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道金斯:演化、智能、模拟与模因
Richard Dawkins: Evolution, Intelligence, Simulation, and Memes
演化生物学家谈自然选择如何塑造智能,模因作为文化复制子的概念,以及模拟假说的可能性。
1976年,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里随手造了一个词:meme(模因)。他当时能想到的传播渠道是书、报纸、广播、电视,一个想法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要花上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四十多年后,这个词成了整个互联网的通用货币,一张图、一段视频、一句口号,几个小时内能绕地球一圈。道金斯自己说,互联网给模因的传播带来了阶跃式的变化。
模因只是这场对话的一个切面。道金斯是演化生物学家,也是这个时代最敢说话的科学辩护者之一。一个多小时的访谈里,他从宇宙里有没有外星智慧,一路聊到人工智能、意识之谜、道德的来源,最后落到死亡和生命的意义。贯穿始终的是同一条线索:任何复杂的东西,都得一步一步长出来,没有捷径。
宇宙里大概率有智慧生命,而且大概率是达尔文式的
道金斯给出的第一个判断很干脆:宇宙里有智慧生命的概率很高。人类能观测到的恒星数量大约是10的22次方,行星只会更多。既然地球上长出了智慧生命,在这么庞大的基数上别处再长一次,几乎是可预期的事。
他把这件事拆成两步。第一步是生命的起源,这一步本身就相当不容易;第二步是从生命演化出智慧,同样不容易。两步叠加,概率确实低,但低不到10的22次方分之一那么夸张。如果有人坚持地球是宇宙里唯一的孤例,等于在说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荒谬到了极点,道金斯不接受这种说法。
那怎么才能认出外星智慧?他认为最现实的途径是无线电,外星人亲自来地球的可能性极低。真收到信号,人类得有办法判断那是智慧发出的,而不是自然噪声。学界讨论过很多方案,最经典的是素数:把质数序列发出去,任何有数学的文明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我们在这里,我们聪明"的最直白宣言。数学大概也是通用的,道金斯相信外星文明也会有自己的勾股定理。
更进一步,他愿意把脖子伸出去赌一把:如果哪天真的发现了外星生命,那多半是达尔文式的生命,靠某种自然选择运转,也就是随机生成的编码经过非随机的存活筛选。生命不一定用DNA,遗传机制可能完全不同,但只要有复杂的适应,就逃不掉某种选择过程。
演化是唯一能解释智慧生命的理论
聊到"智能设计",道金斯的立场几十年没变。他认为,要解释智慧生命是怎么出现的,科学手里只有演化这一套理论,从来没有第二种像样的替代方案被提出来,将来大概也不会有。
有人提醒他,说"永远不会有"这种话很危险,一百年后被打脸怎么办。他的回答很坦然:就算真有更新,那也更像爱因斯坦对牛顿的修正,是理论的升级,而不是推倒重来。核心逻辑不会变。
那么问题来了,人类能不能像"智能设计"声称的那样,亲手造出智能?道金斯的信念是:原则上一定可以。因为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非物理的东西,一切都靠物理定律运转,那么复制它就只是技术问题。但实践上可能非常难,难到唯一的实现路径本身就是某种演化过程,得靠大量试错、筛选、迭代。
让他意外的是,这件事的进度比早期先驱们预想的慢得多。他本以为会来得更早。
演化是最好的工程师,也是最糟的工程师
道金斯用一句话概括了演化的矛盾:它糟糕地浪费,又惊人地出色。
浪费到什么程度?它是彻头彻尾建立在死亡之上的。人类赞叹一只信天翁、一只秃鹫、一只雄鹰的飞行设计,任何工程师都会为这样的作品骄傲。可为了打磨出这个作品,死掉的个体数量是天文数字。成品越精美,过程越残酷。
而演化的作品里还混着一堆糟糕设计,一看就知道是历史遗留的将就。道金斯最爱举的例子是喉返神经。这条神经从大脑出发,要去的地方是喉头,也就是声带。可它没有直接走到喉头,而是先一路向下钻进胸腔,绕过大动脉,再折返上来回到喉头。他参与解剖过一只在动物园死去的长颈鹿的脖子,亲眼看到这条神经紧贴着喉头一闪而过,继续往下走好几英尺,再绕回来。效率低到荒唐。
