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 期·中文精读

谢尔盖·纳扎罗夫:Chainlink、智能合约与预言机网络

Sergey Nazarov: Chainlink, Smart Contracts, and Oracle Networks

Chainlink 创始人谈预言机网络如何把现实世界数据接入区块链,智能合约的应用场景与去中心化金融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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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一个偏远地区的农民,手里只有一部 50 美元的安卓手机。如果连着两个季节不下雨,他就得关掉农场,进城去当一名移民工人。

按传统路径,他等不来保险公司。当地的法律体系撑不起保险这块业务,欺诈没法通过法院解决,也没有哪家公司愿意跑到那种地方去承保。他能做的,是再等上几十年,等基础金融保护慢慢渗透到他所在的地理位置。

谢尔盖·纳扎罗夫(Sergey Nazarov)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讲了另一个版本的结局。只要这部安卓手机能连上一个智能合约,合约里接入了卫星或气象站关于他农场所在区域天气的数据,他就可以把一点钱存进合约,合约会在干旱发生时自动把赔付款打回他的手机。他不需要等政府修好法律基础设施,也不用跟可能价格欺诈、经常拒赔的保险公司打交道。

他绕过去了。

谢尔盖是 Chainlink 的 CEO,Chainlink 是一个去中心化预言机网络,专门给智能合约喂数据。这期对话从哲学聊到工程,从《黑客帝国》聊到农作物保险,从柏拉图聊到 Dogecoin。话题看着分散,底下是同一条线:人和人之间的协作卡在信任上,而信任可以被代码重新组织。

如果数字世界的保真度足够高,它会赢

Lex 一上来抛了个假设题:如果只能活在数字世界或者物理世界,选哪个。

谢尔盖答得很干脆。

如果我有机会活在一个保真度和现实世界一样的数字世界里,还附带永生,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数字世界。(谢尔盖·纳扎罗夫)

Lex 立刻抓住了这里面的漏洞:永生是哪来的。谢尔盖的逻辑是,我们进入数字世界的方式,大概率是对大脑模式做一次映射,把它塞进某种虚拟机,而虚拟机没有寿命上限,永生算是附赠品。Lex 顺着往下推:那会不会有版本管理?谢尔盖 1.0 和谢尔盖 2.0 之间会不会出现一次大版本升级,升级完那个旧版本就相当于死了。这是个软分叉还是硬分叉的问题。

两个人绕回《星际迷航》的传送机:人被传送的时候,是被杀死了,还是被传送了。谢尔盖承认他没写过这类论文,没有关于传送机的白皮书。

保真度到底指什么?谢尔盖的答案落回感知。如果我的感知任何一个维度都和现实世界没有区别,那它是不是「真的」,我就不在意了。他不太买账形而上学那套东西,因为想不明白它的实际用途。存在的东西如果没有能力被我感知,那它对我而言就不存在。

Lex 在这里插了一句他觉得更有意思的角度:仿真其实是个可以测的工程问题。要覆盖完整人类经验的量子力学级模拟当然很难,但真正难的也许只是造一个保真度高到让人愿意住进去的虚拟世界,可能一个画面足够好的游戏引擎就够了。谢尔盖补了一组数据:现在 VR 头显一旦掉到 90 帧以下,人就会开始不适,而 60 帧的游戏画面要变成两只眼睛各 90 帧,很多人现有的硬件根本扛不住。要骗过完整的意识,把所有感官输入都覆盖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然后是蓝药丸还是红药丸。谢尔盖的思考角度有点不一样:他在意的是《黑客帝国》里那套系统把人当成电池奴役,这是个人类规模的伦理问题,跟今天现实生活里要面对的伦理问题,本质上是同一类。如果只能二选一,他会选择反抗。但放在个人生活里,顺着系统走要有意思得多。

确定性真值,是双方事先同意的那条线

谢尔盖提出了一个贯穿整场对话的概念:确定性真值(definitive truth)。

这个概念离哲学意义上的客观真理很远。客观真理的标准极高,几乎无法达到,商业也根本不需要那么高的标准。它也远不到「某人随口编了一个说法,没人同意」的程度。它落在两端之间。

