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第一次世界大战、意识形态、宣传与政治
Christopher Capozzola: World War I, Ideology, Propaganda, and Politics
历史学家谈一战如何塑造现代国家与公民身份,宣传机器与意识形态动员如何改变战后的政治格局。
1917年6月5日,美国各地的邮局门口排起了长队。所有21岁到30岁的男性被法律要求亲自到场,填表,留下姓名、住址、职业、身体状况。几周后,范围扩大到18岁到45岁。整个战争期间,大约2400万人完成了登记,其中近400万人最终以某种方式服役。
奇特的地方是这样的:当时的联邦政府并没有能力找到这2400万人。没有全国身份数据库,没有社保号,没有驾照系统。华盛顿手里能派出去的探员,用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Christopher Capozzola)的话说,大概只有一百来个。
那登记是怎么完成的?靠邻居。
卡波佐拉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历史学教授,研究现代美国的政治与战争史。他在 Lex Fridman 播客里花了大半场时间讲一战,而这场战争在美国人的集体记忆里位置很尴尬:它不像独立战争、内战、二战那样被反复讲述,却塑造了今天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战争的起点比萨拉热窝早了一代人
大多数人对一战起源的印象是:一个塞尔维亚青年开了两枪,欧洲就烧起来了。
卡波佐拉说,更有用的说法是:一战至少早一代人就开始了。1870年代之后,德国这个新兴强国把越来越多的资源投向陆军和海军,欧洲随之进入军备竞赛,同时展开对殖民世界的争夺,谁来控制非洲和亚洲的资源。
等到1914年夏天,很多东西已经就位。萨拉热窝的枪声算不上起火点,它只是一根火柴。
"到1914年夏天,从很多意义上说,战争已经开始了,那两枪只是点燃火焰的火柴。"(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1914年之前,战争已经在打。在非洲、北非、中东、巴尔干,冲突持续进行,只是欧洲列强之间还没正面撞上。它们习惯的是不对称战争,对付远比自已弱小的对手。
美国算不算帝国?卡波佐拉的答案是,1898年之后就算了。美西战争让美国拿下了西班牙帝国的前属地,有了正式的殖民地,也有了统治与军事占领的心态。"帝国"不必总以正式领土的形式存在。
责任在体系,但体系里德国背得最多
问"谁该为一战负责",是历史学界吵了一百多年还没吵完的题。
有一派把责任全压在德国身上:一代人的军备扩张、对巴尔干盟友的承诺、对奥匈帝国的背书。也有一种近年流行的说法,说没人有责任,各大国是"梦游"进战争的,一不小心就滑了进去。
卡波佐拉对后一种说法不太买账。他认为这让所有人都太轻松了。
"我会把责任放在帝国体系本身,放在这个体系上。但在这个体系之中,承担责任最多的行为者,毫无疑问是德意志帝国。"(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他也拒绝用"必然"这个词。历史学家不喜欢必然。无论短期还是长期,都有人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但他补了一句关键的话:不一定是这场战争,但很可能必须有一场战争。1914年的世界帝国体系里,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四周之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防守
从萨拉热窝的枪声到各国宣战,大约四周。
这四周里发生的事可以拆成三层。第一层是最后通牒:一方要求另一方在某个问题上退让,否则后果自负。第二层是同盟条约:秘密签订的协定规定,一旦盟友被卷入,其他签约国自动跟进。第三层是军事动员。
第三层才是真正锁死局面的东西。一旦开始征召部队,就没有哪个大国愿意做最后一个准备好的。
荒诞的是,每个国家都认为自己在做防御动作。也都觉得最坏情况不过是边境摩擦,一次对峙,外交官晚些时候还能收拾。结果外交失败了,摩擦变成了总体战。
美国当时在边上看。1914年那个夏天,它对欧洲发生的事几乎没有影响力。
1914年秋天,战争形态发生了一次相变
