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0 期·中文精读

彼得·莱维尔斯:编程、爆红的 AI 创业与数字游民生活

Pieter Levels: Programming, Viral AI Startups, and Digital Nomad Life

独立开发者谈独自做产品与 AI 创业的经验、流量增长,以及长期数字游民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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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2013 年,一个荷兰年轻人坐在泰国清迈的酒店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他 27 岁,每月进账 500 美元,大学同学都在荷兰买房、上班、结婚,他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看得见的失败者。就在那一年,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接下来 12 个月,每个月做一个能收钱的产品。这个规矩后来叫「12 Startups in 12 Months」。他是 Pieter Levels,X 上的 levelsio。

十年后,他一个人做出了 Photo AI、Interior AI、Nomad List、Remote OK、Hood Maps,住过 40 多个国家、150 多个城市,整条产品线没请过一个全职工程师,技术栈是 PHP、jQuery、SQLite。没有 VC,没有融资,没有团队,没有办公室,经常穿着短裤坐在酒店沙发上写代码。

先讲一个细节,再讲他的哲学

Photo AI 起步的时候,Stable Diffusion 画人还只是半成品,人脸经常是扭曲的。Pieter 在 Twitter 上看到有人分享微调模型(fine-tuned model),下载下来一试,照片里的人体结构突然合理了,皮肤有质感,光影有逻辑。他很奇怪这些模型为什么效果这么好,一查训练数据,发现底层用的是色情内容。

这个发现后来变成 AI 图像创业里非常现实的一个问题:市面上流传的写实风基础模型,多多少少都带着裸露内容。他必须在提示词里反复写「穿着衣服」「不要裸体」,还得给每张出图加一道 Google Vision 的 NSFW 检测,因为他被记者抓到过一次疏漏,一篇报道直接写「这个 AI 应用生成了乳头」。

你得一直提醒模型,「给这个东西穿上衣服」。因为风险太高,我加了 Google Vision,每张图显示给用户之前都先检测一遍。(Pieter Levels)

这个细节能说明 Pieter 做产品的姿态。他的出发点很具体:我手上这东西现在跑出来什么,然后处理每个具体的坑。他从不假装 AI 已经完美。他在播客里笑着说,AI 创业公司都装得像这是划时代的技术,其实一半的时候效果很烂。

不融资的理由:他算过账

大多数创业公司的路径是:融钱、招人、做产品、找能变现的东西。Pieter 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融钱、不招人、自己设计、自己写代码、自己画 logo、自己发推推广。

原因是速度。他在播客里举了 Google 的例子:Transformer 是 Google 发明的,ChatGPT 这种形态的东西据说 2019 年 Google 内部就能做出来,但一直被官僚体系卡着没上线。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穿条短裤,随时可以部署,不需要问法务「这个能不能上」。

一个人在酒店里穿短裤写代码,我上线速度可以非常快,因为我不需要问任何人。(Pieter Levels)

更关键的是他算过「不融资」的收益。他的公司利润率在 90% 左右。一般公司被收购时的估值是利润或收入的 3 到 5 倍。那么卖掉公司拿到的钱,等于再干 3 到 5 年的收入,而且卖了之后公司就不是自己的了。按 3 倍算,他完全可以等三年,赚到同样的钱,公司还在手上。除非有人出到 6 倍、7 倍、8 倍,卖掉在财务上根本不划算。

他还在播客里讲了一个更阴暗的观察:很多收购流程本质上是消耗战。买家先跟你谈,说对你很有兴趣,然后要尽调,要看你 Stripe 数据,要看你代码,折腾 6 到 12 个月。等你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他们会在最后砍价,因为知道你舍不得退出。

12 个创业项目,12 个月,是怎么开始的

Pieter 毕业后不想找正经工作。他在大学时做电子音乐,有一个 YouTube 频道叫 Panda Mix Show,上传 dubstep、drum and bass、techno 的混音,AdSense 每月给他 2000 美元。但朋友们都去上班了,工作日不能再一起玩,只有周末能见面。他觉得这种生活他不想要,于是飞到亚洲,开始数字游民的日子。

一年之后他更抑郁了。在清迈、曼谷的酒店房间里,一个人盯着天花板,钱在减少,收入掉到每月 500 美元,朋友在荷兰越过越好。他把那段时间叫「土星回归」:27 岁,土星回到出生时所在的位置,很多艺术家在这个年纪去世。他说那是一种「我在浪费人生」的感觉。

他父亲给了他一个很不像现代心理治疗的方案:如果你抑郁,就去弄一堆沙子,拿把铁锹,从这边铲到那边,干重活,做点事,不要坐着不动。他父亲一辈子都在翻修家里的房子,翻完一间去下一间,绕着房子转了 40 年。Pieter 说,通过干活来治抑郁这件事,他是从父亲那里学的。

于是有了 12 Startups in 12 Months。规则很简单:每个月做一个产品,上线,接 Stripe,看有没有人真的掏钱。他把这件事写成博客文章发出去,发到 Hacker News,公开承诺,这样就没办法赖账。

第一个产品叫 Play My Inbox。2013 年还没有 Spotify,朋友之间通过 Gmail 互发 YouTube 链接分享音乐,长邮件串根本没法看。他写了一个应用,登录你的 Gmail,找出所有带 YouTube 链接的邮件,做成一个画廊。用户有几万人,被几家科技媒体报道,一分钱没赚,因为没有付费按钮。但他第一次确认了一件事:自己做的东西,真的有人用。

