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休伯曼:专注、压力、人际关系与友谊
Andrew Huberman: Focus, Stress, Relationships, and Friendship
神经科学家谈如何提升专注力、管理压力,以及友谊与人际联结对大脑和身体健康的作用。
录一档播客之前的两小时,Andrew Huberman 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他一个人出门,不带手机,在小区里走,边走边大声唱他喜欢的歌,大约十分钟。邻居早就习惯了,那片住着不少搞创作的怪人。
这件事他做了很久,从来没对外讲过。他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第一次说出来,讲完还补了一句,以前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唱的时候他在干两件事。一件是把声带打开。另一件是听自己今天的转速:能量太高的日子,他会不自觉地越说越快,快到咬字变形;太累的日子,思路跟不上嘴。他要在走路的过程里把节奏找出来,然后带进录音室。
走路时他还做另一个动作,把视觉调成全景,焦点放散,视野打开。这个动作会让人平静。讲课时他其实一直在用类似的办法,想慢下来就转身去写黑板,写完转回来一口气讲一大段。播客没有黑板,只能用声音本身做这件事。
出门前他会检查一遍情绪。不能带着火气进录音室。他会回想那些论文里让他着迷的部分,比如热疗那一集,读到芬兰人二十年前怎么做实验:被试身上插着热电偶,直肠测温,中途跳进泳池。他说他爱上了这批文献,这些人是真正的先驱,现在人人都在桑拿,可那是二十年前做的事。
“我试着把自己调回六七岁那个状态。那时候我整个周末都在读百科全书和吉尼斯世界纪录,缠着我妈开车带我去见各种各样的人。周一我一定要在班上讲一遍。基本就是这个能量。”(安德鲁·休伯曼)
他说是 Rick Rubin 鼓励他把这套流程固定下来,并且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
热要热到想跑,冷要冷到想逃
每周进四次桑拿,因心血管事件死亡的概率下降一半。每周两到三次、每次三十分钟,这个数字是 27%。
数据来自芬兰人做了几十年的跟踪研究,温度区间是 80 到 100 摄氏度,也就是华氏 176 到 212 度,大多数人在这里面待五到三十分钟。研究还排除了吸烟、居住条件、婚姻满意度这些可能的混杂因素。
Huberman 给了两套用法,目的不同,参数也不同。
想要大幅提升生长激素,一周最多做一次,方式是反复进出。先进去三十分钟,出来五到十分钟,不进冷水,再进去三十分钟,如此循环凑够两小时。那项研究里被试的生长激素涨了十六倍。这套流程针对代谢、脂肪和恢复,不能天天来。
热为什么会让人难受,他讲得挺细。身体里有一种叫 dynorphin(强啡肽)的东西,结合的是 kappa 阿片受体,带来的正是那种“我现在就想出去”的焦躁。酒精戒断时的那种难受也是它在起作用。你要的恰恰是这个信号。它一旦被触发,热休克蛋白开始工作,去修复折断和错误折叠的蛋白。更妙的是后面那一步:这一轮难受之后,内啡肽与它自己的受体结合会变强。你在桑拿房里被烤得想逃,出来之后吃一顿好饭、见一个喜欢的人,那种愉悦会被放大。
“你想要的是不舒服。冷要冷到不舒服,热也要热到不舒服。”(安德鲁·休伯曼)
他不太推荐红外桑拿,原因就在这里。红外通常只到 160 到 170 华氏度,刺激强度不够。红外和远红光对伤口愈合、皮肤、眼睛有好处,那是另一码事,跟这里要的热应激不是一回事。
冷水那边的数字是:进入冷水的瞬间,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上升 200% 到 300%,这个水平能维持好几个小时。他特意强调,这些研究全部在人类身上完成,男女都有,年龄跨度不小,不是老鼠数据。
