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8 期·中文精读

塔尔·威尔肯菲尔德:音乐、吉他、贝斯、杰夫·贝克、Prince 与莱昂纳德·科恩

Tal Wilkenfeld: Music, Guitar, Bass, Jeff Beck, Prince, and Leonard Cohen

贝斯手塔尔·威尔肯菲尔德谈年少成名的经历,与杰夫·贝克、Prince、莱昂纳德·科恩合作的故事及创作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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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十字路口吉他音乐节(Crossroads Guitar Festival)。这是埃里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办的场子,全世界最大的吉他节之一,一整晚四百个吉他手轮流上台飙 solo。压轴时段,杰夫·贝克(Jeff Beck)走上台,弹到《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这曲子是施蒂夫·旺德(Stevie Wonder)写的,但所有人记住的是杰夫的版本,记住的是他在那首歌里的那段 solo。

那天晚上他没弹。他把这段 solo 给了一个二十一岁的贝斯手。

视频里,塔尔·威尔肯菲尔德(Tal Wilkenfeld)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抬起头换气。一曲终了,杰夫·贝克转过身,对着她鞠了一躬。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在播客里问她,当时怕不怕。

肾上腺素上台前会涌上来,这是自然的。但你一旦把恐惧带上台,你就是在给自己设限,你把自己和所有人隔开了。你在怕什么?你只可能是在怕犯错,那说明你正在用完美主义的方式对待音乐。音乐不能这么来,这么来它就不会开阔,不会脆弱,也不会真。(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恐惧是一堵砖墙,自信也可以是

她把话说得更直接:恐惧是一堵砖墙,自信同样可以是一堵砖墙。两种墙都把人关在里面。

她换了个词。自信这个词她不太用,她用的是信任。

自信像是一个贴在身上的信念,关于"我是这个东西"。信任只是知道自己能上台,能接住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前者是收紧的,后者是打开的。(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这个区分落到舞台上就是生死问题。一个满脑子"我很牛"的乐手,注意力在自我形象上;一个处在信任状态的乐手,注意力在别人身上。前者听不见鼓手在干什么,后者听得见。

莱克斯追问,为什么要站在悬崖边上。她把这句话当成一种方法论在讲。

悬崖边上是什么?是所有可能性,是未知。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喜欢待在那个未知里。不然呢?我上台就是个小丑,给你展示我在卧室里练了些什么?不。我要的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纯粹表达,是对现场的一切做出实时反应。我一旦不在那个状态,那就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承认自己磕过,掉下去过。她反复强调的是犯错之后的处理能力。

你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次数越多,你恢复得就越快,可用的恢复方式也越多,快到某种程度,它被藏得太好,听众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正在救场。(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回避错误是另一种训练目标,练的是不许出错,越练越紧。她练的是在失控里保持清醒,越练越野。

她也没有把这一套当成万能钥匙。流行或乡村的录音棚里,人家要的是稳:把该弹的部分弹好,律动和时间到位,别乱跑。这种活儿她干过很多。最近她弹奥尔曼兄弟(Allman Brothers)乐队的歌,整晚都站在悬崖边上。

就算我磕了一下,磕了就磕了,什么算错误?如果我不是整晚都那么野地站在悬崖边,我根本弹不出我现在弹的一半东西。我不在乎那几个小地方。我在乎的是整体表达。(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食物中毒那天的试音

她跟杰夫·贝克的合作,起点是一场身体状况极其糟糕的试音。

飞机上食物中毒,落地直接进救护车,在医院待了一夜。经纪人来接她,又开了三个小时弯弯绕绕的乡间公路,到她敲开杰夫家门的时候,人已经是废的。杰夫开门,问:准备好弹了吗?

两人上楼,把整场曲目过了一遍。到《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杰夫只说了一个词:solo。

她弹了。他喜欢,就留下了。在那之前,他的乐队里没有贝斯 solo 这回事。

莱克斯问她,食物中毒的状态下怎么还能弹得出来。她说,就是能把身体和表达分开。

这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比看上去要多。大部分人上台前做的准备是让身体进入状态:热身、调音、喝口水、深呼吸。她的做法是承认身体已经废了,然后不去认领那个废了的状态。

我感觉到身体累了,但我不认同它。累的是这具身体,我不是那个累。(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后来她讲到,这种抽离也用在评价自己的演出上。她仍然会复盘,会想"这个地方下次换个选择可能更贴合这首歌",但那不会滑向"我弹砸了所以我是个废物"。批评还在,只是不再用来削减自我价值。

