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温斯坦:几何统一与对新思想、领袖与机构的呼唤
Eric Weinstein: Geometric Unity and the Call for New Ideas, Leaders & Institutions
他讲述自创的几何统一理论构想,并批评学术体制的保守,呼吁为突破性想法留出空间。
埃里克·温斯坦(Eric Weinstein)给 1945 到 2020 这七十五年起了个名字:大盹,the Great Nap。按历史尺度算,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中断。氢弹在这段日子里被造出来,冷战打了几十年,局部战争从没停过,人类整体的暴力潜能大部分停在势能状态,没有兑现成动能。
他跟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那套乐观主义叙事的分歧就在这里。平克数的是已经发生的账:人均寿命、极端贫困率、战争死亡率,这些曲线长期向好,确实向好。温斯坦的回应是,那些只是分子,分母没算进去。
同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脆弱性同步暴涨。整个社会跑在电子系统上,供应链被拉成全球最优,医院床位按“平时够用”来配置。破坏潜能一路往上走,那个按钮一直没人真按下去。
2020 年春天,按钮被按了。大盹结束。
他还提了一个细节:人类对好消息没有仪式感。HIV 从死刑变成可以长期共存的慢性病,这件事如果能全发生在某个星期三,所有人都会记住那天。它摊开了十几年,星期三效应没了,也就没人庆祝。反面例子是登月,是阿波罗和联盟号在轨道上对接,两个国家在太空里握手,那一瞬间全世界都看见了。
坏消息自带星期三。好消息是慢慢渗出来的。
同一场疫情,两条互相掐死的故事线
温斯坦说自己解不开这道题,原话是“我不够聪明”。他看到的是一组无法共存的画面。
一条线是:医生和护士在用食品包装盒的盖子当口罩。分诊制度让人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死掉。呼吸机不够。这是极度严重的一幕。
另一条线是:某个地方堆着成千上万台呼吸机,口罩有货但没放出来,医院船的床位空着。这属于被夸大的恐慌。
他的困惑在于,这两条故事都按不下去。任何标准逻辑下它们不该同时成立,但他没办法让其中一条安静下来。
他给的判断是:这件事比我们理解的严重得多,同时又远没有某些人渲染的那么严重,两句话同时为真。真正缺的东西是解释工具。没有人告诉你数据该怎么读,没有人说清防护物资的问题本质上是管辖权之争、是谁出钱的问题,跟有没有货关系不大。
他把这套东西叫作门禁化的机构叙事,Gated Institutional Narrative,简称 GIN。一条信息能不能算“存在”,不取决于它有没有道理,取决于它有没有盖到那个章。他说得很直接:一件事如果发生在俱乐部之外,机构就可以假装它没发生过。
这就解释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荒谬的现象。他的播客《门户》(The Portal)听众规模可能比某些电视节目还大,在机构眼里那不算数。他上过比尔·马赫(Bill Maher)的节目,也被《观点》(The View)拒过。他问的问题很尖锐:到底是观众数量决定影响力,还是“你是不是那个可互操作的、对机构友好的讨论的一部分”决定影响力?
答案是后面那个。
口罩那件事,问题出在谎言的质量太差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在这里提了个反对意见,说自己可能不完全同意:当恐慌随时可能发生的时候,对大众百分之百诚实没有那么容易。
温斯坦的回应值得单独拎出来。他说自己在这件事上不是小孩子,他理解战时不会把作战计划对敌人全盘公开。他要说的也不是“你必须绝对透明”。
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撒谎,但你谎言的质量必须非常高,而且必须是出于公共精神的。(埃里克·温斯坦)
他给了一个类比,来自一位哈佛数学系的同门,那人有过几年职场经历,说过一句话:你可以跟老板做朋友,前提是你活儿干得好。
换到公共卫生上就是:你可以对公众大致诚实,前提是你作为外科医生总长、作为 CDC 主任,工作做得像样。如果你活儿干得一塌糊涂,你该辞职。然后接任的人站出来说,我不打算骗你们,我接手的时候局面很乱,但我上任前提了几个条件:我要有明确的权限线,我要有资源去纠正问题,我要有直接对美国人讲话的自由。这些条件全部被答应了,所以我在周一早上卷起袖子开工。两周后你再来问我干得怎么样。
他说这才叫做法。
具体到口罩,他认为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口罩有用。它主要保护别人不被你传染,对你自己也有一定保护。然后往下讲:前线那个人每天在吸进巨大的病毒载量,因为病人在排毒。他是自愿站在那里的,他睡不了整觉。你只要把话讲清楚,人们会从自己囤的那点货里拿出东西来。
他相信那种东西是存在的。美国有一大批人,平时不发声,只要有人站出来号召,他们愿意把手上仅有的东西递出去。他说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疯了一样爱国”。缺的从来就是那个把它们点起来的人。
和平时期的将军,赢的是兵棋推演
为什么严肃的人不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说法是,和平时期的军队里,一个将军的主要活动就是打兵棋推演。问题在于,赢兵棋推演的技能和赢战争的技能,可能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你摸清了评分规则,你把纸面上的战争玩明白了,晋升所依据的能力,跟它本该代理的那个终极能力,慢慢脱钩了。
他举了几个“严肃的人”作为对照。乔科·威林克(Jocko Willink),海豹突击队出身,那种人一开口,全国都知道派对结束了,明天四点半起床,把身体练回来。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徒手攀岩。这一类人的共同点是:他们每天主动把身体放进艰难处境里,所以他们买不起你的废话。
然后他抛出一个让人停下来的问题:为什么攀岩的人里有严肃的人,领导国家的人里没有?