他还讲了一件跟社交媒体上流行姿态完全相反的事。很多人拍自己进冰桶的视频,一脸坚毅,一动不动。Huberman 说这是软的做法。你静止不动,身体会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热鞘,相当于自己给自己保温。硬的方式是进去之后活动手脚,把那层热鞘搅碎,出来之后张开双臂站在空气里让水蒸发。那样会冷得多,冷到发抖,但身体会被迫启动一整套产热和代谢程序。
这套逻辑有个名字,他管它叫 Soberg 原则。Susanna Soberg 是位斯堪的纳维亚的研究者,2021 年在《Cell Reports Medicine》上发了相关论文。原则本身很简单:如果你做冷是为了刺激代谢,就以冷收尾,中途怎么交替都行,最后一步必须是冷。
面包只是黄油的载体
开场那段聊吃,气氛完全不一样。
读博士后那五年、做未终身教职的助理教授那五年,一共十年,Huberman 一直在用 Tim Ferriss 的慢碳水饮食。核心是低升糖的碳水,扁豆、豆类、蔬菜,有鱼有肉,不碰乳制品,也没有意面。一周留一天放开吃,本来是十二小时,后来被他扩展成二十四小时,因为一天的定义是可以重新定义的。那会儿 Costello 还小,一人一狗,披萨、可颂、甜甜圈,吃到看见食物就反胃。第二天他干脆整天不吃,纯粹为了避免胃肠不适。
现在他改成两餐,上午十一点第一餐,晚上八九点最后一口,中间可能抓一把坚果,不严格。有意思的是,大概十二到十四个月前,他对甜食的食欲整个消失了。肉、黄油、奶酪、蔬菜、水果照旧爱吃,但甜甜圈和冰淇淋摆在面前,他有点厌恶。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Lex 在这段里插了一句挑衅:加黄油等于给牛排加番茄酱,是对食物本身的侮辱。Huberman 的回答是,对他而言面包只是黄油的载体,就像饼干是奶酪的载体。他偶尔会直接吃黄油,之所以垫一小块面包,纯粹是因为只吃黄油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
他还顺带讲了三个人的“作弊日马拉松”。Tim Ferriss 和 John Romanello 曾经在纽约一天之内跑了 26.3 个地方,每家只吃一点,然后把路线标在地图上。Huberman 说他从没做到那个程度,有些事三十几岁做做就行了,四十岁别碰。
状态是搭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Rick Rubin 是这期节目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两个人是疫情期间通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的,先是 FaceTime 聊科学和健康,后来见面,再后来成了密友。
Huberman 描述 Rubin 找歌的方式:你提到一首歌,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从那首歌所在的专辑里一首一首走过去,然后“站”进那张专辑被录制的空间里。这不限于他制作的专辑,是音乐百科里的全部。Rubin 身上还有一种向外辐射的平静,那种“可以闭上眼睛待在这儿”的许可。
Huberman 说,Rubin 让他意识到一件事:状态是练出来的,没有开关。你想要专注或者想要创造力,不能指望一杯咖啡、一盏特定波长的灯就到位。你得真的走完那些困难的步骤,而且要在日常里反复走。他管这个叫自我催眠。催眠的定义是限制语境、保持极度清醒又极度平静。电影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情绪起伏,那也是被催眠的一种。Rubin 的工作方式是把自己和那些艺术家一起送进某个状态,为此他愿意闭眼静坐一两分钟,甚至更久。
Huberman 由此形成了一个判断:人生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多半是某种形式的催眠。差别只在于,有人被动进入,有人主动搭建入口。
Karl Deisseroth 是另一个例子。这位科学家同时是执业精神科医生,办公室小得像衣帽间,只放一盏小台灯,没有孩子的照片,没有奖状。你去见他,像走进某本间谍小说里的审讯室,他坐下就问,最近什么事让你兴奋,我有十一分钟。Huberman 问过他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工作,你研究的是光和通道,却待在一间暗房里。Deisseroth 的回答是,这个房间帮他进入要做事的状态。