我当时想的是统计学:我需要做很多东西,其中一个大概率会成。所以我必须有很多东西可以试。(Pieter Levels)

技术栈不是信仰,是「我没时间换」

Pieter 所有产品都用 vanilla HTML、jQuery、PHP、SQLite。这在 2024 年的开发者社群里几乎是一种挑衅。

他说这是意外。他最早做网站学到的就是这些,等产品开始增长,他忙到没时间学新东西。他的待办清单上一直写着「学 Node.js」,十几年过去了,还在那儿。

他后来形成了一个更明确的观点:现代前端框架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动机。框架公司融几千万到几亿美元,需要让 18 岁、20 岁的新开发者用它,再引导他们用一个付费的托管平台,而那些平台的成本是普通 VPS 的 1000 倍。所以他们会付钱给 YouTuber、开发者网红做推广,让他们做演示产品。他每次发自己的产品,总有人问用什么技术栈,他说 PHP 和 jQuery,然后就有人攻击他「为什么不用新技术」。

我对钱这件事非常警惕,就像游说一样。开发者框架这个圈子里有大量资金流向广告和网红,这些钱不可能都花在开发者身上。一个开源框架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开发者,它的目的是让这些创业公司赚更多的钱。(Pieter Levels)

他承认新技术在有些地方确实更好,但他想要的是数据:一个开发者、五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的团队,在交付功能的速度、bug 数量、安全漏洞上,到底差多少?没有人测这个。他反问那些「框架军团」:你这周用这个框架做出了什么?赚到钱了吗?有真实用户付费吗?

Photo AI 的诞生:从「房子」到「人脸」

Stable Diffusion 刚开源的时候,Pieter 在自己 MacBook 上跑起来,开始玩。他发现这个模型画人非常烂,但画建筑很好。于是他做了 thishousedoesnotexist.org,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不存在的房子,带描述,可以投票,有排行榜。这个站火过一阵,然后大家腻了,包括他自己。

接着他转向室内设计,做了 Interior AI。上传一张自己家的照片,让 AI 改成极简风、复古风、包豪斯风。这个产品第一周就做到每月 1 万到 2 万美元,两年后的现在依然维持在每月 4 万到 5 万美元。

然后他好奇:能不能训一个专门画室内设计的微调模型?他把漂亮室内图收集成画廊,训练出一个新模型,效果很好。顺手他也上传了自己的照片,想试试看能不能训出一个「自己」。

结果成功了。模型理解了他作为一个「概念」长什么样:眼睛间距、脸型、发型,全部能识别,然后可以生成他穿中世纪盔甲、当芭比娃娃、骑马的图。他把这个做成 avatarai.me,上线一周收入 15 万美元,是他当时赚过最多的一笔钱。

我上传自己的照片只是玩玩,本来以为肯定不会成功。但它真的学会了我的脸,理解了我这个「概念」。(Pieter Levels)

紧接着 Lensa 出现了。那是一家做修图 App 的公司,技术能力和 iOS 工程能力远超他。他们快速上线了同样的功能,直接给所有存量用户推 push,那一波赚了大约 3000 万美元,冲到 App Store 收入榜第一名。

Pieter 说他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感觉,反而觉得「太厉害了」。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他想做的事。Avatar AI 的调性太俗了:你变成芭比娃娃、变成毕加索的画、变成中世纪骑士。这是有趣的一次性消费,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难点在写实。写实照片的每个细节都必须对,AI 只要有一点偏差,人脸就会「不像你」,看起来很怪。但如果你把风格改成「毕加索」,所有 AI 的瑕疵都变成了艺术。所以 Avatar AI 好做,Photo AI 难做。他选了难的那条路。

零代码上线:Stripe 支付链接 + Typeform + 手动发邮件

决定做之后,他没写代码。他只是注册了一个域名,放了一个 HTML 页面,贴了一个 Stripe 付款链接。用户付完钱之后,看到一个 Typeform 链接,上传照片。然后他收到邮件通知,手动下载用户上传的图片,手动训练模型,手动生成,用个人邮箱把图发回去。

「做不能规模化的事」,Paul Graham 说的。我就这么干。前几百个客户全是我一个人手动处理的。(Pieter Levels)

这个阶段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订单量就高到他必须写代码了。这段经历留下了两个东西:他验证了需求确实存在(用户是拿着信用卡付钱来的,不是点个赞),他非常清楚产品流程里哪些环节是必须的,哪些环节最省事。

他说很多创业者一开始就设计登录系统、用户管理、后台仪表盘,其实大部分可以砍掉。他自己的产品早期甚至没有传统登录,用户 Stripe 付款后收到一个带 hash 的静态链接,点进去就能用。不安全,会泄漏,但能跑。真正的 Google 登录是两年后才加的。

与 Replicate 的一段「共同成长」

Photo AI 依赖第三方平台来训练和推理。早期他用的那家平台看到他赚钱,直接把训练价格从 3 美元涨到 20 美元。他卖一单 30 美元,涨价之后利润几乎没了。他去 Slack 里跟对方谈,对方说「也许以后会降回来,我们在看」。

