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6 期·中文精读

安娜卡·哈里斯:自由意志、意识与现实的本质

Annaka Harris: Free Will, Consciousness, and the Nature of Reality

从自由意志是否只是错觉谈起,讨论意识如何产生、冥想与自我感知,以及对现实本质的哲学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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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贾菲(Mark Jaffe)把一根豌豆藤从植株上切了下来,放进一个温暖潮湿的房间。这根藤继续活着,继续做它原本会做的事:如果它原本在直线缓慢生长,它就接着直线长;如果它被触碰过,它就卷曲起来,速度快得多。

贾菲又做了一步:他把这根已经离体的藤放在黑暗里,用手指摩擦它的一侧。什么都没有发生,它不卷。然后再把它拿到光下,几个小时之后,它开始卷了。

这根被切下来的藤,在黑暗里接收了刺激,记住了,然后在光照恢复的瞬间执行了这个动作。它已经不属于任何一株植物,却依然保留着一种原始形态的记忆和判断。安娜卡·哈里斯(Annaka Harris)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建立一个类比:从豌豆藤到人脑,中间隔着天文数字级别的复杂度,但底层发生的事属于同一类。

人脑是我们在宇宙中已知最复杂的东西。它接收的输入多到无法穷举,它可能输出的行为同样多到无法穷举。但在任何一个具体时刻,你只会做出一个动作。

一根藤能做的选择,和你其实是一回事

豌豆藤作为系统,具备两种能力:直线生长和螺旋生长。它拥有完整的工具箱。可当它碰到一根树枝、一根杆子,或者任何能给它更多稳定性的东西时,它会切换模式,开始快速卷曲。

那根藤在那一瞬间有没有别的可能?没有。输入定死了,输出也就定了。

哈里斯用鱼做了另一个版本的类比。有人做过实验,把死掉的鱼放进水里,它依然会保持游动的姿态。鱼作为一个系统,能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但在任何一秒钟,是整条河的全部复杂性决定了这条鱼此刻的实际移动方向。

你早上被问「要水还是茶」,你选了水。这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决定。你的基因、你今天已经摄入的咖啡因、你昨晚的睡眠、你此刻的血糖、你潜意识里对提问者的好感度、你过去二十年形成的所有偏好,全部汇入这一刻。这些因子的数量接近于无限。你以为自己在两个选项之间「挑选」,实际上是一次完整的物理过程在闭合。

哈里斯说,如果能看到所有导致你选水的前置因素,你会发现那一刻你根本没有别的行为可能。就像豌豆藤碰到树枝就开始卷。

自由意志和意识意志,是两件必须分开的事

哈里斯在书里反复强调一个区分,因为这个区分被混淆得太厉害。

大脑作为自然界的一个系统,做复杂的决策,处理海量信息,这整个决策过程可以叫「自由意志」,把这个词当作一个方便的简称没问题。她不反对这么用。虽然细究下去,「自由」这个词也站不太住脚。

但人们日常说「自由意志」时,几乎从来不是在说这个。人们说的是另一件事:有一个叫「我」的东西,独立于大脑的物质处理过程之外,在关键时刻 swoops in(俯冲进来),替我们做了决定。

哈里斯说,这个感觉,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是全部情况下,是幻觉。

当我们在说自由意志的时候,我们说的是这种感觉:我们有一个自我,这个具体的、与大脑处理过程分离的东西,不知怎么就介入进来,成为我们决定或下一个动作的原因。这在很大程度上,甚至完全,是幻觉。(安娜卡·哈里斯)

她把这个叫「意识意志」(conscious will),并且明确说它是幻觉。她并不否认决策在发生。她否认的是那个「从外面介入的自我」。

这个区分为什么重要?因为一旦混在一起谈,讨论就会立刻陷入死循环。你说「人没有自由意志」,对方听到的是「人不能做选择」,然后搬出「那你怎么解释我刚刚选择了不吃第二块蛋糕」。两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为什么有些动作「感觉是被意志驱动的」

有人会反驳:豌豆藤那个例子太简陋了,它看起来更像反射,根本触及不到人类那种复杂的权衡过程。

哈里斯的回应是,复杂度确实天差地别,但底层的性质是一样的。同时她主动补了一个必须承认的差异:自愿行为和非自愿行为,大脑里跑的是不同的程序。

你被外力推倒,是反射。你脑子里长了肿瘤,导致你产生某些冲动,那是另一回事。而你早上权衡「我今天已经喝过咖啡了,不想再来一杯」,决定选水,这个过程确实有它自己的神经机制。它之所以「感觉是被意志驱动的」,是有功能原因的:这套感觉系统本来就是用来区分「我自己生成的、基于思考的行为」和「外界强加的、反射性的行为」。

