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 期·中文精读

托马斯·图尔:从蝙蝠侠黑暗骑士三部曲到 AI 与滚石乐队

Thomas Tull: From Batman Dark Knight Trilogy to AI and the Rolling Stones

传奇影业创始人回顾投身影业的经历,谈蝙蝠侠三部曲、AI 投资与滚石乐队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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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一个从没拍过电影、也没在电视台干过一天的纽约上州人跑去华尔街募资,说要办一家电影公司。当时好莱坞的产业规模是300亿美元,而这块蛋糕周围几乎看不到机构资本的身影。二十年后,他参与制作的片单包括《蝙蝠侠》黑暗骑士三部曲、《宿醉》系列、《哥斯拉》、《盗梦空间》、《侏罗纪世界》、《300》。同一时间,他给哈佛的 George Church 投了5000万美元种子轮,要去北极苔原上复活猛犸象;他是匹兹堡钢人队的少数股东;他还是 Ghost Hounds 乐队的吉他手,跟着滚石乐队一起巡演。

这个人叫托马斯·图尔(Thomas Tull)。Lex Fridman 在第259期播客里,用两个多小时把他的这些平行人生串了一遍。串起来之后会发现,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背后跑的是同一套判断系统。

他看到的那个洞:300亿美元的行业,周围没有机构资本

图尔讲创业动机时很直白:2004年电影是个300亿美元的行业,但行业周围没有成建制的机构资本。他看别的同等规模的行业,私募股权、长期基金、养老基金,一层一层围着转,唯独电影是个例外。

我很困惑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发生。电影行业的运作方式,跟我此前研究过的任何一个行业都不一样。(托马斯·图尔)

这个观察本身就是生意的起点。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只要足够自律、方法对路,这个行业能赚钱,然后才出去募资。他把这一步称为职业生涯里最难的事:一个零经验的人,要说服资本市场的钱相信他行。

他接着解释了什么叫机构资本。你创业,拉一圈有钱的朋友入伙,那也是钱,可那是零散的、随时会被抽走的钱。真正的机构资本来自富达、主权财富基金、大学捐赠基金,体量大、周期长、有耐心。

如果你拿的是隔壁成功牙医的钱,明年牙医可能跟你说,最近手头紧,我要把钱拿回去。如果你跟的是富达或者摩根士丹利,他们有能力说,好,我按五到十年的周期来看这件事。(托马斯·图尔)

耐心资本带来两个好处:打交道的对手方少,单笔投资大。图尔说真正有意思的差别在别处。投一家 AI 公司或者芯片公司,机构投资人没有那个技术能力去理解你在做什么,所以除了商业常识之外,他们不会对每个细节发表意见。电影和电视不一样,它完全平易近人,人人都有看法。

是你们选错演员了吧,为什么要拍那部片子。所以这个行业会招来大量的二次猜测。(托马斯·图尔)

他说的是一种反向的成本:技术门槛越低,外部噪音越多。图尔把这件事认作这门生意的固有属性来接受,没有花力气去抱怨。

每部大片都是一家独立的小创业公司

谈到《蝙蝠侠》三部曲怎么做出来的,图尔把功劳推得很干净:一个伟大的导演,加上一个能承载这些经典角色、又能在神话体系里留下自己印记的剧本。这两样是地基,缺了就不用谈后面的。

他补充说,光有这两样不够。你手里先是一摞印着字的纸,叫剧本,然后要把它变成让观众相信的东西。演员单拎出来再有天赋,凑在一起也得有化学反应。导演是战场上的将军,可如果有个事无巨细的强制片人在旁边,效果又会不一样。

每一部电影都是它自己的一家小创业公司。(托马斯·图尔)

这句话可以停一下。它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有独立的预算、独立的团队、独立的死线,失败了独立承担。图尔说自己入行时零经验,能跟克里斯托弗·诺兰连着做五部片子,运气成分很大。诺兰后来被公认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导演之一,而当时没人知道这一点。

永远喝不完的巧克力河,会杀死创造力

Lex 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怪的问题:钱是不是越多越好。

图尔的回答很干脆:不是。他喜欢约束。

如果你觉得自己有无限的资源,或者资源可以再生,那这个局面里就没有杠杆。我失败了,再去拿一笔钱就是了。我觉得这种状态下,人很难有韧性,也很难想出新的解法。(托马斯·图尔)

