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中文精读

塞巴斯蒂安·特龙:飞行汽车、自动驾驶与教育

Sebastian Thrun: Flying Cars, Autonomous Vehicles, and Education

斯坦福教授、谷歌自动驾驶项目发起者谈飞行汽车、无人驾驶的落地与在线教育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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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特龙(Sebastian Thrun)说,他最不想要的就是一份自己擅长的工作。

这句话乍听别扭。一个连续推动三次技术革命的人,斯坦福终身教授、Google 自动驾驶项目创始人、Udacity 和 Kitty Hawk 的掌舵者,居然说自己刻意避开擅长的领域。他给出的理由很冷静:如果你待在自己已经擅长的工作里,学到新东西的概率会被压到最低。

他去造飞行汽车的时候,对航空几乎一窍不通。他做在线教育的时候,对教育行业同样不熟。在他看来,这种“不懂”是资产,不是负债。

先把宇宙是不是模拟这件事放在一边

访谈从《黑客帝国》开始。Lex Fridman 问他,我们是不是活在一场模拟里。

特龙的回答是那种让人愣一下的类型:“也许我们是,也许不是。但这跟我们应该怎么行动,完全无关。”

宇宙是不是一台信息处理系统?毫无疑问。它是一个巨大的物理的、生物的、化学的计算机。但我活在这里,活在此刻,我关心的是身边的人。(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补了一句,说他不认为宇宙在“计算”什么,没有意图,世界就是按它自己的方式演化,而这本身很美,他很感激自己能活着。

这个开场埋下了整场对话的基调。特龙不太吃那种悬浮在空中的宏大命题,他的兴趣全部指向一个方向:一件事能不能让具体的人过得更好。后面一个多小时聊自动驾驶、聊教育、聊飞行汽车,反复回到的都是这个坐标。

他写的第一批程序,跑在一个德州仪器计算器上

回到八十年代初,特龙还是个在 TI-57 可编程计算器上写程序的少年。他那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一次硅谷,从此着了魔。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研究智能、研究人类,最着迷的是人工智能。但那个年代的电脑太小了。他的原话是:那时候你能造出来的大脑,体积和复杂度都比不上一只蟑螂。

他当时就想造一个“人造人”,最接近的办法是造机器人。几十年过去,他承认我们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今天的机器人依然非常脆弱。但从“建构”的角度去理解智能,这条路他一直没有偏离。

为什么没有人能写下走路的规则

主持人问:造一个智能系统,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

特龙的答案落在机器学习上,用一个例子说明:

每个人都会走路,我们在生命的头一两年就学会了。但至今没有任何一位科学家,能把人类步态的规则完整写下来。我们不知道怎么描述它。我们可以练习,我们理解它,但我们无法把它讲清楚,无法用语言传给别人。(塞巴斯蒂安·特龙)

这就是传统编程的死穴。计算机笨到极点,你必须为每一种可能情况预先写好规则,而人类的知识绝大部分根本不在语言里。人类大脑的多数部分处理的不是语言,是潜意识层面的、数值化的、感知性的东西,你自己都意识不到。

所以八十年代那波专家系统注定走不远。它们的出发点是把专家的知识压缩到一张纸上,再翻译成机器可读的规则。可“把大脚趾往前、脚跟往后、你就不会绊倒”这种规则,写出来的永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机器学习的转折点在于,计算机可以自己找规则了。它可以从跌倒和爬起里学习,跟小孩学走路的方式一样。

于是出现了人类编程永远给不出的能力:一个系统可以观察专家工作,无论对方是医生还是律师,捕捉到其中的规律,然后做到跟最好的专家一样好。放射科医生、皮肤科医生肩头那些没法用语言表达的手感,机器可以学。

写代码的人为什么这么贵

特龙顺口抛了个说法:软件工程师之所以值钱,是因为把指令集写对实在太难。这句是玩笑也是实话,传统软件的成本几乎全部压在“人要把规则想清楚”这一步上,所以你得为这件事付出高薪。

机器学习的意义在于把这一步的成本结构改掉。规则由机器自己从数据里长出来,人只需要提供经验。这是过去三四十年里最重要的一次范式转移。

选问题的两个标准

主持人问他,三次革命,怎么选的问题。

特龙的答案只有两条,说得很干脆:

  • 第一,真的让别人的生活变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承认听起来像口号,但他确实信。
  • 第二,必须能学到东西。所以他要待在“不擅长”的位置上。

他解释第二条的逻辑:如果一份工作你已经很擅长,那么从中学到有趣东西的概率会急剧下降。他在 Kitty Hawk 做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的时候,对航空完全是门外汉,而这恰恰是他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

离开斯坦福教职之后,他挑问题的标准变得更直接:什么对社会影响最大。

他把交通排在通信前面。理由很具体:城市形态不一样,工人不一样,女性权利不一样,这些都是交通塑造的。可今天的交通方案低效得离谱,每年死于交通事故的人大约一百二十万,在很多国家是年轻人的头号死因,资源利用效率极低。他让人去任何一个普通社区数一数停着的车,说那是一种荒谬。

而解决方案在技术上已经存在了。用他的话说:你得闭上眼睛才能假装看不见。

那辆车每三十英里就想自杀一次

2005 年 DARPA 沙漠挑战赛,斯坦福的 Stanley 拿了冠军。2007 年城市挑战赛,Junior 拿了第二。这两台车点燃了整个自动驾驶行业。

主持人问他最难忘的经历。特龙的第一个反应是“痛苦”两个字,然后讲了一个 bug。

有一段时间,Stanley 每跑三十英里就自杀一次,我们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查出来,是两个计算机时钟在同步的时候,偶尔有一个时钟往回跳,出现负的时间差,把整套内部逻辑全部搞乱了。这种 bug 找起来要花很久很久。(塞巴斯蒂安·特龙)

时钟同步这个问题,到今天依然是机器人系统里最烦人的一类故障。无人机、自动驾驶、任何有多个传感器的实时系统,都躲不开。

除了 bug,斯坦福的路线选择也很关键。特龙的判断是:车本身不用造,一台租来的车就能跑完全程,人类驾驶员才是需要被替换的那部分。

他把人类驾驶员拆成三块:传感器是眼睛和耳朵,大脑在中间,执行器是手和脚。传感器和执行器都好办,缺的是大脑。而大脑是什么?大脑是一台学习机器。所以整个团队的重心压在机器学习上,速度控制直接模仿人类驾驶,同时让车从自己的失误里恢复并学习。

比赛前一个月冻结代码

团队只有四个人,为什么是四个?因为五个人坐在一辆福特里不舒服。

特龙作为队长,工作是买披萨、洗车、修坏掉的水箱、调系统。他说他们没有任何来自官方的包袱,就想看看能走多远。

真正让他们赢的,是一件很少人做到的事:比赛前一个月,他们把整个软件冻结了。

回头看其他队伍,每一支都在说“再给我一周我就能赢”。我们决定不掉进这个坑。提前完工,然后我们有一整个月去摇这个系统。最后一个月里,我们真的找出了两三个小 bug,必须修。(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观察到,创新项目里最常见的死法是:所有人都知道还剩一个没找到的 bug,也都后悔没时间修,可那个 bug 本身其实很容易修,只是没人腾出手。

所以他专门建了一支测试团队。一本一百六十页的测试手册,一条一条过。测试团队天天在旁边念:今天我们去测铁路道口,明天彩排比赛的起点。

然后出现了一个典型场景。团队觉得铁路道口嘛,小菜一碟。去测了一下,发现效果很差。为什么?系统把铁轨认成了金属护栏。

这就是他总结出的方法论:持续攻击系统里最弱的那一环。只要你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最弱的地方,最终你会得到一个真正强大的系统。

多数管理者只是在抢功劳

聊到领导力,特龙先给了一句有点损的评价:

大多数管理者做的事,其实只是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这很方便。(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慨。他骨子里是工程师,小时候喜欢电脑,是因为你告诉它做什么,它就真的做。凌晨一点爬起来开机,昨天写的东西还在那儿等着执行,这感觉太爽了。