因为在大盹里,攀岩那套技能没有用,在大盹的尾巴上,它会让你被炒掉。
他用了一个更狠的说法形容台上那些人:老年的、中间派的、盗贼官僚。三个词他都解释了。“老年”指至少比他早出生一年(他自称生在大婴儿潮和 X 世代的交界处),这是个玩笑,数字不玩笑:2020 年民主党初选最热闹的时候,台上站着五个 1941 到 1949 年出生的人,最年轻的是沃伦。任何一个当选都会是美国史上最年长的总统。“中间派”指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国其实是同一个聚合党的两翼,他管这个党叫打劫党。“盗贼官僚”指这个国家被当成了一只食槽,所有人都得赶紧去抢一口,因为没人在做生产性的事情。有人偷了银器,有人把画框里的画剪下来带走。
他的结论是:这是这批人的最后一搏。
他点名要求辞职的名单很长:CDC 主任、外科医生总长、特朗普、佩洛西、白思豪。他也知道没人会辞。所以他说,革命不是等别人辞职,是你站出来,把替代方案做出来。
我们把宪法当成了博物馆里的文物
他讲了一段犹太传统。每年有一次,人们把《托拉》经卷从柜子里请出来,抱着它跳舞。那是一卷手抄的、非常脆弱的羊皮纸,写得很美,值很多钱。要紧的一点是,它不能只当遗物供着。
一年一次,我们抱着这卷极其脆弱的文件跳舞,像金洁·罗杰斯被弗雷德·阿斯泰尔带着转。(埃里克·温斯坦)
这就是你成为一个国家的一部分的方式。
美国人的问题在于把宪法也放进了玻璃柜。他问,我们上一次修宪是什么时候?我们把它当成了曾祖辈递过来的一件展品。他主张人一辈子应该经历一两次修宪,这样你才不会跟基础文件之间产生那种距离感。
他用了一个画面感很强的比喻:上面两代人觉得自己跟这个国家绑定得很深,他们买进去了;下面三代人看着他们,像看着自己的父母还骑在那辆本该传给你的三轮车上,车把上挂着流苏,铃铛还在响,你早过了骑三轮车的年纪。你心里想的是,你们不腻吗?你们到底传不传?你们真的想要这个国家吗?
这个比喻后面跟着一句话,是这次访谈里最锋利的一句:也许选举会被推迟,也许会有非常权力被动用,也许有某件事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正在亲历历史,这不是祖辈递来的一件展品。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 2020 年 4 月,疫情刚起。那不是预言,是一种提醒:你以为最稳的那套程序,往往就是最先裂的那一块。
最早警觉的人,是已经付过代价的人
疫情早期有一个现象值得琢磨:最早把警报拉响的,是一群怪人、疯子、变种人、牛虻,还有他顺手加进去的一个词,骗子(grifters)。
为什么是他们?