德国最初的计划是照着1870年普法战争的剧本打:快速突进法国,几周内结束西线。
法国人的抵抗强度超出预期。战线没能推进,然后凝固了。双方开始挖土。
战壕一开始只有三英尺深,主要为了躲避炮击。然后是六英尺、十英尺。宽度达到两英里,里面铺着电报线,后方连着整座医院。到这一步,前线就锁死了。
要打破锁死的局面,只能把战争强度直接拨到顶格:投入海量兵力和物资,反复冲击。没有一次成功。
这个过程中,工业革命的成果被完整地搬到战场上。机枪、火炮。绝大多数战场伤亡来自炮击,步枪交火造成的伤亡反而是少数。某种意义上,一战最核心的武器是人,成千上万人成波次地翻出战壕,试图撕开对方防线。这种打法能奏效一阵子,但守住夺来的土地往往比夺取它更费劲。于是双方又退回去,等下一次。
美国人从头到尾都在看,看得相当清楚
到1917年美国要决定是否参战的时候,它已经知道这场战争是什么样子了。报纸上有照片,电影院里放新闻片,press 报道里不少描写相当血腥。有些内容被审查掉了,但关心时事的美国人,基本都清楚欧洲在发生什么。
Fridman 提到他2022年在乌克兰待了几周的感受:离前线一公里,你能听见爆炸,会本能地应激;离得再远一点,比如在基辅,战争还在进行,周围所有人都牵扯其中,但那种感觉会变得遥远,像电影,像电子游戏。
卡波佐拉说,这一点对欧洲的后方也成立,除了比利时和法国那些战火就在自家后院的地区。前线的士兵对这件事感受尤其强烈:他们休假回家时,常常对平民在战争期间过的"奢侈"生活深感愤怒。
1917年,德国人主动把美国拽了进来
先回答"美国能不能不参战":能。作为军事力量,美国本可以置身事外。但它无法完全无视这场战争,战争塑造了贸易、商品、农业、收成,以及有没有移民渡过大西洋来美国工厂干活。
1916年,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刚以"让美国远离战争"为纲领赢得连任。第二年年初,德国最高统帅部算了一笔账:他们在战壕里卡死了,需要一次大突破,唯一的机会是打破英国的海上封锁,同时在大西洋上击沉船只,包括美国船。
德国人完全清楚这会把美国拖进来。但他们看当时的美国:陆军规模很小,海军规模很小,国内对参战与否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判断,等美国兵真的到了,战争早就结束了。
这是一次赌博,也是他们最好的机会。赌输了。法国的抵抗比预想的强,美国的动员速度和规模也远超德国判断。
"他们赌了一把,他们输了。"(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美国国内从1914年到1917年有一场撕裂性的辩论,而且不按党派划线:参战是否符合美国利益?美国士兵会不会只是给欧洲帝国当炮灰?卢西塔尼亚号1915年被击沉,1917年更多船只被击沉,舆论随之转向。国会最终宣战,票数悬殊,但远非全票。
Fridman 注意到一个现象:到了投票的时刻,好像没人愿意做那个对战争说"不"的人,因为那显得软弱。这个观察在后来几十年的国会投票里反复出现。
一战重新定义了"美国公民"这四个字
卡波佐拉把公民身份拆成两半:你有哪些权利,你有哪些义务。
一战带来的变化是,公民身份里第一次明确写进了"防御国家的义务",被要求时要去服役,被要求时要去死。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当你向人们提出大量义务要求时,他们接下来就会开始索要权利。时间点更多落在战后。更多关于言论自由的诉求,更多关于平等的诉求,更多边缘群体的诉求。义务和权利在动态中互相生长。
Fridman 把它描述成一次权力越界引发的反弹:政府能把你拽进一场你不同意的战争,人们就会想,不能这么信任一个高度集中的权力。卡波佐拉说,这种张力一直都在,但它的现代形态,是从这一次重新绷紧开始的。
2400万人去邮局登记,靠的不是华盛顿
1917年的《选择性征兵法》(Selective Service Act)是美国参战后很快通过的。它要求所有男性登记,最初是21到30岁,后来是18到45岁,由政府机构挑选谁去服役。登记是法律义务。
卡波佐拉认为,这件事比"对德宣战"更是一个转折点。宣战是一回事,走到本地邮局填一张表,让政府有权把你送到前线,是另一回事。
而且,一战时的联邦政府除了让你自己来登记,几乎没有别的方式找到你。也就是说,普通人是在亲手参与搭建这台战争机器。
至少50万人没有登记。他们搬去别的城镇,就这么消失了。但2400万人登记了。
Fridman 追问:一个分裂的国家,怎么会有2400万人配合?