这些人在各自领域的最顶层,却主动剥夺自己的很多条件。不是所有高位者都这样。Huberman 半开玩笑地提过“纽约神经科学黑手党”,那边的文化讲究生活方式,歌剧票和晚宴一样重要。他赶紧补一句,那边的科学做得非常好,只是文化不同。
NSDR 为什么比冥想更容易坚持
Google 的 CEO Sundar Pichai 公开说自己更喜欢 NSDR 而不是冥想。Huberman 对此有个解释。
NSDR 是 non-sleep deep rest 的缩写,中文一般译作非睡眠深度休息,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它囊括一批不属于冥想、但能把大脑和身体带入放松且专注状态的做法。自我催眠是其中一种,瑜伽睡眠(yoga nidra)也是。
区别在成本。大多数冥想要求你调动前额叶,把念头当作观察对象而不是把自己泡在念头里,或者专注呼吸同时把自己第三人称化。这是活,很累的活。很多人冥想练得很勤,练完反而更疲惫。NSDR 不需要你出力,你只要听一段引导词,跟着走。对一个整天高强度使用前额叶的人来说,二三十分钟的空档怎么花,答案不难选。Huberman 的建议是出门慢跑、什么也不听,或者坐在椅子上发呆,或者做 NSDR。
他讲了件不太轻松的事。有本书叫《The Transcendence Trap》(书名他记不太准),作者 Scott Carney 记录了一批长时间参加止语禅修的人,回到正常生活之后出问题的案例。有人觉得自己开悟了,然后自杀。Huberman 说他认识至少一个从长期禅修回来之后、再也无法把状态切回日常功能的人。这些极端的大脑状态本身可能有风险,如果人回不来的话。
所以要练的不是那个状态,是切换。他原话的意思是,冥想和运动的收益里,很大一部分不只是你抵达的那种深度,还包括你从一种心境挪到另一种、再挪回来的这个过程。人不太擅长换挡。从深睡到清醒可以很快,从清醒到入睡也能很快,但在不同的意识状态之间,我们不是阶跃函数,除非遇到恐惧这类极端情况。一声爆炸,你立刻进入高度警觉,那是阶跃。日常的切换得慢慢来。
Huberman 自己每天早上会用 Reveri 这个 App 做自我催眠。醒得太早睡不着,就用它送回睡眠;睡不着也没关系,至少进入深度放松。他也会在录音中途停下来做一分钟的自我催眠,前提是平时有在做十到十五分钟的长版本。没有日常的量,那一分钟没有意义。
这类工具在处理情绪上的用法,他讲得更实用。后台经常收到这些问题:知道了伴侣的过去很难受,发现对方出轨很难受,亲人去世很难受,怎么处理。催眠的做法是让人先学会把自己带入深度放松,然后在脑海里主动投射那些让你难受的画面,同时训练身体用另一种情绪去对应它们。核心是学会一边感受情绪一边保持平静,把身与心之间的那条线稍微松开一点。观察它,然后给它重新配一个正向的体验。
专注不是意志力,是视觉
有人问怎么才能专注。Huberman 先做了一个区分:调节项和介导项。
睡眠、咖啡、背景噪音能调节你的专注水平,但它们不直接介导专注的机制。真正介导的东西里,最直接的一条是:精神上的聚焦跟随视觉上的聚焦,前提是你能看见。
国内现在有大量训练孩子专注力的课程,做的事情很朴素:盯着一个目标看,允许眨眼,训练自己在保持视觉窄孔径的同时平稳呼吸。读书的时候你本来就在做这件事,你的心眼像一个扫描的高亮笔,一个字一个字划过去。
具体怎么用:挑一个物体,最好放在跟你接下来工作大致相同的距离上,盯着看三十到六十秒。允许眨眼。走神是正常的,走神之后把视野收窄,把那个物体拉回视觉中心,让它成为画面里最突出的东西,像手机的人像模式。然后再进入工作。
视觉受限或者看不见的人,用耳朵做同样的事。盲文读者有时候难以集中,是因为手上摸到别的东西、耳朵听到别的声音。核心是有意识地调节那个孔径。
环境里有两个反直觉的变量。
屏幕的位置。低头看屏幕不如把屏幕放到平视或者略高。眼睛朝前朝上时,脑干里的警觉中枢被激活;眼睛朝下,警觉性往下掉,有点像被按进水里。