温斯坦的解释是:他们已经付过社会代价了。一个早就被叫作排外主义者、阴谋论者的人,再被人这么叫一次,没有额外成本。而一个体制内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当成狼来了的那个小孩。所以白思豪会站在唐人街说,大家照常生活,来庆祝中国新年。
他引了冯内古特的《哈里森·伯杰龙》:那个世界里的聪明人,耳朵里被塞进一个每隔几秒响一次的噪音装置,因为不让他们把一句话想完。他说,隶属于一个机构,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戴着这种装置工作。
戴着这种装置的人里,级别越高,噪音越大。外科医生总长是表现得最差的那一个,因为他的顾虑最多,要平衡的方面最多,能说的话最少。温斯坦说,我们等于是让全国最不能说真话的人来负责对全国说真话。
他由此推出一条边界,讲得很不客气:搞社会工程的,从实验室里出去。你不属于那儿。你在结构上就没有待在实验室旁边的能力。
这话针对的是那类解释:口罩当然有用,官方说没用是因为怕大家抢购,怕医生没得用。温斯坦的回应是,你不能为了推行一个社会项目,就随手编造科学事实。两件事一旦混在一起,实验室就没了。今天是口罩,明天是别的东西,每一次善意的编造都在给下一次编造开口子。
这也是他反复说的“技术债”在制度层面的版本。你少写一段代码,短期跑得通,欠条先记在自己账上,最后总要还。
他手里攥了十四年的一个数字
2020 年 4 月 1 日前后,温斯坦把 2013 年在牛津做的那场讲座视频放了出来,那里面是他三十年工作的核心,几何统一(Geometric Unity)。
他讲了一个细节:多年来他随身带着一个数字,14,从来不对外说。14 等于 4 加 10,四个是时空的维数,十个是“尺子和量角器”的额外维数。用术语说,就是四维流形切空间上非退化对称二阶张量构成的空间。
为什么要这样造?他说几何统一的目标,是起点尽可能接近“数学上的无”。他不能回答“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如果必须有个起点,那就让它尽可能像一张空白画布。
现有的物理学有两套起源故事。广义相对论讲时空这一套,标准模型讲内部量子数这一套,两套之间没有血缘。他打了个比方:广义相对论是把画布交给你,标准模型是另外下单去买颜料、画笔、画家。两份订单,两个供应商,拼在一起才成了这幅画。
凯鲁扎-克莱因理论(Kaluza-Klein)试过一次,想让其中一个从另一个里长出来,没成。几何统一走的是这个方向。
“必须凑够尺子和量角器”这一步是整个构造的起点。爱因斯坦说,光有四个自由度不行,你得能在世界里量长度和角度,不能是一坨软塌塌的四维。温斯坦的做法是:既然挑不出一套特定的尺子,那就把所有可能的尺子全拿过来。这个“所有可能”的空间,维数正好是 14。四个方向各配一把尺子,四加四;四个变量两两之间可以形成六个夹角,再加六。四加四加六,十四。
代价是巨大的技术债。你凭空多出十维,就得解释它们去哪了。他的答案是:我们只在这个十四维世界里抽一条四维的丝出来,术语叫“丛的截面”。我们感知到的,就是那条丝。
旋量:买房子时发现里面有个你没订的密室
访谈里有一段很好的科普,关于旋量(spinor)。
他先给了一个画面:你去买一栋房子,签完字进去,发现里面有个你完全没算进去的避难室。流形就是这样,你在上面做几何,突然发现有旋量这个东西藏在里面,你买的时候根本没订它。
旋量最反常识的地方是要转七百二十度才回到原样。三百六十度不行,差一个相位。
他给了一个能立刻上手的演示,叫“菲律宾酒杯舞”,据说菲律宾的女服务员普遍会这一手:你端着一杯水,手不能松,不能倒着转回来,怎么才能在转一圈之后还能喝到那口水?答案是先从上往下绕,再从下往上穿,整体转了七百二十度,杯子回到原位,水没洒。
这个看起来只是杂耍的动作,就是旋量藏身的那个空间。狄拉克(Dirac)当年对一个方程开平方,把克莱因-戈尔登方程拆成两个一阶方程,旋量就这么被逼出来了。
温斯坦说得很重:我们就是由旋量构成的。这是他所能讲的最深的一个对象。
在他自己的框架里,最有意思的一步是:在这 14 维空间里取“没有装饰的裸旋量”,然后把信息从 14 维拉回 4 维。拉回来的东西,看上去正好就是我们在现实里玩的那种“穿好了衣服的”旋量,那些带有内部量子数、带电荷、带强弱作用属性的粒子。
十四维的样子,就是四维加十维的余维。那个十维的补充部分叫法向丛,它生成的自旋性质,看起来就像是给粒子装上个性:上夸克带负三分之一电荷,下夸克带正三分之二;某些夸克感受弱力,某些不感受。
他算出来的代数是:你以为需要三代粒子,结果只出来两代。在往回拉的路上,某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裂开了,裂出来的那一块,正是已有的两代之外的另一份,加上一小块脱落物。于是你得到两代,加一个冒牌货第三代,再加上一堆我们还没观测到、性质却可以读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他说的可证伪预言:下一批该被看见的物质有特定属性,可以对着清单核。他唯一给不出的是能量标度,也就是这件事发生在哪个能级上。他很坦白地说自己不是量子场论专家,不知道这个怎么测,也许别人知道。
把一个专业概念讲清楚,只需要一座珠峰
莱克斯在这段里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你讲的东西我听不懂,那我该怎么办?是当成听个氛围,还是该去花几年学?