问题出在下一步。这个「感觉属于我」的信号,被误读成了「有一个独立于物质的我,在指挥这一切」。

哈里斯在推特上跟人辩论自由意志时,有人插进来说:你说的「我」到底指什么?她的回答是,人们听到「那个被称为安娜卡的脑与身体的系统建议你……」会觉得很诡异,会毛骨悚然。可这句话在事实层面,比「我建议你」更准确。

「我」和「你」是非常好用的简称。她自己也在用。简称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当这个简称被实体化,被当成一个能游离于物理世界之外、还能反过来干预物理世界的东西,幻觉就在这一刻成形。

她举了一个极小的例子。她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其实不太喜欢在推特上做这种智力对撞。然后她「决定」不顺着这个念头走下去。整个过程感觉是:我的大脑先冒出一个想法,然后「我」进来,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

但真相是,让她决定不往下走的,同样只是后续的脑处理过程。没有一个小人坐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否决键。

打破直觉,是科学往前走的方式

哈里斯说自己二十年来一直痴迷于这些反直觉的问题,但每次要清晰地谈论它们,都得重新把自己调回那个思维框架。有孩子在旁边、独自一人、刚冥想完,状态完全不同。

她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她玩弹珠,那种里面看起来有彩色液体的玻璃球。她问父亲,液体是怎么封进玻璃里面的。父亲说,其实通体都是实心的,全是玻璃。她完全无法相信。

父亲拿了一条毛巾,把弹珠放上去,拿锤子全部砸开。全是真的玻璃。她说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感觉:真相跟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她喜欢那种感觉。

人类理解「地球是圆的」、理解「细菌致病」、理解「进化」、理解「我们和蚂蚁共享基因」,靠的都是同一种能力:把直觉按住,让证据说话。

访谈里有个好玩的插曲。哈里斯说「我们需要这样才能理解地球是平的」,说漏了,Lex 立刻抓住:「你刚才是说地球是平的吗?」她笑:「我是说我们需要打破地球是平的直觉。」这个口误本身恰好证明了她的观点:直觉的力量强到,连一个专门研究直觉的人,说话时都会被它劫持。

Lex 顺着聊到了地平说支持者。他觉得这帮人其实在认真思考。地球是圆的这件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早就变成了不加检验的主流叙事。真正让人震撼的是:我们住在一个球上。这件事本身有多疯狂,已经没人真的去感受了。地平说支持者在硬碰这些大问题,只是碰的方向不太对。

哈里斯补充了历史:当天文观测第一次揭示我们不在宇宙中心时,大概过了将近一百年,这件事才被接受为常识。几乎每一次重大突破都是这样。科学观察先跟直觉打一架,直觉先赢一阵,因为直觉在很多场景下确实提供有用信息。等证据彻底压倒,人类才进入那个痛苦的阶段:重新调整世界观框架。

意识研究卡住了,因为没人愿意动自己的直觉

哈里斯说,意识研究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神经科学层面推进困难,这通常是一个信号:该动直觉了。

这个领域的特殊之处在于,你要放下的,是你对自己心智的直觉。这是极度 meta 的操作。你得用自己的大脑,去质疑自己大脑给出的关于它自己的报告。

她说这也是做访谈对她很难的原因之一,除了社交焦虑之外,写下来的东西可以反复检查。写一句话,在段落之间的沉默里停一下,问自己这讲不讲得通,再拿直觉去校验。她把这个过程称为科学方法的原型。她说自己在骨子里是个物理学家,从孩童时期起,所有好奇心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由什么构成,我们怎么来的,为什么此刻我在这儿有体验,你在那儿有体验。

她对意识的兴趣,最初是从物理学长出来的。两条线并行了很久,直到成年后才真正接上。

你的「我」值多少钱

访谈里 Lex 问了一个有点狠的问题:你宁愿失去所有旧记忆,还是再也无法形成新记忆?

哈里斯说这题她答不了,两个都是她这个生物体珍视的功能。硬要选,她选保留旧记忆,因为她有孩子和家庭,失去记忆不只影响她一个人,对家人来说太残酷。

Lex 追问:如果你失去全部记忆,你还爱他们吗?