他举了天气的例子。你和我签一份保险,约定只要三个气象监测站都说那天没有下雨,那这条协议里的确定性真值就产生了。这个结果来自一组事先约定好的数据源,它们用事先约定好的共识方法,在事先约定好的阈值上达成了一致。哪一家气象站都没有资格单方面宣布这件事。

商业真正需要的升级,是从「某个人单方面说了算」变成「我们事先定义好什么算真」。银行或保险公司单方面决定发生了什么,是一端;三十个数据源按既定方法达成共识,是另一端。后者对双方都充分且必要。

这个世界上能被这样形式化的东西有多少?谢尔盖的答案是:非常多。因为两件事同时在发生。一是数据的总量在暴涨,市场数据、物联网数据、货物运输数据、你视频的点赞数、点击数、观看数,全都是可量化的。二是这些数据对所有人越来越可访问。数据越多、越好拿,能构造的确定性真值证明就越多。这些证明喂给区块链和智能合约,它们就变得不可篡改。

一个能证明事情的系统,加上一个能保证结果的系统,组合出来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区块链是个封闭花园,它没法直接跟外部世界说话

理解 Chainlink 绕不开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智能合约并不能跟任何外部系统对话。

区块链要保证不可篡改和安全,就得把自己做成一座围墙花园,只能识别和操作系统内部那些高度可靠的信息,也就是代币和私钥签名。世界上的其他数据天然进不来。一份链上代码没法说「我去那个 API 拿点数据」,因为一旦允许它去拿,就会给区块链本身带来一堆安全问题,还有一堆共识问题:大家连「这个 API 说了什么」都未必能达成一致,更别提「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于是有了预言机网络。单个 API 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造出一种可靠的去中心化计算,给出关于发生了什么的确定性证明。Chainlink 用得最广的一些网络,有超过 30 个节点、超过 10 个数据源同时在提供同一类数据,然后对这条数据达成共识,再写回链上代码。

这就是混合智能合约(hybrid smart contract)的由来。谢尔盖特别强调了这个定义。今天的行业语境里,「智能合约」已经窄化成链上代码本身。而他和 Chainlink 想把它掰回最初的定义:一份合约既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要能根据发生了什么自动结算成正确的结果。链上部分定义协议、收钱、按条件付钱;链下部分由去中心化预言机网络负责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系统拼起来,才是一份完整的合约。

预言机节点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链上有一份合约作为接口,告诉开发者「你可以找我要天气数据,可以找我要价格数据,可以让我把一笔付款发出去」,很像 Web 2.0 里的 API。链下则是真正去获取、生成、计算这些数据的服务。

节点数量要跟着合约承载的价值走。一个锁着十万美元的测试版金融产品,七个节点、两三个数据源可能就够了;等这个数字变成十亿,节点数、数据源数、熔断机制、共识方法都得跟着升级。用一个一千个节点的网络去保护十万美元,效率上说不通。

有些服务不由外部获取,预言机网络自己就能生成。可验证随机函数(VRF)就是一个例子,它给链上提供真随机数,用在抽奖之类的场景里。随机性没有从哪家数据源买,它是网络自己算出来的。

DeFi 提供三样东西:透明、控制、更高的收益

去中心化金融是混合智能合约里一个具体的品类,承接的是全球金融体系里传统的那些合约关系:借贷、收益、衍生品、风险对冲。

它带来三件事。

第一是透明。中心化金融很擅长隐藏,很擅长把事情包进一个光鲜的壳里。链上基础设施逼着它透明,你可以一层层往下钻,看清抵押品在哪、有多少、什么形态、每一秒怎么变。想绕过这种透明性几乎不可能,真有人试,立刻就会被所有人看出来,然后没人再用他的产品。

第二是控制。谢尔盖拿 Robinhood 举例。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账户里的资产某个市场条件下可以自由交易,直到市场真的进入那个区间,大家才发现:自己以为能操作的市场条件范围是 X,实际只有小得多的 Y。平台被包装成一个漂亮的壳子递给用户,因为系统需要用户参与,但底下的运行方式跟用户以为的完全是两回事。DeFi 给出的,正是人们以为自己已经拥有的那个世界。