卡波佐拉的答案是:这绝不是自上而下执行的。华盛顿没有那个能力。它靠的是邻居的眼睛,社区的监视,各种各样的日常压力。
1917年之前,美国有规模可观的反战运动。1917年之后,组织化的反战运动很难维持,尤其当政府开始关停抗议活动之后。
自由是一件一件被拿走的
首先是人身自由。征兵本质上要求一部分人为"所有人"的安全做出牺牲。即使你反对这场战争,你也得去打。
有豁免条款,但只给因宗教原因反对一切战争的人,不包括因政治原因反对这场特定战争的人。几千人通过这一条获得了豁免,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要面对社会制裁、嘲笑和恐吓。
然后是言论自由。征兵法案通过后不久,《反间谍法》(Espionage Act)出台。它是一部大杂烩式的法案,包含十来项条款,其中和"间谍"直接相关的很少。最关键的一条是:说或做任何妨碍军事征兵的事,都是违法的。
这一条被用来关停激进刊物,关停德语报刊。战争期间的言论因此出现寒蝉效应。
监控国家就在这时候出生
《反间谍法》给了联邦机构监视本国人的权力。他们重点关注几类人:阻挠征兵的人、组织劳工运动或罢工的人、以及可能同情德国的人。最后这一类,实际上意味着所有德裔美国人都进入了监视范围。
起初规模很小。很快,每个政府部门都参与进来。财政部的特勤局、邮政部门(检查邮件)、司法部(动员了20万名志愿者)。这是一项相当庞大的工程。
战后,其中大部分都撤掉了。但在所有这些临时机构里,监控国家的核心部分保留得最完整。
同时发生的还有政府规模的指数级膨胀。联邦预算、联邦雇员数量、常备军人数,用任何指标衡量都在战争期间暴涨。战后回落,但从未回到战前水平。
旋钮与棘轮:军事工业复合体到底从哪年开始
Fridman 问:一战是不是美国军事工业复合体的起点?
卡波佐拉把问题拆成两半。战争投机确实存在,战后还有专门调查。但要说"军事工业复合体",核心要看的是军政与产业什么时候互相锁定,军事选择被产业目标塑造,产业目标反过来塑造军事选择。有没有军火商赚钱,反倒是次要的。
他不认为这种锁定在一战期间完成。那是冷战现象。
"可以这样理解:冷战是它从一个旋钮变成一副棘轮的时刻。"(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一战期间,军政与产业的关系是一个旋钮,快速调高,维持在高位,然后调回去。冷战期间,它更像棘轮:只能往上,一格一格,回不去了。
一个容易被忘掉的事实是,一战之后的那一代人,是认真讨论过这件事的。美国的奈委员会(Nye Committee)、英国的皇家委员会、大量新闻调查报道,1930到1936年间这是公共舆论的中心话题之一,因为人们开始担心欧洲上空又在聚集乌云。
卡波佐拉说,今天这类讨论常被边缘化,被贴上阴谋论的标签。但在两次大战之间,这是一场严肃的公民对话,它促成了对国防财政的调查,也促成了英国和法国在战争物资公共融资上的实验。这场对话需要在21世纪重新召集。
那幅指着你的海报,原本是杂志封面
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James Montgomery Flagg)的"我要你"(I Want You),大概是全世界辨识度最高的图像之一。山姆大叔用手指着画面外的你。
它最早出现在1916年,是一张杂志封面,最初标题是"你为备战做了什么?",当时美国还是中立国。1917年它变成美国陆军的征兵海报,二战时再次启用,之后被无数次重制、戏仿、做成表情包。
卡波佐拉把它看成一个窗口:联邦政府即将发动一场对公民提出巨大要求的海外战争,而大规模生产与大众传媒的技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被动员起来,去生产我们今天会叫作"宣传"的东西。
但作为历史学家,他更在意另一件事:被山姆大叔指着的那些人是怎么回应的。
"没有美国人的回应,就不会有全球性的美国力量。"(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海报只能提出要求。人不站出来,它就只是一张纸。
换个角度看美国:从太平洋看
卡波佐拉写过一本书叫《被战争束缚》(Bound by War),讲一个世纪里美国在太平洋的战争,主线是美菲关系。
他写这本书的动机是:美国史的叙事太偏向欧洲了。从太平洋看20世纪美国史,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
