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雅各布森:核战争、CIA、克格勃、外星人、51 区、罗斯威尔与保密
Annie Jacobsen: Nuclear War, CIA, KGB, Aliens, Area 51, Roswell & Secrecy
调查记者安妮·雅各布森讲核战争的推演与后果,以及 CIA、克格勃的隐秘行动、51 区与罗斯威尔等保密档案。
美国和俄罗斯之间打一场全面核战,会死多少人?
安妮·雅各布森(Annie Jacobsen)给出的答案是 50 亿。
“我给你的答案非常黑暗,这个数字也很大,那就是 50 亿人。”(Annie Jacobsen)
她为写《核战争:一个情景》(Nuclear War: A Scenario)采访了美国国防部长、战略司令部司令、核潜艇部队司令、联邦应急管理署署长、核武器工程师。这些人分属不同机构、不同年代、不同党派,却跟她讲了同一句话:核战争是疯狂的。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导致战争的政治博弈、国家安全层面的姿态与算计,她一概不谈,只做一件事:把从按下按钮到核冬天的全过程,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展开。前 72 分钟里,死亡人数从几百万涨到几千万,再涨到几亿。核冬天随后到来,那几十亿人的账,记在饥饿上。
六分钟窗口与“唯一总统授权”
战争从哪里开始?从太空开始。
美国国防部有一套天基预警系统,叫 SBIRS,一组部署在地球同步轨道的卫星,距离大约是地月距离的十分之一。洲际弹道导弹点火升空后的零点几秒内,卫星就能捕捉到火箭尾焰的红外信号。这个速度决定了后面的所有事情。
捕捉到信号之后,美国启动的是一套叫“预警即发射”(Launch on Warning)的政策。名字不需要解释,它就是字面意思:美国不会等到核弹落地再还手,对方的导弹还在空中飞行时,自己的导弹就打出去了。
从第一次预警到总统必须做出决定,窗口是六分钟。
配合这套流程的,是另一个更少被公开讨论的概念:唯一总统授权(Sole Presidential Authority)。
“你可能会想,在一个民主国家里这不可能吧?你不能随便发动战争。但如果你是总司令,是美国总统,你就可以随便发动核战争。事实上,只有你能做这件事。”(Annie Jacobsen)
他不需要问国防部长的意见,不需要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不需要国会。这套授权逻辑的来源故事,雅各布森是从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拿到的,为这本书解密。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合理”:核战争展开得太快,快到只能有一个人负责。
里根在回忆录里提到过这六分钟。他用的词是“不理性的”:怎么能根据雷达屏幕上一个小光点,就做出发射核武器、释放世界末日的决定。可这就是现实。
前国防部长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给她讲过一个细节。帕内塔在当国防部长之前做过中情局局长,再之前是克林顿的白宫幕僚长。他说,在当幕僚长的时候,他注意到克林顿根本不想碰核武器这个议题,因为手上要处理的事太多了。直到他自己坐进国防部长的位置,才真正意识到这份重量:一旦有核攻击预警,总统第一个会看向的人就是他。
1770 与 1674
把数字摆上桌。
美国目前处于部署状态的核武器是 1770 枚。所谓“部署”,意味着这些武器可以在 60 秒到几分钟内发射,挂在轰炸机上的那部分可能需要一小时左右。俄罗斯处于部署状态的是 1674 枚,武器系统水平与美国相当。这两个数字之外,全球九个核武国家加起来还有 12500 枚核武器。
这些数字每年都会被追踪。美国科学家联盟(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有个叫汉斯·克里斯滕森(Hans Kristensen)的人带队做“核笔记”项目,因为条约的关系,签约国要申报数字,民间和情报界再各自核对哪些是透明的、哪些是藏起来的。
真正让雅各布森在意的是速度。全部发射完毕只需要秒和分钟。这就是“疯狂”的运转方式:没人会发射,因为发射等于所有人一起毁灭。可万一有人发射了呢?
她采访的每一位顶级国安顾问,那些在必要时真的要负责任的人,没有一个说“这永远不会发生”,所有人都说“有可能”。
战术核武器是一条回不去的线
战略核武器是大家伙。美国有“三位一体”核力量:陆基井射的洲际弹道导弹,弹头装在整流罩里,从一个大洲飞到另一个大洲大约 30 分钟;可携带核弹的 B-52 和 B-2 轰炸机,飞行时间长,而且可以被召回。
陆基洲际导弹不行。发射之后既不能召回,也不能改道。
里根 1983 年在一场记者会上说错过,他说潜射弹道导弹可以被召回。不能。掌管整个核武库的人,不知道它召不回来。
战术核武器则是为战场设计的小型弹头,俄罗斯近年的威胁指向的就是这一类。问题在于,所有军控条约的基础都是“核武器不得使用”这条线。一旦跨过去,后面就没有台阶了。
“我们会从升级走向降级,这就是那套行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打我一枚,我打你八十枚,把你打服为止。”(Annie Jacobsen 解释 escalate to deescalate)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说过一句话,雅各布森反复引用:我们距离核末日,只差一次误解、一次误判。
26 分 40 秒
从苏联的发射台到美国东海岸,飞行时间是 26 分 40 秒。