第三是收益。同样是美元,放在银行里利率 1% 或更低,放进 DeFi 有 7% 到 8%。在一个通胀预期上升、很多系统可能开始出问题的环境里,这三点叠加起来,结论就很直白了:DeFi 没被更多人用,唯一的原因是更多人还不知道它。

Lex 把透明和控制连起来看:透明带来问责,而问责本身是个博弈论问题,只要我知道你会查出我的偏离,我就不会偏离。他把这套逻辑延伸到了社交媒体:如果用户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数据被存在哪、怎么被用、流向何处,并且保留一个最低限度的控制权,具体到一键删掉关于我的一切,世界会变得很不一样。现在的社交平台既没有透明,也没有「走开」这个选项。注销账号不该是个需要翻三层设置才能完成的操作,它应该是一个大红按钮。

大理石柱子,和数学保证

谢尔盖把世界分成两个阵营。

一个阵营靠品牌和纸质承诺。银行有个标志,保险公司有个标志,城里最高大的那栋楼有拱门和大理石柱子,比教堂还气派。所有人都觉得踏实:这么好的标志,这么大的楼,为什么不把钱交给他们。这套东西当然比它不存在要好,全球贸易早期的信用证就是靠这个运转起来的。

但它的本质是一份纸质协议加一套法律框架。当纸质协议要变的时候,它就变了,你没什么办法。银行盖那么漂亮的楼,图的是给人建立信心,好让人愿意通过它交易。它们并不乐意在盖楼上花钱。美国那些淘金热时代、需要银行服务的城市,往往有最漂亮的建筑。

另一个阵营靠数学。加密保障的、去中心化基础设施支撑的协议。形成这种保证的方式是共识:一组相互独立的节点,一组可以被证明是相互独立的计算系统,公正地得出同一个结论,验证它,并产生终局性。

这套对比什么时候才显得有杀伤力?在事情出问题的时候。

对方突然不用还你钱了,你突然不能交易了,ATM 突然每天只让你取 66 欧元,不管你是个人还是企业。希腊几年前发生过这种事。中心化金融在一切正常的时候运转得很好,出事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合同底下藏着什么。

谢尔盖不认为银行和保险公司会集体死掉。互联网时代也是这个剧本:一部分公司转型得快,一部分慢,一部分不转。真正的分水岭在财报电话会议上。某家银行上了链上债券或者智能合约衍生品平台,赚了十亿营收,然后有人问:你的计划是什么。下一次财报电话会议,计划有了。再下一次,问的是计划什么时候真正上马。这些组织的激励结构就是围着这个转的。

Lex 对银行内部转型的能力表示怀疑,他看了太多银行做在线体验的糟糕水平。他更看好像 Square 这种从外面杀进来的新玩家。谢尔盖的说法是,那些敢于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会上被同事当成麻烦精的人,现在越来越被听见了,因为只有他们能解释正在发生什么。

把一部分计算藏进预言机网络

透明和隐私天生对立。区块链擅长公开透明,天然没有隐私。这两件事几乎完全相反。

谢尔盖认为链上加密智能合约最终会出现,但会花好几年,而且效率很低、细节很多。在那之前,有个过渡方案:把计算的一部分放进去中心化预言机网络里。Chainlink 去年二月在斯坦福提交过一篇论文,叫 Mixicles,讲的正是这个思路。

具体做法是,你可以控制预言机网络里那组节点的规模,并要求它们必须运行一种叫可信执行环境(TEE)的特殊硬件,这样连这些节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

论文里用的例子是个二元期权:赔付发生在链上,但从链上交易记录里,你根本无法反推出这份合约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在预言机网络里算出来的,然后触发一个开关决定谁拿到钱。从链上分析的视角,你既看不出谁收了钱,也推不出合约结果。但用户依然拥有链上代码那层保证:只要预言机网络判定出某个结果,对应的那方就会拿到钱,价值也依然有地方托管。

