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 期·中文精读

瑞安·席勒:Librex 与大学校园里的观点自由交流

Ryan Schiller: Librex and the Free Exchange of Ideas on College Campuses

Librex 创始人讲述匿名校园论坛的缘起与运营,讨论学生自我审查、言论自由与平台治理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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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席勒(Ryan Schiller)在耶鲁读大一的时候,选了一门全球事务的课。授课的莱特教授是中东冲突领域的专家。这正是他选这门课的理由。

课程快结束了,他跑到教授的办公时间去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听到您讲中东冲突?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过去每年都讲这个专题,还会专门开一个小范围的讨论课,像圆桌一样把学生聚起来,讲我的研究、我的观点,然后大家真刀真枪地辩论。两年前,有一个学生把我举报给了学校。我意识到我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我也意识到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别碰这个话题。所以现在,我干脆连提都不提。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我不参与。(莱特教授,席勒转述)

席勒的感受是:来耶鲁这件事的价值,本来就在于能听到教科书之外的专家看法,能当面质疑、当面被反驳、看对方怎么回应。这些正在被抽走。

这件事的机制值得细看。一个学生的一次举报,就足以让一位教授把整个研究领域从课堂上撤掉。莱克斯在这里补了一句:这不需要是一群人举报,一两个人就够了。一种想法被判定为让人痛苦、让人不被尊重、制造了不安全的氛围,它产生的力量就大过想法本身。这很奇怪,也很难在行政层面修好,除非把所有人开除。

他还做了一个区分:人们批评学术界的时候,骂的其实是行政,很少有人真的在骂教职。教授往往是最大胆的思考者,是真正掌握最深真相的那批人,也是真正有能力教育你的那批人。行政的问题在于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也缺少两样东西。一样是勇气,走进火里。另一样是风度,走过火的时候还能保持从容,不至于粗鲁、不敏感,或者笨拙地开口。这两样都需要训练,而他们没有受过这个训练。

61% 这个数字不是保守派的,也不是自由派的

席勒动手之前做过调查。耶鲁最近一次的机构评估报告里,学生、教职员工、校友三方共同指向行政的第一件事,是"在校园里培育更多的对话,尤其是更困难的对话"。盖洛普的一项调查显示,全美 61% 的大学生因为校园氛围而害怕说出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

他的判断是,这个数字既不属于保守派,也不属于自由派,它属于所有人。你甚至不需要有观点,你只需要感到那层恐惧。

莱克斯接着往下推了一步:恐惧最伤人的地方在于它同时杀死幽默和思考。如果你不敢用隐喻说话,不敢在表达上不精确,你就很难真正想出新的东西。因为在我们还没找到精确的数学语言之前,比喻和含混的表达就是我们思考的工具,是通向新知识的第一步。当这第一步被禁止,一个人能想到什么程度,是有上限的。

真相像一种聚类算法

两人在这场对话的开头还绕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深伪(deepfake)技术普及之后,"什么是真的"这件事会变。

席勒的看法是,这会产生一个反方向的后果:每一个人都会拥有"合理的推诿空间",所以人们会变得更怀疑,会去找多个信源,会真的动用常识和推理,去判断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过去我们有《纽约时报》这样的机构,它们靠声誉成为真相的源头。当任何单一信源都不再可信的时候,人就开始自己想了。

莱克斯说这让他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在苏联,你不能真的相信任何单一的信源,你必须自己判断,必须跟朋友聊。他说,几十亿人的想法像一团点云在游动,所谓真相几乎就是一个聚类算法的输出:一群人相信同一件事,那件事就成了真的。会有多个真相,也会有真相之间的战争。也许"真相"这个词本身在社会中的分量会下降。

危险的版本是这样的:说某件事是真的,它的反面是宗教人士口中的"科学主义"。一旦科学宣布某件事为真,你就不能再质疑它。可科学本身是一台不断运动的机器,它的全部意义就是不断质疑。也许真相该被重新定义成一个过程,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