这个精确到秒的数字,雅各布森是在圣迭戈的盖泽尔图书馆里翻出来的,藏在赫布·约克(Herb York)的档案里。约克是五角大楼第一个首席科学家,管过 DARPA 的前身 ARPA。他想知道自己管的东西到底多快,于是找来一群被称为“杰森科学家”(JASON)的顶级物理学顾问,把时间算到了秒。雅各布森说,她向各个机构问过这个数字,官方一律不答,最后在一堆落灰的文件里找到了。
飞行分三段,理解了这三段,后面所有的决策逻辑就都通了。
助推段,五分钟。火箭刚离开发射台,屁股底下全是火,这就是卫星能看到的东西。五分钟之后,卫星就看不见了,因为它只能捕捉高温尾焰,而这时候火箭已经飞出大气层,尾焰消失在背景里。
中段,二十分钟。弹头在 500 到 700 英里的高度上以极高速度沿弹道飞行,跟着地球一起转,直到接近目标。
末段,最后 100 秒。弹头再入大气层,然后引爆。
朝鲜的地理位置不同,麻省理工学院荣休教授泰德·波斯托尔(Ted Postol)帮她算过:从平壤的发射台到美国东海岸,33 分钟。大概就是半小时。
雅各布森说,把这套时间轴讲清楚之后,读者会突然觉得这件事变得可以去想,几乎像一首可怕的诗。核战争本身极其简单,是人在把它搞得极其复杂。
潜艇:比在太空里找一个葡萄柚还难
如果说陆基导弹还有 30 分钟可以让人做决定,潜艇把这个时间压到了十分钟以内。
核动力、带核弹的潜艇,用前核潜艇部队司令迈克尔·康纳(Michael Connor)海军上将的话说,它对文明的危险程度相当于一颗小行星。它停不下来,也找不到。康纳的说法是:在太空中找一个葡萄柚大小的物体,都比在海里找一艘潜艇容易。
雅各布森在美国国防部提交给国会的预算文件里找到了地图,上面标着这些潜艇最近活动到离美国东海岸只有几百英里的位置。几百英里意味着,从发射到命中不到十分钟。
而且它们是事后才被画上地图的,靠的是大量水下监视系统。实时状态下,你找不到一艘核潜艇。潜艇在水下 150 英尺发射弹道导弹,导弹从发射筒里被推出来,出水之后助推器才点火,进入助推段。
她管这些叫“末日使女”(handmaidens of the apocalypse)。
发射井、菜单和末日飞机
陆基这一侧,美国有 400 个发射井,导弹叫“民兵”(Minuteman),得名于独立战争时期的民兵。华盛顿的玩笑是:叫“民兵”不是白叫的,因为一分钟就能发射。总统下令,60 秒后导弹升空,然后飞 30 多分钟。
潜艇从收到命令到实际发射要 14 到 15 分钟,这大概和潜艇的位置、深度有关。
真正承载总统决策的,是一个皮包。它由一个军方助手 24 小时随身携带,一年 365 天跟着总统,也跟着副总统。这就是俗称的“核足球”(nuclear football)。
特勤局前局长卢·梅莱蒂(Lou Merletti)给雅各布森讲过一个场景:克林顿去叙利亚见阿萨德,进电梯的时候,阿萨德的安保人员不让军方助手进去。双方僵在那里。梅莱蒂说,没有任何可能让总统和他的皮包分开。
皮包里装的是什么?
雅各布森说,人们总说 UFO 相关的东西“高度机密”,那根本不算什么,真正机密的是这个包里的东西。其中一部分叫《总统紧急行动指令》(PEAD),从来没被泄露过,外界不知道内容。外界知道的,来自一位公开作证的军方助手巴兹·帕特森(Buzz Patterson):总统需要看一份清单,从中选择打击哪些目标、使用哪些武器系统。帕特森的描述是,那东西像一块覆膜的塑料板,像丹尼餐厅的菜单。
总统从菜单上点菜。
总统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卡,俗称“饼干”(biscuit),卡上的密码和皮包里的某一项匹配,五角大楼地下掩体里的军官收到并核对,一来一回,像口令应答。命令确认来自总统本人,然后传给战略司令部。战略司令部司令把发射命令下发给三位一体核力量。做完就做完了。
涉及三个指挥掩体。五角大楼地下的是国家军事指挥中心,雅各布森听到的比喻是“跳动的心脏”。夏延山下的掩体因为电影而出名,那是“大脑”。内布拉斯加州战略司令部(STRATCOM)地下的掩体是“肌肉”。
还有一个细节让她睡不着觉。STRATCOM 掩体里除了核打击顾问,还有一位气象军官。如果总统问“为什么打这个不打那个”,气象军官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告诉他:会死多少人,在几分钟内、几周内、几个月内、几年内因为放射性沉降会死多少人。沉降分布取决于天气。
人的部分和机械的部分摆在一起,她用的词是“怪诞”。
命令下达之后,STRATCOM 司令要跑出大楼,登上一架飞机。这架飞机飞去哪里?
它就在美国上空绕圈。绕圈的目的是:当地面系统被来袭的洲际导弹和潜射导弹摧毁之后,核武器还能从空中发射出去。这套预案从 1950 年代就在了。9·11 那天,小布什就在这架飞机上。
44 枚拦截弹
雅各布森在一次晚宴上遇到一位“本应知情”的人,对方说: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我们有强大的拦截系统。
她说,他错了。
美国陆基中段拦截弹的总数是 44 枚。40 枚在阿拉斯加,4 枚在加州范登堡空军基地。测试得到的成功率大约 50%。而且这个项目目前处于“战略暂停”状态,导弹在那里,但提升有效性的研发工作停了,因为提升不了。
对面是俄罗斯 1674 枚处于部署状态的核弹头。44 枚拦截弹怎么用?
拦截弹的工作窗口大约在场景开始后第 9 分钟。洲际导弹的五分钟助推段结束,进入中段,地面雷达确认这确实是一枚来袭导弹,拦截弹必须升空。原理就是用一个导弹去打另一个导弹:拦截弹本身是一枚巨大的火箭,整流罩里装着“外大气层杀伤器”(Exoatmospheric Kill Vehicle),里面没有炸药,靠动能撞击弹头。一个以 20 马赫飞行,另一个也在高速飞,两个物体在太空中相撞,能实现这件事本身堪称奇迹,可它只有一半的时候能成功。
而且没有“打了再看”的余裕。时间不够你打完一发、发现没中、再打一发。所以场景里,她让系统一次打出四枚,这也符合她听来的说法(一到四枚),因为你还要担心下一枚来袭的导弹。四枚全都没中。这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那“铁穹”式的方案呢?