温斯坦的回答里有两样东西很有价值。
第一是规范理论(gauge theory)的讲法。他说自己讲微观物理能讲得比官方教材好,因为他会先问:珠穆朗玛峰有多高?对方报出一个数字。他再问:相对于什么?对方说海平面。他问:哪个海?尼泊尔是内陆国,哪来的海?对方卡住。他说,那个“海平面”是从外面拿进来的、人为指定的参考高度,我们都记住了那个数字,却不知道它从哪儿量起。
规范理论讲的是:当你计算瞬时斜率时,那个“上升量”不从一条固定的水平线量起,它的参考高度内生于理论本身,可以由你自行指定。他在节目里拿手机比划:标准微积分是手机放平,手从手机上方量;规范理论是手机可以这样斜,可以那样斜,也可以保持我一开始那个角度。
他说他讲了很多遍这套说法,从没听别人这么讲过。他在等有人从他没见过的地方跳出来,说一句“对,他就是这么讲的”。
第二是那个“段落、墙、巨著”的三段接力项目。他从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的文章里挑出一段,几乎全是散文、几乎没有公式,里面说人类对宇宙最深的三条认识,分别对应三个方程:爱因斯坦场方程、狄拉克方程、麦克斯韦方程。
这三行字就刻在纽约石溪的一面墙上。那面墙是吉姆·西蒙斯(Jim Simons)出钱建的,就是那位后来做量化基金的数学家。墙很漂亮,没人知道它在那儿。
墙需要一份说明书,那份说明书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已经写了,叫《通向实在之路》(The Road to Reality)。
温斯坦把这个叫“段落、墙、巨著”项目:一段文字声称总结了人类最深的认知,被刻在一面无人知晓的墙上,其注解是一本几乎没人读得动的书。他的社区在 Discord 上做这个项目,做的就是把这根链条接起来:你能不能顺着这三行字,真的读懂它们的意思。
这个设计有点东西。它把“学习理论物理”这件让人望而生畏的事,缩成了三个方程、一段文字、一本书,一条有明确终点的路径。
为什么牛津那次没成
2013 年他在牛津讲过一次,七年后才正式放出视频。莱克斯问他,为什么是现在。
他的答案是疫情结束了那段“长盹”,那是一条分界线。更深的原因,得从他为什么当年没继续往下走讲起。
他讲了两件事,一件关于思想,一件关于人。
关于思想的那件:他担心一旦公开,这个工作会被立刻“改头换面”成别的东西。会被说成是某篇 1957 年论文的衍生品,会被贴上“这是某某理论的变体”的标签。他说这就像有个警察专门盯着你,只对你一个人严格执行那些没人知道的小规矩。
再往下一层,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我不相信最终理论能在学术界的政治经济学里被做出来。那套选择压力,会把任何可能做出真正进展的人先淘汰掉。
关于人的那件,他讲了一个哈佛的故事。
他在哈佛读博时,有几个克罗地亚裔的数学系朋友,一起聊音乐、跳舞、数学、物理、爱情。其中有位朋友在 MIT 数学系当讲师,有天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你明天来不来那个秘密研讨班?