钱是另一种这样的东西。它的力量只来自我们相信它。比特币也是。全球各地的文明围绕共同的价值、共同的道德、共同的地方聚在一起,各自长出了自己的真相。《人类简史》把这条线拉得更长:让人类特殊的,是能够发展出观念的簇,把它们以故事的形式保存在脑子里,传给彼此,越滚越大。

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决定自己造一个

席勒写过很多文章,跟朋友聊过很多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得靠一场文化上的变化,一场自下而上的草根运动。他查过数据,能量是有的。缺少的是一个工具。

他决定自己做。他没有写过代码。

他的路径朴素到近乎笨拙:先买一台 Mac,去 YouTube 搜"斯坦福 Swift 教程",点开播放量一百万的那个视频。那其实是一所大学的入门课,班上的学生基本都是软件工程师或计算机科学背景。他说他当时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比同班的人落后多少,只是觉得别人好像都上手很快。他花了大量时间在 Stack Overflow 上。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很清楚:验证一个想法,仅此而已。他要的只是下一步。只要一直能走到下一步,至少不会死掉,至少能学到新东西,至少能认识新的人,并且让外界看到他是认真的。

最后他做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小可行产品:屏幕上显示文字,发布文字,评论文字,发帖,回复,任何有耶鲁邮箱的人都能注册。他把一个完全没有数据库知识的人能搭出的数据库结构搭了出来。朋友看过之后问他:你为什么用堆(heap)来存这个?他说:我都不知道堆是什么。

莱克斯从这里抽出了一条更普遍的教训。工程师容易掉进"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这个兔子洞,反复优化、反复推迟,最后你五年后还在写登录页。席勒的做法正好相反:先让它跑起来,然后迭代。世界上最伟大的软件产品大多是这个顺序长出来的。

他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验证方法。一件事是跟别人讲一个想法,另一件事是把东西放到对方手上,看他眼睛里的光。他跑到耶鲁的校园里,逮着人就让人试。有人不感兴趣,很正常。有人眼睛一转,就懂了。

他不需要 50% 的人喜欢,他需要 5% 到 10% 的人爱上它,然后这些人会去告诉另外的 5% 到 10%。

如今他的代码已经被全部替换掉了。现在的朋友直接跟他说:写代码的部分你别管了,你去做别的事。他说自己从来不是工程师,也从来没打算当工程师,但这件事里有很多事不是工程。

两千张海报,和一张陌生人的地板

2020 年 3 月,他想验证一件更硬的事:能不能从一个校园扩展到两个校园。

他在 Dartmouth 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发了几封冷邮件,内容大致是:期末周期间,我能在你的宿舍地板上睡两天吗?很多人后来跟他说这太疯狂了,没人会理你。但有一个人答应了。他坐火车过去,除了对方的姓名之外,对这个人的一切一无所知。

Dartmouth 在新罕布什尔州,偏僻程度超出他的预期。他在火车上收到对方的提醒:从车站到学校不好走。他当时想,应该没事吧。结果那里没有 Uber。

最后他找到那辆据说唯一能把人送到 Dartmouth 的车,花了几个小时才到。第二天早上他问哪里可以打印,对方说,Dartmouth 的复印室免费打印。他印了两千张带二维码的海报。复印室的工作人员看着他说:孩子,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然后他把海报塞进每一扇宿舍门的门缝底下,蹲下去再站起来,腿都在烧。他在校园里跟每个人打招呼,在食堂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自我介绍,说一遍这个 App 是干什么的。

二十四个小时后,他坐在大巴上,一遍遍刷新后台的注册面板。

那二十四小时里他把一句话说了太多遍,后来就成了他固定的说法:这是 Dartmouth 的匿名讨论区。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跟人解释为什么值得一试,人们自己知道。他们已经在等这个东西了。结果是,一夜之间全校 90% 的人注册了。

之后发生的事比数字有意思。有人在上面找到合伙人,一起办起了社团;有人找到了伴侣,耶鲁的校园媒体后来专门写过两个女生因为在 Librex 上认识而开始一段关系的故事。期末周有人写诗互相加油。席勒的总结是:当人们被允许脆弱、被允许社交的时候,他们就会连接起来。人本来就有连接的欲望。当这种欲望碰上表达的自由,一个人是以真实的自己在连接,用的不是某个表演出来的形象。这两件事的差别很大。