蒙特勒那颗音符,和一份鱼子酱

她二十一岁那年,跟着杰夫·贝克去了蒙特勒爵士音乐节(Montreux Jazz Festival)。她说那是她心里最酷的爵士音乐节,迈尔斯去过,所有人都去过,音响系统是全世界最好的。她兴奋了好几个月。

鼓手 Vinny 在去程的大巴上练了八个小时。所有人那天晚上都在燃烧。

然后她弹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音。

台上她放过去了。一下台,人整个塌了。所有人出去庆祝,她一个人坐在航空箱上,一脸苦相。

音乐节的创办人克劳德·诺布斯(Claude Nobs)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弹了一个坏音。她说自己当时就像个小孩。克劳德跟她讲了一堆迈尔斯·戴维斯当年说给他的道理,把她哄好了,然后问:有什么能让你好受点吗?

她说:鱼子酱?

十分钟后,老头端着一大坨鱼子酱回来了。

那是个玩笑。是个玩笑,但他真的给我端来了鱼子酱。(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这个故事在访谈后面还有一个回声。她第一次见莱昂纳德·科恩,是在一间排练室。她坐在科恩的禅宗老师旁边,一位一百零五岁的老和尚,法号罗希(Roshi)。两个人握手,老和尚握着她的手不放,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在哪儿?

她答:在这个握手里。

老和尚说:对了。

五分钟后,莱昂纳德·科恩跪在地上,打开一罐鱼子酱,开始喂这位老和尚吃。

那不是我在玩梗。他就那么跪着喂他吃鱼子酱,那一刻把我当年在蒙特勒的那点伤心永久治好了。(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最糟的一天,你依然是个狠角色"

这句话出自斯梯夫·盖德(Steve Gadd)。

说给安东尼·杰克逊(Anthony Jackson)听的。安东尼是传奇贝斯手,当年只要弹错一个音就会陷入抑郁。斯梯夫就一遍遍跟他说:最糟的一天,你依然是个狠角色。

后来安东尼成了塔尔十七岁时的第一个导师。

他们的上课方式不太常规。不弹琴,坐在他的车里,一坐几个小时,放音乐,聊。

"你在这儿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了这个。"就这样讨论下去。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学习方式。(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不是爵士,什么风格都听。这种训练练的是耳朵和判断力。一个人在车里被问上几百次"你听到了什么",慢慢就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为什么喜欢、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起了什么作用。

她说现在不怎么复盘演出了,最多感觉身体疲劳。三小时的演出加一到三小时的调音,天天如此,耳朵也疲劳。就这样,别的没了。

2016年,三个人接连走了

2016年4月,Prince 突然去世。11月,莱昂纳德·科恩去世。中间和之后,格雷格·奥尔曼(Gregg Allman)、汤姆·佩蒂(Tom Petty)也走了。这些人都跟她合作过。

她说跟家人去世不一样。祖父母走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未尽之言,是平静的。而这几位,是另一类连接。

科恩不只是我在音乐和歌词上深受启发的人,我们在精神层面有很深的连接,那是我们大部分对话的基础。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东西丢了。(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把自己关起来,一个音符都不想弹,甚至想把所有东西都扔掉。一个朋友把她拉去了喜剧商店(The Comedy Store),洛杉矶喜剧演员的大本营。

她当时的反应是:喜剧商店?我去商店买小丑服吗?

她只看过电视上的宋飞,从没看过现场脱口秀。去了之后,那帮喜剧演员一天之内就把她当家人收编了。她交了二十五个最好的朋友,把所有东西塞进仓库,找了个小房间住,房租用出借设备来抵。

我不想承担任何责任,财务上的也不要。我只想彻底自由,好让我能处理这件事,不用觉得自己必须对任何工作、任何创作承诺负责。我只想拔掉插头。(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以前她的做法可能是去寺院待几周几个月。这次她换了个方式:跟喜剧演员混在一起,住在那个小房间里。

她说那段时间教会她的东西改变了她的人生:学会对任何事、一切事发笑。她的祖父是 Holocaust 幸存者,也是个能对任何事笑出来的人,这股劲本来就在她身上,跟喜剧演员待久了被放大了。

2023年1月,杰夫·贝克去世。两天后她要跟 Incubus 上路巡演。

绿日乐队(Green Day)的 Mike Dirnt 打电话来,说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她随口抱怨了一句:我连自己要弹什么都还不知道,这次我想要一把六十年代的老爵士贝斯,我手上只有七十年代的,不太合适。