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他说自己不太习惯这种幽默,“我导师办了个秘密研讨班”这种话,听着就像段子。那位朋友没笑,给了他房间号和时间。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房间不在数学系,但在同一栋楼,科学中心。没有人。他等了五分钟、七分钟、十分钟,还是没人。他以为整件事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差三分钟整点的时候,一个研究生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接着,几何与拓扑方向的教授们陆续进来,每个人看到他都有点不自在。
最后,那位名义上是他导师的人走进来,看见他,脸一下白了。
他那一刻明白了:秘密研讨班是真的。系里正在讨论的正是他感兴趣的那个方向,而他没被通知。他管这叫“鲁道夫们的驯鹿游戏”,红鼻子驯鹿鲁道夫进不去的那个圈子。
他由此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他意识到自己被告知的那套规则,公开发表、匿名审稿、开放、科学的信息传递,全是假的。在最顶层,有第二套系统,那套系统里是闭门会议、私下沟通、关于引用和发表的协议,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给了一个类比:你住一辈子酒店,也不会知道每家酒店内部都有第二套结构,员工餐厅、员工通道、只给内部人走的走廊。你是客人,你只看得见大堂。
学术界有一模一样的第二套结构,它决定了谁被扣分、谁被拿走经费、奖项最后挂谁的名字。温斯坦说他没耐心再假装这套结构不存在。他当年在哈佛见识了硬球是怎么打的,现在他很想打回去。
莱克斯在这里提了个反对意见:也许那不是整个系统,只是系统的一部分,也许你可以游到那些仍然相信理想的人群里。
温斯坦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当年把他博士救下来的那个人,就是走进那间秘密研讨班的人之一。莱克斯追问,那他是坏人吗?温斯坦说是的。然后话锋一转:那些人对大多数学生的命运心知肚明,他们知道大部分学生活不下来,他们不能说出来。
一个数学系的供需账本
他把这事归结到算术上。
从前一个教授带二十个博士生,二十个全都能当上教授,每人再带二十个。指数往上翻,系统撑不住。他说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是结构性的。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关掉绝大多数博士项目,让少数真正顶尖的院系去培养人才,大多数人去教学型、研究型但不授博士的院系。没人愿意这么干,因为博士生是廉价劳动力。
于是就有了各种为了在残酷环境里活下去的适应行为。真正的问题变成了:这么多没走出来的人,尸体往哪儿埋。
他说自己的问题是,他不想死。
他举了道格拉斯·普拉舍(Douglas Prasher)的例子。普拉舍做出了绿色荧光蛋白的关键工作,经费断了,他把研究材料分给别人,那些工作后来拿了诺贝尔奖,他在开一辆接驳车,年薪三万五。温斯坦说,作为一个学者,普拉舍在很多年里是“死”的。
他给这种现象起了个生物学的名字:干扰竞争。虎鲸会压住小须鲸的呼吸孔,让它窒息,因为争的是同一口空气。大学也一样:想办法让你离不开它,让你没经费就活不了,让管理费和间接成本(fringe rate)一层层扣下去。
他的追问是:这场游戏的代价是多少人?
还有一个更技术性的例子,关于 h 指数这类指标。他说自己想在一个“指数为零”的领域里闹革命。他的数学谱系(Math Genealogy Project)记录有问题:他没有导师,系统必须有导师,所以显示他师从某人,他成了自己的导师,辈分成了个循环。维基百科上写的导师也不对。
他的态度很干脆:这些都是代理指标,是机构环境里长出来的废话。而真正要紧的人,像埃隆·马斯克,如果能在加州理工当个物理和工程教授,一周来一天,甚至一个月来一天,那就等于打了一针强心剂。为什么不?
答案跟“你为什么不常上《观点》”是同一个:我们得先知道你要说什么,才能让你上节目。
爱因斯坦那句“它始于 1913 年”
聊到几何统一的未完成部分,他抛出了一个历史判断,跟主流物理学界几乎所有人都不一样。
主流说法是:广义相对论诞生于爱因斯坦写出那个无散度张量的时候,那个张量后来被认出来是希尔伯特作用量的梯度。
温斯坦说不是。他认为广义相对论始于 1913 年爱因斯坦和格罗斯曼(Marcel Grossmann)的合作。那是四个关键论文里的第一篇。那一刻,爱因斯坦说的是:这件事本质上是微分几何,最终答案会是一边曲率张量、一边物质与能量。这就够了。方向定下来了。后面几次修改,从里奇张量改成爱因斯坦张量,再加宇宙学常数,都是在这条路上往前走。