匿名是工具,不是目的

席勒对匿名的定位很明确:在 Librex 里,匿名是一种工具,不是目的。它是在当前校园氛围下通向真实对话的一条路径。

Librex 的匿名是有边界的。每个人都是经过验证的在校学生,用的是学校邮箱;同一所学校只能有一个账号;除了学校名字,你看不到任何用户名。所以它和 Reddit 式的匿名完全是两回事。你知道对方和你上同一所学校,你们共享同一套语汇、同一批正在发生的事。人对社区因此有了更强的所有权感。

由此长出一个功能,是席勒最引以为豪的部分:匿名直信。任何一条帖子下面,你都能给发帖人(OP)发一条私信,对方只会看到你的学校。如果他接受,你们就进入一对一,可以交换手机号、Snapchat 或者邮箱,然后约见面。有一位哈佛法学院的教授跟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功能。有人发帖说自己在收集硬币,然后收到了另一个收集硬币的人的私信。

不做用户名的考虑有两条。一条是安全,这些社区太小,所有人都认识某个认识你的人,2021 年的技术条件下,几条帖子就足以把你认出来。另一条是尽量不要让人被"框住",让讨论停留在想法上,不落在人身上。

莱克斯讲了他自己的使用体验。他下载了,但用得不多,因为他不是任何一所学校的学生,进去之后像个局外人。他觉得这个产品给人的感觉是,每所学校真的像一个村子,同时常春藤联盟层面又有一个更大的公共空间,两者的耦合很有力量。

席勒说这正是他要的。人交流的方式高度依赖语境,语言本身有非常细微的差别,你需要共同的经历才能真的对话。所以把社交产品绑定在社区上,对他来说是根本性的选择,也是 Librex 和之前那些产品最大的差别。

一条帖子:本该是他的家的地方,让他更孤独

席勒记得最清楚的一条帖子,来自耶鲁的一位墨西哥国际学生。

帖子写得很尖锐,却在社区里拿到几百个赞。他讲自己在 La Casa(耶鲁的墨西哥与拉丁裔文化中心)的经历:因为他是罗马天主教徒,因为他是国际生,他觉得自己在那里不受欢迎,融不进那里既定的议程。结果,那个本该是他的家的地方,反而让他在校园里感到最被排斥、最孤单。

席勒说,看到一个人本该被某个文化支持,却站出来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帮助,这不是让我觉得像家的地方",那一刻的力量很大。这种话在实名环境里几乎说不出口,因为它同时冒犯了机构、身份和好意。

为什么他不肯卖用户数据

莱克斯提到他读到过一个说法:席勒在 YC(Y Combinator)最后一轮被拒的原因之一,是他坚持不卖用户数据。席勒没有直接确认这件事,他给的理由很简单:

人们在上面讲的是最私密的东西。政治观点、心理健康、感情关系。把这些人最私密的信念和秘密变成一种我买进卖出的货币,我不认为这是道德的,我不觉得我能睡得着。(瑞安·席勒)

莱克斯说他相信中间地带是存在的:透明、给用户选择权、让他们决定哪些部分可以分享给广告商。关键是让删除变得极其简单。他自己被锁在 Instagram 外面一个月,一个 bug,有人拿他的账号猛刷 API,系统就认定他是机器人。他花了很多力气去证明"我是我"。他的结论是:在 Facebook 上让账号和数据彻底消失,理论上应该可以,实际上极其困难。而如果你想做一个好产品,就该让这件事变得毫不费力。

Librex 的做法是加了一个按钮,叫"忘了我"(forget me)。按两下,你的邮箱就从数据库里删掉了。

莱克斯的反应是:这其实很动人。他说如果他能随时消失,并且信任创始人和创始原则,他愿意给出更多。人们要的就是这个,信任和随时可以离开的容易程度。

一条公路不该挑乘客

话题转到 Parler 被 AWS 下架。席勒说,让他不安的地方在于,一条公路开始做意识形态上的区分。Parler 本身被移除这个决定,倒还在其次。人们依赖它,人们在它上面搭东西,人们默认它是立场中立的。亚马逊有权这么做,它是一家私人公司,他支持私人公司的权利。但他不确定一家公司在什么节点上应该保持中立,让开发者在它之上构建。