第二天 Mike 开着一卡车的老 P bass 和爵士贝斯来了,全搬进她的录音室让她试。她从一个琴盒里抽出一把,奥林匹克白(Olympic White),跟杰夫·贝克那把一样的颜色。

我不只是起了鸡皮疙瘩,我直接哭了。我扭头看 Mike,他也一样。他说,我猜杰夫会为这个高兴。他说这把本来不想出手,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下,也许借你巡演用,但你要是真想要,它就是你的了。(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那把琴现在叫"杰夫"。她带着它走完了 Incubus 的巡演。

她说自己现在更会处理悲伤了。悲伤没有变轻,变化在于她手上多了一套走过这条路的方法。

科恩教她的一件事:第二天早上再读一遍

她第一次在 YouTube 上放出《Chelsea Hotel》的翻唱,就是那次科恩发邮件让她过去的缘起。她住过切尔西旅馆,那是他们初次见面聊的头几件事之一,在她住进去、旅馆被拆改之前。

关于这首歌,莱克斯念念不忘的是结尾那几句:我不想暗示我曾最爱你,我数不清每一只坠落的知更鸟,我清楚地记得你在切尔西旅馆,就这样,我其实并不常想起你。

他说最后那句总让他心碎。她反问:为什么一定是心碎?也可以只是美好,他们有过一段小小的风流。

关于那句引起过争议的歌词,她给出了很干脆的判断:

我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句子,是整首歌最好的句子之一。他后来后悔的重点不在句子本身,在于这件事被说出去了,在于隐私的那点分寸。而且他后来在台上重写过无数歌词,唯独这句,他一次都没改。(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科恩给她的写歌建议,是这次访谈里最实用的部分。

写完一首歌,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读它。然后出门散个步,抽根烟,再读一遍。去跟你女儿吵一架,回来,再读一遍。喝醉,再读一遍。放一个星期,再读一遍。这样从每一个状态、每一个位置看过去,你的镜头就越宽,越接近听众的视角。你要让一件事能意味着很多件事。(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Hallelujah》写了十五到二十年,中间堆了大概八十段主歌,最后收成四段。

她说有些歌是一气呵成的,有些歌要磨很多年。她自己更随性,先让该出来的东西出来,回头再看这份东西需要什么。桑德海姆(Sondheim)走的是另一条路:歌词、旋律、和弦同步推进,一处不满意就不往下走。

两种做法没有高下,但结果不一样。同步推进出来的东西结构紧,是工程;放任流淌出来的东西气口松,是呼吸。真正难的是一首歌里同时具备这两样。

每天只能练三十分钟,于是她学会了在脑子里练

十四岁拿起吉他,家里是学术导向的环境,练琴时间被限制在每天三十分钟。

于是她学会了在脑子里看指板。像《后翼弃兵》(The Queen's Gambit)里那个女孩盯着天花板下棋一样,她盯着天花板练琴,一练一整天。

我建议每个乐手都这么干。你只在手上练,你没法确定到底是脑子会了还是肌肉会了。把手拿开,在脑子里过一遍,你就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那三十分钟她也用得奇怪。弹两分钟,停下来一分钟,再弹。她发现第二遍和第一遍差别巨大,而如果不停下来一直重复,进步会慢得多。

停下来的那一分钟她干什么?就是待着。她说感觉像是大脑在说:歇一下,信息够了,让我消化一会儿。

几个月前她看到安德鲁·休伯曼(Andrew Huberman)的一个片段,讲的就是这个。研究显示,练一分钟左右之后让大脑休息三十秒到一分钟,在这段休息里,大脑会以快二三十倍的速度反向重放刚才的动作。

我当时想,哇,这太酷了。因为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有科学证明它成立。有些乐手一天练六七八个小时,我从来没这么干过。到现在我一天也没练超过一小时。这就是我的方法,它管用。(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现在她练得更少了。她说自己更多是在脑子里写歌,所以喜欢安静,喜欢空酒店房间,喜欢一个人待着。旋律和句子在洗澡时、走路时、洗碗时冒出来,或者在跟朋友、跟喜剧演员聊天时冒出来,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好话,她掏出手机记下来。