空间的高度。在狭小低矮的空间里工作,或者穿连帽衫、戴帽子,会提升专注力,原理跟给马戴眼罩一样。高天花板、户外这类开阔环境激发的是另一种东西,他叫它教堂效应(cathedral effect),更适合发散的、创造性的、没有标准答案的工作。原因大概是开阔空间会引发视野扩张的反射,而视野一扩张,大脑处理时间的方式就变了。
这就接到时间感知。视野窄、警觉高的时候,你在细密地切分时间,像高帧率拍摄;视野打开的时候,你用的时间颗粒更大。一个特别兴奋的日子过起来飞快,事后回想却觉得发生了好多事;在一个墙上什么都没有的候诊室里干等,过起来极慢,事后回想却是一片空白。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高低,改变了你切分时间的刻度。他提到 UCLA 的 Dean Buonomano 有本书专门讲这个,叫《The Brain Is a Time Machine》。
压力是好是坏,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斯坦福的 Alia Crum 主持 Mind and Body Lab,做过一批让 Huberman 反复引用的研究。她的结论可以浓缩成一句话:一件事带来的结果,等于这件事本身,加上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实验层面是这样的:如果提前告诉被试肾上腺素会让你的思维更敏锐,他们随后在任务里确实表现更好;如果告诉他们压力会损害你的认知,他们的表现就变差。睡眠追踪器同理,告诉一个人你昨晚睡得很差、恢复分数很低,他第二天的实际表现就会下滑,哪怕两个组的睡眠数据一样。Huberman 说他因此不戴睡眠追踪器。他不否认这些设备的价值,只是提醒你,得先决定自己对它的解读。
压力本身在中等区间是有用的。几乎所有研究都指向同一件事:在中等偏上的自主神经唤醒水平下,人的表现最好。去甲肾上腺素和肾上腺素上来了,你处理信息更快。再往上走,超过那个顶点,一切开始崩,你什么都记不住。
所以那些你崇拜的人物的内容,作用不只是励志。David Goggins、Jocko Willink、Cam Haynes、Ryan Hall,你持续消费这类信息,实际上是在改变你对自身压力状态的解读。你泡在“压力会让我变强”的知识海洋里,身体就按这个剧本演。反过来,你泡在“压力会毁掉我”的叙事里,结果一样准确。
他打了个比方,游泳池边上有儿童池,也有高台跳板。你要是相信从高台拍下去那一下能让你变成更好的跳水者,某种意义上它就会。你要是相信那是人生最丢人的一刻、从此再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跳,你也是对的。
Andy Galpin 教给他的几件事
Huberman 有一集请了 Andy Galpin,一位带 UFC 运动员、自己也有实验室和健身房的全职教授。他做肌肉活检,也做耐力、力量、增肌训练,还研究营养。Huberman 说,在把训练的完整光谱握在手里这件事上,Galpin 大概能排进前三。
第一条跟冰浴有关,他自己承认当时被惊到了。他原本的问法是:听说训练后泡冰水会削弱增肌效果,但我猜问题不大吧。Galpin 的回答是:问题很大,它会截断你的进展。
原理不复杂。一次艰苦的耐力、力量或增肌训练之后,你产生的炎症本身就是适应信号。冷水浸泡压低炎症,等于把信号掐掉。所以如果目标是增肌、变强、提升耐力,训练后四小时内避开冷水浸泡到脖子。四小时之后大概没事,放到另一天或者训练前更好。
热是反过来的,训练后可以立刻做,而且大概率有益,因为热会扩张血管,把更多营养灌注到肌肉和韧带里。例外是那些只想恢复、不为增肌的人。赛季中的运动员、主要练技术的人,训练后泡冷水是合理的。
第二条是力量训练的 3 到 5 原则。挑三到五个复合动作,多关节的那种;每个动作做三到五组,每组三到五次;组间休息三到五分钟;一周做三到五次。一周五次深蹲听起来吓人,Galpin 的解释是,纯力量训练的适应主要发生在神经层面。你不做到力竭,所以不会那么酸痛,变强来自运动神经元更高效地驱动肌纤维。