莱克斯用了一个更具体的类比:如果一条私人拥有的高速公路宣布只允许电动车通行,很多人会鼓掌,因为电动车环保。可接下来你要考虑滑坡,也要考虑它对很多人的生活、对创新和竞争的冲击。

席勒说,我们的存在有一个层级结构,某些层级不该被动手脚。存储和计算就属于这个层级。

莱克斯说他没有看到有人真正为此抗争,也不确定政府是不是合适的机制,因为政府的修补方式往往很脏。他更希望从资本主义的意义上有竞争者出现,逼 AWS 做得更好。

席勒补了最有分量的一句:这次对 Parler 的决定本身是对是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滑坡,以及它让那些正在做好产品的善良的人变得更恐惧。而恐惧,正是你无法创造出最好的东西的原因。这跟匿名的逻辑是同一个逻辑。

"安全空间"这个词已经变味了

莱克斯举了罗纳德·沙利文(Ronald Sullivan)的例子。这位哈佛法学院教授加入过哈维·韦恩斯坦的法律辩护团队,也代理过阿隆·赫尔南德斯的双重谋杀案。他接这些案子,是因为他相信这是检验一个人是否真的相信法治的方式。哈佛因此爆发了抗议,学生要求撤掉他的职务。抗议的是少数学生,但反噬很大。抗议者的逻辑是安全空间:让一个实质上在为韦恩斯坦辩护的人待在身边,是不安全的。

席勒的回答是这样的:安全空间在私生活里、在家庭里、在宗教组织里完全没问题。问题出在机构开始鼓励或者背书安全空间的时候。人们到底在躲避什么伤害?似乎有一种默认设定是,需要被缓解的伤害,是"面对你不同意、甚至觉得反感的观点"所带来的伤害。一旦把这个和"安全"混为一谈,博雅教育就死掉了。当然这件事很复杂,我们仍然需要安全的知识环境,但今天"安全空间"这个词的用法,在知识语境里没有位置。

莱克斯顺着这条线往下说:这里存在一种权力的不对称,让"安全空间"和"仇恨言论"的定义不断往前滑,最后意味着任何你想让它意味的东西,用来让好人、让深思的专家闭嘴。这种滑坡不只是实用层面的噤声,它还有语言学层面的目的:把词语等同于不安全、等同于伤害、等同于暴力。一旦开始把言语当作暴力,开始用刑法处理言语,就进入了非常威权的领域。

席勒说自己是大屠杀幸存者和排犹暴动幸存者的孩子。莱克斯说他来自苏联。两人都同意,大多数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来自历史的爱与恨。

MIT、爱泼斯坦,和一个没有被讨论完的名字

节目录制的这几天,Librex 刚向 MIT 和斯坦福开放。莱克斯希望有人在 MIT 的版块里开一个关于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的讨论。各种教职员工和爱泼斯坦的关联、那些被说过的话,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但对话没有真正发生。行政层在忙着打扫,给出一堆场面话,假装什么也没坏、没什么可看的,好像那只是一个坏人做了些坏事、几个教授因为不知情而稍微失当,大家还是往别处看吧。

他还加了一句带刺的观察:哈佛在这件事上处理得"更好",好到人们几乎假装哈佛跟爱泼斯坦毫无关系。

然后他讲了他真正在意的那部分。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人工智能领域的奠基人物之一,也是莱克斯想来 MIT 的原因之一。当年某个邮件列表上出现过一段关于明斯基和爱泼斯坦互动的讨论,讨论很快被掐断了。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因为要求把事情说清楚,被推出了 MIT。莱克斯说,让他最不安的是它没有继续,也没有展开。原本有那么多的复杂性和求知欲,中途被打断了。明斯基的名字被拖进泥里,却从未被真正澄清。他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而唯一的出路是继续谈。