他开始找替代方案。Replicate 当时还是一家不太出名的公司,他给 CEO Ben Firshman 发私信,请求他们支持 DreamBooth 这种微调方式。Ben 一开始拒绝,说这个跑一次要半小时,他们没有那么多 GPU。Pieter 一直磨,一周后 Replicate 上线了这个功能。

后面的故事变成了行业史:全世界突然涌现出一堆做 avatar 生成的应用,大家全都在用 Replicate 跑 DreamBooth。Replicate 从一家小众 ML 平台变成 AI 创业圈的基础设施,页面也从一个只有工程师看得懂的界面,变成了「点一下就能跑模型」的工具。

他们从来没对我涨价,从来没对我不好,一直都很友善。这是一家很酷的公司。(Pieter Levels)

Pieter 现在已经在 Replicate 上训练了超过 36000 个用户模型。

AI 训练的真相:一半是技术,一半是理解人

Photo AI 训练出的照片,一开始他自己觉得「不像我」,然后去查原因。他撞上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用户会说「这不像我」,但你去看训练集,那些照片确实是他本人。

人对自己的脸有一种认知失调。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所以你应该让别人帮你挑照片,而不是自己挑。(Pieter Levels)

他自己有个例子。做 YouTube 时期,他放了一张 DJ 照片,评论区最热的一条说他像锤头鲨,因为眼睛间距太宽。他从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长得是这样。这件事后来变成了理解:让你觉得丑的那些特征,恰恰是让你独特、让别人觉得你有意思的地方。他管这个叫「自信」,而自信本身有吸引力。

工程上有大量具体技巧。比如训练集里所有照片都穿绿衬衫,模型会以为「绿衬衫」是要学的概念。所以上传的照片必须在衣着、光线、场景、姿势上有足够的多样性,只让「脸」这一个变量保持恒定。再比如用户经常上传全身照,他从早期只裁剪脸部,改成把全身照和脸部裁剪混合训练,这样模型能保留体型特征。

模型里没有说明书。两年前我们全都是瞎试。这是 AI 最令人沮丧也最有趣的地方:它是一个黑盒。(Pieter Levels)

用用户做 A/B 测试:把产品变成实验室

Photo AI 每月生成上百万张图。他做了一个决定:对 10% 的用户随机使用不同的参数组合(步数、采样器、调度器),然后看用户是收藏还是下载这些图。用统计显著性判断哪一组参数真的更好,如果显著,就推到所有用户。

这算是突破点之一:让用户帮产品变得更好。我在注册页就告诉用户,我们会用你的照片做随机参数测试。(Pieter Levels)

他还有一个观察,关于模型版本:Stable Diffusion 出了 2.0、XL,但社区里绝大多数人还在用 1.5。新版本加了安全限制,效果反而下降。Stability AI 这家公司拿了数亿美元融资,却没赚到什么钱,CEO 也离开了,最后真正受益的是像他这样用小模型做产品的独立开发者。

Hood Maps:一个永远赚不到钱但必须存在的产品

Hood Maps 的起点非常具体。Pieter 在阿姆斯特丹长大,他知道市中心全是游客,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 Jordaan 或者 De Pijp。他旅行时总想提前知道「一个城市里哪些区域是游客区、哪些是富人区、哪些是文艺青年区」。于是他做了一个在 Google Maps 上面覆盖颜色的工具,红的是游客区,绿的是富人区,黄的是嬉皮区,灰的是住宅区。

技术上他用了 HTML5 canvas:在 Google Maps 的 iframe 上盖一层 div,透明度 50%,让用户用「画笔」涂色。涂完之后把像素数据发给服务器存起来。然后一个 cron 每天跑一遍,对每个小区域的像素做「多数投票」,得出最终颜色。

这个产品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很具体。用户乱涂,画各种冒犯性的图案。他算过,不是每个人都会画那个,也不会画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多数投票天然过滤了噪音。GPS 坐标的小数位太多,同一个街区被拆成无数个点,他把小数截掉,把数据归一化到网格。有人会添加文字标签,结果变成了 meme 生产机。奥斯汀的地图上出现了「Drunk frat boys」「AirBroNBros」「Hipster Girls who do Cocaine」「Saw a guy in a fish costume get beat up here」。

这些内容我根本编不出来,因为我不了解奥斯汀,我不知道这里的亚文化和 meme。(Pieter Levels)

Hood Maps 上过 Reddit 首页,服务器差点挂掉。它从来没赚过一分钱。地图 API 极其昂贵,他先是超了 Google Maps 的免费额度,换到 Mapbox,去年又收到一张 2 万美元的账单。他现在用开源地图服务。他试过广告、赞助,都失败。地图类产品 90% 的界面就是地图,根本没地方放广告;如果收费,用户会跑光,众包数据就没了,产品也就不准了。

有些产品就是很酷,酷到它应该存在。我想让 Hood Maps 存在于这个世界上。(Pieter Levels)

Nomad List:从一张公开的 Google 表格长成一个社区

Nomad List 的起点,是他在清迈遇到的问题:哪里有快的网?房租多少钱?安全吗?当时的互联网在很多地方只有 0.5 Mbps,连 YouTube 都看不了。他没钱,一个月只有 500 美元,需要找房租 200 美元的城市。

他先建了一个公开的 Google 表格,谁都能编辑。网站是后来的事。他把它发到 Twitter,那时候只有几千粉丝,表格还是病毒式传播了,几百个城市的数据被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填进去。

