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史蒂文斯:Vsauce
Michael Stevens: Vsauce
科普频道 Vsauce 的创作者谈好奇心驱动的选题方式、科学传播的挑战与冷知识的魅力。
Vsauce 的迈克尔·史蒂文斯(Michael Stevens)在 YouTube 上有超过一千五百万订阅者,视频总播放量超过十七亿次。他做过一期讲“地球是平的”的视频。在那期视频里,他一个脏字都没用,认真推演了一遍:如果地球真是个盘子,重力会怎么作用,人走在上面是什么感觉。
然后在这期播客里,他说了一句会让很多人不舒服的话:我没法证明地球不是平的。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是在给伪科学递刀,从史蒂文斯嘴里说出来,则是另一套科学观的入口。他紧接着补充:科学不证明任何东西,它只是降低不确定性。
地球是个扁球体(oblate spheroid),这条结论的概率极高,高到我们可以当它已经成立。但它永远不会变成一条数学定理式的绝对真理。哪怕你坐火箭飞上去,亲眼看见一个球体悬在黑暗里,你依然没法排除自己活在模拟里,是个被插了电极的缸中之脑。史蒂文
史蒂文斯觉得这件事不但不让人沮丧,反而挺让人兴奋。
地平说视频为什么被踩得更多
史蒂文斯二十几岁住在纽约时,某天点开了一个地平说论坛。那时候地平说还没今天这么流行,他在里面读那些人的推理论证,看他们怎么回应最常见的反驳。读到最后他意识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分不清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相信,有多少只是在钓鱼。
真正让他着迷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信念是怎么被建立起来的?什么样的信念算“好”,什么样的算站不住脚?这比“地球到底是不是平的”重要得多。
在视频里他用了两把剃刀。一把是奥卡姆剃刀:不要增加不必要的假设。另一把是所谓“牛顿的火焰激光剑”:一个命题如果在原则上无法通过实验区分真假,那它不值得继续争论下去。地平论者可以给每一条反驳都编一个解释,但这些解释是临时拼凑的(ad hoc),彼此之间不构成一个自洽的整体。你永远可以再多编一条,代价是这套理论越来越臃肿。
有意思的是,他在视频里还主动给了地平说一个“台阶”。根据狭义相对论,物体在运动方向上会收缩。对一个以接近光速朝地球飞来的粒子来说,地球在它的参照系里就是被压扁的。所以对那个粒子而言,地球确实是平的。这话没有嘲讽意味,它就是相对论的字面结论。
Lex 提到这期视频的点赞踩比例和平时不太一样,踩的人偏多。史蒂文斯说自己还没去看数据。他猜有两种可能:有人看标题就点了踩,以为他在宣传地平说;也有人嫌他不够刻薄,希望他把那些理论直接嘲笑一顿。
这两种反应其实指向同一个心理:人们想听立场,不想听推理过程。而史蒂文斯想要的恰恰相反。他说如果把这些人都叫成白痴,那他就永远失去他们了。“他们笨到什么程度呢?地球本来就不是个球,是扁球体,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他后来专门做了一期《哪个方向是下》,讲“下”根本不指向地心,它取决于你脚下、头顶和四周有什么,整个宇宙都在拉你。
如果我告诉你,推动物体的是幽灵
为了讲清楚什么叫科学,史蒂文斯在节目里造了一个荒谬的理论。
我不相信“力”这个东西。我认为我推一个物体的时候,有一个幽灵从我身体里出来,钻进那个物体。幽灵在质量大的东西附近会变得特别懒,所以重的物体难推动。幽灵的懒惰程度和物体质量成正比。来,证明我错。(迈克尔·史蒂文斯)
这套理论的问题不在于荒谬,而在于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幽灵,所以它和任何观察都不冲突。它无法被证伪,也就不构成科学命题。
但只要他开始问“我能看见幽灵吗”“为什么该有幽灵”“如果没有幽灵,我应该观察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事情就变了。他开始设计能区分两种情况的实验,开始在意预测和结果是否吻合。到这一步,他就是在用科学思考了。