席勒接过话头:人有对"了结"(closure)的自然需求。每次校园里发生悲剧,Librex 的用户量都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峰值。前几天耶鲁有人自杀,人们涌进来说"愿他安息",同时讨论是什么样的环境会把人推向那样的结果。人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尤其是在没有人愿意当那根出头的草的时候。

莱克斯说,这种让人自我审查、让人沉默的恐惧,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之一。

18 岁那年,医生说他有大约三成的概率会死

席勒讲了自己的那段经历,他说他从没在公开场合详细讲过。

三四年前,他正准备去耶鲁,每天打六个小时壁球,甚至想过也许能进耶鲁校队。有一天醒来他感觉非常不舒服。他本来要去训练,想了想决定不去,改去考驾照,因为他要在离家上大学之前把驾照拿到,否则可能永远拿不到了。

拿到驾照回到家,天旋地转,头痛到极点。他问做医生的妈妈要不要去医院,妈妈说等等看,会好的。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全是红色的斑块。到了医院,诊断是猩红热,医生说什么也做不了,回家吧。凌晨三点他被放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胸口像插了一根长矛。他说自己作为运动员对疼痛不陌生,但从来没感受过这种东西。父母立刻把他送回六个小时前刚去过的那家医院,医院一开始不想收他,说你还年轻,等着排队。他说,不,你们不明白,我胸口疼。检查的时候他们在他的背上扎了一根很粗的针,他在笑,他说他用这种方式缓解压力,或者说得轻一点,是把它当成笑话讲。

结果是病毒攻击了他的心脏,心肌炎加心包炎,医生说他在某个时刻有 25% 到 35% 的死亡概率。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星期。有一个时刻他记得非常清楚:他疼到哭,情绪的成因几乎没有,纯粹是因为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往后靠的时候,心脏会撞到肋骨,痛得无法入睡,所以整夜只能往前倾着坐。那段时间他拒绝任何非自然的东西进入身体,尽量不用药,最后还是让医生加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年,他没法走路去上课。耶鲁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医疗宿舍,去上课要坐接驳车,他还要请几位教授把课挪个地方,好让他能到。他不能提书包,不能爬楼梯。每天在宿舍里对着墙壁十几个小时。他看着自己的身体退化,肌肉掉下去,因为那些药是分解代谢的。

一个 18 岁的人,在那种状态下,等于看着某种死亡在眼前发生。他很疲惫,因为心脏不在巅峰状态。他喜欢的东西被一样样拿走。他开始冥想,每天五分钟起,最多的时候四十分钟,坚持了大约两年。

然后在那些对着墙壁的时间里,他问自己: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在乎什么?

他得到的答案是:尽头是存在的。有一些他相信的东西,可能不那么受欢迎,但他真的认为它们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想做一件让自己觉得完整的事。

莱克斯的回应是,这段经历如果最终导向成功,会有非常深远的影响,因为挣扎既让人谦卑,也给人力量。他还半开玩笑地说,你还是应该去打壁球。

不要听太多人的话

被问到一个 21 岁的人能给出什么建议时,席勒的回答有一段很有嚼头。

他说,如果你是 21、22 岁,想做一个类似的东西,第一件事是:你大概比几乎所有人都懂。如果你内心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我必须做,而且我能想象自己做十年,那你就要认真对待它,因为如果你成功了,你真的要做十年,要熬过所有的高点和低点,要撑过很棒的访谈和不太棒的文章。你必须相信你在做的事。

第二件事:尽量少听别人的话。人们在各自的领域是专家,但讲到什么会流行、什么在社交语境里说得通,你就是那个权威,因为你就是那个正在经历这些的年轻人。

莱克斯把这一条讲得更狠。他说那是一片遍布糟糕建议的雷区,这是年轻人最难的部分。他经常帮耶鲁的学生,任何一个创始人要求跟他聊,他从不拒绝。他最担心的恰恰是:在耶鲁,人们被明确地、也隐晦地教导要听房间里最年长的人说话,听薪水最高的人说话。创新就是这么死掉的。

