错了然后看他难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把意图和行动拆开看,你很快就能判断一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说,做得好的迷因是传达一个 blunt message 最精准的方式。它超越了一张静态图片,那些精心剪辑的视频,用幽默和娱乐的包装,把观点砸得死死的。这是一种很多人不具备的技能。他自己不做,他只是看,转发他喜欢的那些。但你能一眼看出谁是高手,谁做得很烂。
有人跟他说过一个观点,他觉得很有道理:不管是 emoji、GIF 还是迷因,本质上是象形文字的延伸和进化。人类做这件事做了几千年,只是现在按一个键就能送到几百万人面前。
狗狗币:技术之王与一个笑话
Lex 把话题扔到了马斯克身上。
技术圈里几乎没有人认为狗狗币是一项革命性的加密技术,它有一堆问题,包括安全性。但马斯克不停地提它。
蓬皮利亚诺先纠正了一个称呼:在最新的 SEC 文件里,马斯克的官方头衔是“特斯拉技术之王”(Techno King),CFO 的头衔是“货币大师”(Master of Coin)。
所以,当一个人给自己起名叫技术之王、给 CFO 起名叫货币大师的时候,狗狗币其实是他能谈论的最不疯狂的东西。
他认为马斯克被严重低估的一点,是他对互联网文化、对迷因、对人类心理和营销的理解。他每次谈狗狗币,都是给一整代年轻人、给整个加密行业的一次集结号。这是一面他可以挥舞、可以大喊、可以随便发推而不用担心被惩罚的旗子。他可以谈比特币,可以谈加密货币,但那不会有狗狗币那么好笑,那么贴合互联网文化的本质。
他在用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的语言说话。如果你想触达“奇怪的人”,你就不能严肃。而大多数人都是奇怪的,大众是奇怪的。
再往深一层:他在用狗狗币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可以”。他不能拿证券这么做,不能拿某些其他资产这么做。蓬皮利亚诺把它画成一个韦恩图:一边是一堆人知道、在乎、觉得有趣的东西,另一边是他可以随便谈而不会惹上麻烦的东西,两者的交集就是狗狗币。
这是对 SEC 竖的中指。
Lex 说他很爱看,但自己没这个胆子。蓬皮利亚诺说,当你是技术之王的时候,你想干什么都行,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该向往的,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当技术之王。
但他也指出了让股东不安的那一面:当一个人正在致力于创造星际生命、解决气候危机、造电动车,相比之下 SEC 和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就只是麻烦。对一个把身家托付给他、指望他创造股东价值的人来说,这很可怕。同时这又是一场拔河,他每走一步,都在改变监管者、立法者、政客和国家的行为。这是一盘三维棋,蓬皮利亚诺说自己在旁边看,也在和别人一起猜。
他最后补了一个判断:他不认为马斯克是买了很多狗狗币、发推拉盘、然后赚钱走人。这背后有一个经济论证之外的东西。 它更像一个元信息,是对很多东西的一次整体表达。
Lex 接了一句自己的感受:马斯克教了他很多关于沟通的事,其中一件是让他不再那么在乎老派的那一套。他说自己在 MIT 的时候一直很困扰,那里的官僚和层级会压制创新和聪明人。从这个意义上,狗狗币是对这套系统的一次“去你的”,既是负面的,也是正面的。
而且马斯克看世界的方式和比特币信徒很像:长期主义,先问“如果这些想法成立,二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然后倒推。
蓬皮利亚诺在这里引了贝佐斯的方法:最小化后悔。 在脑子里快进到 80 岁、90 岁、100 岁,然后往回看,问自己这两个选项里,哪一个是我最不会后悔的。持续这样做,第一,你自动获得了长期视角;第二,你会优化“最少后悔”;第三,即使你只看十年,那也比大多数人看得远得多,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优势。
