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1 期·中文精读

雷·库兹韦尔:奇点、超级智能与永生

Ray Kurzweil: Singularity, Superintelligence, and Immortality

未来学家谈技术的指数级增长、2029 年预言的依据、人机融合与延寿路径,以及超级智能的潜在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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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 年,一台机器会通过图灵测试。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在 1999 年的《精神机器的时代》(The Age of Spiritual Machines)里写下了这个数字,2005 年在《奇点临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里又写了一遍。斯坦福当时被这个预测惊动,召集全球 AI 专家开会评估,然后做了投票。平均预测是一百年之后,20% 的人认为永远不会发生,80% 认为会发生但不相信自己能活着看到。

二十多年过去,同一批专家给出的时间点一路下滑。一年前一个叫 Meticulous 的项目重新评估,AI 专家给出的答案是 2042 年。几周前又做了一次,答案变成了 2030 年。库兹韦尔自己的数字,二十三年一个都没动。

Lex Fridman 在第 321 期播客里问他,2045 年的奇点预测还成立吗。库兹韦尔的回答是,不仅成立,他正在写一本新书,叫《奇点更近了》(Singularity is Nearer)。

这场对话从图灵测试讲到意识,从意识讲到把大脑接进云端,从云端讲到数字复制品和永生,中间夹着算力曲线、纳米机器人、灰蛊、极端贫困的民调数据,最后落在一个词上:爱。库兹韦尔谈技术时全程用现在时,仿佛那些东西已经存在。他谈爱的时候,用的也是现在时。

十五分钟的图灵测试远远不够

1950 年那篇论文里,图灵谈到测试的部分只有寥寥几行。他说如果对话进行十五分钟,就足以判断。库兹韦尔不认同这个时长。

他看到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在短对话里骗过不少人,你可以跟它聊上几个小时。聊得越久,破绽越多。所以他给出的版本要严格得多:对话要持续几个小时,人类裁判得是懂行的,知道计算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普通人或者普通工程师,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挑战系统。

“你要的是它真的能说服你它是人类,无论这需要什么代价。也许需要几天,也许需要几周,但它必须真的说服你。”(雷·库兹韦尔)

大语言模型在哪儿露馅?库兹韦尔举的例子很具体。你问“10 头大象有几条腿”,它说每头 4 条,10 头 40 条,答得挺好。你接着问“11 头大象有几条腿”,它好像听不懂这个问题了。断裂的地方在推断链,它没办法把“4 乘以 11”这个链条稳定地走下去。

库兹韦尔也补了一句让人没法反驳的话:人类做这类多步推理同样经常出错,大量民调里都能看到这一点。所以图灵测试本身定义得很模糊,它是一种直觉判断,看它到底能不能说服你,谈不上科学标准。

他的判断是,2029 年通过严格版测试的会是大语言模型,但一定是进化过的大语言模型,今天这一代还不行。而一旦它真的通过了,他愿意承认它有意识。

意识是个没法证明的东西

库兹韦尔对意识的态度很坦率。他相信 Lex 有意识,可这只是个信念,拿不出证明。你没法证明一只动物有没有意识,更没法证明一台行为完全像人的机器有没有意识。他打了个比方:你说一幅画很美,很多人也能同样感受到,但你没法证明它美。

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的立场是,意识不逻辑、不科学,关于它的所有讨论都不值得信。库兹韦尔观察到另一件事:明斯基真的面对一个有意识的人时,行为完全是另一套。他会像对待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那样对待对方。

“他说意识不重要,但他实际的行为是另一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矛盾。”(雷·库兹韦尔)

关于机器意识有一种观点流传很广:任何能做决策的东西都有意识,你的电灯开关也有意识,只是层级很低、没什么意思。一台能做出更有趣决策的计算机,意识层级比开关高,但还没到人类水平。库兹韦尔没有否定这种说法,他只指出关于意识有太多不同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愿意认真对待的是伦理问题。假如一台机器在 2029 年通过了严格图灵测试,人类要不要开始争论“关掉它算不算谋杀”?库兹韦尔说这个问题确实会来,只是还没真的发生。