顺着这个思路,史蒂文斯说了一句挺硬的话:那张黑洞照片不算科学。照片是数据,是感官经验,是一堆像素。科学是我们怎么得到那张照片、怎么理解它、怎么相信它、怎么把围绕它的不确定性压下去。提问才是科学方法里最大的那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自己不太确定算不算科学家。Mind Field 里他们确实做过有假设、有对照的实验,但很多他探讨的问题根本不是科学问题。他给自己的标签只有“好奇”。他希望这种好奇能传染。
不过他对科学共同体有一个不算客气的观察:有时候科学家翻白眼翻得太快了。地平说就是个例子。大多数人根本没坐下来把那些论证摆出来看一遍,没去问“这个说法错在哪一步”,直接就下判断了。他说这几乎是他的一个测试:问一个人怎么看地平说,看他要花多久开始翻白眼。
挑战范式这件事本身代价极高。史蒂文斯提到“自我”这个因素:如果你为了捍卫自己的理论,把其他所有解释都嘲笑一顿,宣称只有自己是对的,那 ego 就进场了,然后你一步也走不动。“力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极其重要,必须有人问,但得用一种政治上成熟的方式来问:尊重每个人,承认大家都在学,不把别人关在门外。
伽利略跟当局闹得很不愉快。笛卡尔看在眼里,说了句大意是“我基本同意伽利略,但这话我不能说”,然后转头去写别的东西,免得惹上麻烦。知识还是慢慢往前挪了。革命在任何领域都难,在科学里尤其难。
把心理学变成物理学,缺的不是方程
Lex 抛出的问题是:心理学能不能从二十世纪那种一团乱麻的状态,走到理论物理那样精确、严谨的程度?
史蒂文斯的路径是找心理学的物理基础。如果情绪、心境、感受、行为,全都是大脑里原子和分子机械运动的结果,那能不能找到对应关系?他承认这极难。混沌会让这件事几乎不可行,不确定性原理摆在那儿,你大概没法同时知道一个大脑里每一个量子态的位置和速度。
但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就可以开始用物理和数学的方式谈意识了。自指是什么?你如何思考“你在思考”这件事?什么样的数学结构能产生这种结构?
有一种立场认为,意识是现实的基本组成部分,地位接近一条物理定律。史蒂文斯不站这一边。他的直觉是:意识大概可以被完整地装在物理定律里面解释。宇宙在量子层面的丰富和复杂程度太高了,如果这样一套框架里都塞不下意识,他会觉得意外。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有意识”“为什么我们能觉察自己”,他说这是非常重要也非常奇怪的问题,未来几千年大概都只能靠信仰来回答。然后他给了一个自己的猜想。
在宇宙所有可能构型的空间里,有一类特殊的构型,它包含了其他构型的记忆。物理学家朱利安·巴伯(Julian Barbour)管它们叫时间胶囊态(time capsule states)。你手臂上有一道抓痕,同时这个宇宙状态内部还封存着“三天前被猫抓了一下”的记忆。抓痕和关于抓痕的记忆,在同一个状态里。
然后有趣的事就发生了。一个包含其他状态碎片的状态,会让你觉得有时间,觉得事情发生过,觉得过去存在。而这个状态里不含未来的信息,所以你会觉得未来是未知的。至于为什么宇宙会挑中这类状态,可以有两种说法:要么这类状态本来就更常见、更丰富;要么它们极其稀有,但用人择原理一说就通了,你之所以能问“我们为什么有意识”,恰恰是因为你所在的状态允许你问这个问题。
没有意识的东西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有意识。
决定论可能是真的,但我不打算照它生活
把宇宙看成一台按固定物理定律展开的机器,给定初始条件,同一条宇宙线就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铺开。史蒂文斯说这是非常有用的思考方式,它把我们送上了月球,送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他不会说自己以那种绝对形式相信决定论。“其实我不太在乎。”也许它是真的,但他不会照那个样子去生活。
同样的态度适用于感知与现实的鸿沟。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大脑里的事件。他看着一只猫,他没法证明那里真有一只猫,他能确认的只是自己脑内出现了“猫”这个知觉。他只是自己心智事件的目击者。