他补了一个关于预测的观察:盖茨说过,我们高估一年能做的事,低估十年能做的事。蓬皮利亚诺说这其实是误差的度数问题。十年,你可能错 10%;如果那条进步曲线继续,二十年你可能错 100%;三十年你可能错 1000%。越往远看,越不准确。
所以想通过迭代走向成功的人,是跟着面包屑走,走到哪算哪。而马斯克、贝佐斯、杰克·多西这些人,是先设定一个未来某个时点上存在的世界,然后不管短期的迭代和激励,直接朝那个点造过去。
NFT:给互联网装上数字稀缺性
先解释什么是 NFT。同质化(fungible)的意思是,你把一张一百美元和一堆一百美元混在一起,随手抓一张走,你不会更亏,因为只要是一百美元,就是一百美元,你不需要那一张特定的钞票。
非同质化就像艺术。你把一幅毕加索放在桌上,旁边放三幅没名气艺术家的作品,混起来,你随手拿一幅,如果拿的不是毕加索,你就亏了。
NFT 做的事,是在数字环境里创造稀缺性和原创性。一个音乐文件,你发给我,按一下发送,实际上是复制,你有一份我有一份,我们都很开心。但如果这个文件的前提是稀缺,按一下发送,你拿到副本,我保留原件,那就有问题了。
所以 NFT 这项技术,不管它跑在什么链上、什么社区里,本质上就是把真正的数字稀缺性带到互联网上。
接下来是人类一贯的行为:去旧世界看看什么东西是稀缺的、有价值的,然后想办法把它搬到数字世界。艺术是最完美的例子。
去年他认真研究这件事,得出的结论是:比特币会比黄金更大,数字形态的应用会比模拟形态的应用更大。艺术也一样,数字艺术世界会比传统艺术世界更大。
这话一开始听起来很疯狂,直到你逐条对比:数字艺术更可携带,可分份,需求市场是互联网而不是拍卖行,展示时可以带动态和音乐,这些全面优于传统艺术。传统艺术市场有而数字艺术市场没有的,只有一个东西:叙事。而那个叙事正在被建立起来。
他说,全世界现在正在经历的,是一次关于“如何用这项技术创造新东西”的探索。而我们短期内会做得不好。所以他只聚焦在一个领域:数字艺术。
他讲了自己的动机:他一直对艺术感兴趣,但他不会去买一幅画挂在墙上当储值手段。现在这个逻辑成立了。世界上最富的那批人里,有 20% 的财富在艺术品上。你现在可以把这个概念搬到数字领域,而数字领域对数字原住民来说更自然。
他给了一个特别好懂的类比:想象给每样东西打上序列号。 埃菲尔铁塔只有一个是有价值的,就是第一个。所有复制品,不管多大、在哪、谁做的、运到哪,都没有价值。埃菲尔铁塔 001 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至于这东西能长多大,他的判断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大概是它最终规模的 1%。
Lex 顺着往下推:把具体应用剥掉,只留下本质,就是数字稀缺性会不会在互联网上变得重要。把物理世界里稀缺的东西搬进数字空间,去试验哪些能搬哪些不能搬。而且数字空间里还有一些物理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可能因为获得稀缺性而受益。比如一条推文。艺术可以被宽泛地定义为任何创造物,那么这种稀缺性有可能吞掉整个数字世界,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市场。
蓬皮利亚诺接了一个十年后的画面:你我在一个虚拟世界里参与数字经济,可能是一件艺术品,可能是一个数字雕塑,可能是游戏里的一个皮肤,可能是你在网上买的某件数字商品,你把它带到一个数字博物馆或虚拟博物馆里展示。于是你可以收门票,可以寄售数字商品。这是对模拟世界那套玩法的复刻,只是搬到了数字里。而一旦这么做,这些资产的可触达市场就会爆炸。
他再往前推一步:二十年前,如果我说要给你一个全球教育,意思是我得把你一个人一个人地搬到不同的地理位置去,花时间、花资源、花大量精力。而现在如果我把你传送到虚拟世界里,你能经历多个地理环境,你还能带着数字商品在不同经济体、不同地点之间移动,你可能只获得 90% 的价值,拿不到那 100%,但你可以在快得多的节奏下完成。六个月里,你的进展可能是物理世界里的三倍。
Lex 顺着问了一个转身回到开头的问题:如果我们的感官接进去,越来越多人把生产和社会生活搬进这个数字世界,那战争在那个世界里长什么样?今天出生的孩子,会不会在那个博物馆世界里打仗?