他给出的平衡点是两头都不能走极端。一头是把氧气掐断,逼得团队为了付房租做短期决策、做不战略的决策。另一头是永远喝不完的巧克力河,要多少有多少,那样摩擦点就消失了,而摩擦点恰恰是好作品的必要条件。

图尔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社会层面。他说人经历难的时候,被迫去做那些不想做、累了也得做的事,某种程度上是在练一块肌肉:对不舒服的耐受度。他觉得这块肌肉社会整体在退化。这个判断他做了一个限定,说不能用一把大刷子刷所有人,但这是他观察到的一个走向。

Lex 接了一句:如果一件事真的很难,它本身就是筛选器,大部分人会在上面失败,所以难是特性,不是缺陷。图尔的回应是他喜欢听别人说某件事不可能。

当有人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我很喜欢,因为那意味着很多人会相信这一点,而这就给了你一个机会,成为那个证明它并非不可能的人。当然你可能是错的,但如果你没错,你就有机会站到人群外面。(托马斯·图尔)

贵和不负责任是两回事

Lex 问参与过最贵的电影是哪部,不用报数字。

图尔说《侏罗纪世界》挺贵的,《黑暗骑士崛起》也是。然后他自己加了一个区分:贵和不负责任是两回事,有些贵是因为那个构想就需要那么多钱,而且最后账面上也证明值。

《侏罗纪世界》的成本大头在电脑特效。恐龙不可能实拍,绝大部分画面是从零建起来的。这类片子如果还要在制作过程中不断发明新东西,成本曲线会更陡。图尔拿詹姆斯·卡梅隆举例:拍《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剧组需要的水下摄影机根本不存在,卡梅隆就去把它们发明出来。他有工程直觉,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能想象,还能带着一支团队把想象做出来。

图尔去过《阿凡达》早期的拍摄仓库。工作人员给他解释他们怎么捕捉表演,为什么拍完之后还能回炉重做,因为那个环境是数字建起来的,可以反复进入。图尔说他当时被震住了,跟对方说,这才是真正的大跨越。

智力诚实这四个字,比听起来难得多

播客中段,图尔反复提到一个词:intellectual honesty,智力诚实。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做决策的依据是别人的期待,靠惯性被推着走,走到了自己本来就没想到要去的地方,那会出大问题。

这套判断落到具体选择上,会切出两类人。一类从顶尖大学出来,迫不及待要创业,他们要的就是那种压力,就是要磨。另一类同样聪明、同样有才华,但他们明确说:我不想半夜躺着盯天花板,算下个月工资怎么发,我不想让这种东西进我的生活。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想清楚,并且接受它,然后问自己:什么让我有动力,什么让我开心,什么让我状态变差。因为挑战自己和违背自己的天性,是两件事。(托马斯·图尔)

Lex 把这个话题推到了更难的地方。他说智力诚实有好几层。第一层,你想做的那件事没人做过,这本身就说明你可能只是个空想家。第二层,你已经做了十年了,为什么还没成。

Lex 举了创业的例子:公司开了四五年,还可以,但远没有爆发成你梦想的样子,你得有勇气把它关掉。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是,你可能需要反过来把自己逼进那个梦想里,砍掉手上分散精力的事,全押上去。两个方向看起来相反,用的却是同一种诚实。

图尔的回答落在风险管理上。他说全押和鲁莽是两回事。要全押,先量两次、切一次。他还提到一个自己记了很多年的说法:永远不要把清晰的视线和距离搞混。大意是,看得清不等于离得近,别把判断力当成已经抵达。

巴菲特那个下午:别想聪明的事,先想蠢事

图尔跟巴菲特吃过一顿午饭,只有一个下午,他说这个下午他会记一辈子。

他先讲了一套看人的方法。有时候你见一个非常成功的人,聊二十分钟就会想,哦,你只是站对了位置、赶上了时机,这也没什么。但也有另一种人,你把他扔回零起点,他照样会走到一个好地方。巴菲特属于后一种。