起点是1898年。美国入侵菲律宾,征服并吞并。卡波佐拉认为这是20世纪一场定义性的冲突,却常常被忽略,或者被错误地描述成"只是和西班牙打了一仗"。
菲律宾战争是美国的第一次长期海外冲突,第一次在后来被称为"
菲律宾战争是美国的第一次长期海外冲突,第一次在后来被称为"第三世界"的地方作战,形式是反叛乱。美军在那里学到的东西,后来在二战、朝鲜、越南、9·11之后反复被使用。
书里聚焦的是一群特殊的人:在美军中服役的菲律宾人。他们的位置从根本上是讽刺性的,他们来自菲律宾,为美国作战,而美国正是占领他们国家的殖民者。
这种讽刺延续至今。全球民调里问"你对美国持正面还是负面看法",菲律宾的比例是全球最高的。菲律宾人对美国的好感度,比美国人自己对美国的好感度还高。
1986年马尼拉街头,和那堵墙
1986年,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被一场被称为"人民力量"(People Power)的群众运动推翻。导火索是一场竞争激烈、几乎可以确定被操纵的选举。
结果之所以能成立,很大程度上因为美国没有出手救这位冷战盟友。马科斯任内一直支持美国政策,但里根政府最终选择不支持他。这对里根个人是个痛苦的决定,他被当时正在崛起的新保守派外交声音影响,其中代表人物是保罗·沃尔福威茨(Paul Wolfowitz)。
这些人看到的是1980年代开始席卷全球的民主化浪潮:拉丁美洲、韩国、东欧,一个接一个。
卡波佐拉说,这股浪潮在1989年6月的天安门广场撞上了墙。
Fridman 追问这堵墙意味着什么。卡波佐拉的回答回到贯穿整场对话的那个主题:领袖与人民之间存在一种动态的舞蹈。有时候它奏效,有时候不。
爱国主义是情绪,民族主义是工程
卡波佐拉把两者分得很清楚。爱国主义是一种情绪,对国家的爱。它是参与民族主义的一个必要条件,但仅此而已。
民族主义是一个在民族国家构成的世界里必需的工程:你得相信自己和陌生同胞在共同做一件事,相信你愿意为他们付出,交税也好,上战场也好。他称之为"公民民族主义",这是好的版本。
问题在于,公民民族主义能不能不带排他性。不带"我们对抗所有其他人"的那种恐惧和憎恨。美国历史上有过一个相当包容的传统,向新来者开放这个共同项目。这个传统值得捍卫。
排他性的民族主义建立在族群仇恨之上,那是需要警惕的东西。
但他也不打算把美国说得多美好: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定义自己"反对什么",往往比说清自己"为了什么"要容易得多。冷战是这样,今天对着中国也是这样。这不只是美国的问题,可能是人的本能,我们需要一个对手。
真正的问题在于:人类文明能不能学会把对手造成"竞争者"而不是"敌人"。这两者不一样。你和竞争者比赛,你和敌人厮杀。
一战最硬的一条教训:人命不便宜
整场对话里,卡波佐拉说得最重的一段在这里。
"我希望每个人从一战里带走的教训是:人命不便宜。所有参战国都以为,只要往战线上多扔人、多扔物资,就能用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1918年,一方确实赢了,但它没有真正解决任何一个政治问题。最后买单的是普通人,用他们的命。"(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而且,那些被告知"你的命很便宜"的人记住了这件事。这重塑了整个20世纪的大众政治,欧洲和世界都是如此。整场战争死亡人数约1600万。
一个士兵或一个平民的死,代价远不止那一条命。它是怨恨,是愤怒,是仇恨,会一代一代回荡下去。
Fridman 讲他在乌克兰看到的东西:大规模代际仇恨的诞生,指向的对象跳过了具体政府、具体领导人,直接落在整个民族身上。一夜之间就生成了,消散可能要几十年。而且需要集体努力去建设制度,把这些仇恨引向别处。
他把这个问题推到了反恐战争的账本上。美国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时,最没有被算进去的一项成本,是仇恨的生产。你投下一枚炸弹,即便命中了军事目标,周围仍然会有大量平民伤亡。一枚炸弹,制造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小时的仇恨?
五角大楼有没有一张图表,算过"会有多少人恨我们"?一百万人里,有多少会变成恐怖分子?有多少会做出让美国付出极大代价的事?