他判断转变是渐进的。今天大部分人不会认为大语言模型有意识,包括他自己。等这些模型的各种毛病被一个个解决,接受它有意识的人会越来越多。到 2029 年,相当一部分人会相信它是有意识的。这条曲线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走完。Google 有个工程师声称某个模型有意识,那只是一个人,不代表什么。等这种事变成规模现象,文明才会真正开始讨论 AI 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2030 年代:把新皮层接到云上

库兹韦尔把下一步放在 2030 年代:把新皮层(neocortex)直接连到计算机上。新皮层是我们思考的地方,结构像一座金字塔,越往上越小,最顶层非常小。脑机接口要接就接在那一层。

他用手机打比方。节目是纯音频,但库兹韦尔在现场举起了智能手机,说这台设备已经大幅放大了他的智能。他写第一本书《智能机器时代》(The Age of Intelligent Machines)的时候,从计算机里拿不到任何信息,得去图书馆找书、翻到某一页、走到复印机前。那时候他最重要的信息工具,是一卷喂复印机的 25 美分硬币。

手机已经让他比没有手机时聪明得多。麻烦在于几个环节:他老是把它放下就忘了放哪儿,虽然从来没真丢过;要用的时候得先找到,再打开,中间有一串动作。更理想的状态是被动式,像你醒着时大脑一直在那儿一样,设备一直在,听到你的对话,知道你在聊哪个女演员,直接把信息递给你。库兹韦尔说这件事今天技术上就差不多能做。

再往前一步是进到大脑里面。现在已经有一些脑机接口原型,能工作,带宽远远不够。Neuralink 是这条路上的尝试,目前带宽不足。库兹韦尔认为它会先被批准用于真正需要的人,比如肌肉无法动弹、无法交流的人,对他们价值巨大。他认识几个这样的人,脑子里有想法,身体传不出来。最终所有人都会用。

带宽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可能不再需要语言这种低带宽机制。库兹韦尔说我们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但计算机之间可以瞬间共享信息,一秒钟传完很多本书。人也能做到。他的说法是,这会把我们变成脑子里装着一部电话的存在,而且是瞬时的。

一台手动打字机开启的六十年

库兹韦尔对技术的痴迷,起点是一台手动打字机。那是外祖母的,老太太写了一本书,讲她母亲 1868 年在欧洲创办的学校。那是欧洲第一所给女孩提供高等教育的学校,一直教到 14 年级。当时女孩能读到九年级就算幸运,很多人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外祖母把书拿给他看,他对学校的故事毫无兴趣,对那台打字机着了迷。把一张白纸塞进去,打出来的字看起来就像书里印出来的。而且他能看懂它是怎么运作的。

“魔术不一样。如果一个人知道魔术是怎么变的,魔术就消失了。但这是技术。即使你知道它怎么运作,魔力还在。”(雷·库兹韦尔)

他五六岁,还没有“技术”这个词。之后他开始在街区里到处捡零件,从自行车上、从坏掉的收音机上。那个年代,五六岁的孩子被允许自己在街区里乱跑,现在不会了。他捡了一堆零件但不知道怎么组装,跟人说只要搞明白怎么把这些东西拼起来,他就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去找那些“很老的大女孩”,大概 10 岁,跟她们说,只要我搞明白这个,我们就能飞,什么都能做。她们说,你想象力真丰富。

三年级,他八岁,做了一个虚拟现实剧场,人可以上台挥动手臂,全部由一个控制箱操控,全是机械结构。这个项目在他班上大受欢迎。后来他一路做科学展项目,拿到了西屋科学天才奖(Westinghouse Science Talent Search)。五六岁那年定下的方向,走了六十年。