那个下午让图尔印象最深的一段,是他正说着自己在投资上怎么想办法做得聪明一点,巴菲特打断了他。

查理(芒格)和我,从来不试图去想什么是聪明的事。我们想的是,这里什么是蠢事。(沃伦·巴菲特,转述自托马斯·图尔)

图尔笑了一下,巴菲特说,不,我是认真的。他们思考的角度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我们做什么,将来回头看会觉得自己蠢透了。

图尔说这句话钻进了他脑子里,到现在拆解问题的时候还会想到。这个思路的妙处在于它把决策的成本结构翻转了。找聪明事,你要比别人更有洞察力,那是稀缺能力。避蠢事,你只需要诚实加一点想象力,去想自己可能怎么把自己坑了,这是人人可练的。而且它能长期复利:不犯大错,剩下的交给时间。

看人:坏消息要比好消息跑得快

Lex 说自己常去旧金山,那里人人都在做梦,人人都有大计划。他因此不羡慕投资人的工作,因为很难分清哪一个梦会成真。他问图尔怎么判断。

图尔说,如果他有任何一套框架,一定从人开始。理由是商业计划书一定会变。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生意:我们在这个地方做这个小零件,三十年后我们依然成功,依然只做这个小零件,事情就是这样。事情会发生。而且今天的发生速度这么快,你必须能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艰难的决定。(托马斯·图尔)

既然计划会变,那就要看这个人在变化里会怎么动。他给出了一串具体的问题:你会怎么算这些账?你有多自利?你用什么样的伦理?你的短期和长期怎么权衡?你能不能诚实地评估一个局面?因为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问题一定会发生。

他还有一个具体的沟通准则。

我总是跟人说,如果有事,就用这句话开头:Lex,我们有个问题。好,我现在坐直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你,我们谈。坏消息应该比好消息跑得快。(托马斯·图尔)

为什么这条重要,他给了更深一层的解释。如果一个人不敢报告坏消息,原因往往是他承受不了让你失望,于是选择拖。而拖着这件事会反过来印证另一个问题:他大概也没法在照镜子的时候对自己狠一点,承认公司正在往错的方向走。

Lex 顺着往下推:那些最后爆掉的公司,多数人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骗人。图尔同意,他说自己见过的情形,绝大多数是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的:这周我们把它搞定,但今天得先把材料交上去,那就先微调一点。这就是滑坡。他提到 Theranos,说大家现在都盯着那个案例看。

5000万美元去复活猛犸象,投的其实是人

话题转到一个听起来像科幻的项目。图尔领投了 Colossal 的5000万美元种子轮,这家公司做的是去灭绝(de-extinction),用基因编辑把猛犸象带回北极苔原,恢复已经消失的生态系统。

他讲了来龙去脉:五六年前在哈佛认识 George Church,觉得这个人极其聪明,而且有想象力。Church 后来跟企业家 Ben Lamm 搭档。图尔说,媒体和公众被抓住眼球的部分是「把猛犸象带回来」,这确实抓人,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还得看。

我更感兴趣的是,作为投资人参与他们在基因、蛋白质、CRISPR 这些方向上的工作。在未来十年里,能待在 George Church 和他的团队旁边看这些事情展开,我觉得这是该做的事。(托马斯·图尔)

Lex 追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技术再强,如果做技术的人不理解人性和历史,那会出事。图尔回应说,他花了不少时间跟 Church 团队聊边界在哪里。他也清楚,别的国家有团队在没有同等审查流程的情况下推进同样的研究。所以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Church 和 Lamm 是负责任的人。

Lex 在这里说了一句玩笑话,意思其实不轻:你需要一个麻省理工博士学位的马可·奥勒留。技术能力和古典修养得装在同一个脑袋里。

吉他那条线:从罗伯特·约翰逊到吉米·佩奇

播客后半段,两个人都放开了。

图尔说自己是那种「老灵魂」小孩,很小的时候就在听 Muddy Waters、Robert Johnson、Lightnin' Hopkins、B.B. King。他形容 B.B. King 弹五个音就能杀人,那种情绪是别的乐器给不了的。他也承认自己不是拿起琴就能弹的人:没上过正式课程,技术和耳朵全是硬磨出来的,右手节奏是他唯一能算作长处的东西。