先把东西做出来,用你会的技术。不会写代码就用表格,表格也不会就用 Wix、Squarespace。你不需要会编程才能创业。(Pieter Levels)

后来越来越大,问题也来了。印度用户会给自己国家所有指标打最高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意识到纯众包的数据会失真。于是他把大部分指标换成世界银行、联合国等公开数据集(这些数据免费可用,通常是国家级而非城市级),保留了最独特的部分:用户在自己的资料里填写自己去过哪些城市、现在在哪,这部分数据用来判断哪些城市正在变热。

现在 Nomad List 大约有 3 万到 4 万名付费会员。首页能看到奥斯汀现在有 1800 个远程工作者,8 个会员已签到,还有一批「即将到达」。每个月社区自发组织约 30 场线下聚会,Pieter 本人不参与组织。这个流程是自动化的:有人在网站上发起聚会,设定时间地点,系统会检查那个时间点有多少会员在这个城市,聚会结束后自动在 Nomad List 的账号上发推,同时给城市里的每个会员发私信。

在我看来这是很明显的:为什么要雇一个人来组织这件事?让代码做更合理。(Pieter Levels)

Remote OK:一个被美联储放水吹起来又落下的生意

Remote OK 是远程职位板。它起源于 Nomad List 上的一个页面,很多公司来发招聘,愿意付费,于是被拆分成独立产品。现在它是全球排名第一或第二的远程职位板,完全自动化,用户发职位、求职者投递,还有一个类似 LinkedIn 的远程工作者档案库。

他讲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经济周期故事:2021 年美联储大放水,招聘预算爆炸,他给 Remote OK 加了一堆「加钱项」:彩虹色职位帖、自定义背景图、置顶、加急,一个职位帖能卖到 3000 到 4000 美元,单月收入冲到 14 万美元。然后美联储收水,一个月掉到 1 万美元。现在回升到 4 万左右。

那段时间真的是好日子。(Pieter Levels)

自动化:一个人的公司怎么撑起 40 个产品

Pieter 的自动化哲学很朴素:凡是重复的事,都交给 cron。他登进服务器,改 crontab,写一行每小时执行某个 PHP 脚本,结束。所有网站都这么跑。

他做得更细的是「健康检查」。他给自己做了 healthcheck.php 页面,用 emoji 显示各种状态:阿姆斯特丹的网速是多少兆,如果是正常数字就是绿勾;过去 24 小时有没有人注册,如果有人注册就是绿勾,没有就是红叉。然后用 UptimeRobot 每分钟访问这个页面,检测是否有红叉,一旦发现,通过 Telegram 给他发消息。

出问题一分钟之内我就知道,然后打开笔记本修。(Pieter Levels)

他还有一条更细的流程:所有网站上的 JavaScript 错误、PHP 错误,都会通过 API 发到他的 Telegram。一开始他被海量报错淹没,几个月后错误趋近于零,因为每个错误都被他一个个修掉了。

最近他给内容审核也上了 AI。Nomad List 上的城市评论是匿名的,有人会写几千字的长文。他把每条评论丢给 GPT-4o,问「这条评论质量好吗?有冒犯性吗?有种族歧视吗?」如果判定不合格,直接在 Telegram 通知他,他再人工复核。他说 GPT-4o 判断得惊人地准,能理解双关语,能分辨「这是玩笑,没有冒犯性」。他还有一个一万人的聊天社区,过去雇人类管理员,结果用户会和人类管理员吵架,说「这个管理员有偏见」。换成 GPT-4o 之后,反而没人吵了。

以前我用 if 语句判断,现在我把内容放进 GPT-4o 的 API,它返回「好」或「不好」。这是最近才发生的变化,主观判断也可以自动化了。(Pieter Levels)

直接部署到生产环境

Pieter 有一个在工程圈里很出名的「坏习惯」:没有 staging 环境,没有测试服,改完直接推生产。

他的流程是:在 VS Code 里改,命令一敲提交到 GitHub,GitHub webhook 通知服务器,服务器拉取代码,部署,1 到 2 秒后线上就是新版本。他在过去 12 个月有 3.7 万次 commit。

我知道这在任何大公司都是白痴行为。但对我来说它极其有效,因为我变得非常快。有人在 Twitter 上报 bug,我按下秒表,看多快能修好,通常两分钟。(Pieter Levels)

他说这个习惯的副作用是:你会变得非常擅长「不把服务器搞崩」。你必须更小心地写代码,长期训练下来,犯错的概率会下降。他承认这是极端的一面,中间一定有个更安全但不那么慢的地带,他自己选了这个极端。

为什么飞机和酒店的网站永远那么烂

播客里有一段特别精彩的讨论:为什么航空公司网站、酒店预订网站永远难用?