用现在时描述还不存在的东西

Lex 问他怎么思考、怎么保持创造力。库兹韦尔的回答很具体:把自己放到“你要创造的东西已经存在”的位置上,然后去解释它怎么运作。

你先描绘一个你希望存在的世界,假定它已经存在,然后倒推。你甚至要想象自己正在做一场演讲,讲你是怎么把它造出来的。这样你就必须往回推每一步,一直推到这个东西真的能跑起来。这需要想象力,也需要第一性原理的思维。

“当我谈论我们想发明的东西时,我会用现在时,就像它已经存在。这不只是给我自己信心,也是给所有一起做这件事的人信心。我们只需要把每一步按顺序做出来,让它成真。”(雷·库兹韦尔)

这个方法背后有一个更大的主题:时机。库兹韦尔搞未来学最初的动机非常功利,是给自己的产品定时间表。他 1970 年代做 OCR(光学字符识别),因为 OCR 不需要太多算力。语音识别得等,等到 1980 年代才算力够用。

同样的逻辑解释了为什么 GPT-3 这一代模型是在两年前才成立。四年前根本不可行,GPT-2 做出来了,效果不行。非得等算力的指数增长跨过某个门槛。库兹韦尔说,十亿参数的模型不太行,做到一千亿参数,效果就相当不错了,现在大家在往万亿参数走。

用参数来解释这件事,他的说法很朴素:假设你只有一个参数,想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大象。你就检测它有没有鼻子,有鼻子就是大象,没有就不是。这个办法能凑合,但你分不清鼻子到底是什么,别的动物也可能有鼻子,你会非常困惑。一千亿个参数意味着它能处理极其复杂的判断,各种各样的鼻子。人的参数比这还多一点,但模型已经接近能模拟人类的水平了。未来学本质上是对时机的学习:世界会怎么演化,某种能力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这个能力后来变成了一件事本身,因为未来图景里人类生活方式的改变太剧烈,值得单独讲出来。

Danielle 的勇气

库兹韦尔的书里有个角色叫 Danielle,核心特质是勇气,敢于质疑那些限制人类想象力的假设。Lex 问他,普通人怎么获得这种勇气。

库兹韦尔的回答是看人们怎么超越当前的范围、造出新的东西。他举了 Uber:在它存在之前,你根本不会觉得这件事可行,而它确实改变了人们工作的方式。Danielle 的做法是,观察处境,想象怎么越过各种障碍,然后去做。她还是个很好的沟通者,能把这些想法讲给别人听。

书里有些很实际的建议:学编程、记录自己的生活、去当物理学家。库兹韦尔说,这些建议的内核是让年轻人相信他们可以改变世界。你的头脑、你的身体可以改变世界,也不要让别人告诉你不行。Lex 追问了一句“不让任何人告诉你不行”,库兹韦尔说,对,就是这样。

父亲的复制品与一个字的答案

库兹韦尔讲了一件他真做过的事。几年前有一个产品,你问任何问题,它会去读 20 万本书,从中找出最能回答你问题的那一句话。他把这个技术用在了另一个方向上:不读 20 万本书,只读一本,那本书是他把父亲弗雷德里克·库兹韦尔(Frederick Kurzweil)写过的所有东西收集起来编成的。

他本来不觉得会有效。父亲是合唱团和乐队的指挥,写的东西多是座位怎么排、经费怎么筹这类琐事,看起来没什么意思。真去问的时候,答案出奇地好。他问,最有趣的作曲家是谁?回答是,那当然是勃拉姆斯。然后它会接着说勃拉姆斯有多了不起,以及音乐教育为什么重要。

于是你可以和父亲的复制品对话。库兹韦尔说,这个对话比和父亲本人聊天还有意思。父亲本人会操心合唱团排练的座位怎么排,关注日常琐事而不是大问题。

Lex 问他有没有问过“生命的意义是什么”。问了。父亲的回答是一个字:爱。

库兹韦尔说他想念父亲,虽然已经过去 52 年,人会习惯想念。他真正和父亲有深入交流,是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年。那时父亲生病在家,他有时间跟父亲聊音乐和其他事情。他学到的是,父亲把自己完全交给了音乐。父亲非常害羞,人多的时候往往不怎么社交,一创作音乐就像变了一个人。Lex 问,你身上有这种东西吗?库兹韦尔说,我五岁就投入技术了。那种光,在他身上是另一种形式。