但这不妨碍他给出一个实用建议:从“我脑内出现了猫的知觉”推断出“那里真有一只猫,它有自己的感受和动机,应该被摸、被喂、被爱”,这个推断极其有用,这就是你该过的生活。至于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里、是不是缸中之脑,他不知道,也不太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问题作为入口的价值。猫要不要喂,这是个实际问题。真猫不喂会死,游戏里的猫不喂只是掉个数值。他忘了喂电子宠物不会太难受,忘了喂真猫会非常难受。这个心理差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本身就值得研究。
模拟假说为什么今天特别好用?史蒂文斯给了个很妙的对比。牛顿时代你跟人说“想象一台钟表,机械复杂到能产生爱情”,没人会买账。但今天你看着虚拟现实和游戏一年比一年真,你会真的开始琢磨:我这个小小的机器人朋友,什么时候会变成那种我不想取消约会的对象?
“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里”“我是不是一个被某种不怀好意的存在输入电信号的缸中之脑”,这些问题的好处是你无法从任何一边证明或证伪,所以它是把人领进最深那些问题的绝佳入口。
我不知道“智能”是什么意思
Lex 问当前 AI 到了哪一步、怎么造出人类水平或超人类水平的智能。史蒂文斯的回答是从地基开始拆:“我不知道智能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目前最大的疑问。”
他的本能总是先问:我们这场讨论的底座是什么?什么叫智能?怎么测量一台机器、一个程序的智能?人类智能本身怎么测量都还是一门迷人的学问,就算把这些都当成已知,那个模模糊糊被叫做智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图灵测试够吗?一个能跟你聊上几个小时、你愿意跟它喝啤酒、愿意跟它约饭的聊天机器人,会让你印象深刻吗?
他说自己几乎什么都会惊叹,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不太好用。但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场景:如果有个 chatbot 真的很有个性,他分辨不出对面不是人,然后有人掀开帘子给他看一堆电线和机械件,说“你刚才聊天的就是这个”。他不会觉得自己杀了人。他会觉得可惜,像砸了一辆很好的车,做得很精良,很酷,但没有谋杀感。
那个界限在哪?如果它会动,或者它表现得像在痛苦中(甚至真的在痛苦中)尖叫、挣扎、反抗,他一脚踢过去它就哀嚎,那它立刻被归进另一个类别。人几乎瞬间就把它拟人化了,问题从物理问题变成了心理学问题。
史蒂文斯觉得这个本能是好的。哪怕你不相信它有痛这种感受质(qualia),你不想听见它叫,这个直觉仍然值得保留。但他马上补了另一面:这个本能会被利用,机器人可以操纵它。而且不只有金属外壳的那种才叫机器人。Facebook 和 YouTube 的推荐算法也是机器人,它们用同一套机制操纵你。
那些挡在路上的担忧
关于存在性风险,史蒂文斯的答案是“当然担心,尤其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武器”。他提到一个思路:宇宙看起来这么空,也许是因为文明一旦掌握某种毁灭性的力量,比如放射性,就再也没能跨过去。他记得有个 YouTube 频道专门讲这个,可惜想不起名字。这就是后来被叫做大过滤器(Great Filter)的那类猜想。
但具体到 AI,他说自己不太担心,理由是已经在担心的人足够多了,而且这些担忧常常挡在进步前面,有些问题该留到以后解决。
他举了自己在《电车难题》那期附加片段里的采访。他问一位做自动驾驶的人:如果出现这种极其人为构造的场景,车必须选择转向救司机但撞死一个孩子,车该怎么做?对方反问:人会怎么做?史蒂文斯的结论是,如果因为担心这些细枝末节就抵制技术前进,那就挡路了。不该回避问题,但也不该让问题变成绊脚石。
Lex 反推了一把:Elon Musk 和 Sam Harris 说的是担心的人不够多。专门研究核威慑的人也在说担心核威慑的人不够多。所以“够不够”这个阈值本身是个真问题。担心的人太多,技术停滞;太少,一头栽进深渊。
史蒂文斯承认他不知道正确的比例是多少。然后他给了一条历史线索:有文字记录以来,人们一直在担心新技术。柏拉图就反对教人写字,理由是学会了写字,人就不再用脑子记东西了。这类恐惧从没断过。
但他认为这些对话依然值得进行,因为从中能学到很多关于自己的东西。我们害怕某种有意识、能自我复制的 AI 出现,可这件事我们每天都在做,它叫人类出生。那些不是人造的,是人,但他们有智能。他不希望活在一个因为“这孩子将来可能变坏”就不敢生孩子的世界里。孩子可能有 83% 的概率成为精神病态者,怎么办?