可这套逻辑放到人身上就行不通。你告诉别人做什么,别人不做,还因此讨厌你;或者今天做了,明天就停了。

问题就变成:怎么把自己塞进人的脑子里,而不是电脑的脑子里。

他说如果人像电脑一样笨,他反而不想跟这样的人共事。人聪明、有情绪、有自尊、有抱负。多数工程师转型做管理时失败,就是因为以为可以用对待电脑的方式对待团队。

他给出的解法来自教书那几年。当教授最美妙的地方,是整天在“让别人发光”。你的工作就是让学生看起来很棒,你是个教练。

如果你把“让学生发光”这件事做到极致,他们会爱你,他们的父母会爱你,还会把一堆你根本不配得到的功劳算在你头上。我在斯坦福那些发明,全是我学生做的,不是我的。(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补了一句观察: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几乎没有一个是怀着坏心眼的。每个人都想有贡献,每个人都想帮别人。问题是,怎么给人合适的框架,让这份善意变成有效的行动。

最好的状态是,他可以消失一个月,回来一切照常运转。这很难做到,但做到的时候是种魔法。

我们用自己的意图评判自己,用别人的行为评判别人

主持人接了一句,说“大多数人是好人”这句话很少听到,很动人。

特龙引了他朋友的一句话:我们用自己的意图评判自己,用别人的行为评判别人。

他提到硅谷的工程师,很多人共情能力极低,被这件事搞得一头雾水。他认为最该练的技能,是把自己放到对方的位置上,然后听。

他经常这样对话:先说你干得很好,我很喜欢;然后说,顺便提一句,你刚才那个做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你意识到了吗?对方通常会说,天哪,我完全不知道,我的本意是那样的。

我就说,我相信你的本意,你是个好人。但为了你以后顺利,如果你继续那样表达,别人只会讨厌你。很多人回我:谢谢你告诉我,我的本意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我的本意是帮别人,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塞巴斯蒂安·特龙)

然后他提到了戴尔·卡内基的《人性的弱点》。他说那本书基本就是全部答案了,读完照做就行。里面写的无非是:保持积极、记住别人的名字、微笑、练习共情。

他还讲了一个判断:那个你讨厌、你觉得是白痴的人,如果你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他,你会发现他只是一个在挣扎的人,本意不坏,可能需要帮忙。

主持人提到斯蒂芬·施瓦茨曼(黑石集团创始人)说过的话:你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之一,是听别人说出他的问题,然后帮他解决这个问题。而令人惊讶的是,愿意真正听的人少之又少。

自动驾驶的 90%、99% 和最后那个 0.01%

话题回到技术上。

特龙把自动驾驶的难度曲线讲得非常清楚:

造一台能处理九成路况的自动驾驶车,太容易了。一个周末就能做到。做到 99%,大概一个月。但剩下的那 1%,意味着你每周还会发生一次致命事故,这完全不能接受。你继续攻这 1%,其中 99% 仍然相对好办,然后你被压到了万分之一,而这依然在安全上完全不能接受。(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因此对人类驾驶员充满敬意。高速公路上的眼神交流、突然窜出来的鹿、爆胎,这些情况没有人被专门训练过,可人在紧急状态下处理得相当成功。考虑到美国每年开出的里程数,驾驶能有今天这个安全水平,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他觉得技术这一关已经过了。Waymo、Cruise 这些公司的车已经在限定场景里基本无瑕疵地载人。去拉斯维加斯叫一辆 Lyft,如果 App 里设置了正确的选项,来接你的可能是无人车,虽然车里还坐着安全员。他说这些小毛病已经变得非常罕见。

下一步是三件事:把成本降下来、把车规级传感器硬化、把商业模式跑通。他强调最后一件最难。不是“我们有这个能力,人们就会买”,而是要让人买得起,还要让人接受。

还有一个门槛没跨过去:至今没有任何一支队伍,敢让车在完全没人的情况下上路跑。这是下一个魔法时刻。

特斯拉和 Waymo 是两种不同的赌注

主持人问得挺尖锐:Elon Musk 那一派更激进,Waymo 那一派更谨慎,哪种领导方式是对的?