复制品的权利归谁

Lex 把话题推向一个尖锐的方向:如果有一堆库兹韦尔的复制品,我花五美元下载一个当朋友,你本人甚至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库兹韦尔说这不构成问题,他甚至会很享受。Lex 追问,如果那个复制品比我更擅长社交、接管了我的朋友圈,我变成过时的旧版本怎么办。库兹韦尔说,如果别人和一个基于我的复制品相处得很成功,我会为那个“人”感到骄傲,因为它基于我。这就像有孩子,孩子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你会骄傲。Lex 说这仍然是这个版本的一种死亡,库兹韦尔的回应是,不一定,你还可以活着。

关于权利,库兹韦尔的态度很明确:应该有法律,创造复制品就必须给它和人类同等的权利。他也承认这在实践中很复杂。一个复制品和一群复制品,权利怎么分?如果复制的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他生前的债务和义务怎么办?

他看到了推动这件事的真实动力。他提到自己的妻子想“找回”她的父亲,她根本不关心权利归谁,她只想能和一个像父亲的存在见面、说说话,那会给她一些安慰。

“爱的人才是决定它成不成的关键。如果爱的人不接受,这件事就成不了。”(雷·库兹韦尔)

库兹韦尔说,随着新皮层联网、我们收集的数据越来越多,可用来重建一个人的材料会越来越多。今天已经有这样的雏形:一个人去世了,他的推特还在,最后一条推文还在。用大语言模型可以造出一个和他很像、还能继续交流的存在。库兹韦尔觉得这很令人兴奋。他的说法是:我推故我在。

两天造出疫苗

库兹韦尔认为模拟生物学是通往长寿逃逸速度最现实的一条路。他举的例子是 Moderna 疫苗。他们模拟了数十亿种 mRNA 序列对人体的作用,从中挑出最好的,整个过程花了两天。换成人类来做,可能很多年都做不完,甚至根本做不了。

很多人不喜欢这个疫苗,理由之一是“做得太快了”。库兹韦尔说,这个“快”其实把测试时间也算进去了,测试花了 10 个月,所以大家觉得,好吧,10 个月就做出来了。序列设计本身只用了两天。

下一步是把测试也加速。测试比设计复杂,因为人体有很多元件要一起模拟。库兹韦尔认为这也会到来。最终可能是几天设计、几天测试,然后就能针对任何一类医学上的不足做出应对。治愈疾病、增强身体机能、保健品、药物,都会走这条路。

Lex 提到 AlphaFold 解蛋白质折叠问题,库兹韦尔说这很了不起,方法还是同一套:用的就是打败围棋的那类神经网络,只是换了规则。同一套东西,几天之内在围棋上超过任何人类,然后被拿去做蛋白质折叠。人类最好的水平大概只能解出 15% 到 20% 的形状,AlphaFold 迭代几次之后接近 100%。

“全是同一套东西。”库兹韦尔重复了两遍。

那条画了八十年的直线

Lex 拿出一张图:1939 年到 2021 年,每美元每秒计算量,纵轴取对数。图上是一条直线,也就是说它指的是数增长。

库兹韦尔强调这条曲线跟英特尔没关系。第一台计算机是二战期间一个德国人做的,德国人没觉得计算机重要,完全放弃了它。第三台是英国的计算机,盟军认真对待,用它破译了德国密码,帮英国赢下了不列颠空战。没有这台机器,结果会完全不同。

这条曲线跨过了继电器、真空管、分立晶体管、集成电路。集成电路大概在图的中间才开始出现。库兹韦尔说,过去 80 年,每隔五年左右就有人说这条曲线要完了,说摩尔定律死了。把每一年最快的芯片挑出来画图,这条线一直在。它经过了二战,经过了全球衰退,从来没停过。