美国有萨德(THAAD)陆基系统,有宙斯盾(Aegis)海基系统,打一些小火箭很好用,但它们一次只能打一个,没法对付饱和攻击,而且它们对付的是战术级别的目标。更要注意的是,萨德全部部署在海外,宙斯盾全部在海上。9·11 之后国会讨论过在西海岸部署宙斯盾甚至萨德,用来应对朝鲜的威胁,至今没有做。
一枚核弹漏过去,就是全面核战争。所以更多核武器不是答案,更多拦截弹也不是答案。
1979 年那个夜晚
以上讨论都假设探测是准确的。如果探测错了呢?
至少六次已知的、差一点就出事的时刻。
前国防部长威廉·佩里(William Perry)亲口给雅各布森讲过一次。1979 年,他还没当国防部长,职务是国防部研究与工程局的副局长,那天晚上轮到他值夜班。半夜电话来了:俄罗斯发射了,不只是洲际导弹,还有潜射弹道导弹正在飞向美国。他正准备通知总统启动那六分钟窗口,然后被告知,这是一次错误。
错误的原因是一盘 VHS 训练录像带。一盘模拟核战争场景的演练录像带被错误地插进了五角大楼的系统,于是这个“核打击”同时显示在五角大楼地下的掩体和 STRATCOM 的掩体里,因为两者是联网的。后来发现,哦,那是演练带。
佩里跟他描述的是那一瞬间的停顿,在他的精神里、脑子里、心里。他马上要去告诉总统,需要发射核武器。
雅各布森说,这是她听过的唯一一个第一手故事,因为这种事太罕见了。国安系统里的人过去不愿意谈这些,那是神圣的誓言,谈这些是禁忌。佩里是第一批开口的人之一。她写这本书的时候正值疫情,两人做了很多次视频通话。她说,佩里让她能够从一个人的角度来写这本书,而不只是写机械系统。佩里一辈子都在造武器,晚年才认定这是疯狂。他跟她说起孙辈要继承这些核武库,而这些系统的起源故事里并没有多少智慧。
洲际导弹必须飞越俄罗斯
这本书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一个事实,是模拟带,是误判,也是一个物理限制。
如果美国要对朝鲜进行核反击,美国的洲际导弹必须飞越俄罗斯。射程不够。
这件事是帕内塔向雅各布森确认的。你要对俄罗斯说:这 82 枚飞过你头顶的弹头,真的不是给你的,请相信我们。而此刻的美俄关系正处于相互亮剑的状态。
这里还叠着另一层:俄罗斯的卫星预警系统有严重缺陷。系统叫 Tundra,西方研究俄罗斯核力量的专家帕维尔·波德维格(Pavel Podvig)都承认它有硬伤,它会把阳光误认成火焰,把云层误认成发射。
更麻烦的是政策变化。俄罗斯专家长期说,苏联和俄罗斯从来不用“预警即发射”,他们会等,等到承受了攻击再还手。美国专家多认为这是姿态和宣传。但两年前普京公开改变了说法:不再等待承受攻击,一旦确认导弹的飞行轨迹,就发射。
所以在“美国打朝鲜、导弹飞越俄罗斯”这个场景里,俄罗斯要在几分钟内判断:这些飞过来的东西是冲我来的,还是路过?而他们手上的工具会看错。
沟通渠道会断
有人会说,真到那一刻,总有大国的高层能拿起电话,绕过政治的废话。雅各布森说她希望如此,但怀疑不是。
她举了个具体例子。俄乌战争期间,有报道说一枚俄罗斯导弹击中了波兰,波兰是北约国家。后来证明是误报,但当时好几个小时的突发新闻都是这个。36 小时后,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Mark Milley)在记者会上承认,那 36 小时里他联系不上俄罗斯的对口。
地面战争正在进行,核武器在空中待命,两边军队最高层的电话打不通。
她还谈了一个词:“干扰总统”(jamming the president)。这是核指挥控制历史文献里的说法,指的是军方顾问在那一刻会力推非常激进的报复方案。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也从未被验证过,可这是那些更偏鸽派的人担心的事:更偏鹰派的人会围住总统,争论的焦点落在“打哪里”上,“打不打”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速度不利于智慧。而这套体系建立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可能前一刻还在处理别的事、对核武器细节并不熟悉的人。
雅各布森提到一件往事。1950 年代,掌管核指挥控制体系的将军和上将们,真的相信核战争可以打、也可以赢,哪怕死掉几亿人。这是当时的主流想法。后来才慢慢形成“打不赢也不该打”的共识,才有了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的那句联合声明:核战争不可能有赢家,也永远不应该打。
她问过洛斯阿拉莫斯的一位核武器工程师格伦·麦克达夫(Glen McDuff):战略司令部司令有没有可能抗命?麦克达夫的回答是:你中彩票的概率都比这高。
理由是,你不可能在靠服从命令走到那个位置之后,在最后一刻不服从。
不过雅各布森留了一个口子。疫情期间,特朗普与朝鲜领导人之间那种起伏不定的互动让战略司令部的将领们罕见地公开到国会作证,抗命的问题也被提了出来。如果司令判断总统的行为不可靠,事情就会进入非常激进的领域。
一枚一百万吨的弹头落在五角大楼
雅各布森用“晴天霹雳”(bolt out of the blue)开启整个场景:一枚朝鲜的一百万吨级弹头,无预警飞向华盛顿,目标是五角大楼。这是华盛顿最害怕的情形。
她写得很细,细到让人不适。她说自己也不确定,把这些全写出来更糟,还是这些内容全部由国防部记录在案更糟。资料来自《核武器效应》这类文件,原始数据来自广岛和长崎,当年全部保密,后来又叠加了美国进行的两百多次大气层核试验。