他顺手做了个类比。互联网早年做电商很难,因为信用卡信息是在 HTTP 明文信道里传的。HTTPS 一出现,电商立刻变得容易,因为你可以放心把卡号输进去。隐私类的服务在智能合约里起到的是同样的作用:很多合约在缺少隐私能力的情况下压根不会以链上混合合约的形式诞生,一旦这个能力被提供出来,人们就会开始造更多东西。

用私钥给 AI 装上护栏

谢尔盖很坦率,承认自己算不上 AI 专家,想法可能偏简单。但他有一个天然的职业习惯:遇到任何新技术,先问它有什么信任问题。

套在 AI 上,问题就变成:如果有一天 AI 强大到我们有点担心,却又确实想让它接管生活和系统里的某些关键部分,怎么办。

他的答案很直接。把私钥和区块链的限制条件烘焙进去,为 AI 划出一条它永远无法跨越的边界。假设加密本身没有崩,而破解加密又不是这个 AI 的专长,那么一个人工智能再怎么强,都撞不破这道由密码学砌成的墙。这些墙可以用极其明确、没有歧义的语言写清楚,正好是智能合约擅长的形式。

这就引出 Lex 的一个延伸问题:AI 之间会不会互相生成合约,让大部分合约发生在非人主体之间。谢尔盖的判断是,AI 大概率会更偏爱智能合约的确定性。因为 AI 没法拿起电话打给银行里的 Dave,跟他寒暄几句、安抚一下情绪、把一笔衍生品交易谈下来。处理合同里那些人际和社交层面的东西,AI 会卡得相当厉害。而智能合约是确定的、被保证的,只要 AI 能访问它,它就会更喜欢用这个格式来固定自己和别的系统、别的 AI 之间的关系。

Lex 又提了数据市场这个场景。今天的机器学习系统极度饥渴于数据,特斯拉、Waymo 都在收集海量数据,而数据往往又涉及隐私。

谢尔盖说这又是一个标准的信任问题。我想卖你一份数据,你不知道它的质量,所以不知道该付多少钱;你也不能先拿去看了再决定,一旦给你就等于交出去了。解法是一个中立的计算主体:链上合约加预言机网络。它随机抽样我的数据,评估质量,同时用你的算法去测这份数据对你的信号强度,而你的算法不必透露给我,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要拿数据做什么。评估完返回分数,你据此定价。我不知道你的算法,你不知道我的数据,我们双方都知道这个评估主体不归任何一方控制,给出的价格是公正的。

你还想加条件也行。比如要求这份数据不能被用于某些特定用途。这些都可以写进合约里,双方都没有泄露任何东西。

如果做这一行待得足够久,最后会剩下一个特别有用的问题:这里要解决的信任问题是什么?能一条条答上来,就明白区块链为什么跟这件事相关了。

比特币值多少,取决于大家相信它是什么

谢尔盖说自己不擅长给代币估值,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搭建系统上。

他看比特币的方式,是看「观念」。法币是个人类社会大约四十年的实验:政府说,我有一门货币,它有价值,它就在这里。历史上如果有谁试图在本国发行另一门法币,政府会立刻叫停,这个实验随之终止。比特币因为去中心化,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非政府法币。

问题在于,非政府法币到底有多值钱?答案是:它值多少,取决于人们往它身上投射了什么观念。

有人说是互联网货币。好,那它值多少?有人说是那些没有好货币的国家的货币。好,那它值多少?有人说是数字黄金,有稀缺性。好,那它又值多少?如果这三种观念叠在一起呢?谢尔盖反复说同一句话:我没做过这个分析,这问题很好,可能值很多。

他真正在意的是社会对比特币的观念怎么演变,具体数字反而次要。而这件事不取决于你、我或者比特币的创造者,它取决于当下的现实事件: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心法币,开始想「我是不是该在 PayPal 上买点比特币以防万一」,那又是另一个版本的世界。