他不喜欢“摩尔定律”这个词,因为这跟摩尔没关系,也跟英特尔没关系。英特尔曾经是关键角色,几年前已经不是最快芯片的制造者了。真正在增长的,是计算本身的指数曲线。

更陡的一条线是神经网络的训练算力。从 2010 年到 2022 年,横轴是模型的发表时间,纵轴是训练用的浮点运算量。这条线大约每六个月翻一倍,比晶体管密度增长还快。因为涨得比成本下降还快,训练这些模型反而变成了一笔越来越大的投资。

“到 2045 年,我们能够把智能放大几百万倍。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雷·库兹韦尔)

这就是“奇点”这个词的来源。物理学里的奇点,东西被吸进去之后,外面收不到任何信息,你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技术奇点也一样:它超出了我们能想象的范围。

Lex 问了一个有意思的假设:会不会我们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穿过了奇点,因为认知能力一直在指数增长,快到自己来不及内省?库兹韦尔说,我们会拥有比现在大得多的理解能力,应该有能力回头看、理解历史。他也承认会有大量好玩的东西分散注意力。计算机游戏已经相当惊人了,未来的娱乐方式只会更多。

六个阶段:从粒子到爱

库兹韦尔把宇宙中信息处理的历史分成六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物理和化学,宇宙早期大量电子和粒子四处运动,这一段持续了几十亿年。然后是物理化学造出生物和 DNA,信息的载体收缩到一种分子上。再然后是生物造出大脑。

他说,重要的不只是大脑,还有拇指。大象的脑子比人大,鲸鱼的脑子比人大,它们没造出技术,因为没有拇指。拇指是人在物理世界里解谜的关键工具。你能看着一棵树想,我可以把那根树枝掰下来,去掉叶子,削出一个尖,这就是技术。没有拇指做不到。

拇指造出了技术,技术也有记忆。这些记忆的规模和范围正在和人类竞争,最终会超越。然后是人的智能和技术融合,我们理解人类智能怎么运作,把它放进技术里。技术由我们的智能启发,然后在能力上超过我们,我们跟着一起走。

很多人不这么看。他们看到的是人类和机器对立,人类比不过,故事就结束了。库兹韦尔举了李世石(Lee Sedol)的例子。这位曾经的世界最强棋手说他不下围棋了,因为围棋对人类来说曾经是智力的极致,现在机器远远超过了他,下下去没有意义。库兹韦尔说,这在游戏上也许成立,生活里不成立,生活里和 AI 协作的收益很大。

他给了一张更硬的数据:1774 年到 2024 年,人均个人收入按不变美元计算,是一条超线性上升的曲线。如果自动化真的把工作全抢走,这条线不该这样走。工作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也一路上升。它上升的原因,是人类用机器增强了自己的能力,机器和人之间是增强关系,谈不上单纯的竞争关系。

关于“这次不一样”的担心,库兹韦尔的回答落在一个条件上:看我们能多快和这种智能融合。如果 GPT-3 这类模型解决了一些核心问题,而人类智能没有被增强,那可能是一个负面场景。他相信我们会增强。现在新皮层里大约有 3 亿个模块,这个数字可以乘以 10、100、1000、100 万。有人会问,做这个有什么意义?库兹韦尔的回答是,这就像问一个从没听过音乐的人音乐有什么价值。你没创造出来,就体会不到。

手机与贫困:两条被误读的曲线

关于贫富差距,库兹韦尔的类比是手机。今天世界上有 40 亿部手机。手机刚出来的时候很贵,只有有钱人买得起,而且那时候功能很差,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你要在它又贵又难用的时候买得起,才用得上。让规模起来、让价格降下来,本身就是让它变好的一部分。