他的判断是:没有这样一张图表。考量的是短期效果。
"还是同一个想法:用军事力量解决政治问题。而且世界上很多人原本对美国抱有的善意,被大量挥霍掉了。"(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领导人能停下战争,但得有人推他
Fridman 承认自己有个浪漫的念头:把领导人关进一个房间,让他们面对面说话,战争就能停。这是他做面对面播客的部分原因。
卡波佐拉的回答是"能,但"。领导人可以在房间里做出选择,前提是他们从本国民众那里接收到"我们要停战"的信号。人民最终有很大的发言权。
他举的例子是核 freeze 运动,是美国和苏联的民众推动,才让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坐到雷克雅未克,最终给核武器加上上限。房间里是这两个人做的决定,但他们都在被推着,而且都知道自己被推着。
这套逻辑也可以用在丘吉尔身上。我们习惯把历史看成领导人的会面:张伯伦、丘吉尔、希特勒、斯大林。但丘吉尔那句"我们绝不投降",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英国民众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一个能听到民众要什么、并且同时塑造民众要什么的领导者,是一种动态的艺术。
美国没有想象的那么分裂,但党派极化是真的
卡波佐拉在准备一门课,讲美国总统选举史,正好要横跨2024年大选。
他先拆了一组概念。
美国是不是分裂的国家?在修辞上、在日常政治里,是。但和历史其他时期比,远没有那么分裂。最明显的参照是150年前的内战。而且区别不只是"还没打起来",今天的美国是一个社会、一个经济,作为国家在国内和世界舞台上都深度整合,和1861年的美国完全不像。
但有一件事确实不一样:党派性。政治学者管这叫"高度党派化"(hyper partisanship),两党在一些根本问题上立场分化,而且越走越远。人们说"国家分裂",其实说的是这个。
国家不一定分裂,政治却高度党派化。这是和历史上其他时期的一个真实差异。
Fridman 提出一个更激进的看法:这种党派对立可能是"分裂的幻觉"。大多数人在基本问题上其实是一致的,被放大的那些分歧,很大程度是媒体机器和政客需要你选边站。感恩节餐桌上因为投票给谁而翻脸,这种压力确实存在,但它到底是民主制度的特性还是缺陷?
卡波佐拉的回答是:我们正在实时搞清楚这个问题。两党制是一个因素,美国不走议会制,这在制度上可能助推极化。但看全世界的议会制国家,同样的"不可调和的分裂"修辞、同样的情绪政治也在蔓延。其中一部分,确实不像电视和社交媒体上看起来那么真实。
"选举被操纵"这句话,左右两边都在说
Fridman 从2000年布什对戈尔那场开始,一路数下来,几乎每次大选都有人喊作弊。2016年特朗普赢了,他认识的很多人说选举被操纵,理由包括俄罗斯干预。2020年他在奥斯汀河边跑步,有人拦住他说:我是你的忠实听众,但这个国家不对劲,2020年选举显然是被操纵的。
卡波佐拉的立场很明确:美国的选举制度在根本上是健全可靠的,不管看哪一场选举,证据都很清楚。从总统大选到地方小选举,选民登记、计票、认证流程投入的时间和资源是巨大的,这些对民主制度至关重要。
但他给了这句话一个更细的解读。当有人说"被操纵",无论左右,他们都在找一个答案:一个复杂系统的单一解释。
左派说被操纵,可能指的是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选举人团造成的代表性扭曲。右派说被操纵,可能担心投票安全、主流媒体控制信息。两边的表述都是"我的票没被正确计入",但更深层的担忧是:我的票不算数,我的声音没人听。
Fridman 不肯放过这个舒适答案,他扮演反方:接近的选举一场接一场,金融利益那么多,有权势的人那么多,难道不能真的、以完全违法的方式操纵结果?这个论证算不上荒谬。
卡波佐拉的回答是:选举干预在美国历史上确实存在过,可以一路追溯到18世纪,不用回到1960年代德州找林登·约翰逊。1850年代堪萨斯,蓄奴派和反蓄奴派的人潮涌进去,就为了决定一场选举的结果。重建时期,三K党站在投票站门口挡住黑人选民。这段历史不新。
"当我说选举制度在根本上是健全的,我没打算安慰谁,也没打算鼓励自满。我是在说,这是一件我们必须去做、必须去维护的事。"(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美国人民自己要求选举公平、安全。而这意味着愿意输。不管你支持哪个党。
媒体的激励结构,和历史给出的反驳