增肌的参数完全不同。次数范围很宽,六到三十次都行,每个肌群每周做十组左右甚至更多,而且必须做到力竭或者超过力竭。刺激肌肉生长的路径至少有三条:组织的微损伤;跟损伤无关的、基于张力的基因表达变化;高次数训练带来的代谢效应,也就是肌肉被血液反复灌注。第三条有独立证据,因为现在有人做血流限制训练,把手臂箍住,用五磅的哑铃做弯举,痛苦,肌肉充血膨胀,确实会长,但你不酸,也没有组织损伤。他特意提醒,别自己拿绳子乱勒,得用专门的护具,否则可能形成血栓。
第三条是关于耐力。Huberman 自己的节奏是隔天去健身房,三到四天一次,不连着练。不举铁的那天做三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的慢跑,二区心率。Galpin 告诉他,想在增肌增力的同时把耐力也提上去,一周要拿出一天,在原有基础上加一次九十秒的全力冲刺,休息,再来一次。
Huberman 说他从洛杉矶飞奥斯汀那天差点误机,拖着三个包在机场跑,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Andy,这就是那九十秒。
还有一天是英里重复。跑一英里,记下时间,假设八分钟,那就走或休息八分钟,再全力跑一英里,再休息同等时间,做一到三次,一周一次。
把这三块拼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完整方案:隔天举铁一小时,六到十五次,一部分组做到力竭,一部分不做到因为那是练力量;不举铁的日子慢跑三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一周抽出两天,在慢跑末尾做九十秒冲刺,重复几组;再抽一天做英里重复。
“这套东西不会让你成为马拉松选手,不会让你在力量举上达到最优,也不会让增肌最大化。但对 75% 的人来说,75% 的时间里,他们要的就是有点肌肉、有点力量、有点耐力,以及能冲到登机口还不把肺留在航站楼里。”(安德鲁·休伯曼)
四支箭头
节目后段聊到那个被反复调侃的话题:Lex 为什么单身。
Huberman 的回答没有绕。他说他认识一位婚姻很好、孩子很好、生活强度很高的朋友,那个人的说法是,得把它当成一个决定。某个时刻你会把它排到优先级上,说好,我要让这件事发生。你不去强求那个人出现,但你得先坐到那个位置上。
他讲了自己的版本。读博期间他不想要女朋友,只想待在实验室里。博士后的时候情况不太一样。但到了某个点,问题就变成:我想让我的日常长什么样。一段关系不论怎么组织,最终都会成为你日常的一部分。你得先能想象那个画面:早上醒来身边有人,一起做某件事,然后各自去工作,晚上见面吃饭,遛狗,带孩子,出门旅行。如果这个画面哪怕有一点吸引力,你就可以从那里往回倒推。
他关于关系的观察里,有一支结构最有分量。我们每个人在亲密关系里其实有四支箭头。你怎么感受对方;对方怎么感受你;你如何感受对方怎么感受你;对方如何感受你怎么感受他。第三支和第四支最麻烦,因为它们把你对关系的解读也变成了关系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童年依恋模式会一路延续下来。一个孩子在家里,如果父母有压力,健康的模型是孩子在前八年里根本不需要知道父母在感受什么。这条线一旦错位,成年之后就会以各种形式重演。
他还讲了一个常被误读的现象。一个跟父亲关系很好、跟母亲关系糟糕的女孩,长大后反复被虐待她的男性吸引,而那段关系的动态,跟她当年跟母亲之间的动态一模一样。性别在这里是可替换的。因为这些回路在你有性意识之前就已经铺好了,它们是前语言期的产物。这也是 Freud 少数说对的事情之一:你用来跟养育者建立依恋的神经回路,在青春期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征用去处理浪漫和性的关系。
他给出的关系建议里,排在第一的是:练好自主神经系统的自我调节。你得会把自己 calm down,别指望任何外部的东西来安抚你。指望外部来安抚,等于把自己放在一个无法照顾自己、也无法照顾别人的位置上。第二条是,如果两个人都把重心放在照顾这段关系上、都做得比自己以为该做的多一点,事情就会很好。第三条有点微妙,他没有回避:关系里存在权力结构。有些关系里一个人主导、另一个人跟随会更好,有些关系里彼此对等会更好。关键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提到一本书,名字有点俗气,《Can Love Last?》,作者是一位精神分析师。书里讲的是,好的长久关系来自两个人在依赖和客体化之间不断穿行。刚认识时你被对方吸引,你不依赖对方来维持情绪稳定和生存,你在某种意义上把对方当成一个迷人的对象。关系深入之后你开始真正依赖对方,客体化程度下降,吸引力也就容易随之变淡。能长期保持强度的伴侣,是在这条线上来回走的人。