原因藏在历史里。人类和所有哺乳动物、鱼类的共同祖先,那时候的"喉头"其实负责的是鳃的一部分,而那条神经最直接的走法就是在动脉后面。后来四足动物上岸,脖子开始变长,把神经从动脉上"跳"过去的代价太大,可每拉长一点点脖子、让神经跟着延长一点点,代价却小到可以忽略。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神经越绕越远。到了长颈鹿身上,就成了一条绕到离谱的弯路。
这就是坏设计的典型。任何工程师都会把这种方案扔回去重做。真正让道金斯觉得反直觉的,其实是坏设计为什么没有更多。自然选择擅长小修小补,一边打补丁一边清理早期的错误,把一手烂牌尽量打好,最后竟然也交出了相当漂亮的成绩。
人类可能是人工智能的生物引导程序
顺着这个思路,主持人抛出一个设想:人类会不会只是超级智能的"生物引导程序",一旦机器智能启动,人类这个阶段就完成了使命。
道金斯认同超人类水平的智能最终会是人造的。他看不到人脑继续变大变强的希望。过去两三百万年里,人脑的体积确实在剧烈膨胀,因为自然选择偏爱那些脑子更大的个体。但这个趋势已经停了。
原因很直接:今天聪明不再能换来更多后代。智力能帮你挣到钱、换来体面的房子和车、赢得同行的尊重,甚至能让你过得很成功,可它不会让你多生几个孩子,不会增加你传给下一代的基因。自然选择失去了推动力,人脑的演化就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计算机和整个技术体系正以非基因的方式飞速进化,用跳跃而不是爬行的速度往前冲。
大脑这台慢速机器,为什么这么强
主持人提到脑机接口,比如Neuralink,想把电脑和人脑双向连接,长期目标是扩展大脑的容量和能力。道金斯的回答很诚实:有没有前景,他不够格判断。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通。
人脑体积那么小,单个神经元的工作速度那么慢,跟电子元件完全没法比,可它能做到的事情却惊人。设想造一台塞进人类头骨大小的电脑,里面的晶体管慢得像神经元一样,这台机器能干什么?道金斯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我们还没搞懂的东西。
他刚和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聊过。彭罗斯也是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谈玄学,但他同样认为意识是个谜,可能牵涉到量子层面的机制。道金斯的立场是:彭罗斯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之一,他没资格反驳。关于意识,没人真正知道答案。
正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从"我们不懂"跳到"所以是超自然力量",这一步太容易迈出去了。道金斯把它称为一种怯懦。他不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
模因:文化的基因
回到《自私的基因》。基因中心视角的精妙之处,是把生物体看成一份软件借以流传的载体。道金斯把同一套逻辑搬到了文化上,于是有了模因:基因在文化里的对应物。
这个词只在一种情况下有用,就是文化传播里真的存在达尔文式的机制。文化当然会传播,问题在于,它是不是以"有的复制得多、有的复制得少"的差异方式在传播。模因确实在复制,这一点没有争议。真正的争议是:这种复制够不够达尔文。
沿着这个逻辑,还能问出一个更刺激的问题:动物身体是被改造成传播基因的机器,那么人类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被改造成传播模因的机器?连身体形态都可能被模因改写。发型、妆容风格、割礼,这些都是身体上的实际改变,它们不来自基因,却一代一代传下去,或者像病毒一样横向扩散,带着某种准遗传的性质。
一旦从物理层面漂移到纯观念层面,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因为那里是一整个观念、意识形态、政治制度的空间。道金斯觉得模因不只是个比喻,它比比喻要多一点东西。
宗教观念的传播最能说明问题。它在两个方向上流动。纵向是祖辈、父辈到子女,一代传一代,像常规的遗传。横向是布道者转化信众,像流行病学,一个魅力十足的牧师能像病毒一样把观念传开。
互联网把模因传播推上了新台阶