回到他自己刚入行的时候,比特币的观念是微支付。手续费低,适合机器对机器的交易。后来价格涨了,情况变了,观念就演化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政府有一套清晰的手段去引导公众对自己法币的观念:设立发言人,公布财政预算,说明未来计划,宣告货币会继续安全可靠。比特币没有这套东西。这个空缺留下了一个洞,所有人都在往里填。

谁是中本聪?谢尔盖说不知道,如果非要猜,可能是一群人,其中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他更想强调的是:这件事不该那么重要。不管他是谁,对比特币系统的运转、价值、用途和安全性都不该产生实质影响。他也认为,那个人不公开身份是更明智的选择,因为公开只会带来干扰。

Lex 追问:如果你是,你会告诉我吗。谢尔盖笑了,说他不是。但如果他是,他大概也不会说。有人为了社区的整体进展而放弃对身份的注意力,这件事本身很让人敬佩,像华盛顿交出权力一样。

至于比特币极端主义者对这项技术的笃定,谢尔盖的态度很平:结果自己会说话。比特币对整个行业的推动是巨大的,他早年就是混比特币聚会长大的,认识了很多很棒的、理念相近的人。他也理解协议选择聚焦的决定:聚焦能带来安全,能带来确定性,代价是链上承载不了比特币账本之外的东西,也承载不了合约结果。这是取舍,取舍有它的价值。他还提到一堆聪明人正在比特币上构建锚定其安全性的系统,这个方向有意思,将来大概会需要跟比特币协议有更深的交互。

以太坊呢?谢尔盖用的是「完全互补」这个词,看不到任何竞争关系。Chainlink 不想自己去运行智能合约,它想让智能合约能走得更远。预言机网络如果背后没有一个像智能合约这样必须依赖它数据的系统,自身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他对以太坊的评价很实:在以太坊之前,写一个新智能合约得去找协议开发者,请他们把逻辑塞进协议本身,这一套流程要花几个月甚至一年多,几乎没人愿意干。以太坊把这件事变成了任何人花几周就能写出一段相对安全、相对先进的链上代码,还能被审计。这是行业的一次巨大跃迁。

那 Dogecoin 呢?Lex 用半开玩笑的方式问谢尔盖怎么漏掉了这项「最具革命性的技术」。

谢尔盖说它更接近一个社会实验。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一种技术借用社会动力学、借用趣味和梗来传播的能力。Lex 顺着讲了「快乐是一种基本力」:广义相对论讲质量和能量如何弯曲时空,而快乐也有类似的效果,日子过得开心时时间显得短,不开心时显得长。比特币世界现在非常严肃,几乎没有留出开玩笑的空间,Dogecoin 世界还留着一点乐趣。用这种方式去激发人们对未来技术的兴趣,力量很强。

区块链要安全,预言机要灵活

两者的设计框架是反过来的。

区块链不追求最大化的灵活性。它先把区块大小、交易类型、合约语言、费用结构定下来,然后就一直按这套规则组合交易、生成区块、连接区块。它非常专注,而专注换来的是安全、可靠、不可篡改、透明,代价是功能贫乏。它没法去调一个 API,很多链没法生成随机数,也没法做隐私保护计算。

预言机网络面对的是全世界的全部数据和全部有信任问题的用例。从保险到借贷到广告网络到数据买卖,需求千差万别。所以在链上,灵活性是敌人;在链下,灵活性是目标。预言机网络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能自由组合出满足自己需求的网络。

你要做一个锁着一百万美元的 DeFi 合约,可以从七个节点、三个数据源起步;等到这个合约涨到十亿美元,你就该把它换成十五个或三十一个节点、五个或七个数据源,再加上熔断机制和其他检查,并让网络对这些检查达成共识。你想做农作物保险,条件完全不同,共识方法和数据聚合方式都不一样,系统得能给你一套模板让你改,不能只回一句「等五年,会有人替你做出来」。

现在的趋势是,一份混合智能合约会同时调用多个预言机网络:一个提供价格数据,一个做储备证明,一个提供随机性。越复杂的合约,越倾向于把好几种网络组合起来用。这个循环对所有人都是正向的,因为链上混合合约越多,行业给现实世界交付的结果就越多。