她说现在写歌词比写旋律多。理由很实在:这世上的音乐已经太多了,如果要写一首歌,她希望这首歌是关于点什么的。字是有分量的。

慢下来,慢到能听见每一个音

访谈里她现场演示了一段练琴的方法,很多人会跳过它。

她说她可以弹得很快,但练习的时候会故意放到极慢。

那些微小的动作全都在发生,你一旦快起来,就没法注意到你从每个音里拉出来的确切音色。手指怎么触弦、从哪个方向过来、落点在哪、用多大力气击弦、带着什么情绪和意图去打这根弦,这些全都有讲究。哪怕你能弹快,也把它放到极慢,看看你能多深地嵌进那个律动里,去感受每一个细节。这样等你提速的时候,它还跟着你。(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提速的时候它还跟着你"这句话是关键。慢练的价值在于建立一套完整的感知,然后让这套感知在高速下继续运行。很多人快起来就只剩下动作,音色丢掉,情绪丢掉,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慢速里建立过这些东西。

她把音乐和身体感受连起来了。

情绪上来的时候,人会变得特别忙,动作特别快,因为你不想感受它。那种时刻恰恰是你该慢下来的时候。(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接了一句:然后去观察它,愤怒、嫉妒、孤独。她说,就跟它待着,跟它好好相处,爱它,爱那个愤怒。

这套逻辑在练琴和修心之间是同一套。慢练是把自己放进一个极小的尺度里,观察那些平时被速度掩盖的细节。静坐是把自己放进一个极安静的尺度里,观察那些平时被忙碌掩盖的情绪。方法一样,只是对象不同。

Prince 的录音棚里没有"修补"这个词

她跟 Prince 合作过一张专辑。他的开场白是:我想跟你组个乐队,我很喜欢你跟杰夫·贝克在做的事,我想做一个三重奏。你喜不喜欢杰克·德约翰内特(Jack DeJohnette)的鼓?

她当然喜欢。他说,听起来你对鼓手挺挑的,那鼓手你来找,我信任你,你 audition 几个人,给我发两段录音,我从里面挑。

她找了几个人,他挑了一个,进棚。

然后是最颠覆她习惯的部分。他会先把结构口述一遍:A 段这么走,B 段我想去 G,桥段可能去降 B,但也可能先按住不走到那儿,大概这样。然后喊 1、2、3、4,直接录,录在磁带上。

他不允许补录。他说,我最爱的那些唱片,就是当时发生什么就是什么,那是那个时间点的一刻。我们要造一个新的时间点。(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有一首叫《Same Page, Different Book》,他讲完结构,又让她在每个乐句之间弹东西,做那种小的填充。她事先完全不知道会这样。他非常喜欢。

他就喜欢让我坐在椅子边上,随时掉下悬崖。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别人按在悬崖边上掉下去。现在我一个人也这么干,因为它好玩,也因为那对音乐最好。(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还讲了录音的一条经验:她最喜欢的进棚方式是不听 demo。听了 demo,你听到的就是制作人或作者已经想好的每个乐器该弹什么,你脑子里有一半在追那个目的地。她宁愿让人坐在钢琴前清唱一遍,或者抱把吉他弹一遍,然后所有人进房间,直接从 take one 开始。

她说大概八成的概率,第一条就是金子。里面可能有一两个错,可能有人忘了进 B 段,需要补一小块,但所有的魔法都在那一条里。或者录到第五遍开始想太多,出去吃个饭,回来再录的第一条又对了。规律是有个停顿。

Prince 那张专辑叫《Welcome 2 America》,2010年录的,压了十一年,2021年才发。

歌曲在流派之前

莱克斯问她,摇滚和爵士在技术上、音乐上、精神上有什么不同。

她说精神上没有不同。音乐上有,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语言,有一套"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她判断一个乐手独特的声音,恰恰是被这两件事共同定义的:你选择做什么,和你选择不做什么,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甚至包括你做不到什么。有些人的音色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他们的手只能这样,或者他们的身体只能这样。缺陷本身就是签名。

她自己的排序是:歌在前,流派在后。

我把歌放在第一位。歌是旋律、歌词、和声,还有律动。然后我会想,在 X 这个流派的语言里,这个部分通常怎么处理。接着问,我怎样才能最好地服务这句词。再问,我还能从哪里借一点东西进来,给这首歌加一点扭转。但我不喜欢为了扭转而扭转。有人写奇数拍、写一堆 riff,只因为他会,因为他能弹 11/16。可如果这东西根本不动人,你做它干什么?(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这段话其实回答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技术到底服务于什么。她的判断标准很具体:这段东西会不会让某个人被移动。会,就留着;不会,弹得再难也是噪音。