蓬皮利亚诺的答案是:我们正在从由炸弹、子弹和士兵决定的战场,转向由信息和网络能力决定的战场。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关键落在攻击或保卫虚拟财产、虚拟生活,以及某种程度的虚拟主权上。他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他得出一个让人发凉的推论:未来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能做的、最具破坏性的事情之一,就是直接关掉互联网,让所有人陷入孤立。
我不需要物理上伤害你,如果我能心理上伤害你。我不需要用暴力垄断来说服你,如果我能通过虚假信息和其他手段,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
一百万只黑猩猩
Lex 把话题拉到了 AI。
他说,数字世界的一个特性是,AI 系统在那个世界里能以更小的摩擦、更大的功率运转。在物理世界里造出大规模、能造成任意量级破坏(或贡献)的机器人很难,在数字世界里容易得多。
蓬皮利亚诺的回答先从一个定义开始:很多所谓的人工智能,名字里就写着,它只是人类智能在规模上的复制,是自动化的、程序化的。在模拟世界里,你要雇一千个人或者像亚马逊那样雇几百万人,给他们一个使命,推着他们去做,这需要招聘、留存、培训、资源。在数字世界里,如果你能直接编程资源,获得同样的杠杆,规模化地、程序化地去做,而且让它们在没有预先想到每一种边界情况的前提下自己做决策,这才是我们谈 AI 时真正在谈的东西。
然后他给出一个判断:技术被创造出来,所有人都会用,好的用法和坏的用法都会出现。手机、寻呼机、互联网、枪,都是这样。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恶意的用法,是来自疏忽,还是来自某个恶意的人。
他说自己了解得不够多,Lex 和很多其他人更懂。但他认为会存在恶意的行为者,而我们会像历来处理那些滥用技术的人一样处理他们:理解它,识别它,控制它,然后逆转或阻止它。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无意的后果。 因为当一个东西能自己思考,而你没有办法用暴力垄断去控制它的时候,那就很可怕了。
Lex 接着给出了一个我觉得是这期访谈里最锋利的思想实验。
他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能任意地规模化,它可以非常快地超过人类的数量,即使它比人类笨。
拿物理世界里的黑猩猩举例。假设突然之间,黑猩猩可以任意快速地繁殖,今天只有一百万只,明天有一万亿只。那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些黑猩猩他妈的到底是从哪来的?我们可以安慰自己说,希望黑猩猩不会变暴力,因为在资源不紧张的时候它们好像不暴力。但我们不知道。
而问题在于,这一切都始于造出第一台“黑猩猩倍增器”。所有人都会说,好啊,有很多好的应用,也许它们可以帮你做家务。但最终是你说的那些意外后果,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Lex 说他真正担心的并不在超级智能那一头,风险更集中在超级愚蠢的系统在规模上的放大。当它们被复制到一百万、十亿,被允许在数字空间里自由行动,而我们的生活正在越来越多地搬进数字空间,这很恐怖。
蓬皮利亚诺接过这个词,加了一个维度:不可逆。 意外的负面影响本身还好,只要系统里有可逆性,我们能修正错误。真正可怕的是,把意外的错误和不可逆性叠在一起,人类从此失去了控制。
如果你有一万亿只黑猩猩,当你试图开始消灭它们的时候,它们不会高兴的。
他推荐的书
他先说了自己的播客和邮件。播客叫 The Pomp Podcast,邮件叫 The Pomp Letter。
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最自私的两件事。播客是他学习的方式,请人上来讲他们正在想的一切,他提问。他的目标是:如果我在学,别人也在学。邮件是他每天早上必读的,因为它强迫他把想法收集起来,勉强组织成连贯的表达。这件事就算没人看,他也会做。而一旦公开发布,它就会引来反馈,好的坏的都有。人们觉得你是白痴的时候会告诉你,觉得你聪明的时候通常不回复。
然后是比特币相关的书单:
- 《比特币标准》(The Bitcoin Standard),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入门,把整个图景铺得很清楚
- 《比特币:你不能搞砸的钱》(Bitcoin: Money You Can't Fuck With),作者是杰森·威廉姆斯(Jason Williams)
- 《分层货币》(Layered Money),作者尼克·卡特(Nick Carter)
- 《比特币在美国黑人中》(Bitcoin in Black America),作者以赛亚·杰克逊,讲的是黑人社区如何能从比特币中获得非对称的收益
- 杰夫·布斯(Jeff Booth)的《明日的代价》(The Price of Tomorrow)
但他说,从心理学和哲学层面,对他影响最大、最符合比特币精神、却一个字都没提比特币的书,是马克·斯皮茨纳格尔(Mark Spitznagel)的《资本的 dao》(The Dao of Capital)。这本书反复讲一件事:长期思维、局外人、颠覆。斯皮茨纳格尔管理一只做尾部风险对冲的基金,2020 年 2 月、3 月他们涨了大概四千个百分点。而在此之前,他们大概连续八九年都在亏钱。但如果你把时间拉长看,他们依然是最好的基金之一。这就是那个心态:所有人都在看短期。
至于人生层面,他说有三本书是 20 岁那年坐在伊拉克沙漠里读完的:《富爸爸穷爸爸》《思考致富》《巴比伦最富有的人》。他说他大概一条具体的执行方法都没照做,但那是一次彻底的心态转变,改变了他和钱的关系,以及他想拿这辈子做什么。
还有一本他认为可能是写得最好的书之一:《当呼吸化为空气》(When Breath Becomes Air)。一个医生在临终前写下自己的经历和思考。他说,如果你问他在伊拉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就是这类书也在告诉你的事:我们都会死。你可以希望自己永生,但某个时点你会死。这会让你把注意力集中到时间这个真正稀缺的资产上,然后把它更多用在享受和幸福上。
你不该在 60 岁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Lex 问:你冥想自己的死亡吗?你在伊拉克面对过死亡,你今天怕死吗?