她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种方式。爱的深层部分就是共同的历史。

这段对话引出了哈里斯真正想讲的东西:记忆。她说记忆跟时间是绑在一起的,而时间是她现在最着迷的主题。她正在做的项目里,访谈对象大多是关心意识的物理学家,部分原因就是这个连接。

更关键的推论在这里:没有记忆,就没有自我感。

她提到失忆症。一个人脑损伤后醒来,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认识亲人, autobiographical self(自传体自我)彻底没了。但他依然会说「我」,依然有一种「我是一个人」的基本感觉。这个更底层的「我」,比记忆构筑的那个「我」深得多。

可如果一个人连新记忆都无法形成,永远困在此刻,那这个底层的自我感也会开始瓦解。因为自我感的核心,是「一个穿越时间的、连续的实体」。每个瞬间都被切断,这个连续性就没了。

哈里斯说,那种状态其实很接近冥想。冥想里最常见、也最核心的体验之一,就是自我感和自由意志感一起变淡、脱落。长期冥想的人,大多数都会经历这个。

冥想和迷幻药,干的是同一件事

这不是玄学,有脑层面的解释。

大脑里有一套回路叫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神经科学家还没完全搞懂它,但基本确认它跟「我是一个自我」这个感觉高度相关。冥想会让这套回路安静下来。迷幻药也会。还有其他一些方法也能。

回路一安静,人就体验到自我感的脱落。那个平时牢牢粘在身上的「我」,松开了。

这里有个有意思的层次。哈里斯说,语言会影响直觉。不同文化对「看穿这些幻觉」的开放程度不一样,跟它们日常怎么说话有关。她自认不是语言学家,也不会第二语言,但她推测:如果有一种语言,在日常表达里就把「我们是谁」框定成另一种方式,那一定会影响使用者的直觉。

Lex 举了苏联的例子:集体主义的历史会渗进俄语里对个体和群体的表达方式。哈里斯同意,还说可能在更小的范围内,某些村庄、某些方言,就已经在松解个体主义了。她认为这种差异存在一个谱系,但底层的自我感依然很深。

意识可能不是大脑的副产品

访谈后半段,哈里斯透露了她正在做的事:一部关于意识的音频纪录片,从她的书结束的地方接着往下走,把书里没解完的问题继续追下去。

她已经做了大约三十个访谈。目前和 TED 合作,正在做一个试播集,具体形态还没定死。她脑子里是一个十集的系列,但承认最后可能是八集、十一集或十二集。Lex 调侃她:「十这个数字很有自信。」她笑:「我对零和一也很有自信。」

访谈在标题还没定下来的时候就被切断了。

但已经透露的信息足够看出方向。她说自己一直在找的是现实的根本性质。关于意识的问题,把她推向一个她以前不会有的猜想:意识或许是宇宙中比我们以为的更基本的一个面向,而不是大脑运行产生的副产品。

她最近大量访谈对意识感兴趣的物理学家。原因之一是量子力学的不同诠释,以及这些诠释对「观察者」「时间」「记忆」的重新安置。

这个方向在主流神经科学里长期是禁忌。哈里斯说,现在很多科学家开始认真对待意识研究了,以前这几乎是不能碰的话题。我们正处在一个很有意思的转折点。只是要往前走,就必须先把挡路的那些幻觉和错误直觉清理掉。

她反复讲豌豆藤,是因为这个例子能在讨论绕晕的时候把人拉回来。当你说「这不可能,我的决定怎么可能已经定死了」,回到那根被切下来的藤:它在黑暗里接收了触碰,什么都没做,几小时后见到光,卷了。它没有「决定」要卷。它只是在一个完整的因果链里,到达了那个状态。

人脑比它复杂亿万倍。可复杂度的增加,改变的是输入的数量和输出的丰富程度,改变不了「这一刻只有一个实际发生的行为」这个结构。

几个可以马上动手的做法

  • 下次做一个小决定时(喝水还是喝茶),停下来三秒,试着列举影响这个决定的因素。你会发现列到第五个就列不动了,而列不动的那些才是大头。这个练习不是为了让你犹豫,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我在挑选」这个感觉有多薄。
  • 找一个你坚信不疑的日常直觉,主动去找反证。不是找支持它的证据,是找能推翻它的。哈里斯小时候的弹珠就是这么被砸开的。砸开一次,你就会上瘾。
  • 如果你从没冥想过,从每天五分钟开始,目标不是放松,是观察「我」这个感觉在什么时候变淡。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下来是可被主观察觉的,察觉过一次,你就知道那个「我」是可以被观察的对象,而不是观察者本身。
  • 读哈里斯那本《Conscious: A Brief Guide to the Fundamental Mystery of the Mind》。它薄,但它不哄你。读完你会发现自己对「意识」这个词的使用方式变了。
  • 跟人争论自由意志之前,先问对方一句:你说的自由意志,是指大脑的决策过程,还是指有一个独立于大脑的「我」在介入?十次里有九次,争到一半会发现你们根本不在吵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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