Fridman 提出他的担忧:媒体和政治人物有巨大的动机去把国家尽量平均地劈成两半,因为愤怒和势均力敌能把点击量最大化。最愤世嫉俗的版本是:这台媒体机器为了点击量,会眼睁睁看着民主被烧掉,因为燃烧本身就有流量。
卡波佐拉的回应分两半。前半是认同:"你诊断的激励结构,描述得百分之百准确。"
后半是历史学的反驳:你可能给了媒体过多的因果力量。美国人民比他们消费的媒体要聪明。即便是只看福克斯或者只看 MSNBC 的人,也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也不认为回到20世纪中期那三家电视台的时代是个好主意。那算不上什么黄金年代。
推特是一个政治事实,虽然它算不上民主机构
推特有没有改变"美国公民"的含义?卡波佐拉说没有。它改变的是日常的质感:更吵、更响、更去中心化。
它的悖论在这里:它是个彻底的民主平台,把过去由守门人和权威把持的机构民主化了;它同时根本不是民主机构,一家营利公司,按营利公司的原则运转。
封禁特朗普这件事,Fridman 要求他从两个方向都论证一遍。
支持的一方:推特是一个有服务条款的平台,它判定总统违反了条款并封禁。有规则就得执行。
反对的一方要盯住的是长期的非预期后果,当时的后果反倒容易看清。它产生了一个直接且可预测的后果,让数百万美国人觉得推特在政治中选边站,或者确认了他们本就有的这个信念。至于更长远的后果,历史学家只能说:非预期后果总是存在,我们还不知道。
Fridman 补了自己的思路:他一般不赞成审查,但这件事他也拿不准。封禁一个被几千万人支持、甚至被一部分人视为史上最伟大总统之一的人,很可能强化那种支持,把"对政治人物的普通支持"变成"对殉道者的崇敬"。反过来看,拿掉最大的扩音器,能让中间那些冷静、克制的声量相对变大,等于在教所有人别走极端。但他说,审查是一条很滑的坡。
卡波佐拉抓住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民主社会里,民主政治不该把这种塑造对话的权力让渡给营利公司。
推特有没有能力发动战争、改变选举方向?Fridman 觉得有。卡波佐拉用的比喻是:海浪有冲走沙子的能力,它本身不是行为者,重要的是行为者如何使用平台,以及平台的结构和准入方式。
Fridman 不完全同意这个比喻。一条推文不只是水,它能放大系数,能从病毒式传播中获益。单个声音、甚至单个戏剧化的想法,可以产生不成比例的影响。这就要求平台承担一种责任:不能只因为某条内容互动量高就加速它。
卡波佐拉给出的历史学家的安慰是:这也终将过去。但在此之前,平台的算法和结构,都是民主制度可以审视的对象。
要不要采访特朗普
Fridman 说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请特朗普上播客,问历史学家给什么建议。
卡波佐拉先给了一个很少被提到的角度:特朗普被推特封禁时,账号也被删除了。那是历史学家理解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史料之一,被删掉了一部分,只能靠存档和重建。这对历史记录来说是一个真实的损失。
他也不打算说"别去谈"。他自己就坐在这儿。
他提到一个让人难受的事实:希特勒和斯大林留下的访谈少得可怜。从历史角度看,这很可惜。但从当下来看,一场对话会产生什么即时影响,取决于这场对话怎么进行,可能压制火焰,也可能助燃。这就是记者和历史学家之间的张力。
他说,这两者的共同难点在这里:不要离你的研究对象太近,不要被对方过度影响和利用。跟一个在世的对象谈话时,要用其他记录去交叉验证他的叙述,用"两个真话一个谎话"的方式去分辨哪些准确、哪些不准确。历史学家能回到三四十年后去找所有其他故事,记者得在一天之内做完。
他还观察到记者采访独裁者时的一种惯性:他们往往当面激烈批评对方,看起来是在向同行示意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这种采访不产生理解,独裁者因此也不太做这种采访。要理解一个人,得能共情。很少有权势者是从恶意出发做事的,他们大多真的认为自己在为自己的国家和群体做对的事,而且常常有一大部分国民支持他们。
Fridman 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审查一个被大量民众支持的领导人,是对民众本身的不尊重。你欠这个国家的公民一种深度的共情,去理解他们支持的领导人,即便你不同意那个人说的话。他更担心审查带来的怨恨,一场好的对话没那么危险。理解最终通向同情、爱和团结。
纯民主不用等上火星
Fridman 问:等人类在火星上建立文明,技术上可以实现对议题的直接投票,纯民主能行吗?