特龙的回答先划清立场:他不在任何一方的团队里,没法核实。

然后他把问题抬到更高的层面:任何这个领域的创新者,都要面对一个根本矛盾,公共安全与创新冲动之间的平衡。他说这个国家做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百多年。航空每英里的安全性大约比地面交通高一百倍,原因不是运气,是人们找到了一整套方法论,在保证公共安全的同时还能在噪声、油耗这类关键指标上持续推进。

他举了两个例子说明我们处理危险技术的能力:核能、核武器。都做到了可控。

我们生活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总会有意外,总有人会犯错,总会有意料之外的失效。除了干脆不做,我们永远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但我为美国这段历史感到骄傲。(塞巴斯蒂安·特龙)

两种路线的差异,他自己是这么看的:Waymo 那一派是直接跳到 L4、L5,靠仿真和安全员;特斯拉那一派是从 L2 起步,靠人类驾驶数据做机器学习,一点点往上爬。

他本人是特斯拉车主,每天用 Autopilot,说这技术确实让他更安全,尤其是在高速上有点累的时候。他对这一点百分之百确定。

蚂蚁觅食和两条技术路线的对错

特龙用蚂蚁类比西方社会的技术路线之争。

蚂蚁出去觅食的时候,一部分往一个方向,一部分往另一个方向。如果所有人先开会讨论哲学和智识问题,统一意见后再出发,一旦方向错了,就浪费一天,回头还得再讨论一周。而分头走的方案更好:总会有一支成功,回来宣布胜利,然后所有蚂蚁跟着那条路走。

这就是西方社会好的地方。不是陆地本位,不是中央本位,我们没有苏联式的中央计划告诉我们去哪儿觅食。我们就是去觅食。你拿着钱,出去试,谁知道谁会赢。(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自己也承认,两种路线哪个对,现在没人知道。

激光雷达是不是拐杖

Musk 说过一句很挑衅的话:激光雷达是拐杖。主持人把这话丢给了特龙。

他给了两个回应。

第一,存在性证明是清楚的。人类开车没有激光雷达,主要靠眼睛。也许还用到一点身体加速度的感觉,偶尔用到耳朵,跟鼻子肯定没关系。所以从逻辑上讲,摄像头是充分的。他甚至说,如果给一个人装一个零延迟的摄像头,人类也能靠摄像头开车。

第二,他喜欢西方世界有这么多人在同时押不同的假设,这本身就是优势。

没有正面站队,但他承认过去这十年最深刻的变化是深度学习。当年他在 Google 启动自动驾驶项目时,Google Brain 同期也在做,深度学习已经在了,只是没人把它当热点。

从“用几何传感器建立三维视图、做几何推理”转向“我以前见过这个东西一万次,它应该是什么”,这是根本性的重心转移。

车道线检测:24 小时从零到商用水平

Udacity 的自动驾驶课程有超过两万人学过,他的说法是:世界上每一支自动驾驶团队里,都有他们的学生。

第一份作业是车道线检测,就是从图像里找出车道。

这件事人做起来毫不费力,瞟一眼就知道。但传统做法要写一堆离谱的规则:这一段是不是车道线?颜色对不对?太阳在不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这块是白的,这条线是直的,等等。而且你还得知道两条车道线之间是六英尺还是十二英尺。

现在学生做的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开一小时车,手工把车道线标出来,把这些当成样本喂给机器,让机器自己去找“车道线是什么”的规则。24 小时之内,一个从来没写过相关程序的初学者,能写出和最好的商用车道检测一样好的实现。这在我看来完全不可思议。(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说,用机器学习取得的进展,让他十年前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显得渺小。

一门课怎么值一千万美元

特龙给主持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很能说明那几年人才市场发生了什么。

那阵子有一批“收购式招聘”(acqui-hire):公司没有产品、没有业务,只有七十来号人,却被高价买下,买的只是人。他拿 Cruise、Uber 这些案例反推,得出一个下限:一个自动驾驶工程师在那类收购里的估值,至少一千万美元。

他接着说,这意味着一个普通人在一年之内,靠学一门技能加上组队创业,身价就能到一千万美元。他想不出人生里还有什么别的路能做到这个。

Udacity 做自动驾驶纳米学位,逻辑也在这里。他讲了两个洞察:

  • 传统大学动不了。没有“自动驾驶”这个系,机械、电子、计算机三个系的人凑到一个房间里开会,难度极大。
  • 就算顶尖大学都开了课,所有名校加起来也就几千个学生能上,因为名校极度挑剔。

他的问题很直接:印度的人呢?中国的人呢?中东、印尼、非洲的人呢?凭什么被排除在造自动驾驶车的技能之外?他们比我们笨吗?比我们少什么特权吗?