乐队名字来自 Robert Johnson 的传说,那位在十字路口把灵魂卖给魔鬼换琴技的蓝调乐手。图尔说 Robert Johnson 的歌里常提到「地狱猎犬在追我」(hellhounds on my trail),他就想,那幽灵猎犬怎么样。Ghost Hounds 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自嘲说,希望背后有个更聪明的故事,但也就这么多了。

关于设备,Lex 抛出了一个经典站队问题:Les Paul 还是 Strat。图尔选了 Strat,理由是亨德里克斯的影响太深。但他自己主用的是一把1959年的 Les Paul,名字叫 Hazel。他说1959这个年份有点魔法,像小提琴里的斯特拉迪瓦里。音箱是59年的 Fender Twin 或者65年的 Marshall,巡演路上换成 Two Rock,因为老管子太娇气。效果器只有一个:一块老 Klon,直接进音箱,能多老派就多老派。

《It Might Get Loud》是怎么来的

这部2008年的纪录片,把吉米·佩奇、U2 的 The Edge、白条纹的 Jack White 凑到一起,制片人是图尔。

他讲起源头:某天下楼,桌上放着《滚石》杂志评选的史上最伟大吉他手榜单,旁边是一份财经报道,说当时最畅销的电子游戏是《吉他英雄》。他问自己,吉他这个东西为什么在摇滚乐里这么中心,为什么它是那个符号。然后他说,我想问问吉米·佩奇,当年为什么拿起吉他。

他给 Davis Guggenheim 打了电话。Guggenheim 导过《难以忽视的真相》,当时是影史票房最高的纪录片。图尔说自己没做过纪录片,只是想听听建议。结果 Guggenheim 说,这个念头我甩不掉,我来导。

三个人选代表三个时代、三种风格。图尔说,三个全中这种事很少发生,这次是。

坐在那儿认识吉米·佩奇,那感觉,他就像甘道夫。(托马斯·图尔)

他描述了片场一个画面:佩奇翻吉他箱,拿出《Stairway to Heaven》用的双颈琴,递到他手上。图尔说那会儿的感觉,像有人递给你一枚核弹。另一边,The Edge 是他见过最和善的人之一。Jack White 是另一种能量,永远在推自己。

片子最后那段,三个人本来该收工了,他们说不想走,问能不能再弹点什么。于是现场打印歌词,他们坐在沙发上弹了 The Band 的《The Weight》。图尔说还有一幕他永远不会忘:佩奇弹起《Whole Lotta Love》的 riff 那一刻,The Edge 和 Jack White 脸上全没了摇滚之神的架子,跟他一样是十五岁的小孩。

滚石六十年:没有捷径这件事

Ghost Hounds 在2019年跟滚石乐队一起巡演,后来又受邀再去。图尔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乐队,没有第二。

他描述了在体育场演出的具体感受。场地太大太旷,为了保护耳朵要用入耳监听,这反而让你跟观众有点隔开。观众一旦起来,那种双向的能量没法形容。他之前跟 ZZ Top 巡演过,五千到七千人的场子,人就在你面前;跟 Bob Seger 的最后一次巡演走过体育馆,两三万人压下来,很吵很爽;体育场是完全另一种动物。他说如果要选,体育馆是最佳平衡点。

Lex 问,米克·贾格尔六十周年了,怎么还能这样。图尔的答案非常不浪漫。

他练得像疯了一样。就是那个一万小时。可能就是今天我状态不好,但我还是起来,把该做的做完,练完。所以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满场跑。很多人想找那个魔术,想知道捷径在哪。大多数时候答案是:没有捷径。(托马斯·图尔)

他补了一句,贾格尔不只是体能,他非常聪明,懂得怎么跟观众互动,怎么把人握在手心里。天赋加上职业化,两样都占。

关于具体的歌,图尔点了三首。《Sympathy for the Devil》,他喜欢那种近乎伏都教的节奏一层层堆上去,歌词里那种跟魔鬼调情的语气,既好玩又危险。《Gimme Shelter》,他提到 Merry Clayton 那段和声,还推荐了一部关于伴唱的纪录片,里面讲了那个录音的夜晚:他们晚上十点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她进棚,一遍过。《Paint It Black》,他说那首歌定义了一整代人。