被绕过去的官僚系统

回到开头那个农民。谢尔盖说,这件事对发达市场和发展中市场的分量完全不同。

发达市场这一侧,他看到的价值是透明:让市场里的风险、系统性的隐患对所有人可见,从而把繁荣与萧条的周期削平一些。想要这些信息的是所有市场参与者,唯一不想要的是极小一撮靠信息不对称在繁荣里赚、在萧条里躲的人。

而在发展中市场,这套技术的杠杆要大得多。就像互联网和 50 美元的安卓手机对发展中市场的改变远大于发达市场一样。他自己一直有图书馆和书可读,但世界上有些地方,人们没有图书馆,却有了互联网和一部便宜的安卓手机,能看同一堂斯坦福的课。这是从零到一的跳跃。

农作物保险是他反复回到的例子,因为它不带代币化成分,因为它比看起来重要得多。发达国家的人有农作物保险,旱灾时拿到赔付,不至于关掉农场。全球期权市场的起点其实就是这个:农民提前卖掉自己的作物,把干旱的风险转移出去,只不过后来它变成了一个全球赌场。

而在很多地方,连着两季不下雨,农户就得关掉农场去当移民工人。他们现在有手机能读维基百科,但离一家保险公司走进他们所在的地理位置还有几十年,因为当地法律体系根本不允许这类业务存在。有了智能合约、有了卫星和气象站的数据,一个农民就能跳过腐败政府无法提供的法律基础设施,跳过可能价格欺诈的保险公司,直接进入一个赔付有保证的世界。这个结果,在很多情况下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农民拿到的还要好。

Lex 把这条线拉得更远:这不只是改善了某一个农民的生活,它会顺着供应链一路传导。任何生产者只要能把协议形式化,提高可靠性、透明度和控制力,整条供应链下游的运作方式都会变。你甚至可以证明货物是以合乎伦理的方式采购的,而且这种证明没法造假。买方力量和供应方力量、消费品被生产出来的方式,都会跟着变。

政治层面,谢尔盖认为几十年内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竞选时你说,我要把石油收入重新分配给所有人。这听起来不错,那为什么不把它写进智能合约,把条件牢牢固定在区块链上。等你当选,把这个开关打开,钱就按你说的方式分下去。

Lex 顺着想到了更暗的方向:如果把军事冲突也形式化成合约呢。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如果当初是以合约形式约定的,会怎样。两个国家处在紧张状态时,把冲突的条款写清楚,也许冲突会以快得多的速度消解,因为里面有了诚实、透明和控制。谢尔盖说这个方向他还没想太多,听着甚至有点让人不安,他在 Chainlink 的白皮书里可没写关于战争合约的部分。

但把政治人物和政府的问责形式化,Lex 觉得力量很大。他提到美国建国文件很有意思,《宪法》某种意义上是一份很难被多重解释的协议,那为什么不试着做一个 21 世纪的数字版本,一份智能宪法。智能合约能成立需要三个条件:一份可信的代码,大家对世界应该怎样运转的一致意见,以及一个能告诉代码发生了什么的可信系统。只要这三条成立,理论上任何协议都可以被形式化。

柏拉图、《星际迷航》和乐观的价值

问到对谢尔盖影响最大的东西,他先说的是柏拉图对话录,尤其是《普罗泰戈拉篇》和《高尔吉亚篇》,读的时候他还在十几岁。

他从中得到的,是一套评估信息的能力。柏拉图笔下的对话展示了对话应该长什么样,对观点的剖析和检验应该是什么样,以及一个想法如何被引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说到底,那是一个剔除模糊思维、逼近真实图景的过程。他把这套东西搬进脑子里,心里跟不同的人反复演练,于是学会了一件事:怎样判断一个人其实毫无头绪。很多人非常擅长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告诉你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你的生活该怎么过,时间该怎么花,钱该往哪投,注意力该放在哪。

他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中学和大学没有一门课专门教人怎么评估信息,怎么通过外部对话和内部对话逼近一个准确的现实图景,别被别人的需要牵着走,只看到对他们有利的那个图景。