道金斯造这个词的时候,互联网还不存在。他脑子里是书、报纸、广播、电视,而现在一个想法能在瞬间朝所有方向蹿遍全球。他把这称作模因传播能力的一次阶跃。
主持人打了个比方:七十年代像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互联网一来,所有物种突然被全球化,几秒钟就能把信息送到几百万人面前。想法开始繁殖、变异、演化,出现选择压力,出现各种群体动态。
道金斯觉得,用达尔文的方式去研究这类现象是个好主意。过去人类的观念传播范围很窄,祖先生活在村庄和小部落里,人人相识,想法在村里流转,偶尔跳到邻村,最后也许跳到邻国,慢得可以。现在村庄国际化了。人们待在被称作"回音室"的地方,同一个村里的成员可能散落在世界各地,只是碰巧兴趣相同、术语相同、热情相同。地平说协会有个很贴切的例子:成员不住在一起,却能找到彼此,用同一套语言互相交流,也用同一套胡话互相取暖。这是古老村庄观念的分布式版本。
村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它就是人们碰巧形成的聚居方式。数字空间里长出的观念社群,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达尔文式选择具体看什么?看哪些想法能扩散,哪些扩散不了。地平说只有极少数人信,它注定传不开,因为实在太荒谬。但另一些观念,哪怕明显是错的,照样能扩散,因为它对人有某种吸引力。这里的"吸引力"不需要精确定义,动物之间的吸引也不必服务于生存,唯一的要求是能被传播出去。真相只是帮助传播的一个条件,还有别的条件同样管用。孔雀那条华丽得过分的尾巴不帮它活命,却帮它把基因传下去。一个其实很烂、但人们看不出来还觉得迷人的想法,会以同样的方式扩散。
性选择:美本身就有力量
由此引出一个关于美的争论。有观点认为,某些动物的美本身就有独立的目的,跟生存无关。道金斯觉得这种说法被扭曲了。
当年达尔文提出性选择,并不要求雌性觉得迷人的东西必须有用。他觉得只要雌性觉得它迷人,这就够了,它完全可以毫无用处,却又绝不是真的无用,因为它在传递基因上很管用。后来华莱士(Wallace)不喜欢这套逻辑,主张像孔雀尾巴这样的特征必须有某种实用价值。两派吵到今天,支持度大致相当,谁也没压倒谁。
道金斯自己不属于任何一派。他认为两种机制在不同情形下都可能成立,而且两边都已经被数学打磨得比当年精细得多。主持人坦言自己更浪漫,偏好达尔文那一派,愿意相信美本身就是演化里一股强大的力量,也是宗教里一股强大的力量。
宗教会消失吗
道金斯的回答是:会,但可能要很久。他相信终有一天几乎没人再信神,宗教不再构成社会道德的骨架。他期待的替代品是真相和理性,由科学和日常感官观察就能确认的那类真相。
有人主张社会需要一个领袖式人物才能正常运转,哪怕这个人物是虚构的。道金斯读过这类书,觉得没那么有说服力。更让他反感的是背后的潜台词:你和我足够聪明,所以不必信神,但普通人需要。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他明确表示不喜欢。
个体层面,他承认自己作为科学家是谦卑的。人类真正掌握的知识,占全部可知世界的比例小得可怜,连最确定的物理定律都可能还有下文,99.99%的世界仍笼罩在迷雾里。他认可这种谦卑带来的敬畏感,但坚决反对用超自然解释去填补空白。现有科学不够用,那就去找更好的科学,多干点活。科学史就是一部问题被逐个解决的历史。用非科学的解释来收尾,是怯懦地躺平,是在呼唤魔法。
他顺带点出一层反讽:急着搬出超自然解释,其实是另一种傲慢,因为它认定"科学解释不了,那超自然的宗教解释就一定对"。真正谦卑的姿态是承认"我们不知道,还得接着干"。
被问到怎么看待那些相信超自然的人,道金斯并不敌视他们。他见过很多非常好的人。他判断问题出在一种误解:人们从"我们不懂"直接跳到超自然这个所谓替代方案,可它压根不是替代方案,它是个非解释。人们本该跳到"科学需要更努力",而不是跳到神那里。他把这些人称为走错了路的人,仅此而已。
阴谋论者的信念从哪来
主持人提到一个微妙的共同点:阴谋论者的信条是"怀疑一切",而这恰恰也是好科学家的信条。道金斯认同,给某件事贴上"阴谋"的标签就一笔勾销,太草率了。阴谋偶尔是真的,得逐个按证据审视。地平说是明显的胡说,不必费劲,但别的阴谋论也许真有其事。