写歌:先有标题,然后住进那个角色里

图尔的创作流程不太像典型的音乐人。他不喝酒,说自己不喝也能把事搞砸,不用再加东西。

他的起点通常是两个:一个 riff,或者一个标题。他很喜欢先有一个标题,标题像一个坐标,告诉你这首歌要待在哪儿,然后再往回填。写之前他要搞清楚视角:这是角色在唱,还是叙述者在讲;这个人开心还是难过,处在人生的哪一段。他说真正厉害的作家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多余的,直接写就完了,但这是他自己的方式。

他举了新专辑里一首观众很喜欢的歌《Good Old Days》。写这首歌的动机跟疫情有关。他发现人回忆往事时,浮上来的常常是些极普通的画面:记得那个夏天我们老去湖边,记得那天谁在场。当时在场的人、当时你处在人生的哪一段,才是让那段记忆发亮的东西。

我们现在正在过的日子,将来也会变成你回忆里那个「那时候真好」。所以这些就是好日子。(托马斯·图尔)

他说自己写歌必须知道歌里的人物是谁。光把韵脚对上、对上调性和和弦,他做不来。三四分钟要讲一个故事,语言效率必须极高,而且得知道自己在往哪儿推。

钢人队:如果你表现得像个球迷,你就会和球迷坐在一起

图尔在纽约上州长大,小时候看的第一场橄榄球赛就是钢人队打超级碗。那还是三台电视机的年代,常规赛看不到,只能等他们上了本周重点场次。Jack Lambert、Joe Greene、Franco Harris 那些人,在他眼里像从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的。

后来他认识了鲁尼先生(Dan Rooney)。鲁尼家族1933年创立了这支球队。2007年底,他被邀请加入所有权集团,2008年球队赢了超级碗。他说这超越了「现实感」这个词能覆盖的范围。

他谈鲁尼家族时语气变了。他说这个家族在体育界最受尊敬,原因不在赢了多少场。老鲁尼是联盟的建筑师之一,更重要的身份是民权推动者,那个要求球队在招聘主教练时必须面试少数族裔候选人的「鲁尼规则」,就是他推动出来的。

Lex 问,经营球队最难的是什么。图尔的答案不在战术板上。他说最难的是你认识了一个球员,他做了教练要求的一切,然后到了职业生涯末期,或者球队需要换个方向,你得把他交易或者裁掉。这件事让人难受。而你要有能力退后一步,不带球迷情绪地做决定。

我记得是 Jerry Reinsdorf 说的,如果你表现得像个球迷,你就会和球迷坐在一起。(托马斯·图尔)

他随即自己把这句的边界划出来了。球队最终属于那座城市,属于那些球迷,老板只是托管人。一支球队给球迷制造的记忆、制造的联结,是一份责任。疫情那段时间他看得特别清楚:大量的人失业,大量的不确定性,而体育能把人重新聚起来。

下一个屏幕在哪里

Lex 问,未来十到二十年,真正能定义一代人的作品会出现在哪个媒介上。

图尔的答案里加了一个别人不常提的:真正沉浸式的虚拟现实。他的判断是,等算力足够支撑、能社交、能让人走不同的分支路径的时候,会冒出一批我们今天还不认识的故事讲述者。他分了三种形态:一种是《头号玩家》式的,你以自己身份进入一个完整渲染的世界跟它互动;一种是介于被动观看和自由移动视角之间;第三种是游戏和叙事的混合,有任务、有障碍、有推进,但它是沉浸的,同时在讲故事。

关于流媒体,他讲了一段好莱坞的集体误判。2015年前后,Netflix 决定做《纸牌屋》,一次性放出整季,把观看节奏的决定权交给观众。

如果你在好莱坞找到任何一个人说,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他在撒谎。我聊过的每个人都说,这帮人是白痴,他们懂什么电影和电视。(托马斯·图尔)

图尔看到的另一件事是:Netflix 意识到制片厂周围其实没有护城河,你真的可以做出很好的东西。于是他们开始自制内容,这逼得亚马逊进来,谷歌通过 YouTube 进来,然后是 Hulu,然后是迪士尼决定做 Disney+。结果就是,全球资产负债表最漂亮的一批公司,全部进了创意行业。

如果你是个独立制作方,那你就是带着一把刀去参加枪战。(托马斯·图尔)