空酒店房间,和十二小时的静默

她每天冥想。巡演的时候,她会要求全团在上台前一起静坐至少二十分钟。她不定形式,不放引导音频,各人做各人的,有人可能在心里祈祷,都无所谓。关键是把手机放下,所有人在一个房间里,在能量上、精神上连一次,让各自的生活暂停一下,然后直接走上台。

有那么几场,我们时间不够,没做。我能听出来。演出差别很大。(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说以前只有上台才能进入那种流动状态,下台就崩。后来她想改变这个,想让自己一直待在那儿。问她成功了吗,她说好多了,还在路上,但确实好了。

空酒店房间在她这里是疗愈的。这一点跟大多数人的直觉相反:巡演路上的酒店房间,通常被描述成孤独的容器,一个人对着行李箱和白墙。她的版本是:

我就坐在那儿,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没有意义的牵挂。我带着我的行李箱,必需品,有时候是三个箱子。我可以坐着冥想,跟自己待着,太爽了。(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巡演的事务提前处理完,路上就可以一天一天地流动。她最近一次巡演打破了这个节奏,酒店一周才住一次,大部分时间睡在巴士上。她说自己非常想念那种空间,只好想办法:等所有人都睡着了,钻到巴士后厅去冥想,或者赶在大家起床之前。

那阵子正好撞上一场线上的冥想静修,一天十二小时的静默。组织者知道她在巡演,说你有空就进来。于是她就在行驶的巴士后厅里,电脑屏幕上 Zoom 画面晃来晃去,坐在那儿静坐。

我当时想,对,就是这个。(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参加的这类静修含有静默之外的内容。一小时里五十分钟静坐,中间穿插开示。她欣赏这批人的地方在于,他们把螺旋动力学(Spiral Dynamics)和禅宗放在一起。

莱克斯让她解释这是什么。她提到肯·威尔伯(Ken Wilber)的整合理论:意识有发展的层级,这些层级跨越所有宗教和非宗教,从你起步的地方一路通到觉醒。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吠檀多也好,都不影响这套框架的适用性。

我喜欢它把每个人、每种来路都算进去。自我实现是有路的,而自我实现的人来自各种背景,路径差别极大。没有唯一的路。(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自己走过的路不止一条。跟吠檀多老师读《奥义书》,一读几个月;住过寺院;也试过各种冥想方式。她不推荐"就试这一个"。

她区分得很清楚。你的头脑是思考的工具,它不构成你的全部,你不是你的头脑,不是你的念头,不是你的身体。真正做判断的是那个"知道",当某样东西在那儿产生共鸣,那通常就是你该走的方向。

寺院:凌晨五点的钟,和一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

莱克斯问起寺院生活。她的第一反应是:最好。

房间是空的,一张很小的单人床,一条床单,一个枕头,没了。所有人吃一样的东西,非常朴素便宜的基础伙食。她说这对她挺有意思,因为她平时对饮食相当挑剔,上节目都自带二十来种配料。

一天是这样的:凌晨五点,钟响,起来,然后一直冥想,到睡觉。中间只有两顿饭。

她待过禅宗寺院,也待过吠檀多的。两者差别很大。禅宗那边是纪律:把屁股放在垫子上,坐着,等。也许会发生什么,也许不会,继续坐。身体在排东西,很多反应,你未必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吠檀多那边几乎不怎么静坐,主要是"冥想经典",一头扎进《奥义书》里。

两种对我帮助都极大。我一钻牛角尖,吠檀多那套知识里就有答案。禅宗那边是你只能坐,坐完再坐。像我这样的人需要两样都要。我需要一个完全不确定但完全有纪律

的地方,就做那套刻板的事。另一个我,从分析的角度得到满足,想知道什么是粗身、什么是细身。我想理解作为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两个都喜欢。(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追问,理解人是什么,是靠耐心跟自己坐着做到的?

她说,更多是靠分析那一部分。但跟自己坐着,是面对所有心魔的最好教育。它们全会出来,而且不会好看。可越过去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深刻得难以言说。

问她见过大部分心魔了吗。她说,出来过的那些见过了。莱克斯说,可能还有?她说,谁知道呢。

最好的情歌,你分不清它在讲什么爱

她写过一首情歌,灵感来自《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莱克斯提到这部电影里的孤独:特拉维斯·比克尔是个出租车司机,极度孤独。

孤独是感觉自己跟世界分开、跟别人分开的产物。这种分离感越少,你就越不孤独。(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问她多久会有这种孤独,她说一年比一年少,因为她在这件事上很用力。怎么用力?冥想,读经文。

莱克斯抛出一个更硬的问题:人类经验里是不是有一种根本性的孤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说到底是你一个人经历的?