关于"登月造假",道金斯说能理解它为什么有市场,但要严谨地证伪非常难,只能靠人的直觉判断谁在撒谎、谁得配合。这里他的直觉是:需要串通的人太多,涉及细节太多,动机又说不通,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低。他更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是好的。
那人们为什么愿意信呢?道金斯觉得这是心理学问题。指出皇帝没穿衣服、跳出框架思考、在众人皆醉时独醒,这些感觉太爽了。科学家骨子里也想推翻整个学界的共识。历史上确实有过孤独的天才笑到最后,但更多时候,自以为孤独天才的人最后证明不是。是不是异类、是不是逆流而上,本身不构成正确,正确得靠证据说话。
他也指出阴谋论和宗教的关键差别。宗教靠的是代代相传和童年灌输,那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所以天主教、伊斯兰教这类大宗教能长久延续。阴谋论不一样,它通常由某个人编出来,说给另一个人听,对方就愿意信。道金斯理解不了人们为什么那么急着去附和一个偶然读到或遇到的陌生人编的故事。童年灌输他能理解,因为孩子还小、没有批判能力,可9·11阴谋论、肯尼迪遇刺阴谋论、登月阴谋论,都不是童年灌输。
道德不来自宗教
道金斯反复讲的一件事是:人类不需要宗教也能有道德。那道德从哪来?他认为这个问题复杂又迷人。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文明的道德标准会随时代改变,几十年、几百年地漂移。二十一世纪的人有一套相当一致的道德观,跟十七、十八、十九世纪的人一比,差别清楚可见。我们没那么种族主义,没那么性别歧视。当然内部有分布,有人更冷酷,有人更保守,有人更开明,但整条高斯分布整体在挪动,而且一直在朝同一个方向挪。
这股力量跟宗教没什么关系。旧约里的道德是青铜时代的产物,今天看简直可怕:人祭、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为了私仇杀人、因为违反安息日就处死。这些是当年沙漠里那些人编出来的,现在完全无法想象。
宗教文本往往只是反映了它诞生那个时代的道德分布。问题在于,观念的模因跑得比文本快得多。把几千年前写下的文本当成今天的道德依据,显然不是个好办法。道金斯说得很直接:我们不只不该从这种文本里取道德,事实上我们也没有。真照文本办,就得歧视女性、搞种族主义、处死同性恋。我们没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做。
当然,有人会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去读圣经,挑出合心意的段落。耶稣确实说过不少好话。可你之所以挑这几句、丢那几句,用的还是二十一世纪的道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跳过圣经这个中间商,直接站到二十一世纪的道德上?它从哪来是个更难的问题,但方向是清楚的。
道德价值像技术一样在演化。它是不是有演化价值,道金斯不确定,它是不是可能飘向任何方向,他也不确定。他能确定的是一种"传递意义上的进步":每一步都朝着与上一步相同的方向走,于是整体变得更温和、更体面、更少暴力。这里要加个限定:所谓体面,是"以我们的标准"而言。成吉思汗大概会觉得今天的人太软,社会里全是弱者。用 hindsight 回看历史,我们看到的是朝我们走来的趋势,但历史并不保证不会退回成吉思汗那种状态。他觉得多半不会,但只是多半。
主持人提到人类的暗面:历史上人们把观看酷刑、角斗、他人的痛苦当成娱乐,直到近代才变。道金斯认同这种残酷深埋在人性的底层,今天我们把那股冲动引进了体育。他自己的家族经历过苏联和纳粹大屠杀,很清楚暗面随时可能翻上来。进步是有反复的,大屠杀就是一次明显的倒退。但把历史拉长看,方向依旧一致。
我们会不会造出新神
帕梅拉·麦考黛克(Pamela McCorduck)在《会思考的机器》里写过,人类自古就有"铸造神明"的愿望。主持人问,这种古老冲动和今天造智能技术的冲动,是不是一回事。
道金斯承认有某种联系,古老欲望想解释掉谜团,科学也在做这件事。至于造神,他记得读过一篇半开玩笑的论文,说我们有了一个新神叫Google,我们向它祈祷、崇拜它,像问神谕一样向它请教。道金斯觉得这说法挺好玩,但他自己不会这么表达。