Pieter 的解释是:用户没有选择。你要飞这条航线,只有卡塔尔航空,你必须忍受这个流程。所以网站没有动力优化。真正被优化的是「让你多付钱」的部分:Booking.com 有专门团队负责网页上 10×10 像素的区域,跑 A/B 测试,测试「只剩一间房,红色字体,立即预订」这种文案的效果。他们因为这类设计被欧盟罚过款。这家公司是全世界收入最高的酒店预订网站。

这家网站变成了一个怪物,但它是全球第一。这说明用户体验不是决定性因素,赚钱才是。(Pieter Levels)

Lex 给出的解释更偏组织:真正优秀的工程师进不去,或者进去了没法做事。大公司里官僚层级太多,上层不是技术出身,不尊重工程师的判断,好工程师留不住,剩下的工程师没动力优化任何东西。

Pieter 补充了另一个角度:这是循环。Booking 1997 年创业时是颠覆者,做大之后变成了自己曾经颠覆的那种「老东西」。Uber 现在在很多地方体验反而不如传统出租车。每一代颠覆者最后都会变成被颠覆的对象。

他怎么看欧洲和美国

Pieter 长期住在欧洲(阿姆斯特丹),但他对欧洲的创业环境评价很低。他做过一个数据研究: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里,80% 成立于 1950 年之前;美国只有 36%。美国头部公司的中位成立年份是 1963 年,欧洲是 1913 年,差了 50 年。

欧洲的经济版图是被一群恐龙把持的。(Pieter Levels)

他的解释是监管俘获(regulatory capture):监管越复杂,大公司越有利,因为它们有能力应付合规成本,创业公司没有。他说现在在欧洲做一个 AI 创业公司,需要公证人、认证、许可证;在美国,打开笔记本就能开始。他还提到一个很有画面感的观察:欧洲很多咖啡馆现在禁止使用笔记本电脑,理由是「我们不是来工作的,我们是来享受生活的」。他同意这个审美,但他觉得这背后是一种更深的、反创业的文化氛围。他为此做了个「EUAC」(European 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欧洲有效加速主义)的周边,还有一顶「Make Europe Great Again」的帽子(红色太像 Trump,改成了欧洲蓝)。

他怎么看 AI 怎么学

播客里有一段关于「怎么学新东西」的对话,Pieter 的观点很反主流:别先读书,别先看教程,直接开始做。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做。想知道怎么做网站,就问 ChatGPT「怎么做网站,从哪开始」。它给你代码,复制,存成文件,用浏览器打开,你就有网站了,然后开始改。(Pieter Levels)

他 2016 年做过一次「30 天学 3D」的自我挑战,因为他觉得 VR 会火,而他对 3D 一无所知。他装了 Unity 和 Blender,从零开始,全程直播,全程记录。他把这个过程发在 YouTube 上,Lex 说这是他看过最诚实、最能说明「不会做一件事是什么感觉」的记录。

他学新东西的原则是:只看下一个问题。别看整座山有多高,只看下一步要爬的那块石头。做完这块,再看下一块。到了最后,你会发现一个完整的 App 已经在那了。

大多数人看得太远。你只需要看下一个挑战,下一步,然后看你会走到哪。(Pieter Levels)

他的工作方式

Pieter 的日常:凌晨 2 点睡(女朋友 12 点睡,折中到 2 点),早上 10 点起,洗澡,做 V60 手冲,20 克粉,朋友管这叫「核咖啡」。喝咖啡,开电脑,看有没有 bug,开始写代码。

他最喜欢的工位是酒店房间里的沙发。不用桌子,笔记本放腿上,双腿并拢,垫个枕头,用触控板。他曾经有过三块屏幕、升降桌、完美的人体工学配置,结果在清迈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凌晨 6 点醒来,脖子

他曾经有过三块屏幕、升降桌、完美的人体工学配置,结果在清迈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凌晨 6 点醒来,脖子一歪就动不了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我不想死在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他关掉笔记本,背上包,骑摩托回家,躺下把腿抬高。后来他开始健身,做过头推举、卧推、深蹲、硬拉,姿势、核心、背部力量全部改善,RSI(重复性劳损)消失了,刺痛消失了。从那以后他回到沙发上,一用就是这么多年。

我对「更多」这件事非常警惕。你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吗?它可能反而让我变慢。(Pieter Levels)

他说自己见过很多朋友有非常漂亮的「战斗工位」:机械键盘、双塔主机、氛围灯、升降桌,一套下来几万块。然后那些人并不比他高产。他引用《人月神话》里的逻辑:给一个延期的软件项目加人,只会让它更延期。他觉得这个隐喻可以对工具成立。多一块屏幕,多一个要维护的东西,多一个要分心的理由。

「完美高产日」是什么样的?女朋友去巴黎,他一个人在家待一周。早上 1 点、2 点才起(因为前一晚写到早上 6 点),洗澡,还是咖啡,然后一直写。朋友 Andre 会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写各的,屋里放着柏林 techno(有个 YouTube 频道叫 HOR,在白色瓷砖的厕所里拍),基本不说话,偶尔问一句。一天四杯「核咖啡」,卡在焦虑边缘但不越过去,那种状态可以进入非常深的专注。

他说这种状态只适合做新东西,不适合维护。维护产品的时候,他需要的是能被打断也能迅速切回来的能力。这个能力是跟女朋友一起生活训练出来的,也跟很多有孩子的开发者一样:你只有 20 分钟,你就必须在 20 分钟里进入状态。

我觉得女朋友应该让她们的男朋友每年至少走开两周,就一个人待着,做点东西。别打扰他。(Pieter Levels)

关于自由、孤独和「土星回归」

播客里有一段很动人的对话,关于数字游民生活的另一面。

自由就是没有约束。什么都有可能,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所有人都说「那一定很爽」,但恰恰相反。我不觉得那让你快乐,我觉得约束才让你快乐。(Pieter Levels)