他也承认,过去那种「电影承载大事件、电视是小屏幕」的分工已经被《权力的游戏》这类作品冲掉了。电视剧还摆脱了两小时的时长限制,可以做三集、五集,形式自由了,创作者反而能做更多有意思的事。

他没有唱衰影院。走进一间黑下来的放映厅,跟一群陌生人一起,灯暗下来,你被带着走一段旅程,这件事有它独特的东西。《沙丘》他就认为该在大银幕上看,《阿凡达2》上映他也想去大银幕。他提到自己在传奇影业时拿到《沙丘》版权那天高兴坏了,那本书他爱了很多年。

Lex 提了一个观察:电影会拿奥斯卡,会被写进历史;电视剧即使拍得跟《权力的游戏》一样史诗,在历史里被忘掉的速度也快得多。图尔没有正面反驳,他的整体判断是,未来五到十年会出现多种形态并存,谁也替代不了谁。

制造业回流:韧性是要花钱买的

图尔说他对美国重新制造东西这件事很有热情。他个人大额投资了一家叫 Rebuild 的公司,合伙人是 MIT 出身的一批人,包括前亚马逊高管 Jeff Wilke。

他的思路是把「做不了基本的东西」这件事的风险算进成本里,而不是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搬回美国。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认为你没法做孤立主义者,那对我来说讲不通。但自给自足、自主决定,确保这个国家永远不会因为依赖别国供应链而做不了基本的事,这很重要。不管是朋友翻脸了,还是自然灾害,还是病毒,我认为这些都是在做生意的成本里必须算进去的项。(托马斯·图尔)

他特别点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让供应链有韧性,成本很高,你必须真的把这块成本算进去,算完之后才会发现,长期投资本土制造是划得来的。

关于自动化和就业的关系,他的立场偏中间。技术效率最高的地方在人机接口,不在「全部自动化,谁都不用人干活」。后者在很长时间内既不可行也不可取。该做的是增强岗位,让人跟机器的接口变得极高产,配套上足够的培训。

大公司为什么转不了身

图尔的控股公司叫 Tulco,他自嘲名字毫无想象力,可所有好名字都被注册了。他解释了控股公司和基金的区别:基金有募集期、有投资期、到期要把钱还回去,这种结构本身会制造人为的时间压力;控股公司是更永久的资本。

Tulco 的做法是几乎总是买下整个公司或者多数股权,找那些传统上没有太多创新的行业,然后把自己内部的实验室团队(数据科学家、AI 工程师、机器学习专家)派进去。他讲的场景是「你们没法单独招到的这批人,我这边有」,而不是给一笔钱让你们自己去搞数字化。

Lex 问,为什么传统行业的大公司自己不转型。图尔给了两个原因,都很朴素。

第一个是人性。如果这件事让我不舒服,不在我的舒适区,也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就会回避。尤其是我已经很成功了,感觉良好的时候,更会回避。

第二个是资本市场的计量方式。上市公司每个季度被称重一次,这套机制在奖励那些把数字稳稳打出来的管理者。你要站起来说,各位,接下来两年别指望我们的财务预测了,因为我们要把自己重做一遍,五到七年后你会看到这是一笔聪明的投资。这跟当下资本主义的接线方式不兼容。

如果你用年度奖金和跟股价挂钩的期权来奖励管理者,然后又让他们去打破常规,我觉得这很难。(托马斯·图尔)

他举了两个具体的例子。一个是 Figs,做医疗工作服的,两位女性创办,早期 Tulco 帮着搭平台、招人,让整家公司从骨子里拥抱技术,同时创始人对产品、对每天在前线的医生护士极度执着,两件事撞在一起就有了结果。另一个是 Acrisure,全球最大的保险经纪商之一,创始人 Greg Williams 来自密歇根大急流城。图尔说他见过很多保险业高管谈技术,但 Greg 是真懂精算、预测分析、机器学习能怎么改造整个业务,而且这家公司早就有数据采集体系和部门,转型的起点比同行靠前很多。

十岁那年冬天,铲六条车道

播客快结束时,图尔讲了自己的来路。他在纽约上州长大,家里穷,单亲妈妈,打好几份工。他从小就得铲雪、剪草坪,帮着确保家里那间小屋不被断电。他祖母在一家医院做了五十年清洁工。