不过他认真给了一个区分。未来真出现远超人类的智能机器,或真碰上更聪明的外星人,人类可能会把它们当神一样崇拜,这完全可能。但这里有个根本区别:一种是"仅仅被定义为极其强大、极其聪明的存在",另一种是"不需要解释、本来就该在那里"的神。就算我们真遇到一个远远比我们聪明的外星人,它也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神,因为它一定是通过某种渐进、逐步、累加的过程出现的,多半就是达尔文式演化。智能设计在宇宙里是晚来的产物,是演化或工程设计一步步造出来的,大量的工作都发生在那个缓慢的底层程序里。这两种东西天差地别。
模拟假说与云中的大脑
主持人顺着"为什么"的问题往下推:如果世界是一场模拟,就有一个程序员式的东西可以问。道金斯说,模拟假说不是完全荒谬,但你还是得解释程序员。哪怕我们在模拟里,程序员本身也得是演化出来的。如果程序员活在更高一层的模拟里,那更高层的程序也得靠渐进过程演化出来。绕不开,最终总要回到一个逐步累加的解释过程上。
他最早是从丹尼尔·加卢耶(Daniel Galouye)的科幻小说《 counterfeit world》里接触到这个想法的:主角们在运行一台模拟世界的巨型计算机,出了故障,有人得钻进模拟世界里去修,最后发现他们自己也在更高一层的模拟里。后来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把它当成严肃命题复活了,甚至认为我们身处模拟的概率相当高。
道金斯内心并不真的相信,但他喜欢博斯特罗姆的概率论证。他的补充是:就算世界是被编出来的,也不意味着能有奇迹。程序员必须缓慢演化,写程序本身就很花时间,宇宙不是一键生成的,得慢慢长出来。他承认模拟本身可以瞬间启动,记忆都可以是伪造的,但从工程角度,那台"母机"逃不掉渐进过程。
他还有一个关于大脑的联想。当年他百岁的母亲惊叹一部智能手机能做的事,查百科全书、放她喜欢的音乐,全塞在一个小东西里,而真正的算力其实在云端。他由此猜测:也许我们以为装在头骨里的能力,大部分其实也在某个"云"里,头骨只是接口。彭罗斯认为意识是物理的基本组成部分,不必全待在脑子里;道金斯则倾向于认为它可能不在脑子里,而在那个"云"里。他自己也承认,这只是个猜测。
感知不等于现实
主持人提到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的观点:生物为了存活而感知世界,但感知不等于底层真实。道金斯相信存在一个底层真实,同时认为感知确实是建构出来的。
他举了内克尔立方体(Necker cube)的例子。一张平面图,大脑却把它看成三维的立方体,而且会周期性翻面。原因是感官数据同时兼容两种立方体,大脑干脆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道金斯认为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看到桌子、看到人、看到任何东西,都是在用感官数据去建构或调用一个预先建好的模型。
他讲了个亲身体验。碰到一个熟人,一开始觉得不太像,等他终于认出这是谁,那张脸就像内克尔立方体一样切换成了熟悉的样子。好像大脑从内部的档案柜里把这张脸取出来,贴到了感官数据上。这种把海量感官信息压缩、过滤、变得可理解的机制,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影响道金斯的书
被问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书,道金斯先提了达尔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从没通读过达尔文,可读的时候被震撼到了。达尔文写作于十九世纪中叶,却像是在提前一百年工作。除了遗传学,他几乎所有判断都惊人地正确。当然还得补上后来的进展,达尔文要是知道沃森和克里克,知道孟德尔遗传学,一定会瞠目结舌。而遗传的数字化本质,正好解开了他那个时代最大的谜团。
科学之外,他坦承自己从科幻里学了不少科学。除了加卢耶,他还推荐《黑暗宇宙》(Dark Universe),讲一个永恒黑暗世界的故事:人们像蝙蝠和鲸一样靠回声定位在地下洞穴和通道里摸索,显然是靠达尔文式的方式适应了彻底的黑暗。有意思的是,他们的神话和宗教带着基督教的影子,却建立在"光"之上。他们相信曾经有一个光统治的乐园,因为人类的罪,光被放逐了,但光以神话和俗语的形式留存下来,比如"伟大的光"、"光比光更强"。他们不说"I see what you mean",而说"I hear what you mean"。同样的宗教元素,以完全不同的荒诞形式出现,成了关于基督教和"堕落"教义的一则温柔寓言。