而且心理上很难。一个身价十亿美元的投资人会告诉你他的看法,你很难在心里认定他可能是错的。席勒说,更难的是那种"我当然会听,但我知道他为什么错,然后我按自己的来"的姿态,听起来很抽象,实际上你有时候根本说不出他为什么错。

莱克斯总结成一句:要有那种信念感,你错了,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这很罕见,也很反直觉,别人可能说这是傲慢,但它是必要的。因为很多事情在你看到它们实际发生之前,根本没法用语言表达,很多都是美好的意外。

席勒说这对他尤其艰难,因为他共情心很强,别人说什么,他本能地想去理解,尤其是亲近的人。他做的几乎所有事,尤其是最近几年,很多亲近的人都说不要做,包括他的父母。他必须对自己承认:你不知道。他非常爱他的父母,但他们就是不懂。

莱克斯的说法是,越听起来合理的建议越危险,就像一首你在电台听过的歌,你开着车就在哼。理智是一种糟糕的药,要非常小心。每一个重大创新、每一门重大生意,在诞生的时候看起来都是不可能的。也不只是不可能的事,你看爱情,给它提建议太容易了,指出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离婚率、痛苦、浪费掉的钱。可当你真的坠入爱河,这些建议一点用都没有。

他还指出,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机制。小时候父母通常是对的,专家通常是对的,他们让你进了耶鲁。但到某个点它就不成立了。他看到耶鲁的朋友因为继续听父母的话,走上一条他们心里知道不对的路。

整个教育体系的意义,是把你带到人生的某个点,每个人的点不一样。你的任务是,在那个点上发动一场个人的革命,创造自己的路。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一点,因为他们想让你继续沿着他们指的路径走。他们不会说"你全部的功课就是最终造反"。造反本来就不该被告知,但任务本来就在那儿。

一句"我觉得你能做到"

席勒讲了一件从没公开说过的事。他大二上了一门研究生级别的数学课,在课上认识了一个学生,那个人有相当多的论文引用,也有创业经验,后来成了一家独角兽公司的 CTO。他跟这个人说,他很想做这件事,但完全没有技术背景。这个人是个计算机天才,在丹·斯皮尔曼(Dan Spielman)手下工作过。

他们当时在一起做组合数学(combinatorics)的东西,和 discrepancy 有关。那个人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能做到。

席勒说,他当时震惊了。他非常尊重这个人,而且这个人了解他,因为他们一起上过两门课,花了很多时间待在一起。他的想法是:如果他说我能做到,他是真正的天才,那我凭什么说我不行?

莱克斯把这个故事当成一条关于导师的教训:当一个孩子跑来跟你说一个疯狂的想法,你有义务偶尔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相信你,你可以做到"。如果他仰望你,你的话就有分量。而如果你说"别傻了,先完成学业吧",你可能就掐掉了一件本来会发生的事。他说这是席勒的《心灵捕手》时刻,那部电影里的那句台词是"去看看那个女孩"。罗宾·威廉姆斯(Robin Williams)是个特别的人。

2000 分的象棋,14 岁的比特币扑克

席勒从小学棋,一直下到 13 岁,拿到了 2000 分的 USCF 等级。13 岁那年的一场本地比赛里,他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两人下了一盘很强的棋。他至今记得那盘棋,觉得自己本该走另一步。赛后他们复盘,一个 13 岁的孩子和一个 40 岁的男人趴在同一张棋盘上研究走法。即使以他当时的年纪,他也看得出来这个人绝对是个天才。

回家之后他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个人叫 Bill Chen,是世界扑克系列赛(WSOP)冠军。14 岁那年,他在另一场象棋比赛里跟着 Bill Chen 走进电梯,假装自己也要上楼,只为了跟他说几句话。他建议 Bill Chen 在书里做几处修改,Bill Chen 说,其实我也正在想同一件事。他说这句话对 14 岁的他是巨大的肯定。