现在手机几百美元就能买到,考虑到它提供的功能,这个价格很低。第三世界很多人物资极少,但有智能手机。库兹韦尔说他见过无家可归的人也有手机。他判断 AI 会走同样的轨迹:最终变便宜、变得可负担。他自己不会第一批往脑子里装东西,因为早期版本一定有限制。等它真正成熟,价格也会下来。

书里还有 50 张图表,讲各个维度在变好。有一张关于极端贫困的民调,问题是:贫困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选项从增加 50% 到减少 50%。70% 的人认为变糟了,88% 的人认为变糟或没变,只有 1% 的人选了“减少 50%”。正确答案就是减少 50%,只有那 1% 的人答对了。

库兹韦尔说,几乎每个领域都是这样。你不会想回到 100 年前或 50 年前,那时候相当悲惨,只是我们不记得了。识字率在过去几个世纪里一路上升,很多国家接近 100%。平均受教育年限大幅上升。预期寿命 1900 年是 48 岁,现在超过 80 岁,而且在出生、1 岁、5 岁、10 岁各个年龄段都在上升,不只是婴儿死亡率下降带来的效果。民主的覆盖面也在扩大,虽然这条路很颠簸,而且可能出现倒退。美国建国至今两百多年,在人类历史的尺度上很短,在那之前基本上没有民主国家。

社交网络加剧了人们对这些趋势的误判。库兹韦尔观察到,引发强烈分歧的内容会提高参与度,平台机制天然偏爱分裂。他担心会有人训练 AI 去最大化这种分裂。

他真正担心的三件事

Lex 问,AI 的风险里哪一件最让他担心。库兹韦尔的回答是“很难选”,然后列了三类。

第一类是社交网络上的错误信息。他自己在书里专门写了一章讲高级 AI 的危险,虚假信息是其中一项。

第二类是生物。他给出了一个清晰的风险结构:有些病毒难以传播但非常危险,有些病毒容易传播但不那么危险。如果有人造出既容易传播又非常危险、而且极难阻止的东西,那就是最坏的情况。更麻烦的是那种感染后长时间没有症状的病原体,等所有人都有了,症状才在一个月后出现。

他说,这种病原体在自然界不会出现,因为如果出现过,人类就不存在了。人类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自然界没有既容易传播又能杀死宿主的病毒。病毒想要的是传播,同时让宿主活着。

第三类是纳米技术。库兹韦尔既兴奋又警惕。兴奋是因为纳米机器人是连接新皮层的手段:新皮层里的单元非常小,需要一个足够小的实体钻进去建立通信通道。像 Neuralink 这样的方案目前带宽不够,纳米机器人是高带宽的解法。这些纳米机器人不需要很聪明,只要能建立一条通信通道就够了。它们负责外部计算设备和生物思考机器之间的通信。

警惕的是“灰蛊”(grey goo)问题。如果一个纳米机器人能够自我复制、能够在自然环境中运作,它就可能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自己,摧毁所有生物。

至于核武器,库兹韦尔的态度是:尽管乌克兰战争很紧张,包括那座被占领的核电站,他仍然认为人类不会毁灭自己。1945 年两颗原子弹之后,77 年过去了,没有一颗因为愤怒而再次被使用。他说这个记录“还不错”,也承认自己确实担心人们会忘记历史的教训。他的判断是,超级智能 AI 更可能帮我们渡过难关,前提是我们对这些危险保持警觉。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做过防核演习,钻到桌子底下,双手抱头。那个姿势当然没什么用,但我们还在这儿。

长寿逃逸速度

Lex 问他怕不怕死。库兹韦尔的回答是“怕”,然后立刻转到他自己的框架:长寿逃逸速度(longevity escape velocity)。定义很简单,让人类预期寿命每年增加的幅度超过一年。这样从数学上讲,你就不会到达终点。