他引用卡夫卡:「我自由,因此我迷失。」他说自己在东南亚的第一年,每天早上醒来会有半分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看窗外才知道是哪个国家。这个感觉很浪漫,很像 Anthony Bourdain,但也很焦虑。

他还说了一件很少被公开谈的事:数字游民群体里的自杀率,他直觉上觉得偏高,尤其是在这个生活方式刚刚兴起的那几年。原因很具体:你在一个陌生文化里,你长得和所有人不一样,你没有家,你从一个城市跳到另一个城市,你和自己的文化脱节,也和你所在的文化脱节,因为你待得太短。你会遇到其他数字游民,但那些人很多在做灰色的生意(往美国寄非法药物、卖非 FDA 批准的减肥药),你也不一定想跟他们混。

他后来做了 Nomad List,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孤独。他建了一个 3 万人的社区,开始组织线下聚会,开始交朋友,然后不孤独了。

播客里有一段我觉得很美。他说他最快乐的记忆,是在巴厘岛的共享办公空间写到天亮。他下午 5 点、6 点起床,骑摩托去共享办公空间,路上在一家咖啡馆买 30 杯热拿铁,装塑料袋里,一路洒。他和 Andre 还有另外几个朋友在里面写代码,放工业 techno,一直写到太阳出来。6 点,练完瑜伽的人进来,说「早上好」,他们那副样子非常糟糕,自己却不知道。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重复。他说那是一种「锁定模式」,非常快乐。

「100 件物品」和卖掉那台相机

2012 年,Pieter 做了一次「100 Things Challenge」: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列成表格,数一数,然后减到 100 件以内。他把所有东西挂到 eBay 上卖。

他说在 eBay 上卖东西是认识社会最好的方式。你会遇到从富到穷所有阶层的人,跑到你家门口来买东西。你在阿姆斯特丹住了那么久,你以为你了解荷兰人,卖一次东西你就知道你根本不了解。

最难受的一件是那台 Canon 5D。他和朋友一起买来拍音乐 MV,很贵,6000 欧元左右。卖掉它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拍 MV 了,他要离开荷兰,这段一起做的事到此为止。他说那只是一个相机,但那一刻像在跟朋友说「对不起,这条路走不通,我得走了」。

那就像把你的人生切了一刀:这些事到此为止,现在开始做新的事。(Pieter Levels)

最后剩下的东西:一个背包、一台 MacBook、牙刷、几件衣服、内裤、袜子。在亚洲不需要很多衣服,T 恤、泳裤、人字拖,去自助洗衣店洗。总共大概 50 件。

他还讲了一个细节:那次大清理的触发点,是 2012 年做了一次 MDMA。那之后他感觉整个人变了,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扔掉所有东西,要离开,要上路。他说听起来很玄,但那次体验确实把他推向了一条路。

Lex 说他这辈子干过两次,把所有东西送掉,只剩内裤、裤子、一个背包。他说这很重要,它会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Pieter 补充了一层更冷静的观察:极简生活的代价是你更多地依赖别人的服务。你不需要车,你叫 Uber;你不需要厨房,你下馆子。你把这些东西从「所有物」变成了「支出」。自由是真的,账单也是真的。

他不回私信,以及为什么

Pieter 写过一篇博客,叫《Why I'm unreachable and maybe you should be too》。他说每天收到大量私信,有人写几千字的人生故事来问他建议。他没办法回,因为他不是心理医生,他不知道。

他讲了一个对比:他最好的朋友 Andre,是在共享办公空间里走过来跟他说「我想学编程,想做创业,怎么开始」。Pieter 说「好,装 Nginx,开始写」。Andre 就开始写,遇到问题问一下,不纠缠,继续写。现在 Andre 有自己的公司,赚很多钱。

另一种人:你给他建议,他开始跟你辩论,说「不对,你说错了,因为……」。Pieter 说,你问我建议,然后跟我辩论?这种人一般做不成。

我觉得给这些人回私信是一种拖延。你想做播客?直接开始做就行了。我不会去问别人「怎么做成功的播客」,我会直接做,然后模仿他们的方法。(Pieter Levels)

Lex 的补充更温和:这些人其实在「寻找」,他们在向世界提问「我该怎么活」。答案最终只能来自他们自己。模仿是必要的,但你得从模仿里走出来,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说自己一开始做播客,也是照着别人的样子摆黑色背景、调灯光,做完才发现那些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内容和你自己的判断。

关于 4chan 和「一点毒」

Hood Maps 火起来之后,4chan 的人发现了它,跑进来在奥斯汀、洛杉矶的地图上乱涂,画各种冒犯性的图案,还往标签区里塞脏话。Pieter 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他列了一个脏词表,一旦检测到,就把用户重定向到一个 YouTube 视频,内容是非常放松的 ASMR,发光的果冻在流,或者奶酪在吐司上慢慢融化。

他们就像渗透测试员,免费帮你测你的应用,然后你加点东西就行。(Pieter Levels)

他对 4chan 的评价比大多数人宽容。他说 2010 年前后的 4chan 有一种「反系统」的精神,表面那层极端冒犯的内容其实是一道过滤器,用来把普通人挡在外面,你忍过去了往下翻,会看到很深的讨论。Rick Roll 这个 meme 就是从 4chan 的帖子 ID 赌博文化里长出来的,人们赌某个帖子 ID 是不是双数。