他还在一个很技术的点上有保留:到底用爱因斯坦缩并还是里奇缩并,两者在同一空间之间来回,他还没定。他管这个叫“瓶中之船”算符。
这些细节对外行不重要,他为什么要讲,很重要。他在说明一件事:他跟这个共同体的分歧,不止于“你们不理我”。他连“这段历史从哪天开始算”都跟你们不一样。而这些不一样,每一条都有他的道理。
他说,他希望大家别默认他“基本上同意共同体的处理方式”。他的原话是:问我,在我下判断之前先问我。
对马斯克的那句“他承担的风险还不够”
莱克斯把话题引向马斯克。温斯坦的回答出人意料。
他说马斯克是“另一个半认真地想离开这颗星球的人”,他自己也在这条线上。言下之意,地球上认真考虑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
然后他说了那句反直觉的判断:马斯克承担的风险还不够。
理由是分散度太低。把人类送到火星,再捎上月球和土卫六,这仍然是把鸡蛋放在极少数几个篮子里。真正的解,得是更大范围的分散。
再往下,他给了更锋利的一层解读:马斯克未必真的在做火星,火星是一个叙事,是一个故事,用来让月球嫉妒,用来把我们重新组织起来,重新记起我们对太空的需要、我们离开这颗星球的需要。它足够具体,所以能组织人。
他甚至反对一种流行说法。很多人认为马斯克证明了他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人。温斯坦说不是,他证明的是我们其余的人忘掉了自己的能力。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着信念的人。整件事真正该得到的教训是:我们很多人身上都有一个能干的人,只是没被激活。
他把马斯克描述成一个“行为正常的人”,在他眼里其他所有人都不正常。想要电池,电池不性感,那就造一辆车把电池包进去。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彻底理性的:先解决明显的问题,然后再往前拱一步。
那为什么我们只看到一个马斯克?他用了一个极狠的比喻:欧比旺和尤达,这是 66 号指令执行完之后仅剩的。本来该有成千上万个,本来该是五层深的梯队,可以在同辈的语境里讨论他。现在你看到的是北极荒野里一只长颈鹿,你会问,这长脖子是怎么回事?这画面太奇怪了。
问题出在系统。他管这叫“分布式思想压制复合体”:一套流程把所有马斯克从管道里过滤掉了,只有一个趁着质量检查没做完溜了过去。
亚伦·斯沃茨和 MIT 的那把椅子
话题转回 MIT 和哈佛。莱克斯说,这世界上的马斯克本该出自这两所学校。
温斯坦提到了一个名字:亚伦·斯沃茨(Aaron Swartz)。
他说他的诉求很简单:我要 MIT 重新做回亚伦·斯沃茨的家。如果你想把亚伦·斯沃茨送去面对三十五年刑期,那你就是我的死敌,你就不是 MIT。你是那个不负责的、平庸的、只会推铅笔的、戴着绿色遮光眼罩的蠢货,你不该坐在 MIT 校长的椅子上,滚出去,那把椅子该由我们的人来坐。
他特别澄清了一点:他不认为坐那些椅子的人是因为邪恶或者道德上有亏。原因在系统的分布式属性。凡是把自己许配给系统的人,都会被系统同化。这些人不会去上乔·罗根的节目抽大麻,他们的一切本能都在往反方向走。
他也不认为所有机构都一样。他说我们本该有加州理工、有里德学院、有深泉学院、有 MIT、有哈佛的一部分。当“尖肘帮”冲着“尖脑袋帮”来的时候,我们本该打断那些尖肘子,说一句:别再来了。
那么武器是什么?
他先对着镜头喊话,假设 MIT 的人在看:嘿,各位,记不记得你们是谁?是你们把警车放上了大圆顶,是你们搞出了“知识的伟大乳房”,是你们在绿楼里做了俄罗斯方块。你们的问题在哪?他们杀了你们自己的人。你们该让他们的日子难过得像地狱,你们该是记住亚伦·斯沃茨的那批人,记住那些黑客、那些变种人。这地方要么是我们的,要么不是。非要再从楼顶扔十二架钢琴下去,那就扔。
他提了诺姆·乔姆斯基,提了哈罗德·埃杰顿(Harold Edgerton)在四十年代拍的那些慢镜头照片。他说,如果乔姆斯基在你们系里,你们这些孩子到底怎么了?你们是最有创造力、最有洞察力的一批人,你们居然想不出怎么保卫亚伦·斯沃茨?这账算你们头上。
莱克斯在这里给了一个他自己相信的路线:造一个替代品,把它做得足够好,好到 MIT 不改不行。这才是逼出改变的方式。
温斯坦的回应是:对,但要靠才华去逼。别扔食物,别往草坪上撒盐,像个混蛋一样。用你们能干的事。加州理工、MIT、伦斯勒理工、伍斯特理工,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到底怎么了?你们把自己当成仆从阶级。
他最后落在一句很冲的话上:你们是室外猫,别把自己当室内猫。出去当室外猫。
那次治疗,和“制度性背叛”
莱克斯问起他在 Epstein 那期播客开头讲过的一段经历,关于一个心理治疗师,和那种渗进脑子里的、长久的恐惧。
温斯坦不愿意细讲。他说自己当初讲得已经很克制,该说的都说了,该留的也留了。他把结构讲清楚了。