答案是:把技能给每一个人。如果这样,世界上会出现一千家自动驾驶创业公司,哪怕只有 10% 成功,也有一百家,那就是一百个国家有更安全的自动驾驶车。

机器学习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特龙在这里的措辞特别谨慎,因为他说这个领域“混淆太多”。

机器学习今天是什么?它是一种技术,能遍历大规模的、有重复模式的数据集,然后把模式找出来。仅此而已。(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举了斯坦福两年前做的一项研究。团队做了一个超过十二万九千张皮肤病变照片的数据集,每一张都有活检结果作为金标准,里面既有黑色素瘤、癌,也有皮疹和其他皮肤问题。然后让神经网络去找模式。

结果是:用一部 iPhone 检测皮肤癌,准确度和斯坦福最好的、有执业认证的皮肤科医生相当。

然后他立刻补了一句:这东西在“识别皮肤癌”这一件事上很强,但它不会开车。

这就是今天的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的差别。人类能做很多很多种事,而且常常只需要极小的样本;机器仍然需要非常大的、高度重复的数据集。

好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工作本身就是重复的,所以这项技术依然会重塑人类劳动。但它不是那种万能通用智能,离那个东西还非常远。

他对“人工智能”这个名字有点意见。好莱坞把这个词和“人类被压制、机器优越”绑在了一起,而他认为这在他有生之年不会发生,也不是个好主意。他看到的现实是一种非常聚焦的模式识别技术。

让一个新手在第一天就成为专家

顺着机器学习的逻辑,特龙给了一个整场访谈里最有分量的推论。

任何领域成为专家大约需要一万小时。医生、律师、好司机,都要熬。而现在机器可以观察专家、从专家身上抽取规则,然后把这种能力交给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给你看病的医生才刚开始累积那一万小时,他还不是专家。谁不希望给自己看病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专家?现在我们可以用机器,把人类医生在决策上的错误和经验不足直接抹掉,这可能救你的命。(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还讲了一个真实故事。他有个朋友叫 Ben(化名),著名风投人,去看医生。医生看了看一颗痣,说应该没事。出于某种有趣的原因,医生掏出了手机,打开他们研究项目的那个 App,App 说:不,这是黑色素瘤。

医生谨慎起见做了活检。结果回来,确实是黑色素瘤,随后切除了。

特龙补了背景:黑色素瘤从零期到四期,可能不到一年。零期基本用菜刀切掉就没事;四期意味着五年存活率低于 20%。

他还讲了癌症为什么可怕。很多癌症早期很容易治,问题在于早期没有症状。胰腺癌、胆囊癌的第一个症状可能是头痛,等你因为头痛或背痛去看医生、做了影像检查,往往已经是四期以后,存活率掉到个位数。

所以他的设想是:让人们能定期检查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在洗澡的时候,不需要医生在场。他自己也承认这听起来有点瘆人,但如果能做到,可能救下几百万条命。

十万个奖学金和埃及的一千一百名高中生

关于“AI 会不会让人失业”,特龙的回答是“担心的人请来 Udacity”。

他给了几个数字:超过 50% 的毕业生在结课后找到了新工作,学费上限大约一千五百美元。他们跟美国政府合作,推出了十万个奖学金的计划,覆盖从入门级数字营销到高级自动驾驶工程的课程。

他说这事跟白宫合作,是因为它跨党派。想让美国重新伟大,就必须对教育和技能保持主动。他还改写了“美国梦”:过去是把孩子送进大学,现在得高效地把自己送进大学,挤晚上时间,什么年龄都行。他们的学员年龄从 11 岁到 80 岁。

他去德国坐火车,邻座的人就是他的学生。

Udacity 现在在某些国家几乎成了默认选项,多数在中东。埃及刚结了一批:一千一百名高中生,编程能力达到了计算机科学本科生的水平,毕业率 95%。全部线上完成,难度不小。