一百万吨级核弹的火球,是 19 个橄榄球场那么大的火。温度上亿度。什么都不剩。
然后是冲击波,以几百英里的时速向外推,像推土机,桥梁、建筑全部推倒。联邦应急管理署的手册里写着废墟会是什么样:六七英里、十英里之外,建筑倒塌堆成 30 英尺深的瓦砾。然后是超级大火。然后是三度辐射烧伤。
还有四度。她问:你知道有四度辐射烧伤这回事吗?那是风把人的脸皮撕下来,发生在很多英里之外。
然后是吸卷。蘑菇云的云柱会把人吸上去,风速 300 英里每小时,几英里外的人被卷进柱体。你看到的那朵蘑菇云,里面有人的残骸。云宽三四十英里,把太阳遮住。这还没算随后的辐射病。
电网没了,通信没了,供应链没了,人们回到为食物和水互相争夺的状态。她引了奥巴马时期的联邦应急管理署署长克雷格·富盖特(Craig Fugate)的话:应急管理署会为小行星撞击做预案,这类事叫“低概率高后果事件”。可核打击之后,没有“保护人口”这回事,所有人都完了。他说的既是比喻,也几乎是字面意思。到了那个阶段,你只能祈祷自己囤了补液盐。
富盖特还跟她说了另一件事。她问过,总统那一刻脑子里会想什么。她说她不知道。富盖特说,那几乎是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会把你整个人摧毁。
3000 亿磅烟尘
她采访了核冬天理论的五位原始作者之一、大气科学家布莱恩·图恩(Brian Toon)。图恩的老师之一是卡尔·萨根。
1980 年代那套模型出来的时候争议极大,国防部甚至说那是苏联的宣传。原作者们承认,当时的建模只能做到那个程度。几十年过去,计算机能力今非昔比,图恩告诉她:核冬天比当年算出来的更糟。
在她的场景里,炸弹在发射后 72 分钟停止落下。然后大火开始烧。按国防部的数据,每一件核武器会造成 100 到 300 平方英里的超级大火。一千枚、一千五百枚堆在一起,森林在烧,城市在烧,高楼在烧,燃烧产生的毒性物质全都在烧。这些烟尘被抛入高层大气,图恩给的数字是大约 3000 亿磅。
太阳被遮住。没有太阳,就是核冬天。冰盖形成,爱荷华州那样的水体冻结十年。气温骤降。农业彻底失败,没有食物。
这还没完。核冬天结束,太阳回来,可能是八到十年之后,那时臭氧层已经严重损耗,阳光本身变成有毒的。冰层融化,病原体和瘟疫随之而来。小体型的动物,昆虫之类,繁殖极快;大体型的动物,比如人类,开始灭绝。
图恩的类比是:6600 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上地球,杀死恐龙,消灭了 70% 的物种。核战争很可能造成同样的结果。
区别在于,小行星撞过来你没法治,核战争还有得治。
许愿树下的哥贝克力石阵
为了构想文明毁灭之后的样子,雅各布森去查了世界上最古老的考古遗址,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Göbekli Tepe)。她采访了最早发现这个遗址的两位考古学家之一。领队是克劳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当时还是研究生的迈克尔·莫施(Michael Morsch)跟着他。
这个遗址被发现的方式很有人味。那个山丘上有一棵“许愿树”,是当地人心目中的神奇之地,人们来这里许愿,希望愿望成真。莫施跟她说,他当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那块石头是 12000 年前一尊雕刻人像柱子的顶部。
一万两千年前,一群狩猎采集者建起了这个遗址。为什么建,没人知道。
雅各布森说,这让她在脑子里试着回答那个问题:如果真打了核战争,会是什么样?未来会不会有人变成考古学家,重新发现我们?文明会不会重建,会不会重新造出计算机?
她提到卡尔
她提到卡尔·萨根与两位科学家合著的《寒冷与黑暗》(The Cold and the Dark),里面有大量文章讨论的正是这些:人类会退回最原始、最底层的状态,文明消失,公民社会消失,法治消失,每个人只能自求多福,人们为剩下那点资源互相厮杀。人类回到狩猎采集的状态。
爱因斯坦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在这里出现:有人问他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用什麼武器打,他说不知道,但第四次世界大战会用棍子和石头。
雅各布森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那些被埋起来的东西反而变得很有意思,也很有人味,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乐观。如果你能想象那棵许愿树,她书里有考古学家提供的照片,你会忍不住问:他们在许什么愿?然后这个问题会掉头指向自己:我在这个世界里许什么愿?
她相信所有事情都从饭桌上的谈话开始。人们的目光落在哪里,那件事就会变得有意思,谈话的范围也会跟着扩大。把时间拉长到人类文明的长度去看,这多少会让人想跟敌人、跟对手多说几句话。
中情局真的研究过超能力
雅各布森写过一本叫《现象》(Phenomena)的书,讲的是美国政府对超感知和念力的秘密研究史。
她说,自己平时处理的都是机械化系统、战争机器,可军方和情报界对人的心智、对意识的兴趣从来没有断过。前面那些如果算硬科学,这些就只能叫软塌塌的科学。她觉得进入这个世界很有意思,看上去和武器、战争离得极远。可真的远吗?