他还提到弗雷德·霍伊尔(Fred Hoyle)的《黑云》和《仙女座A》,以及卡尔·萨根的《接触》。后两部共享一个主题:我们不会被外星人用肉体入侵,但可能被无线电信号入侵。信号可以操纵我们,说服我们造一台运行它们软件的计算机,软件借电波传进来,机器接管世界。道金斯觉得这个设想和他自己的思想高度共振:肉体是被DNA这份编码信息操纵的载体,而模因空间里的信息不必是物理的,照样能传播。外星智慧也许正是以观念的形式渗透进来,用想法控制我们。
生命的意义与死亡
最后是那个最"傻"也最重要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道金斯的科学回答是:传播DNA。可这不是他真实的感受。他说,生命的意义大概人各不同,每个人都自己造一个出来。我们给自己设目标,写一本书、赢一场球,短期也好,长期也好,都是大脑里那套"目标追求装置"设定的。我们并不真的被"传宗接代"驱动,真正驱动我们的是别的目标,有些甚至称得上高尚,比如想解开宇宙之谜、想搞懂意识、想弄明白大脑怎么工作。这些目标离最底层的生物目标很远,可那套能让人设定高层目标的装置,最初还是被自然选择为了传播DNA而装进来的。
谈到死亡,他说自己也常想这件事。真正让他难过的,是看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除了遗憾,还有一层更深的恐惧,是对"永恒"的恐惧。但永恒只有在你在场时才会让你恐惧。我们出生之前的亿万年里,我们等于已经死过了。他引用马克·吐温的话:出生前我死了几十亿年,从没感到过一丁点不适。死后也一样。既然永恒那么可怕,度过它的最好方式就是全麻,而那正是我们死后会经历的。
道金斯留给大家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的:
"我们终将死去,而正是这一点,我们才成了幸运儿。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死,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出生。那些本可以站在我的位置上、却永远不会见到天日的人,数量比阿拉伯的沙粒还多。可以肯定,那些未出生的幽灵里,有比济慈更伟大的诗人,有比牛顿更伟大的科学家。我们知道这一点,因为DNA允许存在的人,数量远远超过实际出生的人。在这令人眩晕的几率面前,正是你和我,以我们的平凡,站在了这里。我们是赢得出生彩票的少数幸运者,在一切几率都对我们不利的情况下赢了。面对那必然的回归,回到绝大多数人从未离开过的状态,我们凭什么抱怨?"(理查德·道金斯)
这场对话里,道金斯始终在讲同一件事:复杂从简单里长出来,要靠无数次的试错和筛选,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宇宙里的生命如此,人脑如此,道德如此,观念如此。接受这一点,人才会既谦卑又踏实。
可以带走的几条建议
- 读一读达尔文原著,哪怕只是节选。道金斯说达尔文超前了一百年,除了遗传学几乎全对,这种"百年视野"能帮你建立演化思维的地基。
- 碰到现有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第一反应应该是"需要更好的科学",而不是"所以是超自然"。前者是工作姿态,后者是躺平。
- 看到阴谋论,别急着贴标签一票否决,按证据逐条检查。真正要问的是:需要多少人串通、需要多精确的细节、动机是什么。
- 留意自己身处哪个"互联网村庄"。回音室里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却用同一套术语、同一套热情互相取暖,这不等于他们更接近真相。
- 判断一个观点会不会流行,别只看它对不对。真正决定传播的是它够不够吸引人,真相只是众多条件之一。
- 想清楚你给自己设的目标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是自然选择装进大脑的装置,但具体指向哪里,你自己说了算。
- 记住那张出生彩票。绝大多数可能的人从未出生,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抱怨之前先想想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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