小时候他被送去见一个已经坏掉的人。他能对那个人说“不”,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说不出“不”的,是被重新塞回那个人的诊室。他试着投诉,用一种不至于立刻把对方和自己都毁掉的方式去投诉。我们没有处理这类性行为不当的工具。我们有核武器,却缺一套说法能表达“你作为权威人物,此刻这个角色恐怕不合适,这件事需要被处理”。
所以当有人那样越界,我们的本能是把他当成撒旦。这可以理解,我们不想让孩子冒险。后果是,受害者被推回那个房间,坐在一个已经确信你要毁掉他职业生涯、可能已经站在自杀边缘的人面前,而那个人对你怒不可遏,因为你“破坏了他诊室的神圣信任”。
这段经历留下了什么?他引用了一位学者詹妮弗·弗雷德(Jennifer Freyd)的理论,叫“制度性背叛”。核心是:当一个对你负有信托责任、类似父母义务的机构背叛你,它造成的创伤,跟被同辈背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说自己在跟权威的关系里,会反复进入某种模式:不完全按规矩来,有些事做,有些事不做,然后跟权威陷入一种奇怪的关系。他对“制度性背叛”这件事的经验,比一般人多。
话题拉回到 2020 年春天。流感类大流行里没有口罩、没有防护物资,ICU 床位和呼吸机不够,那就是无处不在的制度性背叛。
他说自己很早就摸到了这个概念。他管它叫“普遍化的制度性背叛”:你没法指望任何一家医院按合理的价格收费,没法指望任何一家药企生产对病人最有利的药,你的金融从业者未必在单纯为你的利益工作。这一切的根源,跟增长从系统里消失有关。
他甚至认为,最早那次背叛反而给了他好处:它让他对“也许学校是坏的、医院是坏的、药企是坏的、我们的食物有问题、我们的记者没在服务新闻业”这些可能性保持开放。正是这种开放,让他一路走到那个更大的判断:也许问题在于,我们所有负责意义生产的机构,同时出了问题。
这些能连到同一个意识形态上:增长。它们全都建立在增长之上。增长停下之后,系统提拔上来的,是那些有能力对“机构已经不好使了”这件事保持沉默的人。
他给这批人起了个名字:有特权的沉默贵族。他们的可靠性体现在:一栋楼正在被大火吞噬时,他们不会喊失火。
“如果你能读到这行字,说明你靠得太近了”
莱克斯问了一个很软也很关键的问题:你还能对机构抱有希望吗?心理上,理智上不算。
温斯坦的回答分两层。理智上,不能,那笔账必须有人背着。他随即给了一串非常具体的希望清单,全是可执行的动作。
卡罗尔·格雷德(Carol Greider)站出来说:我搞错了,那个实验是他建议的,是他的理论在产生结果,我可能理解得太慢,这是我的错,我不想为这个错误付掉整个职业生涯的代价,我想把事情做对。
MIT 站出来说:玛戈·奥图尔(Margo O'Toole)说得对,我们这里大卫·巴尔的摩的实验室,在特蕾莎·今西-加里(Teresa Imanishi-Kari)那件事上产出的东西不可复现。
MIT 有一个亚伦·斯沃茨 wing。图灵那件事至今没被正名,那好,叫图灵-斯沃茨 wing。他们正在筹建一个新的计算机学院,叫图灵学院不好吗?物理系来一个吴健雄,数学系门口立一座艾米·诺特的雕像。
他说,这才叫真正的多元与包容。用我们最好的人,那些因为结构性偏见而没能走到那里的人。
最后那句话很泄气,也很真实:我们手里捧着英雄,然后把他们扔进垃圾桶,这算什么事。
莱克斯说自己是梦想家,看不到那么多黑暗。温斯坦说,我们俩都爱一个运转良好的机构,只不过他爱的是 MIT,莱克斯爱的是哈佛。他补了一句:跟一个不运转的家庭相处是很难的,他要的是把腐烂的部分清出去,报复不在选项里。
访谈里他还讲了一句极不像学术圈的脏话式自嘲:如果能把“如果你读得懂这行字,说明你离得太近了”纹在所有人的盲肠上就好了。这话说得很粗,意思很清楚:太多人贴在权威旁边,贴得近到看不清。
他为什么要打断别人
访谈最后聊到他的播客《门户》。莱克斯说那是他听过最有“真实人类时刻”的节目之一,然后问:你从对话里学到了什么?
温斯坦的回答很诚实。他说自己有个没解决的问题:他一提问,对方往往会给出“已经刻好槽的答案”,那些刻好的答案他并不感兴趣。所以有人批评他抢话、不肯等对方把话说完。他说这个批评奇怪地正确。
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这样:他想听别人的声音,他想听的是那个声音,因为那个声音他在别人的节目里也能听到。
他说自己需要一种新的对话技术:既能让对方离开舒适区,又不至于变成自己一直在盖过对方说话。
他提到和弟弟布雷特(Bret Weinstein)那期。
他说自己那期“难以忍受”,太强势了。他也说了一句:可我是对的。
他描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失望:一个他很敬佩、认为有勇气的人坐下来,两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个假人,不愿意太批评,不愿意太尖锐,不愿意点名。他心里想的是:我这是要让听众听你三个小时的温良恭俭让吗?