她反问:是吗?

莱克斯说,也许在最底下,不是。

她接着讲了一段关于"给出去一块自己"的话。2016到2017年,她感觉自己是丢了一块东西,那块东西她给出去了。她说人在感情里都会有这种感觉,长期的短期的都一样,你把一块自己给了对方,对方死了,或者你们分手了,你就觉得那一块没了。

这跟另一种经验完全不同。另一种是你向某个人、某件事打开自己。打开不带来孤独,打开本身就是爱的经验。丢了一块自己才会孤独。(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补了一句更彻底的话:如果你跟所有人是同一个自己,你根本丢不了任何一块。

聊到情歌,她说自己最喜欢的那些,是你分不清它在讲什么爱的:是爱情,是对神的爱,是对生命的爱,还是纯粹的爱。她举了乔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的《What Is Life》,还有鲍勃·迪伦写、哈里森翻唱的《If Not for You》。

莱克斯提到《Wonderful Tonight》,说这歌他本来觉得很直白,直到埃里克·温斯坦(Eric Weinstein)给他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那不是男人在欣赏妻子的美,是男人在想象一个已经失去的妻子,因为自己人生里做过的那些决定。所以那首歌底下是痛。

她听完说,我爱这种解读。

这段对话说明了一件事:一首歌的开放度来自容量,含糊撑不起这个容量。写得好的歌词像一间层高很高的房子,不同的人进去,能摆下不同的家具。

贝斯:slap、指弹,和一个拒绝 slap 的人

莱克斯问她指弹和 slap 的区别。她演了一下两种。他说这看起来太酷了,那个大拇指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她说自己几乎不 slap,用得极少。它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声音,对一首歌做的事也非常独特,而今天的音乐里她很少听到这种需要。放克里有它很合理,很好听。但有一阵子被用滥了。

然后她讲了安东尼·杰克逊的态度。

他拒绝 slap。他原话是,你要是想让我 slap,我就退出这个活儿。(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立刻抓住这个:看,我就说这是敏感话题。她说,是他敏感,我不敏感。

她也讲了在电贝斯上弹爵士的处理方式。正经的爵士一般要的是低音提琴(upright),电贝斯的声音本来就不对。如果非要在电贝斯上弹,她可能会用手掌闷音(palm mute),做各种让音变短、减少共鸣、快速衰减的动作,因为低音提琴天生就是那样的。她还有一把空心(hollow body)的 Harmony 贝斯,音色更接近低音提琴,她的《Under the Sun》就是用它录的,有原声贝斯的质感,但延音更长。

莱克斯后来提到 Hendrix 用左手弹右手琴、把琴弦倒过来装这件事,说可能没什么实际影响,也许只是精神层面的。她不同意,说她试过把琴倒过来弹,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她还讲了骨科医生给她的建议:演出结束后,把琴整个翻过来,用完全相反的方向做一模一样的动作,能把身体平衡回来。她的左肩常年承重,这个建议她记下了。

每个乐器是同一件事

吉他、贝斯、人声,是不是各自的旅程?

她说都是。每个乐器有自己的强项、美感、限制,以及可以被扩展的音域,扩展多少看人,比如小号,有些人就是能比别人吹得更高。但说到底,大家都在弹同样的十二个音,或者二十四,看你把八度怎么分。从这个角度,全都是同一件事:音乐,或者说艺术,或者说表达。

但每个乐器都有物理层面要过,肌肉记忆那些。她希望这个阶段越快过去越好,因为卡在第一阶段太无聊了。

莱克斯在这里说了一段自我剖析。他钢琴和吉他弹了多年,技术上相当熟练,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是欠发育的。他能感受到音乐被创造出来的那个瞬间,但他没法从感受出发去创造。他从来没有练过把感受投射到音乐上。他说那是一种不同的肌肉,如果你真想创造出美的东西,创造发生在别的地方,不在手上。

她说,在更里面一点。手指那一层更靠外。

这个说法配合她前面那段慢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慢练把注意力沉到最微观的层面,沉到手指触弦的方向和力度;沉下去的目的是听见音色背后的意图,是让意图和动作之间没有断层。手上的功夫练到最后,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无损地送出去。