他把愿景说得很直白:教育应该是一项基本人权。不应该被锁在象牙塔里,只对有钱人开放,只对能靠父母行贿进系统的人开放,只对年轻人开放,只对特定人群、特定地区、甚至特定种族开放。

为什么 Udacity 要开始教共情

主持人问他现在最兴奋的课程是什么。

他说是一个还没上线的项目。Udacity 一直聚焦硬技能:编程、数学、工程、设计。但跟企业伙伴和学员聊下来,软技能的需求非常普遍:怎么在工作中行事,怎么培养共情,怎么在团队里协作,管理的基本功是什么,怎么做时间管理,怎么在一个更大的共同体里推进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些我们做得不好,Udacity 做得不好。而且大多数大学做得更差,因为我们太痴迷于个人考试分数,对团队协作几乎不投入注意力。我们教技术技能,学员会很强。但如果我们教共情,可能产生同样的影响。(塞巴斯蒂安·特龙)

主持人开玩笑说这比自动驾驶还难。特龙不同意,他觉得规则其实很简单,你只要真的想投入就行。他把问题归到 K12 教育上:我们教孩子去拿最高的数学分,一个理性的人会顺着推演出“数学最好、英语最好,就能成为最好的领导者”,但这是错的。

他说,招一个数学很强的人很容易,你得证明自己;招一个有共情能力的人难得多。但我们生活在一个富裕社会里,每天都要跟别人打交道,这是美好之处,不是麻烦。练出这块肌肉,在工作里帮别人把事做成,人会非常成功。

38 分贝的飞行器

1903 年,莱特兄弟在 Kitty Hawk 完成人类第一次动力飞行。特龙的公司用了同一个名字。

他先纠正了一个说法:这些不是车,没有轮子,更像直升机,垂直起飞、水平飞行。但有两处关键不同。

第一,安静得多。他们发布的 Heaviside 项目飞行器,从你头顶飞过的高度和直升机一样,但你基本听不见,大约 38 分贝,大致相当于图书馆里的声音。户外环境噪音更高,就更听不到了。

第二,便宜得多。直升机贵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是单点失效太多。他讲了一个词:Jesus bolt,耶稣螺栓,就是旋翼和旋翼轴之间的那根螺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它断了你就死了,直升机上没有第二个方案。

改成电驱动之后,一个大电机可以拆成很多个小电机。Heaviside 有八个旋翼,掉一个还剩七个,照样起飞,跟之前一样。

还有就是不需要商业飞行员。在他看来,空中飞行其实比地面交通更容易。地面世界满是孩子、自行车、其他车、邮箱、路缘、灌木。飞过楼顶和树线之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就可以做个测试,看看窗外,数一数天上有多少东西在飞。如果你能数出两个以上,我会很惊讶,多半是零。在湾区我最多见过六七个,也许十五二十,但绝不会是一万。天空非常辽阔、空旷、自由。(塞巴斯蒂安·特龙)

Heaviside 的指标:航程 100 英里,留 30% 电量储备,最高时速约 180 英里。

按美国人口普查的数据推算,这种方案规模化之后,地面通勤速度会快十倍。每年花在路上的大几百小时,可以压缩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

他的原话是:谁不讨厌堵车?给我找一个不讨厌堵车的人出来。

把 101 高速垂直叠一百层要花多少钱

主持人问,未来会不会有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架无人机和飞行汽车填满天空。

特龙说必须相信这会发生。社会接受度是大问题,安全也是,但他认为安全可以参照商业航空已经走过的路。噪声是关键,所以他们才死磕降噪。

他给了一个很妙的类比,说明天空为什么和地面完全不同:

你想在旧金山把 101 高速变成一百条垂直车道。那你算算,把一百条车道物理叠在 101 上要花多少钱。那会花掉全球一整年的 GDP,就为了一条高速。但在天上,这些车道全是虚拟的,只是一段软件。任何一辆车跟另一辆车有冲突,换个高度就完事了。(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说这不是想象,商业航空现在就是这么运行的。从纽约飞旧金山,和从旧金山飞纽约,两架飞机飞在不同高度,所以不会撞上。这个问题在喷气机领域早就解决了,在城市空域也只是一个软件问题。