他说家里没有大学这条脉络,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信托基金、什么叫预科学校,这些概念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但他妈妈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说,你要去上大学。这句话变成了一个默认的预期。

大概十岁的时候,天很冷,如果不去铲六条车道,家里就不够钱付账单。(托马斯·图尔)

图尔说,他不是心理学家,说不清这些经历在他今天的生活里具体怎么显形。但他能说出那是什么:不想干、没心情干,可这活必须干完。没有借口,也不坐下来把自己当受害者讲一遍。事情就是这样,该做完的就得做完。

他讲这段的时候没加任何升华。祖母五十年清洁工,妈妈打几份工,十岁小孩铲雪。这些事实本身不需要修饰。

给年轻人的那份清单,第一条跟野心无关

Lex 问,一个高中生或者本科生,该怎么过一种自己将来会感到骄傲的生活。

图尔的答案顺序很有意思。他先说的是,你要尽可能地搞清楚:我是谁,什么对我重要,我想做成什么。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套有点像规则的东西,一套哲学:这些是我会做的,这些是我不做的。改变世界、创新,这些词他放在了后面。

他说有了这套东西,你才能灵活、才能应变,因为后面你一定会需要应变。只要那个罗盘还在,你至少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

Lex 接了一句,这些规则就是底线,是这条路上你不越的线。图尔说对,而且正因为你有这些绝对项,很多决定会瞬间变清楚:这个不是我的路;或者,为了做成这件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后他把话题拉到了比事业更基础的地方。

除了那些大词,我要改变世界、我要创新,我给的任何建议都可以被质疑该不该给,但让我从这儿开始:你是个好朋友吗?你能被依靠吗?你说要做的事,你做了吗?你对自己承诺的东西负责吗?你也要求别人负责吗?(托马斯·图尔)

这段话的分量在顺序。他先问的是可依靠性,再问阅读,再问韧性。很多人做职业规划时,把这三样的顺序完全倒过来了。

韧性和坚毅,不是同一件事

图尔说他听人讲过这两个词有细微差别,他认同这个区分。

他没有展开定义,但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了同一个前提下面:生活里会有各种挑战,有悲剧性的,有不公平的,这一点没有疑问,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他自己尽可能不做的一件事,是进入受害者心态。

我们都想活在一个理想的、公正的世界里。那应该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还没见过那样的世界,我还没经历过,但你仍然要在眼下这个世界里运转。(托马斯·图尔)

这话容易被听成冷酷,其实不是。他的意思是,理想值得追求,可它不能拿来当当前处境的解释。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还加了一条:把自己放出去。如果打球的时候一直怕输,怕失败,那这条路走不远。

抬头看星星的那几分钟

图尔说他在西部的时候特别喜欢蒙大拿、爱达荷那种大天空的地方。晚上抬头,几乎没有光污染,那种景象他别处没见过。

然后他讲了一个自己的习惯。当他抬头看的时候,手上那些最吓人的问题会突然缩小。那些星星在那儿待了十亿年,他会消失,这些问题也会。两百年前地球上最有名的那个人,现在呢。

所以这些都是很短暂的。那就确保这趟旅程走得好。(托马斯·图尔)

他顺势说到疫情。这两年很多人被切断了连接,从这段经历里出来,他觉得应该告诉那些你在意的人你在意他们,应该去维护、去经营你的朋友和关系,别让它变成纯交易性的。他说,等到有一天你躺在那儿,你希望能说:我是个好的家人,我是个好的朋友,我是个可以被依靠的人。

每天想一次死亡,但别天天怕它

Lex 把话题推到了最硬的地方: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会想到自己的终点吗?会想到死亡吗?会怕吗?