还有一个跨文化的观察。在某些文化里,男女一个月里只有两周会有身体接触,另外两周保持距离,欲望和感官的强度反而被维持在高位,然后循环。这种安排在统计上对应的关系往往能持续很多年,双方报告互相吸引的程度很高。他不认为这对大多数人可行,但它在提示一件事:人得理解并且部分掌控这些动态。
至于失恋为什么那么疼,还是那个 dynorphin。你依恋的人离开了,无论是死亡、是分手、还是被环境强行分开,dynorphin 的释放都是巨量的,那是不折不扣的生理痛苦。他说,如果我知道怎么在神经层面做一次最优的分手,或者能把自己插进墙上的插座一键复位,我明天就做那期节目。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知识。
Lex 接了一句,说失去爱本身就是爱的一部分,说明你真的感受过。Huberman 同意,但补了一句:做得次数多了就会想,生命是有限的。
还有一条他说得很直接。想要一段关系能成,你得勇敢。不能带着全套防护进场,也不能毫无边界,否则会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引了一句在 Instagram 上刷到的话,大意是:想当战士,就准备好受伤;想当探险家,就准备好迷路;想当爱人,两样都得准备。
一把刻了诗的刀
Huberman 第一次上 Joe Rogan 的节目时,按老规矩带了一件东西拍照,是一把 Bushwhacker 的手斧。Joe 说,你该去看看 Mike Jones 做的东西。后来 Lex 在 Rogan 的节目末尾念了一首诗,那是他祖母刚去世的时候,念的是吉卜林的《If》。Huberman 请 Mike 把那首诗里的一句刻在了给 Lex 的刀上。
那句是:Yours is the earth and everything that's in it。
他们在节目里把整首《If》念了一遍。Huberman 说这是他常回去看的东西,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建议,也是一套可以照着活的箴言。念完他说,这首诗可怕的地方在于,每隔三行就有一句,你做到了就可以说自己活得不错。
他承认自己是歌词导向的人,不懂音乐的结构,但歌词对他很有意义。他喜欢 Joe Strummer and the Mescaleros 的《Burning Lights》,喜欢 Rancid 的《The Sentence》,那首只存在于 B 面和弃曲里,他说如果飞机开始往下掉,他就戴上耳机放这首。Lex 的版本是 Pixies 的《Where Is My Mind》,就是《搏击俱乐部》结尾大楼倒塌时那首。
他讲了一件近乎迷信的事。有些歌他爱到不敢在关系里放,除非这段关系已经过了某个时长。因为一旦一首歌和某个人、某段感情绑在一起,那段感情结束之后,这首歌就永远被污染了。所以有几首歌,他不给任何人听。
两个人还聊到 Johnny Cash 翻唱 Nine Inch Nails 的《Hurt》,那首是 Rubin 制作的。Cash 和 Strummer 还一起录过一首《Redemption Song》,也是 Rubin 制作的,Huberman 说那首在他家里有时候会循环好几个小时。
在黑暗的地方见面
最后聊到那些难谈的人。Huberman 说,如果要跟一个恶人对话,他必须先在内心抵达那个位置。他得把自己放回自己曾经愤怒、曾经因为愤怒而残忍的那些时刻,那些都是小事,但把它放大到某个尺度就是另一回事。他甚至要能想到自己曾经在自以为在做善事的时候其实在伤害别人。人在那个黑暗的地方相遇,才有可能出现真实的东西,可能是那个人童年的一段记忆,可能是一句“我以为自己是好人,原来不是”。