他也承认后来变了。那股味道开始漂移,开始出现校园枪击之类的东西,就不只是恶作剧了。他用一个比喻:一个小镇里有一点毒是好的,但毒太多,小镇就毁了。Lex 说这很像 Tom Waits 那句话的味道。

他的技术洁癖是反过来的

大多数工程师的洁癖是「必须用正确的方式做」:必须测试、必须有 staging、必须用最新框架、必须类型安全。Pieter 的洁癖方向相反:他对自己写的东西必须完全理解,哪怕它很土。

他在播客里说,自己在 jQuery 里写着写着会「重新发明」React。因为他用久了就会遇到跟别人一样的问题,然后自己想办法解决,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跟别人的框架思路一样,只是更土、更小、他完全看得懂。他管这个叫「我自己的框架」。

这也是他拒绝学 React 的真实原因。他说自己心里清楚:「没时间」永远是假话,真相是「你没把它排在优先级上」。他现在的优先级是产品运营和 AI,学前端框架的边际收益太低。他甚至说,学 AI 比学前端框架对他更有价值,因为 AI 的影响更大。

他留了一条口子:也许该学一点 Next,该学一点 Laravel,该用 Tailwind。他的态度是可以学概念,不一定要把整个技术栈迁过去。知道别人为什么这么设计,比真的用它更重要。

播客里 Lex 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学习方案:做同一个页面,只有一个动态元素(比如调用一次 API),用五种不同的技术栈各实现一遍,计时,顺便记录自己的心情。他说没有人系统测过「开发者幸福感」,也没有人测过「交付时间」。Pieter 说这个项目很好,因为你能看到差异。

关于「工具不重要」这件事的边界

他被问到用什么 IDE,答案是 VS Code,因为被 Twitter 上的人「霸凌」了。以前用 Sublime Text,因为可以在一个文件里做多光标批量替换,处理世界银行的数据集时非常好用。换到 VS Code 之后就用下来了,但他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我对「工具很重要」这种说法非常怀疑。什么工具你用得很熟,你就能很快。就这么简单。(Pieter Levels)

这个观点有它的边界。他讲了一个非常诚实的例子:Photo AI 需要一个 Python 工程师。他不会 Python,而 AI 生态是 Python 的,他得请人。他请了 Philip,做了 10 个月,把模型跑起来、接上 Replicate、优化产品。他自己试过 Python,NumPy、包管理器、环境,搞不定,也没时间去搞定。

他自己划的线很清楚:在你能掌控的范围内,工具不重要;在你掌控不了的领域,你得承认,然后花钱或者花人情去补。

他那次「只合作了一周」的经历

Lex 问,你有没有让别的开发者进来看你的 PHP + jQuery 代码?Pieter 说有,一周。

那个人进来第一句话是:这是 jQuery,我们不能这样,得全部重写成 Vue.js。Pieter 说,能不能就留着 jQuery?对方说不行。Pieter 想,好吧,我们是该清理一下这个屎山了。结果进度慢得离谱,那人就走了。

Lex 在这里给了一段很有价值的回应。他说自己跟人合作的方式是:在心里假设对方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先去看他的代码、他的产品,努力看出其中的天才之处。你真的理解了,再开始对话,讨论「有没有更好的做法」。

这就是代码共情。你需要通读代码,获得一个整体视角,然后你当然可以建议改东西。但你看,jQuery 是有点疯,我居然在用 jQuery,我们可以改。前提是你先懂我为什么这么写。(Pieter Levels)

Pieter 同意,但补了一句更冷的话: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是那种「技术不可知论者」,什么栈都能学,这种人非常少,可能只有前 5%。他说大部分人在自己的岗位上都很普通,不只是开发者,医生也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刺耳,但它解释了他为什么选择一个人干。找到一个既能读懂他的代码、又能忍住不重写、还能真的把东西做出来的人,成本太高,高到他宁愿自己写。他也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我应该多招些人试试,但这件事会消耗我大量精力和时间。」

关于退出:他一个公司都没卖过

播客里聊到「退出」(exit)这个阶段,Pieter 的第一反应是:「你别问我,我一个公司都没卖过。」

他解释过为什么。前面说过财务逻辑:他的公司利润率 90%,收购估值通常是 3 到 5 倍,卖掉等于用三年收入换一家不再属于自己的公司。除非出价到 6 倍以上,否则不如继续持有。

还有一层跟钱无关的原因。他说 Nomad List 是他的「孩子」,是他第一个真正做起来的产品。它有一个使命:人应该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旅行、接触不同的文化。他觉得这是让世界变好的一种方式。你去了中国、住在中国,你会发现那里的人很友善,你听到的很多关于中国的说法有真的部分,但你也会发现很多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旅行能教人很多东西。所以这个产品,他不想卖。

AI 产品我感情上没那么深,比如 Photo AI,那个我可以卖。(Pieter Levels)

他还提到一个很少被讨论的现象:创始人卖掉公司之后的抑郁。他说很多人卖掉公司之后会问「我是谁」,然后立刻开始做下一个,永远停不下来。

我觉得人应该一直工作到死。就一直做很酷的东西,不应该退休。我觉得退休大概是不好的。(Pieter Levels)