蓬皮利亚诺说,如果你盯着一件事、一直担心它,至少对他来说,你会变得不安。而经历过战争之后,其他一切相比之下都不重要了。他记得自己回国后重新进入大学环境,看到人们焦虑的那些事,他心想:让我跟你解释一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
即使今天,熟悉他的人会说他很少为什么事情激动,好的坏的都不太激动。因为归根到底,如果那就是最终结果,那就享受它。
关于“钱能不能买来幸福”,他说,人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物质:大房子、游艇、跑车。他去问:如果我说有钱能让你花更多时间陪家人呢? 问题立刻就被重新框定了。对他来说,如果能用财务资源换更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他就更幸福。这可能不适用于所有人,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因为别人不是他。你得自己搞清楚什么对你有用。
谈到人生的意义,他说他的答案不追求准确,只追求对他自己是对的:就是开心。
他讲了朋友乔纳森·古勒(Jonathan Galler)提出的“够了就是够了”(enough is enough)。他把它套在比特币上:任何一个比特币信徒都相信同样的两件事。第一,他们不希望美元价格上涨,因为他们想买更多比特币,一直买到他们觉得自己手上够多为止。第二,不管他们手上有多少,他们都觉得不够,还想买更多。
所以某个时刻你必须问自己:多少才算够?
他说,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搞清自己的满足阈值在哪。对有些人是钱,对有些人是时间自由,对有些人是影响力,但搞清这件事本身很重要,然后去实现它。他观察到的是,那些想清楚了、并且有意识去做的人,实现的时间线比没有的人短得多。有些人 60 岁才开始想这件事,那你当然不可能在 60 岁之前实现。
Lex 在这里加了一个我觉得非常漂亮的补充。他说他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摆:大部分时间待在“够了就是够了”那一端,感恩、满足、对当下每一刻深深感激,对自己手上的比特币深深感激,觉得够了。然后有一部分时间,也许是随着年纪增长会缩小的一部分时间,待在另一端:极度自我批判,什么都不够,你做过的任何事都一文不值。他引了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的话:成功的秘诀是痛恨你做过的一切。然后在这两端之间来回切换。你不需要一整天都用同一套算法,可以把感恩的、松弛的那部分留给家人朋友和爱的人,独处或者工作的时候再把那个疯子放出来。
创新与安全:比特币和以太坊真正的分歧
Lex 请他拿比特币当参照,讲讲他对其他加密技术的看法。
蓬皮利亚诺说,如果你把各个项目支持者的所有论证都排开来看,最大的差别其实归结为两个词:创新与安全。
比特币社区决定,安全是第一优先级,为此牺牲其他一切:交易速度、成本、任何你能想到的、对一种货币来说重要的东西。第一优化目标是安全,去中心化高于一切。
而我们已经看到过反例。Facebook 的 Libra,现在叫 Diem,它不具有去中心化,因此非常容易受到民族国家的干预。
其他很多平台和区块链会说,安全很重要,但排不到第一位。我们相信这里有取舍,可以牺牲一点安全,换取交易速度、可组合性,或者别的什么。
以太坊作为市值第二大的社区和区块链,它当初被创造出来,就是因为有一群人想在比特币上做某件事,觉得做不到,于是说我们去造一个有智能合约的东西。
他说,这些都是技术。所以“你对、你错”这种部落主义在他眼里有点幼稚,市场最终会决定什么最有价值。比特币社区里有很多愚蠢的想法,也有很多非常好的想法,以太坊世界也一样。
那部落主义从哪来?他认为源头在那个价格标签。如果回到技术史,风险投资人不会围坐在桌边,像宗教狂热分子一样互相吼叫。 你押注一种云计算平台,我押注另一种,市场会决定,我们各自努力让自己押的那一个成功。
加密世界的敏感,部分来自它的融资方式。这里有风险投资、专业资金管理人、资产配置者,但也有散户和公众参与。通过 ICO 或其他形式的融资,一种说法是这让“小人物”获得了参与机会,另一种说法是这让欺骗和诈骗变得更容易。
他的结论是:加密是一个思想的竞技场,就是一场消耗战。十年后你我再聊,我们会说市场判定 X 有价值,Y 没有。所以这中间所有的部落主义,好玩、有参与感,但归根到底不重要。因为公众参与了进来,有大量的个性人物,我们常常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极端的、喜欢说狠话的人身上,但他们并不能代表整个社区。