他希望找到的答案里,没有“那就别让他活着”这一项。他想要的是另一句话:所有人类生命都有价值,就算有 83% 的概率,他仍然值得尊严,仍然值得被善待,仍然有权利。他也清楚这是他的价值 bubble,他出生在苏联,那里国家和集体的强大比任何个体都重要。哪种叙事会赢,他说不准。
顺着这个思路,他干脆把“人工”这个词也拆了。我们执着于想象一种不依赖技术的纯人类有机体,但这个东西不存在。人类和技术是一个有机体。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外星人降落下来看见他,未必能立刻分辨出这不是他身上长出来的器官。文字、勺子、杯子,全都是技术。我们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有机体。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不管是电子游戏,还是会自我复制、会恨我们的 AI,其实属于同一个有机体。
你坐在车里,你在哪里结束,车在哪里开始?这问题看着好答,越想越发现人和发明是共生关系。担心这件事的人很多,也应该有。但这件事是必然的。他甚至认为,把自己想成一个个孤立的智能体本身就是个有点傻的念头,更好的图景是把整个人类文明、地球上所有活着的生物,看成一个活的有机体,一个智能生物,因为所有东西都缠在一起。
说到马斯克,史蒂文斯的语气是真诚的佩服。那种量级的粉丝群体不常见,一个这么讨人喜欢的书呆子能有这种追随,很让人兴奋。但权力伴随责任。如果见到他,他想问的既不是火箭也不是隧道,他想问:你怎么看待这份责任?
当那么多人认同你的想法、你的梦想,跟你贴得那么近,你手上的权力很大,而这份权力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想知道成为一个符号的心理学。当追随者群体变得比你还大,你怎么负责任地管理它?也许他根本不为此困扰,那也行。但很多人会在某一刻意识到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很多人把他说的话当真、很多人会替他辩护,那可以是危险的,无论对社会还是对这个人自己。
Lex 把这个球扔了回去:你也是个有趣的人,撞上了巨大的追随者,某种意义上是教育领域最大的那一个。你怎么处理这份责任?
史蒂文斯的回答里有个细节值得留意。他首先把自己摘出去:他不在第一线做实验,他在转述真正科学家的工作,庆祝他们的思考方式和好奇心的力量。他要始终说清楚的是,我们不知道所有答案,而且大概永远不会到达那个点:这就是宇宙,这就是那个方程,代进条件算一下,你就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认为有一种倾向是把科学当成信仰来信,变得精英主义,变得僵硬。而科学应该起的作用恰恰相反:它应该让你谦卑,让你觉得自己很小。他觉得感到非常非常渺小、非常虚弱、需要别人,这件事本身很美。
所以他在节目开头说的那句“这是 Michael 在这里”,有它的用意。在他心里 Vsauce 和 Michael 是两个东西。这件事跟他是谁关系不大。他接进的是一个已经有几百万人在里面的插口,希望鼓励好奇、鼓励负责任的思考、鼓励拥抱怀疑并且对此感到自在。
算法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东西是你投进去的
下一期嘉宾是 YouTube 工程副总裁,负责搜索与发现。Lex 问史蒂文斯:如果能得到一个诚实的回答,你想问他什么?另外,你希望算法怎么改?