卡波佐拉说,不用去火星。答案也不是"按一个开关,开启纯民主"。在人们没准备好、激励结构没为此设计好的时候,那行不通。
但可以一项一项地试验更民主的治理形式。他举了几个方向:
- 排名选择投票(ranked choice voting)和决选,可能比只选一个人更能反映真实偏好
- 参与式预算(participatory budgeting),把纳税人的钱怎么花这件事,交给更民主的方式决定
- 最紧迫的一项:让外交政策制定更民主。在现代美国史上,外交和军事决策与大众参与严重隔离
技术本身解决不了这个,技术加上人的创造力才有可能。能不能在登上火星之前走到那一步,他说他不知道。
给学生的历史课:历史教你比周围更乐观
Fridman 问,教这门课希望学生带走什么。
卡波佐拉说,现在的大学生,整个人生都在2000年大选和9·11之后。他们把党派对立和争议性选举当成常态。他们不记得一个有很多温和民主党人和自由派共和党人的世界。
所以这门课有两个作用。一是回看过去,寻找组织政治的其他方式。二是让学生安心:美国历史上经历过争议激烈、甚至暴力的选举,人们为投票权冒过生命危险。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用处:关于历史的认知,能帮你把一个候选人的情绪降温。从冷静的位置出发,更容易抵达智慧。
如果让他写毕业演讲,他会说:历史教你要比你所处的环境更乐观。年轻人很容易觉得,政治我改变不了,对面那个人我说不通,气候问题我无能为力,然后就放弃了。历史学告诉我们,长期看谁输谁赢没人知道,但放弃的人永远是输家。人这种动物有很强的韧性和创造力,在比今天困难得多的处境里也活过来了。
最伟大的总统,和历史的翻案
Fridman 问,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是谁。
卡波佐拉的答案毫不犹豫:亚伯拉罕·林肯。
华盛顿有政治家的品质,他理解自己作为第一任总统的权力,也愿意交出权力。林肯是另一类组合:个人领导力、根本性的道德品格,加上打政治这场仗的能力。他会玩这个游戏,能跟敌人合作,必要时也能挡住他们,短的局和长的局一起下。
他也不是竞选高手。1860年那场选举一团乱,本来可能有很多种结果。1864年在内战期间办大选,连任绝非板上钉钉。他擅长的是治理,不是竞选。
今天的领导人里还有这个级别的人吗?卡波佐拉说,两个说法都对:我们身边确实没有林肯这个量级的人;但我们也确实在浪漫化过去,忘记缺点只记得高光。
他举了杜鲁门。杜鲁门离任时民调惨不忍睹,整个任期内被说成不合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后看,他比当时任何人理解的都更擅长这份工作,也更擅长赢下长期的东西,他建起的那些制度在他离开很久之后才显出作用。那块"杜鲁门击败了杜威"的牌子,最后是他笑到了最后。
这里有个前提:胜利者书写故事。泽连斯基会被历史怎么记住?普京会被历史怎么记住?都不明显。取决于这些国家的历史怎么展开。特朗普、拜登、奥巴马、小布什、克林顿,也一样。这是个大概率无解的问题。Fridman 半开玩笑说,等机器人终于接管世界,看它们最欣赏哪个人类,会很有意思。
那本讲毒品与第三帝国的书
Fridman 提到诺曼·奥勒(Norman Ohler)的《Blitzed:Drugs in the Third Reich》。书里主张毒品,主要是甲基苯丙胺,在二战中扮演了很大角色。批评者说它拿一个变量解释一切:希特勒、闪电战、所有战略决策。
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纳粹德国是人类历史上被写得最多的时期之一,而毒品这个话题几乎完全没被涉及过。
卡波佐拉说他读过,也有过那种"为什么我们没想到"的体验。作者没受过学院派的历史训练,但写好历史不需要学位,没人因为这个批评他。
他把这本书当作一个窗口,算不上解释。毒品解释不了全部,但它帮你看到:第三帝国从很早开始就是靠胶带粘起来的,到1940、1941年已经是烟雾和镜子。它也让你看到那些支持希特勒的人,看到改变精神的药物如何被用来把士兵留在战场上。
Fridman 在这里做了一个更一般的观察:有些解释特别"粘",一旦你引入了"是毒品",大脑就想用它解释一切。就像兰斯·阿姆斯特朗,一提到类固醇,所有成功都被归因于它。这种解释的危险在于,它同时解除了人的责任,无论是对军事天才还是对恶行。
它还有一个后果:它把希特勒变成一个怪物。但希特勒是人,一个会在早上情绪化、会思考、会充满希望、会悲伤、会抑郁、会愤怒的人。承认这一点是为了记住: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作恶的能力。当民众的怨恨遇到合适的、有魅力的领袖,那种军事冲突的启动,就会反复可能。希特勒并不真正是历史中的孤例。
关于丹·卡林和讲历史的两种手艺
Fridman 提到丹·卡林(Dan Carlin)的《Blueprint for Armageddon》,说那是一战最好的通俗讲述之一,问卡波佐拉作为学院派怎么看。
卡波佐拉说,历史学家不需要博士头衔才能当历史学家。他对同行"摆资格"这件事毫无耐心。学院里的历史学家依赖地方社区的人录制口述史、保存文献。历史是一门社会科学,也是一门讲故事的手艺。书店里那些人们读着玩的历史书,和在学术机构里生产的知识,两样都值得欣赏。
"当一个像丹·卡林这样的口述故事高手出现,几十万上百万人去听,这是有原因的。"(克里斯托弗·卡波佐拉)
他说历史学家的第一职责是把事实搞对,然后再基于事实讲故事。但事实本身是模糊的。他提到威廉·夏伊勒(William Shirer)的《第三帝国的兴亡》,大量依靠原始史料,那是诚实的方式,但那种写法很难。
而卡林试图做的事情也很难:让你感觉到"当时在那里是什么滋味"。他靠讲单个士兵、单个公民的故事做到这一点。
Fridman 问,这种讲法对他有说服力吗?