黄金在被重新定价,而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他把黄金和比特币放在一起,讲了一段数据密度很高的分析。
黄金社区和比特币社区如果并排放,他们会同意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也会同意解决方案就是健全货币。分歧只在于:黄金社区认为健全货币的模拟形态是答案,比特币社区认为是数字形态。
什么是健全货币?在系统之外,没有人能造出更多。 没有人控制它,稀缺性是最根本的东西。
然后他摆数据。黄金从 2020 年 8 月以来是下跌的。而在同一段时期,各国央行进行了历史性的量化宽松,美国印了六万亿美元。历史上最好的价值储存资产,在 2008 年金融危机时因为政府应对而创下历史新高的那个资产,在这场危机的主要阶段反而是下跌的。
再看央行:长期以来他们是黄金的大持有者,按月净买入。而过去六个月里,有几个月他们是净卖出。
再看珠宝需求,也就是黄金的非货币价值,2013 年见顶,之后持续下滑。
所以画面是这样的:珠宝需求在收缩,央行时买时卖、总体在收缩,投资角度上价格在下跌,而这三项加起来占黄金用途的 93%,只有 7% 用于实际技术和金属导电等工业用途。一个十万亿美元的资产,看起来正在走下坡路。
他谨慎地补了一句:也许数据会变,那我就改主意,别人也会改。但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这个十万亿美元资产在收缩,那些价值会流向哪里?而与此同时,你看到的不只是散户、不只是富人和精英,还有金融机构、企业、养老基金,大量涌入这种数字健全货币。
给没有银行账户的人一把钥匙
Lex 问:美元对美国人、对世界上很多人都挺好用的。你描绘的是一个比特币可能成为世界主要货币的未来,这个路径是什么样的?
蓬皮利亚诺先否定了“直接竞争”的框架。他说,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那些技术,通常是扩大市场的技术,而不是抢市场份额的技术。Uber 没有把出租车全部取代,它极大地扩大了市场,现在美国有几百万人因为没有 Uber 就不会有车。
比特币也是这样。它确实有交易媒介的成分,和美元存在竞争,但它还有价值储存这个成分,而那个市场更大。
然后他讲了一个代际差异。年轻人从出生起手里就有一部手机,他们是数字原住民。去银行、发电汇、去 ATM 取现金,在他们看来是古董行为。
他讲了个特别生动的例子。他问 24 岁的弟弟,你怎么给朋友转钱?第一个答案是 Venmo,他猜到了。第二个答案是 Uber,他没猜到。他说怎么用 Uber 转钱?弟弟说,我们一起上车,到地方把车费分了。
他和弟弟只差了十来岁,但心理结构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当一个年轻人环顾四周,看到股票、债券、货币、大宗商品,他会得出这样的判断:债券的实际回报率是平的甚至负的,因为我相信我的美元在贬值。再往下推,1971 年至今,用美元计价的股市是一条 45 度向上的线,年化七八个百分点,只要长期持有就能赚钱。但如果你用黄金计价,股市从 1971 年至今是下跌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是股市真的在积累价值,还是它计价的货币在贬值?而且是一种非常克制的贬值,不是短期内跌 50%,但它一直在跌。
于是人们开始意识到,传统的 60/40 全球组合不管用了,40% 配在债券上根本不行。
他说,人们通常从两条路径看比特币。第一条是价值储存,一种储蓄技术。他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我觉得非常有力的批评:在传统世界里,我们告诉一个老师、一个消防员、一个会计、一个中层管理者,去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做到行业最好。然后,顺便,你还得是一个专业投资者。因为你如果把钱放在银行账户里,你的财富会被稀释掉。所以你不能只是储蓄,你必须投资。
这对普通人是一个太高的要求。 他们光是做好本职工作、照顾好家庭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还要去当投资者。
所以比特币作为一种储蓄技术的意义在于:你买入它,长期来看购买力会上升,因为供给固定而需求持续增长。