接着他提到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以及后来读的传记。他特别讲了 Vanderbilt 那本。范德比尔特没受过多少教育,靠汽船起家,很懂怎么造垄断,也不太在乎手段正当与否。他的命运最后系于一个最高法院判决:州政府颁发的汽船航线垄断许可到底算不算合法。如果判为合法,他会有大麻烦;结果判为不合法。这件事在 1830 到 1840 年代把一批老式的地主阶层掀了下来,而他比谁都早看到了这一点。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今天纽约港的渡轮是作为公共品在运营的。那个死磕一个行业的资本家,最后做的那件事变得如此重要,以致于它成了公共品。谢尔盖由此引出他对「成功」的定义:一个人在这一行里,成功取决于他能不能做出一个像 Linux、HTTP 或 HTTPS 那样,作为公共品长期存在的东西。哪怕起初只是一个带资本主义色彩的构想,只要它最终变得对社会运转如此关键,那就是一个想法的成功。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正在做的就是这类事,身边有一支很棒的团队和一个很在乎这件事的社区。

电影和剧集这一侧,他提到《星际迷航》,而且是《下一代》《航海家号》《深空九号》那一批,他对最初那版老剧兴趣不大。

他看这些剧的角度很有意思:他关注的是「如果技术把人类带向乌托邦,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在《星际迷航》的宇宙里,没人在追求钱,也没人在追求安全,马斯洛需求层级的底层早就被满足了,所有人都在学习、探索、帮助别人。技术最终能把整个人类文明抬升到那个位置。如果你想去发明,就发明一整天,别的事不用管;如果你想去星际探索,就去星际探索,不用担心经济稀缺。他承认自己说不清哪部剧对他影响最大,但最近重看这些剧时,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就是这个画面: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也许是我们值得去的地方。

Lex 补了一段自己的看法。公共话语里关于「一切如何崩坏」的讨论已经很多,这重要,但要有节制。在他熟悉的 AI 圈子里,恐惧叙事占了主导。悲观和恐惧里很难做设计,真正重要的是想清楚事情怎样才会走对,然后用乐观去引导系统的设计。你先得想清楚一个更好的世界长什么样,才有机会把它造出来。

18 到 25 岁,是一段不会回来的自由时间

Lex 问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谢尔盖的回答没有一条是具体的,但他给了一个框架。

人这一生,可支配的时间和承担的义务是一升一降的。你开始工作,责任增加;有了伴侣或配偶,责任再增加;有了孩子,更多。你能用来受教育、旅行、体验世界、做自己感兴趣的创作的时间,会一点点消失。年轻人对这件事的估计往往错得离谱,他们以为会减少 10%,实际会减少 90%。剩下那 10%,你还要拿来休息、拿来应付工作。

他借用了贝索斯的「遗憾最小化框架」,但做了改写。与其问 80 岁时会后悔什么,不如问自己:如果接下来的十到十二年里,我能做的选择被砍掉 90%,我会最难受的是什么。

如果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去旅行,你怎么想?如果结婚之后、有了孩子之后再也没法创业,你怎么想?哪个念头让你最难受、最不能接受,那就去做那件事,别听其他人的。

他还有个更狠的补充:如果你足够聪明,你最后总能成事。有一堆人往你身上施压,是因为他们自己怕你成不了。如果你足够聪明,你无论如何都会成的。如果你不够聪明,那也没辙了。所以左右都不必太焦虑,把时间花在你最不想留下遗憾的事情上。

关于朋友,他说得很直接。到了 25 岁,所有人都会开始互相打量,问对方取得了什么,我取得了什么。到了 30 岁,压力会再上一层:别人有了家庭、有了公司、有了博士学位,我有什么?到那时候,就算你想去做那件好玩的事,它也不再好玩了。30 岁还住在青旅里撒欢,会变得不正常。如果你的朋友正在浪费他们有限的时间,换一批朋友,换更聪明的、更会用时间的朋友。