在科学和技术之前,主宰世界的是超自然。希腊德尔菲的神谕在公元纪元之前就存在,统治者跑去求问,想知道会发生什么。所有超感知项目都能追到那个源头:掌权者想知道未来。
她原以为这些项目始于 1970 年代,查档案才发现,二战后就开始了。原因又落回第三帝国:纳粹有一套庞大的神秘学项目,超感知、念力、占星,希特勒和希姆莱都很投入。战后,这批档案一分为二,一半去了苏联,一半来了美国。冷战的另一个赛场就此开张,逻辑和核竞赛一模一样:双方永远在猜对方手里有什么。
从文件看,中情局确实相信超感知有其真实性。它不可控,不可靠,可它存在。作为情报机构,他们不太关心为什么有效,只关心怎么用。再往后就掺进了大量安慰剂效应的成分。
军方介入之后,事情变得一团糟。军方需要把一切都纳入机械化、系统化的控制,于是开始教人怎么变成通灵者。雅各布森说,这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这些项目到现在还在。海军有一个项目,数据来自反恐战争:某些士兵会突然知道“别走那条路,那里有路边炸弹”。他们管这叫“蜘蛛感应”。
她在这本书里最看重的一句话是托马斯定理:如果人们把某种情境定义为真实的,它在结果上就是真实的。
说到安慰剂,她补了一个冷知识:这个词的提出者、哈佛的亨利·比彻(Henry Beecher)医生,与中情局有关系。Lex 说他刚听过休伯曼讲安慰剂的节目,雅各布森顺势问他:那他知道安慰剂的起源故事吗?
Lex 问她,这么多科学探研都从中情局开始,会不会让她不安。
她说自己对中情局的感受很复杂,而且觉得对任何深入报道过的东西都该有复杂感受,或者干脆说是矛盾的。联邦政府里每个机构都有真正正面的部分。她最早了解中情局,是为写 51 区那本书,讲的是他们的空中侦察项目,目的又是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防止核大战。信息就是王。U-2 侦察机就是在 51 区搞出来的,她采访了第一个驾驶 U-2 飞越苏联的人赫维·斯托克曼(Hervey Stockman),那趟飞行收集的情报阻止了战争。等她觉得“中情局在做这些了不起的非动能行动”时,接着就写到了他们的定点清除项目,那完全是另一套问题。
51 区、UFO 与保罗·本尼维茨
51 区在雅各布森的描述里是层层嵌套的:机密军事设施里的机密军事设施,位于庞大的内华达测试与训练靶场内部。它最初是中情局用来试飞 U-2 的地方,目的就是避开公众视线。之后是 A-12“牛车”,中情局的 Mach 3 隐身侦察机,1960 年代初的东西。再往后才是大家从电影里认识的 SR-71,那是双座的。
她采访了 75 位在那里长期生活和工作过的人,多数是 1990 年代之前的事,之后的都还在保密期。机密有解密的年限,不是所有文件都能等到那一天,可有些确实等到了,拼起来就能还原故事。
这些人里有很多二战英雄。基地指挥官斯莱特上校(Colonel Slater)1960 年代初驾驶 U-2 飞过中国上空的“黑猫任务”,去侦察罗布泊核设施。她还讲了一个细节:这群人某天想吃龙虾,他们在内华达的沙漠中间,于是安排了从马萨诸塞州空运,速度快到落地时冰都用不着加。雅各布森说,她庆幸自己拿到了这些细节,因为这些人如今都已过世。
那外星人呢?
她采访过几百人,遍布国家安全、军事情报和情报系统的各个层级。她个人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外星人来过地球。她说得很直接:我没有掌握任何能让我得出这个结论的信息。
但她同时指出,今天“外星人就在我们中间”这套叙事里,很多主要角色都出现在她的《现象》一书里,包括一些真心相信这件事的天体物理学家。她跟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分歧很大。
她的怀疑有个具体来源:她对中情局的虚假信息项目非常熟悉。51 区本身就是这类行动的起点。当年 U-2 在 7 万英尺高空飞行,人们不相信飞机能飞那么高,阳光照在机身上,看上去就是 UFO,报告蜂拥而至。中情局为此专门开设了一个 UFO 虚假信息办公室,负责人叫托多斯·奥达连科(Todos Odarenko)。
这不意味着世上每一次 UFO 目击都是 U-2。可她看问题的角度来自这条线索:几十年来,同一套 UFO 故事反复出现,在她看来像一张很大的网,把公众的注意力兜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她让人去搜一个名字:保罗·本尼维茨(Paul Bennewitz)。
这个人在 1970 年代末、1980 年代初认为自己看到了 UFO。空军情报部门和中情局长期合作,还有另外十六个情报机构,他们对他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欺骗行动,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原因是他看到了柯特兰空军基地的一些技术,而这些技术不该让他知道。
雅各布森说,这个故事没有被更广泛地谈论,原因是讨论 UFO 的人群分成两拨:一拨坚信外星人就在身边,另一拨是“怀疑论者”,而怀疑论者往往自带一种自以为是。她不愿意自以为是,所以她说自己不是怀疑论者,只是不可知论者。
这里托马斯定理又生效了。如果人们把某种情境定义为真实的,它在结果上就是真实的。“我们被欺骗了”这件事对很多人变成真实,然后长出一整套问题,最后螺旋失控,中心不复存在。有些人被通报过某些项目,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一场更大的行动之中。
她留了一句话:也可能我错了,外星人就在我们中间。
但她给了一个反证。国防部对领空的护卫到了什么程度?一只中国气球飘过来,全世界都炸了,头版头条。所以,如果说有几个国防部的人出来说“我们失去了对领空的控制,这个飞行器我们解释不了”,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提到雅克·瓦莱(Jacques Vallée),ufology 的祖师爷级人物,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几十年,掌握的材料比她多得多,立场和她完全相反。瓦莱跟她说过一句她觉得最有意思的话:这是情报问题,军事问题谈不上。雅各布森说,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她能摸到的最近的东西是意识本身。
Lex 在这里补了自己的看法:飞碟叙事其实把问题琐碎化了。他倾向于相信外星文明数量庞大,如果它们来过,我们可能笨到无法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它们绝不会表现为低分辨率视频里一个短暂违反重力的飞行物。需要极端的谦逊,才能睁开眼看看外星智能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他也提到,像马斯克那样相信“我们是孤独的”,这种信念本身就有力量,因为它会推动人造火箭、走向多行星,为意识留一份备份。
这也牵出费米悖论和大过滤器。如果宇宙里有别的文明,它们是否也卡在同一道关口上?核武器是不是那道筛子?