他提到一位在特种部队和情报系统待了很多年的朋友说过的话:你去看一个人的过去,最后总能找到一些相当充分的理由解释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但你必须得在某处划下那条红线。
Lex 讲了他的方法。他说他这一年有个目标,就是去跟那些很多人讨厌的人对话。他提到 Ghislaine Maxwell,提到 Elizabeth Holmes,也提到他之前提过 Vladimir Putin 的事情。他说他后悔的是,在战争爆发前的那几年,他把这件事说得太轻巧、太随意,而没有真正把自己放进一个准备好去谈的状态里。他说他一般在没有实质推进之前很少提名字,因为那是个很重的负担,真正开始准备是从确认那一刻才开始的。
Huberman 在这段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说他之所以去做科学,某种程度上是因为科学更多关乎事实,而不是意见和评判。他承认自己可能没有那个神经学上的复杂度,去同时转动那么多盘子:共情、宽恕,还要让人承担责任。那是三四个脑回路并行工作的活。他说他大概在下跳棋,Lex 在下围棋。
他还补了一段关于人格障碍的科普。在心理学里,神经症反而算目标状态:你能感到情绪,然后用某种方式处理它,有一个不具破坏性的防御机制在工作。精神病性指的是真正脱离现实的妄想。而边缘型人格的特点是分裂,在两端之间来回跳。Melanie Klein 对这个有很好的描述。你爱的人会突然变成你恨的人,你从好客体变成坏客体。自恋型难处理,是因为他们太有魅力,连治疗师都会被迷住。精神分裂难处理,是因为脱离现实。而边缘型难处理,是因为那个分裂。
Lex 说他不擅长对话,正在很努力地变好,而且他对社交互动有大量的焦虑,在见到 Rick Rubin 之前害怕得要命。Huberman 说,他完全看不出来。
结尾
这期节目散得很开,从桑拿到刀,从增肌到依恋理论。有一条线一直在:状态不是等来的,是搭出来的。Huberman 在小区里边走边唱歌那十分钟,Rick Rubin 闭上眼睛走进一张专辑,Karl Deisseroth 在一间像衣帽间的办公室里开一盏小灯,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形态。
如果只从这两小时里带走几件能马上做的东西:
- 每周安排两到四次桑拿,每次三十分钟,温度要热到让你想出来,这个频率跟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 27% 到 50% 挂钩。想要生长激素的那套两小时反复进出法,一周最多一次。
- 增肌、变强、练耐力的训练之后,四小时内不要去泡冰水,那会把适应信号掐掉。训练后想加速恢复,用热。
- 力量训练用 3 到 5 原则起步:三到五个复合动作,每个三到五组,每组三到五次,组间休息三到五分钟,一周三到五次。增肌则换成六到三十次、每肌群每周十组左右、做到接近力竭。一周抽一天做九十秒全力冲刺,再抽一天做英里重复。
- 需要专注时,先花三十到六十秒盯着一个和你的工作距离相近的物体,允许眨眼,走神就把视野收窄拉回来。把屏幕抬到平视或略高。需要创意就去高天花板或者户外。
- 累但睡不着、或者白天需要重启,先试 NSDR 而不是硬冥想。找一段引导词,跟着听,不用使劲。想做自我催眠的话,先从十到十五分钟的版本开始,每天或隔天一次,那一分钟的急救版才有意义。
- 给你要做的重要事情设计一个固定的前置流程,并且守它。Huberman 的版本是走路、唱歌、不看手机、检查情绪。你的版本可以完全不同,但得存在,而且不能被别的事挤掉。
- 压力上来的时候,提醒自己这一轮唤醒会让思维更锐利。Alia Crum 的数据说得很清楚,你怎么解读它,它就往哪个方向走。
- 如果你想有家庭,就把它当成一个决定,然后从“我希望我的每一天长什么样”往回倒推,而不是等它发生。
- 双方都多做一些,比算清楚谁该做多少更管用。前提是对方也在这么做。
- 留几首歌不分享。留一首常读的诗。留几个每年见一次的人。这些东西不产出任何东西,但它们是你在崩掉之后能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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