他说这个目标大概能在这个十年结束前实现,这也是他的目标。他不说“我已经实现永生”,因为“永远”这个词没法兑现。他能说的是,希望活得久、活得好。

他自己就是一个需要折腾身体的例子。40 年前他去墨西哥,感染了沙门氏菌,引发了胰腺炎,造成一种奇怪的糖尿病。它不是 1 型,因为 1 型是自身免疫破坏胰腺,他没有;也不是 2 型,因为 2 型是胰腺正常工作但细胞吸收胰岛素不好,他也不是。他的胰腺受到了一次性损伤,没有继续恶化,他学会了怎么控制。他说自己花了很多时间调自己的身体,让它继续跑下去。

关于“死亡是特征不是缺陷”这个论点,库兹韦尔的回应很直接:大多数人在抽象层面这么认为,但只要涉及到他们爱的人的死亡,他们就觉得极其压抑。他认识这样的人,二三十年、四十年过去,仍然想把那个人要回来。

“死亡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我们只是活在一个人们接受了它的世界里。”(雷·库兹韦尔)

他说,每当讨论到某个人的死亡,哪怕只有一个人死去,那都是巨大的悲剧。一个人活到 100 岁,我们依然爱他,这份爱没有上限。这些趋势会给每个人带来更多机会,即便人口更多。他也承认,自己和将近 100 岁的亲戚聊过这件事,只能说我们正在尽快推进,能不能赶上不好讲。

五百年后怎么被记住

Lex 问了一个收尾的问题:500 年后,一个超级智能 AI 回头看,会怎么记得雷·库兹韦尔这个“版本 0”?在复制品扩散之前的那个人。

库兹韦尔先开了个玩笑,说他希望自己那时还在。Lex 追问,那还是同一个人吗?库兹韦尔反问:我还是我 20 岁、10 岁时的那个人吗?在同一意义上,是;但我们确实变了。你拥有的关于那个人的全部,是你的记忆,而记忆很可能已经被扭曲。也许你只记得好的部分,也许你专记得坏的部分,看你的心理结构。可他仍然和年轻时的自己保持着某种关系。

他希望被记住的,是他的书里表达的那些东西:尝试创造一些人们会接受的新现实。这给他巨大的快乐,也让他更深入地理解人为什么有价值。Lex 提到他作品里贯穿的乐观主义,库兹韦尔同意,乐观本身会为更好的未来铺路。

最后,Lex 把最初的问题绕了回来。库兹韦尔问过父亲的复制品“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答案是爱。Lex 问他自己怎么回答。

库兹韦尔的回答和他父亲一样。如果没有爱,如果我们不关心任何人,存在就没有意义。

“爱是生命的意义。”(雷·库兹韦尔)

这场对话从 2045 年的奇点开始,中间经过算力曲线、纳米机器人、灰蛊、数字复制品和长寿逃逸速度,最后落在这个词上。库兹韦尔谈技术时用的都是现在时,仿佛那些东西已经存在。谈爱的时候,他用的也是现在时。

  • 把“神经网络训练算力每六个月翻一倍”当成一个可以查证的事实,而不是一个修辞。任何依赖算力的产品规划,时间窗口都比直觉短,四年前不可行的东西今天可能刚好可行。
  • 库兹韦尔的“现在时描述法”可以直接抄:写下你想做的东西已经存在的样子,然后倒推每一步,倒推到它能跑起来为止。写不出来,说明你还没想清楚。
  • 判断一项技术会不会普及,看它有没有走完“又贵又难用,只有富人买”到“几百美元,人人有”这条路。手机走过,AI 正在走。别在早期版本上投入过重的个人依赖。
  • 关于 AI 风险,别只盯着“AI 觉醒”。生物病原体和纳米自我复制这两条线更值得关注,也更缺公共讨论。前者已经在现实里有了技术基础。
  • 想判断这个世界在变好还是变坏,别信直觉。极端贫困减少 50% 这件事只有 1% 的人答对。社交平台会系统性地放大你对坏消息的感知,去查原始数据再下结论。
  • 如果你关心某个人,别等到能造出复制品的那天。库兹韦尔说他真正和父亲深入交谈,是在父亲最后几年。那时他刚好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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