雅各布森说她得想想。可她提了一个人的答案:登月第六人埃德·米切尔(Ed Mitchell)。米切尔回地球后因为相信超感知和形而上的东西而被嘲讽,事业和朋友都损失了不少。他跟她讲的是 1971 年返航途中,他低头看地球,想到越战,想到在那里的朋友,然后回头望向身后的深空。他说那是一个顿悟时刻,濒死体验谈不上,更接近一次“近生体验”:人的内在生活和外在生活是深度相连的,就像人与星系相连。
雅各布森说,这大概就是人为什么总爱抬头看天。那是许愿树的放大版:我为自己许什么愿?对于在寻找幸福而非战争的人来说,思维的重新校准意味着什么?有良知、有意识意味着什么?出生、活着、死去意味着什么?然后是遗产。这些思考会催生那种能让冲突降级的对话。
他在临终前说出了罗斯威尔的秘密
《51 区》的结尾有一个说法,多年来争议不断:罗斯威尔事件可能是斯大林策划的一场黑色宣传骗局,那具所谓的“小个子飞行员”是被外科手术改造过的人。
Lex 问她,十几年过去,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还剩多少。
雅各布森说,她从未公开过信息源。然后她说:你是第一个我在录音中说出来的人,不过也该说了。
信息源是阿尔·奥唐奈(Al O'Donnell)。
就是那个在 1950 年代亲手给核弹接线、点火的工程师,1946 年参与曼哈顿计划,参加了“十字路口行动”,也就是二战结束后最早的核爆试验,此后在美国进行的两百多次大气层核试验中,他武装、接线、引爆了其中的 186 次。
雅各布森跟他来往了四年半。她去过他家,见过他所有的孩子和孙辈。他的家人也都知道他是那个信息源。
奥唐奈告诉她,这个项目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斯大林方面把一架飞行器送进美国领空,让它坠毁,里面装着被改造过的人,看起来像外星人。目的是让美国的早期预警防空系统陷入混乱,制造恐慌,也许能趁乱攻击美国。这套策划参照的是《世界大战》广播剧在美国引发的那场恐慌。
美国政府看到这个东西之后,决定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美国能不能做同样的事。奥唐奈说,他参与了美国这边的对应项目,有人因此死亡,因为其中涉及人体实验。
他是在一次流泪的坦白中说的。他要雅各布森写出来,理由是:他忠于自己的国家,他知道什么叫献身国家安全,而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如果给一个人太大的权力,他就会滥用。
书出版之后,他结婚 60 年的妻子才知道这件事,孩子们也是。他被叫到家里,家人围着他说:告诉我们这不是真的。他说:是真的。
雅各布森说,这个信息源的分量在于,如果有人说“这个人不可靠”,那你得先解释:为什么他持有全美最高等级的保密许可?因为他负责给核弹装引信。他被人叫作“扣扳机的人”。而他明确告诉过她,可以说出他的名字。
她当年因此被批评得厉害。Lex 说他一直不理解这些批评,因为按她在中情局和情报机构方面披露的种种,这样的行动完全说得通。
Title 50:总统的第三个选项
外交是第一个选项,战争是第二个,当前两个都不好用,还有第三个:秘密行动,其中包括暗杀。
雅各布森说,从历史记录看,冷战期间中情局深度参与暗杀,这点没有讨论余地。连项目的名字都留下来了,艾森豪威尔时期那个叫“健康改造委员会”(Health Alteration Committee),算是黑暗议题上的一点幽默感。现代的叫法变成“定点清除”“执行行动”。无人机打击本质上就是暗杀。
有人跳出来说不是。雅各布森说她花了很多时间采访中情局的首席法律顾问约翰·里佐(John Rizzo)。里佐从不透露机密,但会走到合法可知的边缘。里佐长期为“强化审讯”(外界叫酷刑)出具法律意见,后来成了替罪羊,被公众扔下车。他跟雅各布森谈这些时没有怨气,只是很认真地讲这些项目是如何被做成合法的。
逻辑很简单:如果美国总统说它合法,它就合法。第 12333 号行政命令写着美国不搞暗杀,可它可以被另一道命令覆盖。这话是里佐亲口说的。
还有一层:军队受 Title 10 约束,那套规则规定了在战区里必须怎么行为。中情局按 Title 50 运作,不受这套规则约束。雅各布森说,在她公开写 Title 50 之前,这个词很少被讨论。现在连行动人员自己都在播客上聊 Title 50 了,猫从袋子里出来了:这就是那套东西的名字,这就是它的运作方式,意思是我们说了算。
最清楚的例子是本·拉登。美国当时并没有和巴基斯坦处于战争状态,所以不能在那里搞军事行动。怎么办?当时的中情局局长帕内塔设计了一套方案:海豹突击队、三角洲部队、特别行动处都在北卡罗来纳的一处秘密设施里训练同一场“抓捕或击杀”任务,本质上就是击杀任务,最后轮到了海豹。
海豹按 Title 10 运作。所以出击那一夜之前,他们要做“洗羊”(sheep-dip),这是内部人的说法。这个词来自 51 区:那些空军飞行员要去做一些违反法律的事,就得先被“洗”到中情局名下。
所以那一夜,法律上是一次中情局行动。中情局被允许进入巴基斯坦杀人,军队不能。
看他们的制服就明白了: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完全无法追溯。万一被击落被俘,就是“一群不知哪来的野路子”。这套做法的源头在越战,MACV-SOG 的跨境行动,雅各布森在《突袭、杀戮、消失》(Surprise, Kill, Vanish)里写过。SOG 的任务被称作“地面上的自杀”,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可识别的东西,穿的几乎是睡衣,连武器都是中情局特制的,没有序列号。被俘之后,美国政府可以说:我不认识这些人。
垃圾箱里的照片
Lex 问,暗杀在技术上到底有多难。