图尔说他是斯多葛主义的重度读者,还点名 Ryan Holiday 把这些东西重新带回公众视野做得很好。他说很多斯多葛的内容读起来就是:对,就是这样。

关于 memento mori,死亡冥想,他的表述有两个人。一个,终点是确定的,所以你应该去想它。另一个是别在两个极端里选:不要每天为它焦虑恐惧,也不要松垮到觉得自己会永远活着。中间那个位置,会影响你做决定的方式,影响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影响你怎么活。

我不会说我痴迷于此,也不会说它无处不在。但因为读了很多斯多葛,我觉得停下来问一句是对的:谁知道呢,总有一个到期日。如果它明天就来,我想做的事做了吗?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我是吗?(托马斯·图尔)

他说这种检查应该在路上反复做,不是等到临终前才做一次。这个区别听起来小,实际差得很远。临终前做检查,你能改的东西已经不多;每周做一次检查,你还有时间调整方向。

Lex 回应说自己有个习惯,每天结束的时候会想一遍:如果这就是我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我是否甘心。他对着图尔开了个玩笑,说如果是跟你聊完这一场,那我甘心。

这段对话的落点其实很朴素。把终点放在心上,是为了让当下的每一天、身边的人、手里正在做的那件有意思的事,都变得更清楚一些。包括明天要跟滚石乐队同台这件事。

Lex 在收尾时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赞美,然后道谢。图尔说他是这档节目的听众,这次聊得很开心。

节目最后,Lex 用滚石乐队《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的歌词收尾:你不能总是得到你想要的,但如果你有时试着去争取,你可能会发现,你得到了你需要的。

这句歌词放在图尔身上有点巧。他想拍电影,后来拍了电影;他想搞清楚吉他为什么是那个符号,后来拍了那部纪录片;他小时候只能靠翻报纸上的技术统计想象钢人队,后来成了那支球队的股东。这些东西他大概都没在十岁那年铲雪的时候规划过。

他真正规划过的,是更底层的那套东西:不越线,不说谎,坏消息早点说,别想聪明的事、先想蠢事,量两次再切,然后把自己放进那些很难、大多数人会失败的事情里去。

可以把这套东西直接拿去用的地方

两个多小时的对话,能落到手上的东西不多,但下面这几条是当天就能开始做的。

  • 把「想蠢事」变成决策流程的第一步。下次面对一个重要决定,别先问「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先花十分钟列出来:在这个局面里,我做什么,一年后回头看会觉得自己蠢透了。列完再决定。这个动作的门槛低到人人可做,它能避开的坑往往是最贵的。
  • 给你的团队定一条沟通规则:坏消息跑得比好消息快。具体到操作上,允许任何人用一句话开场,不带铺垫、不带道歉,直接说问题是什么。你收到时的第一反应是「好,我们来看」,不去追问责任。这条规则能不能立住,取决于你收到第一个坏消息时的反应。
  • 写下来你的不做清单。写你不做的事,别写要做的事。哪些钱不赚,哪些话不说,哪些线不越。图尔说,有了这些绝对项,很多决定会瞬间变清楚,因为你可以直接判断这条路是不是你的。清单不用长,三五条就够,但要具体到能在真实场景里被认出来。
  • 检查你手上那件事的资源结构。两头都要看:是不是穷到必须为下个月的现金做短期决策,是不是富到失败了也无所谓。两种情况都会杀死创造力。目标是中间那个有摩擦但不窒息的位置,如果你现在在某一端,主动往中间调。
  • 把你正在经历的日子当成将来的「那时候真好」。图尔写《Good Old Days》的出发点就是这个。它有个实操版本:这一周里,记下一个具体的、普通的场景,和当时在场的那个人的名字。别等它变成回忆才知道它值钱。
  • 每季度做一次智力诚实检查。三个问题:我现在做的决策,有多少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这件事我做了几年了,如果它不会成,我有没有勇气承认?我是在挑战自己,还是在违背自己的天性?第三问最容易被混淆,前两问容易答,第三问需要安静地想。
  • 去读点斯多葛。不用读完,马可·奥勒留或者爱比克泰德随便翻几十页就够。图尔说的那个中间位置,你自己找一个:既不为终点焦虑,也不假装它会不来。

图尔在播客里说过一句自嘲的话,说他的人生像一集恶搞节目,只是到现在还没人冲进来。

这话听着轻松。可把这些线索摆在一起看:一个十岁在雪地里铲六条车道的小孩,四十年后同时出现在好莱坞片场、哈佛实验室、钢人队包厢和滚石的舞台上,中间隔着的是一套他自己反复讲、反复用的判断方式,不是运气。

那套东西里没有一条是关于怎么变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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