至于空管,他觉得现在的模式过于古老。一个管制员同一频率上最多管二十架飞机,所以可以靠语音对话。但如果空域里有两万个目标,你没法跟每个人说话。

解决方案是数字化,像发短信一样。世界上有四五十亿部智能手机,全部联网,全部能被定位,全部极其可靠。用的还是同一套逻辑:把空域坐标数字化传输,而不是靠一个飞行员在对话中途被通知“换频率”。这套系统天然能扩展到一万架、十万架。

他不希望你的冰箱爱上洗碗机

主持人问了一个更软的问题:我们会不会造出一个人可以爱、也会爱回来的系统,像电影《她》那样。

特龙的回答非常干脆。他说自己是实用主义者,AI 就是工具,像一把铲子。使用铲子的伦理,永远在使用铲子的人身上。

我可不想走进厨房,发现冰箱把我的食物全弄坏了,然后跟我解释它爱上了洗碗机,而洗碗机对它不够好,所以它忽视了我。那就是一次糟糕的体验,一个糟糕的产品,我不会把这种冰箱推荐给朋友。技术必须可靠、必须可预测。我要我的车能工作,我不想爱上我的车。(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接着说了一句整场访谈里最漂亮的话:我要机器补足我,而不是替代我。

他的论证是:他今天已经是个“超人”了,靠的就是身边的机器。

我今天可以在三万六千英尺的高空、以接近音速横跨大西洋,这挺神奇的。我现在说话,声音能一路传到澳大利亚,而且是光速,不是音速。音速要花好几个小时,光速是瞬间。这让我成为超人。我甚至会说,我的抽水马桶也让我成为超人。想想没有抽水马桶的年代,你可以问问家里很年长的长辈,或者去一趟印度的农村体验一下。(塞巴斯蒂安·特龙)

所以在他看来,“爱”和“同情”这些词用在机器上没什么意思。他的兴趣在人身上。

不过主持人追问得妙:那爱和同情在我们的工具里,有没有用处?

特龙在这里松了一点口。他说爱是个美丽的人类概念,如果把爱拆开看,它是一种传递安全、传递信任的手段。而信任在技术里同样是刚需,不只是人与人之间才需要。人类互动中那些标准、感受、情绪,也许有基因的成分,也许是后天演化的,作用都是让对方感受到信任、安全、热情、投入、爱和专注,这些构成了人类社会的织物。

他说自己是个大粉丝:想被爱,想被信任,想被欣赏。但他不会把这一整套东西盲目复制到机器上。

会扇翅膀的人大多没活下来

为什么不该照抄自然?他给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类比。

到 19 世纪末为止,几乎所有的交通都靠腿,一条腿、两条腿、一千条腿,你会自然得出结论:靠腿移动才是对的。唯一的例外是会扇翅膀的鸟。

事实上,航空史上有不少人真的在胳膊上绑了翅膀从悬崖上跳下去。他们大多没能活下来。(塞巴斯蒂安·特龙)

而技术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车轮在生物界极其罕见,生物体里几乎没有持续旋转的部件,可工程上造车轮太容易。车轮催生了汽车,同样的旋转原理也催生了航空:天上飞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带旋转部件的,喷气发动机也好,直升机旋翼也好。

所以他认为,如果一个人真信了“农业革命的解决方案是一个人形机器人”,那到今天还在等。

他为什么会笑

主持人最后问了一个关于人的问题:在这么多混乱、这么重的活里,那种笑、那种幽默、那种轻盈是从哪儿来的?

我就是爱我的生活。我爱我身边的人。我就是特别高兴自己活着。我今年 52 岁,很多人说五十几岁是个坎,我反而觉得越来越好。(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给的理由带着一种历史感。人类大概有三十万年历史,除了最近这一小段,预期寿命大概在三十岁上下。按那个标准,他早就该死了。

这让我享受每一天,因为我不配得到这些。为什么我生在这个年代,而我的那么多祖先死于可怕的方式?饥荒,席卷欧洲上千年的战争,大部分在二战之后才消失。那时候美国人和盟国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交给了一个并不配得到这份礼物的国家。德国今天这么好。(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说,如果能每天感受到这一点,那你会觉得我们能做成的事多到不可思议。我们生活的世界每天都在巨变,你珍视的几乎一切东西,智能手机、抽水马桶、新衣服、手表、飞机、青霉素、麻醉手术,青霉素都是最近一百五十年才有的。