雅各布森绕了个弯回答,因为没有人为她完整讲过一次行动,那些都是机密。可她听过很多侦察任务的事。行动之前必须“给目标做账”(make book on the target),也就是拍照,照片层层上报,确认这个人确实是伊马德·穆格尼耶(Imad Mughniyeh),别杀错人。
她讲了一个故事。
穆格尼耶是本·拉登之前全球头号通缉的恐怖分子,真主党行动负责人。摩萨德、中情局都在找他,二十年找不到,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后来他在沙特阿拉伯现身了。真主党和伊朗是沙特的敌人,他为什么会在沙特?这就是雅各布森说的“肮脏的游戏”。
按比利·沃(Billy Waugh)的说法,大约 2005 年,一名海豹队员在沙特对他做侦察,任务是拍到照片,交给摩萨德和中情局联合行动。这名海豹队员慌了,觉得太危险,不想被关进沙特监狱,撤了。
那派谁去?比利·沃。他那时七十多、快八十了。
他到了之后 24 小时就摸清了穆格尼耶住在哪。他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蹲点,咖啡馆是苏丹人开的,而沃在苏丹执行过任务,会说几句苏丹话。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跟店主聊得火热。这个人满嘴脏话,雅各布森说听起来特别痛快。
穆格尼耶的房子和咖啡馆之间有个垃圾箱。比利·沃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干得出来,于是决定在垃圾箱里做侦察。他就蹲在那里,拍下了穆格尼耶在沙特生活得多么安逸的照片。按沃的描述,穆格尼耶从公寓楼里出来,肩上还挂着干洗店的塑料衣架。那是他的街区,他住得很舒服。
咔嚓咔嚓咔嚓。沃拍完照片,跑到美国大使馆的中情局站。天哪,是穆格尼耶,你赶紧走。他赶到机场,离开。照片送到总部,联合行动展开,穆格尼耶死于大马士革的一次汽车炸弹。
这次行动中情局的角色,很多年后才被报道出来。摩萨德领了功,中情局常常乐意把功劳给别人,他们只要事情办成。
89 岁的行李箱与一面国旗
雅各布森跟比利·沃一起去过河内和哈瓦那。她说,跟信息源建立关系靠的是“愿意”。她相信自己在某个处境里出现是有原因的,否则就会陷入“我为什么在这里”的怀疑循环。所以她愿意听。到目前为止,她的预期总是被结果远远超出,因为这些人太有意思了。
她也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愿意谈:因为他们还活着,而太多同事已经不在了。这让他们对生命、对牺牲有一种很实在的认知,跟民族主义口号完全沾不上边,是真的。
去越南那次,沃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出现在她家门口,里面是干洗过、套着塑料衣架的衣服。她问他:我们去越南,要回到丛林里找战斗遗址,你带这些干什么?他生气了,不喜欢被人纠正。她只好让丈夫凯文去处理。
后来她明白了:比利·沃这辈子从没为私人理由出过差。他在 62 个国家执行过任务,每一次都是中情局派他“去那里,再到那里”,到了地方需要什么就弄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出国旅行该怎么打包。
这个人身上有八枚越战紫心勋章。9·11 之前十年,他就在阿富汗追过本·拉登,那时候他 72 岁。阿拉伯之春时他 82 岁,去追卡扎菲。现在他 89 岁,跟她去河内。
回程的出租车上,真正的揭晓来了。沃从她丈夫给他买的小行李箱里掏出一面卷起来的美国国旗。他不让她帮忙打包,她以为是老头固执,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带了一面国旗去越南。那在越南不合法。他想带着那面旗走遍全程,他后来解释,是为了纪念 50 年前死在那里的朋友。
行程结束,他把旗子给了她。现在挂在她办公室里。
雅各布森说,这样的东西,和她能解密拿到的任何秘密任务文件一样有价值。因为我们这个国家是由人组成的。
警察局长把手放在身后
关于监控,雅各布森说她五年前会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当时大家在问的是国安局的大规模监听。情报机构在草堆里找针,找不到那根针,却一直在造草堆、扫描草堆。
而真正发生的变化是:民用科技公司替国防部把生物特征监控的活干完了。我们自己在 Instagram、Facebook、X 上分享可被识别的面部图像,写关于自己的叙述,这些信息全部进入了数据库。
她在写《第一排》(First Platoon)时采访过埃尔塞贡多(El Segundo)的警察局长。那地方在洛杉矶边上,靠近机场,是国防承包商聚集地,监控密度极大。局长沃伦(Whalen)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手机里装着 Clearwater AI 的人脸识别软件。他让她走到街角再走回来。她照做了。他手都没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做了个小动作,屏幕上就是她,关于她的一切,数据、图像,全在。她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本书记的是一群年轻士兵去阿富汗,无意中成了国防部采集阿富汗 85% 人口生物特征计划的一部分。后来中国在自己的生物特征监控项目里仿效了这套做法。生物特征指的是指纹、面部图像、DNA、虹膜,它们能让人被标记、追踪、定位。
反恐战争期间,人们为 ARGUS-IS 愤怒过:一架在两万英尺高空飞行的无人机,能看清高尔夫球上印的字,大家说这是老大哥。可参与研发这套系统的首席工程师帕特·比尔金(Pat Bilkin)后来跟她说过一件事:我们自愿交出去的东西,已经超过了 ARGUS-IS 能从天上看到的一切。因为我们是心甘情愿的。