口传心授,和 YouTube 替代不了的东西

她基本上是自学。但她有各界的导师,而且她说自己极其幸运,因为这些导师本身就是她最喜欢的音乐人,科恩、杰夫·贝克、韦恩·肖特(Wayne Shorter),都是她心里的第一流。

她说现在的人有一个她当年没有的机会:所有东西都在 YouTube 上,每个天才的每个访谈都能看到,不一定要当面才能接触到这些人。

然后她立刻自我修正:是,也不是。

我确实相信,有些情况下你跟一位大师同处一室,会发生一些东西,它不属于智识层面,语言也带不出来,是另一种东西,它可能发生,我经历过,我非常看重它。(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接过这个话题,讲他跟奥运金牌选手待过几天的经验。他说伟大有一种气场,会渗透周围的空间,哪怕你不练那个项目,你也能从中学到东西,只要你看得见。

关于导师,她的态度很明确。好的导师是支持性的,并非《爆裂鼓手》(Whiplash)里那种。

任何一个真正对某件事有热情、想做到极致的人,脑子里已经住着那个骂人的家伙了。你不需要再来一个人替你做这件事。你需要的是爱、接纳、指引、支持、时间、你开口才给的忠告,就是一个空间,一个友善敞开的空间。(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说自己的导师全都是这样的。他们从不告诉她该做什么。他们凭什么要为她要去哪儿投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去哪儿。要是哪个导师跑来说"你就该这么练",她会问:凭什么?万一那不是我的路呢?那可能是你的路。

她把界限划得很清楚:那样就变成体育了,比谁跑得快。

莱克斯接了这段。他说体育和艺术确实不同。体育里完美真的就是终点,技术上的完美是你要到的地方;艺术里,技术完美常常变成一条让你在通往别处的路上迷失的岔道。但他承认,自己是那种喜欢一个独裁教练的运动员,需要有人把他逼到极限。

她反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那个逼你的力度,其实还是你在定,导师是你自己选的。

《爆裂鼓手》里那个学生并没有选。

莱克斯提到一些奥运选手的经历:父母逼着去训练很多年,直到某一天他们自己发现了那件事的美,然后爱上了它。那么一个看起来像虐待的东西,从哪一刻起变成了礼物?他说这非常奇怪。

她的回答很个人:她太熟悉内心那个批评者了,随时能把她叫出来,这方面不需要外援。她说那个批评者曾经超负荷运转,所以现在才要下这么大功夫。

莱克斯说,你现在整个人有一种很快乐的气质。她说谢谢。他说,你很禅。

为什么某些和弦会让人想哭

莱克斯提到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说很多歌会带出一种忧郁,一种渴望。他想知道,在接收端,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频率。每个频率会引出不同种类的情感反应。这是真实的,有科学依据的,物理层面的。再加上合适的词和合适的旋律、合适的和弦,就会引出非常特定的情绪。这可以被分析。(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她自己不愿意去分析。她不想带着这套东西进入创作,不想让它提前规定方向。她更愿意让感觉自然地把她带到该写的地方。

然后是词的部分。诗本来就是写给每个人不同意思的,它不该只有一个意思。你把一句词留得越宽,它能触达的人就越多,甚至包括写它的人自己。她说自己唱五年前写的歌,会突然发现"我当年根本没想过它还能是这个意思,但它确实是",然后在台上突然笑出来,因为一句词在某个新的经验里击中了不同的位置。

问她有没有听歌哭过。她说当然,在浴缸里哭得像个婴儿。谁的歌?莱昂纳德。她说他的作品是神圣的。

尽早走向那些吓人的东西

莱克斯问她,给年轻人什么建议,才能过一种自己会为之骄傲的人生。

尽早处理那些心魔。通过你的艺术,通过冥想,通过任何方式,写日记也算。走向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因为你不去,它们就会膨胀。你回避它们,它们就变大。(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问她现在还缺杰夫吗。

我永远会想念杰夫,但我不再觉得身上缺了一块。科恩也一样。我确实给过他们一块自己,也许他们也给了我一块,我带着,珍惜着,但那不让我觉得少了什么,也不让他们变少。你学会欣赏万物的无常,除了意识,大概只有意识是永久的。所以其他的一切,你学会欣赏它的无常,因为这具身体里的时间是有限的,这个限制本身很迷人,它给了你一个截止日期,我喜欢这个。(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问,所以你接受了自己的那个截止日期?