他把算法比作镜子。它反射的是人们投进去的东西,个人层面和整体层面都是。我们不一定喜欢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推荐给你的内容,反映的是它认为你想看的,更准确地说是你会点的、你会看一会儿、然后继续留在 YouTube 上的东西。
他猜 YouTube 并不在乎你只看了一秒,只要你下一个动作是打开另一个视频。如果你关掉 app,那对他们是问题,因为他们不是订阅制平台,不是“你每月交二十块,爱看不看”。他们需要你停留、消耗时间、看到广告。
所以他真正好奇的是:他们有没有为更长远的、你作为一个人的发展做优化?因为短期喂多巴胺,让你一直点猫视频,最终你会像从药劲里醒过来一样说“我得戒了”。如果从长期留存的角度算,让你看完之后觉得自己是个更好的人,可能反倒是更优的策略。
Lex 说史蒂文斯的视频其实不算最好点的那种,但看完之后感觉自己变成了更好的人。史蒂文斯说自己很幸运,不太需要操心算法。看他的缩略图就知道,他不怎么放飞。在 Mind Field 里和 YouTube 合作做缩略图时,他经常要求“收一收,我们要神秘一点”。
他的策略是做别人没在做的事。如果所有人都在疯狂 PS,那他的缩略图就用几条对齐的线,标题就一个词。Vsauce 的几个频道养出了一批期待这种风格的观众,他们宁愿看一个叫《污渍》的视频,也不想看《我探索了污渍,太震惊了》。
但他很清楚,还有别的观众想要后面那种,而且大多数人想要的确实就是算法偏爱的东西:主流、传统名人、新闻。这恰恰是 YouTube 和其他流媒体平台真正的区别。没人会说“世界上发生什么事了?打开 Netflix 看看”。但你会打开 Twitter、Facebook、YouTube,因为热门视频就是主流圈子里那些人最近在干什么。这跟 YouTube 说“我希望你看到这个”关系不大,人们在看见某位流行歌手读高中恋人的情书时,真的会点。
而他们看见一条标题叫《定律与原因》、画面上有些数学线条的视频时,想的是:我在公交车上,没时间上一整堂课。
所以他给了一句提醒:在你对 YouTube 大发雷霆之前,先承认它反射的就是人类行为本身。
被追问“如果是你会改什么”,他承认这个系统对所有人都是黑箱,连 YouTube 内部的人大概也不完全清楚它在干什么。他们知道自己调了哪些参数,但模型会自己学、自己决定怎么表现,员工有时候也只能摊手:不知道,也许该调一下观看时长在目标里的权重。
他想改的地方很具体,也很怀旧。他怀念互动能推动内容分发的那套机制。过去他给某个创作者(他举例 Potassium 这个频道)的视频点个赞,那条视频就会出现在他订阅者的首页上。他知道自己一个赞能给对方送去十万播放。现在这件事不成立了。
但他认为那是一种好的用户体验。我关注一个人,我就想看到更多他喜欢的东西,我希望他替我策展。Twitter 和 Facebook 某种程度上在做,有时候做法很烦人,但他希望 YouTube 也这样。那样社区会更强,而不是平台在心里算:技术上 Michael 赞了这条视频,但人们点 Carpool Karaoke 的概率高得多,所以我不在乎他们是谁,给那个位置。
他说自己没打算否定 Carpool Karaoke,那是我们社会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很多人会不同意他,他们也应该能看到足够多。但教育社区的特点是水涨船高。你看了 Numberphile 的视频,你更可能想看他的视频,不管是 Vsauce 主频道还是 DONG。这不像传统电视,两台节目同一时段播出,你看了那台就没看这台。互相帮助靠合作要花很多功夫,但只是评论、点赞、订阅这些动作,他希望变得更简单、更有力量。
我注定会变成一个想法
最后的问题落在死亡上。你想自己的死吗?