他也提到了一次成功的例子,一位芝加哥大学的哲学家,两人在节目里就她所辩护的那套制度体系正面交锋。他说自己跟她伦理上完全对立,那期很棒,因为她拿出了信念的勇气,她知道他在乎她。
莱克斯问他,面对加里·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那样的人会不会紧张。温斯坦说自己开头用俄语讲了一段,用错了一个词,糟透了。卡斯帕罗夫客套说“几乎完美的俄语”,他评价说“他在胡扯”。
但他把卡斯帕罗夫的行为解释清楚了:那是一个在极危险的世界里需要压过别人的人,那种需要是真实的。那期的动态很有意思,两个强势的心灵撞在一起。
莱克斯在访谈里还提到自己听温斯坦讲俄语时的感受:说得不标准,但看得出很用力。温斯坦把这话接过去,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大意是努力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承认,哪怕说得糟。
他想要的墓志铭
访谈收尾,莱克斯问他怎么想死亡。
他说当然怕。他在一场能杀死老年人的大流行期间发布了一个理论,这个平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不想让那个东西跟着他一起死掉。
他希望的遗产是:准确。
他希望墓志铭写他做成的事,别写他的共同体在他活着的时候怎么扣他的分。他承认自传会大幅夸大,他不要那个,他要准确。他有相当了不起的东西,无论它最后成不成,他希望记录反映他真实是什么样。
莱克斯追问,最让他骄傲的是什么。
答案是两个字:尝试。
在一门最难的学科、最难的节点上,我们卡住了,而他没有听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停下,你在伤害自己,你在伤害家人,你在伤害所有人,你在让自己难堪,你在搞砸,你做不到,你是个失败者,你是个骗子,回头吧,保住你自己。
那个声音响了三十五、三十七年。他最终没有听它的。
莱克斯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听它的。温斯坦回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一种激励。
莱克斯在收尾时说,很多人认为他和温斯坦上一次的对谈是那档节目最好的一期,而那期非常不常规。温斯坦把这句话还了回去,说不管莱克斯往这个场子里带的是什么,所有人都在注意到,让他继续保持。
这段话放在整场访谈的末尾,味道有点特别。一个刚刚花了近三个小时拆解整个知识界权力结构的人,最后落在了一句很温和的互相认可上。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他的风格:拆房子的人,往往是最在乎这栋房子的人。
这场访谈里能拿走的东西
温斯坦这套叙事有很强的个人色彩,有些判断很尖锐,未必每个人都同意。里面有几件可以立刻用起来的事:
- 检查你所在系统的“代理指标”。h 指数、论文数、KPI、晋升评分表,都是和平时期的兵棋推演。问一句:这个指标最初代理的那个真实能力是什么?现在还代理得住吗?
- 区分“善意的谎言”和“高质量的谎言”。温斯坦的标准里,撒谎之前你得先把活儿干好。一个组织如果连基本工作都做不好,它就没有资格对公众进行任何信息管理。
- 找出你领域里的“秘密研讨班”。每个圈子都有第二套结构:闭门会议、私下协议、不成文的引用规则、不对外公开的名单。你不一定非要对抗它,你需要知道它存在,否则你会把自己的挫败归因到错误的地方。
- 用“段落、墙、巨著”的方式学硬东西。找一段权威的文字总结,找到它对应的原始对象,再找到那本真正讲透它的书。三个节点,一条有终点的路径,比漫无目的地读综述有效得多。
- 把“我能不能做出替代品”当成对体制不满时的第一反应。温斯坦喊的是夺回机构,莱克斯给的是造更好的替代品。后者更慢,更可行。愤怒如果不能转化成产品、论文、课程、公司,它就只是情绪。
- 对“最早发出警报的人”保持一点耐心。他们往往已经付过社会代价,说话没有额外成本。这并不代表他们一定对,这意味着他们的话值得先听完再判断。
- 记住那个声音,别听它的。每个人在长期项目的中段都会听到“你在浪费时间、你在让自己难堪、你是个骗子”。温斯坦的说法是,那个声音响了三十七年,他没听。这大概是整场访谈里最不需要理论支撑、也最有用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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