他把这一百五十年追溯到古腾堡和印刷机。信息传播效率一旦提高,接下来就是农业革命、氮肥、农业产出暴涨,人不用再困在农田里,于是开始读写,于是出现了今天这些职业:飞行员、按摩师、软件工程师。

那个救了二十亿人、却没人记得名字的人

他推荐了一本书,史蒂芬·平克的《当下的启蒙》(Enlightenment Now)。他说也许这是他唯一想推荐的一本书。

书里有个问题:如果 20 世纪只允许留下一篇论文,那应该是哪一篇?平克的答案是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关于合成氨的研究。特龙说他自己之前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哈伯的合成氨,加上更早的灌溉技术,让农业用地的产出提高了大约 26 倍,也就是 2500%。

平克认为,这项发明今天养活了超过二十亿人。二十亿本来会死的人,因为这个人的工作而活着。想想这个影响对社会意味着什么。(塞巴斯蒂安·特龙)

他说这就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活着本身就值得惊叹,而他很高兴自己生在这之后,而不是之前。

访谈到这里收尾。特龙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恰好是整场对话的方法论总结:

庆祝失败和庆祝成功一样重要。如果你能很好地庆祝失败,如果你能说出“我试过了,我错了,但我学到了东西”,你会发现自己不再恐惧。而恐惧消失的时候,你就能推动世界。(塞巴斯蒂安·特龙)

这场对话里可以立刻用上的东西

特龙讲的东西跨度很大,从斯坦福的车库到埃及的高中课堂,但剥掉具体领域,剩下的是几套可以直接搬走的做法。

  • 刻意挑一个你不擅长的问题。他的判断标准是:如果这份工作你已经做得好,你从中学到新东西的概率会显著下降。下次选项目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在这里是专家还是新手”,答案如果是前者,慎重。
  • 提前一个月冻结。任何有硬截止时间的项目,把“完工”的日期定在截止日之前,然后把剩下那段时间全部用来摇晃系统。创新项目最常见的死法不是能力不够,是所有人都知道还剩一个没修的 bug,却没人腾出手。
  • 每天攻击最弱的一环。不要平均用力。找出现在整套系统里最脆的那一块,修它,然后再找下一块。这个方法在 Stanley 身上救过一次命(铁轨被认成护栏),在任何工程团队里都通用。
  • 把“让人发光”当成管理工作本身。教授的逻辑可以直接搬到带团队:你的产出不是你做的活,是你的学生、你的下属看起来有多强。他们变强了,功劳会自动跑到你头上,而且是你其实不太配得到的那部分。
  • 用“意图 vs 行为”这个框架做反馈。先肯定对方的本意,再描述他行为的实际效果,最后问一句“你意识到了吗”。特龙的说法是,几乎所有人听完都会说谢谢,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看起来像个傻子。
  • 别把机器学习当成万能智能。它今天做的事是:从大规模重复数据里抽模式。判断一个场景能不能用,就问两个问题:数据量够不够大,模式够不够重复。皮肤癌图像够,通用驾驶不够。
  • 把技能当成可以外送的资产。一门课的价值不只是教会几千个名校生,而是让一百个国家的人都能造车。如果你的知识只在小圈子里流动,它的杠杆率被严重低估了。
  • 听见别人的问题,然后解决它。施瓦茨曼那句话值得抄下来贴在显示器上:愿意真正听别人说自己在难什么的人,少得惊人。而这几乎是最省力的价值创造方式。
  • 给自己一个不恐惧的理由。特龙 52 岁还能笑得那么开,不是因为顺利,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按人类历史的平均值,他早该死了。这笔账算清楚,很多焦虑会自动缩小。

最后补一句他反复提到的框架,我觉得比任何技术细节都耐用:我们用自己的意图评判自己,用别人的行为评判别人。把这句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你会发现自己也有不少行为没跟上意图;用在别人身上,你会发现那些让你恼火的人,多半只是不知道怎么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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