Bill Chen 后来写了一本《扑克的数学》(The Mathematics of Poker),他读完那本书,先是迷上博弈论,然后迷上扑克。至于一个 14 岁、有一对关心他的父母的孩子怎么开始打扑克,他的解法是比特币。那年头有一批促销性的比特币锦标赛,投进去几美元,几千人报名,赢家拿一美元。他从那里开始往上爬。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社区。有人愿意做他的"投资人",在从没见过他的情况下,替他出一场比特币锦标赛的全部报名费,赢了分成。他说这种程度的相互信任,让人对人类还是抱有希望。

莱克斯顺便问了他对象棋史上最伟大棋手的看法。席勒说,如果只比纯粹的技术,把历史上所有人放到同一场比赛里,卡尔森(Magnus Carlsen)会赢,这没什么争议。如果比政治影响力,那是鲍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席勒说,菲舍尔是唯一一个你在街上随便拉个人还会认识的名字,因为他代表的东西超出了棋盘。他是美国人,在冷战年代单挑强大的苏联,那件事对当时的地缘政治格局意义重大。可惜他后来的下场很糟。

如果要在同时代人里找一个纯粹的碾压型天才,席勒会提保罗·摩菲(Paul Morphy),一个活在另一个时代的怪物,水平远远甩开同辈。至于他个人最喜欢的棋手,是米哈伊尔·塔尔(Mikhail Tal),极度凶悍、极度战术化。席勒说自己实际上更擅长慢步调、有条不紊的下法,但他就是被塔尔身上那股创造力吸引。这也是他后来对象棋淡下去的原因之一:象棋对创造力的奖励,远远不如创业这类事。

扑克这边,被问到他欣赏谁,席勒提了 Bill Chen。理由是 Bill Chen 把扑克学习里那些数学层面的细节彻底民主化了,而且他自己也是一个你能想象坐在你餐桌边上的、风趣又爱社交的人。他还提到 Daniel Negreanu,同样是能把关于扑克的想法讲得既清楚又有娱乐性的人,读牌能力是他见过最强的之一。他也提了一句 Daniel Negreanu 最近和 Doug Polk 单挑输了一百万美元,看这些人干活本身就很好看。

《艺术之战》,和一场没有终点的自我审查

莱克斯问有什么书或游戏对他产生过影响。席勒说的是史蒂文·普莱斯菲尔德(Steven Pressfield)的《艺术之战》(The War of Art)。这本书讲创作抵抗,讲创作挣扎,讲做一个有创造力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读起来是痛苦的,他不建议所有人都去读它的每一部分,但在他人生的那个阶段,它起了作用。

它做到的一件事,是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人,一个必须创造的人。他说自己没法离开这件事。他也意识到,即使在那些更僵硬的体制里,他格格不入也是没关系的。听到别的创作者的挣扎,对他当时的自尊和成长很重要。书本身也许不完美,但对他的生活产生的影响是真实的。

莱克斯补了一句:普莱斯菲尔德还有一本《Turning Pro》,他整体上主张的就是认真对待这件事。如果你有一个创造性的头脑,你想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一些特别的东西,那就去做,别再对着空白页面发呆。

席勒说,很多人会用各种方式,明的或者暗的,劝他别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他反而觉得这个信号很好:那些从来不说这种话的,是他真正亲近的朋友,因为他们懂那是他的路。他们可能怀疑,可能不理解,有一个朋友后来跟他说,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件事能成,我看到它真的起来了才懂,在那之前我就是不懂,但我还是支持你。

他说,走完这个过程之后,他在社交上反而更连接了。他把自己的社交生活某种程度上收拢了,但变得脆弱、真实得多。这本身就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

游戏方面他推荐《新手指南》(The Beginner's Guide),和《史丹利的寓言》(The Stanley Parable)出自同一个人,Davey Wreden。他说这个游戏更适合当作艺术品来对待,而且他不宣称自己理解创作者,那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大罪。但它的确触及了他们这场对话里的很多东西:创造的心智。它可以被解读成女性主义的,可以被解读成一个关于朋友的故事,也可以被解读成批评者和创作者之间的故事。席勒自己的解读是:这个游戏讲的是你脑子里那个纯粹为了创造而创造的部分,那个没有明确目的、近乎飘渺的部分,和另一个部分之间的张力。另一个部分你可以叫它编辑,叫它实用主义者,叫它自我(ego)在我们生活里那股必要的力气。我们没法完全无我,但要创造又必须无我。内在的审查扮演什么角色?我们怎么让自己的创造心智去创造,同时又能变得有用?