卡波佐拉说需要历史想象力,而历史想象力教的东西非常有价值:谦逊。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这个星球上活过,他们把生活组织成另一种样子,也过得不错。这种和过去的人相遇的能力,也是和今天与你不同的人相遇的能力。
他还补了另一面:如果你被放进那个时空,你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无论是勇敢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然后他给了一个对那句名言的修正。人们常说"不学历史的人注定重蹈覆辙",但另一半也是真的:不学历史的人,没有机会重蹈覆辙。我们不是这个星球上第一批面对某类问题的人,别人活过像今天这样的世界。
Fridman 的类比是:十几岁第一次恋爱然后分手,你以为那是全世界最惨的悲剧,你是第一个经历的人,虽然罗密欧与朱丽叶早就出过这个问题。被提醒"人的处境就是这样,我们在个体层面和社会层面都活过来过",是有好处的。
生命的意义,和两个行当的分工
节目最后,Fridman 请卡波佐拉回答那个历史学家常被推给神职人员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卡波佐拉说,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比想象的要小。宗教传统给出的答案往往有一个根本性的历史内核:把过去和现在统一起来,放到某个非尘世的维度里。即便没有宗教信仰,历史也关乎共同的人类处境。
历史学家想要讲述全部的故事。我们会深挖战争的苦难、大萧条的苦难,但故事不完整,如果没有蓝莓、蝴蝶,以及所有与之相伴的东西。
这期节目真正给出的东西,可以一路往回追:一个帝国体系如何滑进战争,一个政府如何在四周内把2400万人登记进征兵名册,一套监控和言论管制如何在战争结束后只拆掉一半,一副只能往上不能往下的棘轮如何在冷战中成型。这条链子今天还在运转。
伍德罗·威尔逊1917年说:"这是一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1922年,西班牙裔美国哲学家乔治·桑塔亚那(George Santayana)回应说:只有死者见过战争的终结。
如果要把它变成可以做的事,大概是这样几条:
- 看到"选举被操纵"这类断言时,先分两层问:他说的具体是哪个机制,杰利蝾螈、选举人团,还是投票机?他真正想说的是不是"我的声音没人听"?后者是政治问题,前者是技术问题,混在一起谈永远谈不完。
- 判断一项外交或军事决策时,把"这会生产多少仇恨"当作和"这会花多少钱"同等级的成本项。一枚炸弹落下,短期效果可以评估,几十年的怨恨无法评估,它不会因此就不存在。
- 读历史的时候,别只读领导人的决策。把注意力放到山姆大叔手指指向的那些人身上:他们怎么回应的,怎么登记的,怎么被邻居监督的,怎么在义务和权利之间讨价还价的。历史的机制在人群里,不在海报上。
- 遇到一个"粘性很强"的单一解释,某种药物、某个人的性格、某一次暗杀,先退一步问:这个解释解除了谁的责任?越是能把复杂系统压缩成一句话的说法,越要警惕。
- 在争论中区分"竞争者"和"敌人"。和竞争者比赛,前提是承认对方的合法性;和敌人厮杀,前提是否定对方的生存权。很多冲突升级的起点,就是把前者说成了后者。
- 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保持比周围环境更高的乐观。历史反复证明,长期看谁输谁赢没人说得准,但提前放弃的人一定是输的那一方。
卡波佐拉在课上说,现在的学生把党派对立当成常态,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记忆。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每一代人都把自己经历的那段历史当成世界的默认设置。历史学的用处,就是告诉你默认设置改过很多次,而且还会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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