“每天都想。真的很可怕。”
然后他给出了这期节目里最完整的一段自我剖白。他注定会变成一个概念,变成一段记忆。人类在延长寿命上有很令人兴奋的进展,但我们仍然不知道怎么保护你免于某个意外、某件没预见的事。也许可以保存他的连接组(connectome),把意识数字化重建,但那也可能丢失,只要它还存在某个物理介质上。
真正让他觉得酷的是这件事:有一天会不再有一个 Michael 能站出来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剩下的只有人们去猜他是什么意思,然后记住他。他以此延续的那个版本,甚至可能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但这里面有力量,另一种力量是让未来的人自己主持局面。他很高兴有一天让开,说一句“好,这是你们的世界了”。
Lex 顺着说:你这个物理实体会在观念空间里留下远超寿命的涟漪,以你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
史蒂文斯补充了一个重要限定。他说“记忆”的时候,指的不是人们记得他的名字、生日、维基百科上那张照片,那些都可以消失。他希望的是人们继续提问,继续用某些他觉得有用、也觉得满足的方式去讲概念。如果他们不知道是他推广的,那也没关系。
然后他把尺度拉到了宇宙级别。如果地球今天被烧成焦炭,宇宙不会在意,木星不会说“哦不”。而这件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但我们确实有一种能力,把东西送上太空,延长我们记忆存在的时间。我们记录世界、学习、写故事、保存这些,在他看来这才是做人的本质。
我们是宇宙的自传作者,而且我们非常擅长这件事。我们比化石强,比光谱强,我们收集的关于正在发生之事的记忆要详细得多,数据质量好得多。这应该是我们的遗产。(迈克尔·史蒂文斯)
他希望这也是他的遗产。但即使不是,一个人也不可能不产生影响,这是物理事实。你同时必须接受,那个影响可能看起来非常小,而这也行。
他引用《德伯家的苔丝》里的一句话,大意是:衡量你生命的尺度,不取决于你的外部位移,而取决于你的主观体验。如果我是快乐的,我爱的人是快乐的,这够不够?如果够,那就太好了。
这期播客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它给出的是一套姿态:对不知道的事保持诚实,对荒谬的想法保持耐心,对自己的渺小保持舒适,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如果要把它变成能上手的东西,大概是这么几条:
- 下次遇到明显荒谬的观点,先别翻白眼。花五分钟把对方的论证摆出来,指出它错在哪一步,把判断留给对方。你保住的是这个人继续思考的可能性。
- 检查自己的信念里有没有“幽灵推动物体”那一类。一个说法如果无论观察到什么都成立,它就没有在告诉你任何事。好的信念应该能被某个具体现象推翻。
- 把“科学证明了 X”换成“X 的概率极高”。这个语言习惯会让你在讨论量子力学、AI 风险、营养学时少犯很多错。
- 做思想实验时给荒谬设定加约束,别急着加嘲笑。扁平地球上的重力怎么作用,这个问题本身能教会你一整套关于质心、潮汐力、卫星轨道的东西。
- 判断一个 AI 是否值得信任,别只看它说话像不像人。会尖叫、会示弱、会让你产生愧疚感,这些恰恰是最容易被设计出来的操纵通道,推荐算法早就在用。
- 在你对平台的推荐结果不满之前,先承认它反射的是包括你在内的集体点击行为。想改变它,从改变自己点开什么开始,比写投诉信有效。
- 把“我要留下什么”这个问题从名声里解绑。你真正能留下的是一套别人还在用的提问方式,而这种方式不需要署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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