一个电子游戏能承载这种张力,他说这很有意思。

意义的答案,是这个问题可以被一起追问

莱克斯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那个荒谬的问题:意义是什么,死亡是什么。他提醒席勒,你现在在旅程的开头,但旅程随时可能结束,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运作的,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他问席勒是否思考自己的死亡,是否冥想它。

席勒说,关于生命的意义,首先他想说的是,我们能一起长时间地在这个问题上挣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有时候他觉得答案是没有意义,有时候他觉得,光是"生命的意义"这个说法本身,光是去想它,就已经够了。

他说自己还很年轻,希望今天说的任何话在将来都会变得很不一样。二十年后再看现在,他关于生命意义的想法大概会很不一样。他请未来的人对他宽容一点。他还加了一句,观点这个东西就是要不断变的。

但有一件事给他的生命带来了意义,就是像这样的对话。和真正在这件事上认真的人一起想这些问题,和人建立连接。莱克斯说,这场对话本身就是他在数字空间里想创造的那种东西的回声。长播客吸引他的地方也在这里:声音的交换里有一种深刻的、真实的人性。席勒说他觉得文字连接可以更强,比如信件。他到现在还会往俄罗斯写信。当你把大量的自己放进你写的话里,你传达的不只是字面的意思,还有你是谁,那能造出真实的连接。

莱克斯最后说,他相信这是一片善意会赢的战场,爱会赢。他很高兴席勒在做这样的技术。他说,谢谢你浪费掉所有的时间跑来这里。

如果想复制这条路,可以做的几件事

莱克斯在节目结尾引用了乔治·华盛顿 1783 年 3 月 15 日的一段话:如果言论自由被剥夺,我们就会变得又哑又沉默,像羊一样被牵去屠宰场。

把这场对话里可操作的部分拆出来,大致是这些:

  • 先做一个能跑的东西,别先做一个正确的东西。席勒给自己定的目标从来都只是"我的朋友们会不会用",可扩展的代码是后来的事。想去学正确的架构、正确的语言,很容易在写登录页的阶段耗掉几年。把第一步做完,再迭代。
  • 把想法放到别人手里,看他们的眼睛。讲一个想法和让人用上它是两件事。你不需要 50% 的人喜欢,你需要 5% 到 10% 的人爱上它,然后由他们去告诉下一个 5% 到 10%。
  • 验证一个社区的时候,去做那些最笨、最不体面的事。坐几小时火车去一个陌生人的地板上打地铺,印两千张海报,蹲着塞进每一扇门缝,在食堂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自我介绍。种子用户是手动一个个拉来的,之后才是口碑。
  • 从第一天就把原则定下来,别等规模大了再补。Librex 的三条是:社区绑定而非地理绑定,匿名只是工具而非目的,不卖用户数据。每一条都在后来替他们挡掉了具体的决策困难。
  • 把用户隐私做成一个按钮,别做成一份政策。"忘了我",两下,完事。让人可以随时离开,反而会让人更愿意留下。
  • 规则要少、要具体、要留一点模糊空间。他们最终收敛出来的核心就是"别说针对核心身份群体的全称判断",要具体。规则一旦变多,社区就会把它当游戏来破解,而那本身也是一种创造力的体现。
  • 少听别人的话,尤其是在判断什么会流行的时候。你比房间里那些已经成功的人更懂你的同代人正在经历什么。越听起来合理的建议越要小心。你需要的是那种"你说我错了,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的信念感。
  • 如果你打算做十年,先确认你愿意做十年。因为如果你成功了,你真的要做十年,要熬过所有的高点和低点。这一点没法靠别人替你判断。
  •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个疯狂的想法来找你,偶尔说一句"我觉得你能做到"。如果他仰望你,你的话就有分量。你可能根本不会记得那次对话,但对方会记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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