关于创业,他说这件事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难。你要对伴侣负责,要有稳定收入来支撑共同生活;有了孩子,收入压力更大。而创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产生收入的,有人被赶出租屋,有人天天吃泡面,这都是真实会发生的。所以要创业,就在没人依赖你的时候创。那时候你能睡地板、吃泡面、满身热情地出现,还觉得挺开心。等一堆人靠你吃饭的时候再开始,压力会变得极其巨大。

关于教育,他的提醒同样反直觉:不要以为你以后受教育的能力会变强。所有那些责任会削走你的这个能力。资本主义会逼你专业化,把你打磨成一个针对很窄一类任务的专用工具。如果你重视成为一个知识面很宽、涉猎很广的人,那就现在去做。想读哲学就读,想去意大利住一阵就去。如果以后要正经过日子,你只会拿到更多责任和更多事。

Lex 接了一段自己的体会。打游戏这件事,他年轻时觉得是浪费时间,总想着先把事业做起来,以后有的是时间玩。等到真的有了事业,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当年在《上古卷轴》《博德之门》《暗黑破坏神 2》那些虚拟世界里度过的时间,恰恰是人生里最充实的一段体验,它们陪了他一辈子。现在他一个月能玩上一个小时,已经不错了。他提到临终那一刻,他会庆幸自己玩过那些游戏。那些不契合「职业叙事」的经历,旅行也好、游戏也好,恰恰是值得毫无歉意地享受的。

生命的意义,可能要先回答一个更小的问题

Lex 最后抛出了那个大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谢尔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处理方式是先缩到一个更基本的选择上:你要不要生活在社会里。

他真去试过住进树林。那段经历给了他很多东西,也给了他极清晰的认知。有人选择离开社会,有人选择移民到另一个社会。而当你决定留在社会里,你其实接受了一套最低限度的约定,你的价值观念向这个社会做一点妥协,你持续地做出这个选择。

问题就变成了:如果我选择留下,那我在这里做什么。

那些选择留在社会、却又不想做任何事的人,在谢尔盖看来很让人费解。不喜欢这个交易,就该换一个地方,去树林、去别处、去一个规则合你心意的地方。

对于那些留下来、并且想留下点什么的人,问题就落到一件具体的事上:你想参与的是哪一份作品。按那个 80 岁回望的框架,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个人层面的答案,但在他看来,很多人真正的问题是「我曾参与过什么,发生过什么,我做过什么」。

他跟 Lex 说,这件事他有一个还算清楚的答案。他和 Lex 都在参与建设一套关于经济公平和透明的系统。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促成这件事,也有不小的成功概率,而它对很多人的影响会是实质性的。将来回望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份作品,他会很骄傲。

Lex 认同这一点。混合智能合约这套东西,有潜力在一种连他都难以想象的规模上,把世界往好的方向推。

如果要给这篇文章收个尾,落到读者能立刻做的事上,大概是这样几条:

  • 如果你手上有想投入去做的正经事,不管是创业、做研究还是做创作,趁还没人依赖你的收入,现在就动手。年龄越大,做这件事的代价越高、越难开始。
  • 把 18 到 25 岁这段时间当成一次性资源。想读的书、想去的地方、想学的技能,排个序,先把最不想留下遗憾的那件事做掉,别默认「以后再说」。
  • 警惕自己以为拥有的控制权。检查一下你放在中心化平台上的资产、数据和账号,如果规则随时可能被单方面改掉,那这个风险就落到了实处,不再停留在理论层面。至少做一次风险敞口盘点。
  • 遇到一个新技术、新服务时,习惯性地问一句:它解决的信任问题是什么。能答上来,你大概就抓到了它真正的价值边界;答不上来,那就是话术。
  • 如果你想动手写智能合约,从 DeFi 这类数据源充足、教程密集的方向入门,测试网上先跑通,再去追 Chainlink 官方教程和黑客松的获奖作品,看别人用同样的积木搭出了什么。
  • 去做一件小事,让一个具体场景从「没法验证」变成「可以验证」。透明和问责不会自己长出来,它需要有人把某个环节的信任问题先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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