第二条路径是投资组合里那些替代性资产。艺术、房地产、贵金属。他说,人们持有这些东西,大多心里装的是价值储存,升值预期排不到第一位。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别:黄金是一个叙事驱动的资产。 我们告诉人们它稀缺,我们告诉人们它是价值储存。可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黄金,我们有一个很好的估算,但我们无法证明。我们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从地里挖出来,同样是很好的估算,但无法证明。
这就是“叙事驱动”的意思:你无法用数学证明它。
而互联网和数字技术带来的变化是,人们现在有了验证的欲望。我看到一个标题,我想自己去查。你说某个东西稀缺,你证明给我看。他说,他和弟弟这一代人听到一个说法会去 Google 查,然后回来告诉父母,你们讲错了。
这种可证明性,正在变得极其重要。
一件进行和平抗议的工具
关于审查,他讲了一段我觉得是整期访谈里政治意味最重、也最真诚的话。
他说,美国有美国式的优越感,因为我们有炸弹、有子弹、有士兵、有军事力量,我们基本上在全世界推行我们的意志。所以有一种很强的论点:有些被制裁的国家,那些国家的人民什么都没做错。政府是坏的,但人民也在被伤害。
他说,如果你真的从西方世界观里跳出来,只把自己看作人类的一员,那这就是审查。审查可能有它的理由,但也可能没有。
而比特币作为一种支付网络做的是:任何人,只要有互联网连接,不管你出生在哪、说什么语言、信什么宗教、有多少财富、受过什么教育,全都不重要。只要有互联网连接,你就可以接入这个货币系统,不需要请求任何人许可,就可以把价值转移到世界任何地方。
在美国,我们在美元和传统银行体系里基本上拥有这种能力,我可以把钱转给几乎任何人,除非他在某个名单上。而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这种能力。
他说,你在很多国家看到的是,当本国货币开始崩溃,政府或掌权群体的第一反应是把公民锁在货币里,实施资本管制。为什么?因为如果放他们出去,问题会加剧。
所以比特币做的事情,是给了世界上几十亿人一件工具,一件进行和平抗议的工具。
他说,过去十二个月,美联储、美国的民选官员,以及全世界的央行,决定创造数万亿美元并注入货币系统,你和我一点发言权都没有。他们有理由,有些理由还相当不错,他们在缓解短期痛苦,长期的问题以后再解决。但你我没有任何决定权。
而做出这些影响深远的决定的人,是极少数。而且很多情况下,这些人属于被任命的那一类,选举产生的身份跟他们无关。你可以说我们选了任命他们的人,但那种问责关系并不真的成立。
所以比特币是什么?它是让世界上任何一个有互联网连接的人,都能接入一个价值储存和货币网络,让他们可以和平抗议,可以从一个对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奏效的系统里退出。
它把权力从那些集中的、有时非民选的地方,转移到个人和人民手上。
访谈最后,Lex 感谢他花时间,感谢他教育世界、也教育自己。他提到甘地的那句话作为收尾:如果自由不包含犯错的自由,那它就不值得拥有。
如果你读到这里想做点什么
- 拿 5 美元,把完整流程走一遍。从交易所买入,提到硬件钱包,再转回来。金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亲手经历过一次私钥交接、一次链上确认、一次地址校验。没走过流程的人谈比特币,谈的都是想象。
- 别择时,定投。设一个固定的日子(发薪日最好),按你设定的资产比例买入,然后不看价格。2017 年 12 月顶点一次性买入的人要等近三年才回本,同期每两周买一次的人三年后是几百个点的收益。这条对任何资产都成立,包括标普 500。
- 先想清楚你要的是哪个用途。价值储存、交易媒介、投机,这三件事对应完全不同的存储方式。要长期保存的人应该把币放进自己能控制的冷钱包,需要频繁交易的人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得接受交易所的交易对手风险。存储方式选错,后果比买入时机选错严重得多。
- 把“多少才算够”写下来。具体到数字。这件事越晚想,实现的时间线越长。有些人 60 岁才开始想,那就不可能在 60 岁之前实现。
- 用时间而不是美元来衡量收益。一百万秒是 11 天,十亿秒是 31 年。算一下你现在还剩多少秒,再看你每天花掉的时间换回了什么。
- 想了解这个领域,从《比特币标准》开始,然后是《分层货币》和《你不能搞砸的钱》。如果只想读一本和比特币无关但精神一致的书,读马克·斯皮茨纳格尔的《资本的 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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