后果是,任何想了解某个人的人,比如政府里的某个人想了解莱克斯·弗里德曼,他可以查到关于你的一切。在战区,这套流程叫“找到、锁定、终结”(find, fix, finish)。终结是什么?是无人机打击。确认身份,确认位置,确认他在车里,通报上去,导弹落下。
希特勒说那是“犹太科学”
回到二战。关于广岛和长崎该不该投,雅各布森说她采访过各种立场的人,多数认为那结束了战争。
她说最有意义的一次采访,是跟阿尔·奥唐奈。奥唐奈参加过冲绳战役,那是太平洋战场上最惨烈的地面战之一,光读那些故事就让人汗毛竖起。像很多人一样,他被列入进攻日本本土的名单,几乎必死。
对这样的人来说,支持核武器的理由从第一天起就很清楚:它救了他自己的命,救了他认识的所有战友的命,也结束了战争。
至于希特勒有没有可能先造出原子弹,雅各布森说,她在为《回形针行动》(Operation Paperclip)研究第三帝国武器时读到过一段材料。阿尔伯特·施佩尔在回忆录里记下了他与希特勒的一段对话,希特勒说:不,我不做那个,那是犹太科学。
因为希特勒自己的种族偏见,德国没有造出原子弹。
她在访谈里提到一个更让她困惑的问题:广岛和长崎之后,战争结束了。可接下来的决定是造热核武器。曼哈顿计划内部把热核武器称为“邪恶之物”。原子弹摧毁城市,热核武器摧毁文明。
Lex 问她,投下那两颗弹是否也传递了一个信号,让世界在七十多年里看清了这种武器的力量,从而让威慑得以成立。雅各布森没有正面接受这个推论,她的注意力落到了另一处:人总想要更多。更多的力量,字面意义上的更多力量。这非常危险。
尾声:把“可能”这个词留住
访谈开头她引了丘吉尔的一句话作为书的开篇: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除了短暂而不稳定的间歇,世界上从未有过和平;在有历史之前,谋杀的争斗就已经普遍而永无止境。
Lex 问她,战争会永远存在吗。
雅各布森说,乐观的答案是我们可以进化超越它。我们的祖先还没有发展出足够的意识去造出我们今天拥有的工具。希望在于,我们会超越这种用蛮力杀掉对方的态度。
她说自己只想起一点小作用: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把信息带给人们,让他们能和自己、和朋友、和家人去问这些问题。而当你问出“为什么我们不进化到超越战争”的时候,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
Lex 在结尾说,人类文明有可能在这个世纪终结,这本书是个清醒的提醒,也是一个促使我们把事情搞好的动力。雅各布森纠正了他一个词:会终结,换成可能终结。
这个纠正很小,也很要紧。整本书让人恐惧,恰恰因为它描述的是可能性,而非必然性。小行星撞地球,人类没有办法;核战争,人类还有办法。
“正如他们所说,是时候从悬崖边上退回来了。是时候趁我们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谈一谈。”(Annie Jacobsen)
访谈最后,Lex 问她,这一整套东西摆在那里,什么让她对人类文明抱有希望。
她说自己天生是个乐观的人。哪怕写的是最阴郁的题材,她也能从中获得激励,因为她始终相信演化。她有两个孩子,Jet 和 Finley,还有她的丈夫。让她振奋的是“遗产”这个概念:尽量做个好榜样,把你知道的传下去,相信下一代。
她采访过的那些冷战斗士,说的也是同样的话:看看我们作为一个文明做到了什么,看看我们要去哪里,无论是星际旅行还是人工智能。问题在于,人身上那种想要争斗、想要冲突的部分需要被重新配置,因为技术带来的危险正在加速增长,速度也许超过了普通人跟得上的速度。
整期访谈最沉的一句话,来自她引用的里根:怎么能凭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光点,决定释放世界末日。
而整期访谈最实用的一段,是那句话之后的追问。核发射决策里最关键的两样东西,是判断力和认知能力。她说,站在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有认知问题,一个有问题判断力,那个年轻一些、深思熟虑、有远见、有智慧的公务员在哪里?她说她知道这听起来像幻想,可她希望不是。
下面这些,是这期访谈可以落到行动上的部分。
- 把核武器问题纳入你的投票标准。它可以不当成唯一议题,但值得成为一个具体的、可追问的议题。总统在六分钟窗口里的判断力和认知状态,直接决定几十亿人的生死。
- 去读一手材料。美国科学家联盟的“核笔记”项目每年更新各国核弹头数量和部署状态,全部公开可查。汉斯·克里斯滕森团队的数据是理解这个话题最可靠的起点,比任何新闻标题都可靠。
- 记住“预警即发射”和“唯一总统授权”这两个词。它们属于正在运行的政策,离科幻设定很远。跟身边的人解释这两个概念,比转发任何耸动的短视频都有用。
- 对“高度机密”的说法保持一层怀疑。雅各布森的例子说明,真正机密的东西(比如总统紧急行动指令)从未泄露,而被反复炒作的那些往往正是被设计出来吸引注意力的。看到 UFO、外星人、神秘飞行器的报道时,先问一句:谁在从中获益。
- 意识到你自愿分享的信息就是监控系统。人脸、位置、日常叙述,你自己上传的部分已经超过了任何高空侦察设备能采集的内容。不必恐慌,但要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并且可以被用于“找到、锁定、终结”这条链条。
- 和你的对手说话。雅各布森反复回到同一个结论:唯一的亮点在于沟通。米利 36 小时联系不上俄方对口这件事,比任何一枚导弹都更接近灾难的起点。在国际关系、职场冲突、家庭矛盾里,这条原则的尺度不同,逻辑相同。
- 把“可能终结”这个词留住。不是“会终结”,是“可能终结”。这个区别决定了你是坐在那里等,还是起身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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