她说,对。如果今天死掉,她会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满意。不是那种"啊我还有这个那个没做"的遗憾。她说自己从二十出头就是这么活的。她不想死,没有理由死,但如果真到了,她知道她已经把全部的努力、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爱放进她做过的事情里了。

问她爱在这整个事情里扮演什么角色。

爱就是一切。如果你说的是浪漫的爱、父爱母爱,那是一种。如果你说的是东方传统里的爱,比如吠檀多,爱就是意识,爱就是一切。(塔尔·威尔肯菲尔德)

莱克斯说,那是唯一永久的东西。她说是。或者从禅宗、佛教的角度,他们会说空。空性,对满。

两首歌,和一盘没吃到的饼干

访谈的最后,她现场弹唱了两首。

莱克斯问她要不要先试个音。她说要。他对着麦克风数:一、二。她说,就这样?他问,我该怎么数?从九开始?还是从三开始?两个人笑了一阵。

第一首唱完,莱克斯说,你太厉害了,这太厉害了。她说,把音量拧到十一试试。他说,从耳机里能看见吗。然后又问,你能再弹点什么吗。她说,不能。他说,不能。她补了一句:真是个专业的。

他说,我该给你做下一张唱片。她说,拜托了。

第二首唱完,莱克斯说,此刻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谢谢你,谢谢这场私人音乐会。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见到你是荣幸,今天跟你聊天是真正的荣幸。

她说:那我现在能听一场你的私人音乐会吗,你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说:时间到了,我们得走了。

这期播客里还有一个没被展开的小片段,值得单独提一句。莱克斯问她,被人称作"世界最强贝斯手之一"是什么感觉。她没接这个词,开始认真讨论饼干口味:巧克力曲奇太容易了,到处都能买到;她喜欢夏威夷果的,配白巧克力。

莱克斯说:这世上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变得容易。

这一小段能被剪掉,但它其实很说明问题。一个在台上整晚站在悬崖边的人,被问到"你是不是最强"的时候,注意力落在了一块饼干上。那个问题对她不构成坐标,所以她没有谦虚,也没有接招。

一些可以拿去用的东西

这期访谈里能直接搬走的东西不少,不是道理,是方法。

  • 练琴时用"两分钟弹、一分钟停"的节奏。停的那一分钟什么都别做,让大脑自己整合。休伯曼讲的那套反向重放机制,在她这里是十几岁就摸出来的本能。
  • 把手从乐器上拿开,在脑子里过一遍。你能在想象中弹对,才算真的会了;只在手上弹对,可能是肌肉在替你决定。
  • 把最熟的东西放到极慢练一遍。慢到能听清每一个音的起音方向、触弦力度、音色变化。提速之后这些东西还跟着你,才算练进去了。
  • 写歌的人,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把昨晚写的读一遍,然后散个步、隔一阵、换个情绪再读。读的遍数越多,视角越接近听众,一句话能承载的意思也越多。
  • 进录音棚之前先别听 demo。让人清唱一遍,所有人进房间,从第一条录起。八成的好东西在第一条里,剩下的两成在吃完饭后回来的第一条里。
  • 情绪最难缠的时候,把动作放慢,不是加快。忙和快是回避感受的方式,慢下来才是跟它待着。
  • 上台前如果有条件,让整个团队在同一间屋子里静坐二十分钟,手机放下,各做各的。这不是仪式,它改变演出。
  • 选导师时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你需要的是一个给你空间、看见你、不评判你的人,而不是一个替你把内心的批评者再说一遍的人。那个人已经在你脑子里了。
  • 被人夸"最强"的时候,可以去聊饼干。有些评价对你没有用,接住它反而会变成包袱。

访谈结尾,莱克斯引了玛雅·安杰卢(Maya Angelou)的一句话:音乐曾是我的避难所,我能爬进音符之间的缝隙,蜷起背来,对着孤独。

塔尔·威尔肯菲尔德大概会说,缝隙里其实不孤独。她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很多年,掉下去过,也学会了怎么在掉下去的过程中把动作藏好。她说悬崖边上是所有可能性,是未知。

而她喜欢的那些歌,科恩的歌,迪伦的歌,哈里森的《What Is Life》,恰恰也都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写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不知道那句话最后会落到谁身上。写的人留出的那片空,最后成了听的人放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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