那些「不做」的决定

整场访谈里,Pieter 反复在讲同一件事: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减少东西。

不融资,减少了对投资人的责任。不招人,减少了管理成本。不用现代框架,减少了维护成本。不用多屏,减少了对工位的依赖。不回私信,减少了社交负担。卖掉所有东西,减少了对一个固定居所的依赖。没有 staging,减少了部署流程。

我怀疑「更多」。你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吗?它可能反而让我变慢。(Pieter Levels)

他甚至把这个逻辑推到了快乐上。他引用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的研究:大多数人买了新车,六个月之后就习惯了,感觉和之前一样;买了新房,六个月之后也一样。他自己说,物质给他的快乐只能维持两周。所以他干脆跳过「得到」这个过程,直接去看那些更持久的东西:身边的人、好吃的食物、有意思的经历、有意义的工作、运动。

这套逻辑不适用于所有人。Lex 在播客里说得很清楚:有些人真的从物质中获得快乐,那也很好,人是不一样的。Pieter 点头同意。他只是陈述自己的版本,没有推广成教条。

咖啡馆、第三空间和被忽略的一门经济学

播客里有一段很喜欢的发散,关于「咖啡馆为什么重要」。

Pieter 发过一条推,说英伟达这家 3 万亿美元的公司,是在 Denny's(美国一家连锁餐厅)的一张桌子上创立的。他由此想:人需要「第三空间」,没有家,没有办公室,是一个可以带着笔记本坐下来、旁边有陌生人的地方。

四百年前,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就发生在咖啡馆里。人们坐在那儿喝咖啡、写作、辩论、规划航海路线。在法国、奥地利、英国、荷兰,都是这样。(Pieter Levels)

他说他来到美国的第一件事就注意到:咖啡馆里全是笔记本,每个人都在做点什么。而在欧洲很多地方,咖啡馆已经禁止使用笔记本电脑了。他理解这个审美:「我们不是来工作的,我们是来享受生活的。」Anthony Bourdain 有一张照片,在法国的咖啡馆里,抽着烟,喝着咖啡,有人说「这才是咖啡馆该有的样子」,Pieter 说他同意。

他觉得这背后有一个代价。他在推上写过: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里,80% 成立于 1950 年之前,美国只有 36%。一个社会如果不再允许人在咖啡馆里做白日梦、写代码、跟陌生人聊出下一家公司,那它就慢慢不再生产新公司了。

欧洲现在有一种很强的反创业氛围。你听到「startup bro」这个词,就带着嘲笑的意味。但那背后是有人在真的做东西,这会为你的国家创造就业。(Pieter Levels)

他怎么评估一个想法

回到他书里那套流程:想法、构建、上线、增长、变现、自动化、退出。他说想法这一步,方法很土。

第一,你得能「看见问题」。你每天早上起来,注意那些让你烦的东西。什么东西不好用,什么东西让你多花时间,什么东西本该更好但没有。列一个清单,每个问题对应一个可能的解法,然后看哪个是你真的能做的。

第二,旅行能扩大你能看见的问题。因为你会看到别的国家已经有的东西,你的国家还没有。他在东南亚看到「超级 App」:一个 App 里可以点外卖、买杂货、叫按摩、叫修车,什么都有。这些回到欧洲、美国就是机会。他管这叫「套利」(arbitrage)。

第三,如果是技术驱动,那要小心。他说自己玩 Stable Diffusion 的时候,起点是「这个技术能干什么」。这是典型的「拿着锤子找钉子」,大多数情况会失败。但有时候你会撞上一个真的需求。Photo AI 就是这么撞出来的,先是玩,玩到发现「这个模型画室内设计画得特别好」,才变成产品。

「这不会成功」的直觉大多是对的。但有时候你就是得先玩,玩到那个东西自己浮现出来。(Pieter Levels)

他还讲了一个很有洞察的观察:第一直觉往往是好想法。因为那个想法其实已经在你的潜意识里煮了很久。他写过一条推:你的大脑里有一锅汤,想法在里面煮,煮好了它会「叮」一声出来。八个小时的刻意思考比不过一个持续运行了几周、几个月的后台任务。

有时候它会冒出来,我就把它塞回厨房,再煮一会儿。(Pieter Levels)

有时候塞回去是因为你没准备好,有时候是因为世界还没准备好。他提到很多创业者是「太早」,产品做出来了,但市场还没有那个需求,公司就死了。机器人行业就是这样:波士顿动力的视频每次都惊艳,但普通家庭现在真的需要一只机器狗吗?Apple Vision Pro 很酷,但它解决了什么真实问题?这些是技术先于需求,总有一天会成立,现在还没到。

关于定价,他有一条很硬的规则

Pieter 反对「先免费获客」。他说免费用户几乎不会转化,AI 产品尤其如此。免费用户会大量涌入,然后滥用你的应用,各种攻击、各种爬。

免费用户,抱歉,但真的很糟。你会得到从世界各地涌来的几百万人,他们只是来滥用你的应用的。(Pieter Levels)

他的建议是:从第一天就收钱。定价不要低于每月 10 美元(他对标 Netflix),如果你是一个人做产品的独立开发者,你每个用户至少要赚 30 美元以上才划算。一千个付费用户,每人 30 美元,就是每月 3 万美元,这是一笔可以支撑一个人过得很好的钱。

付费还有一个副作用:它是很好的过滤器。付钱的人是真的有需求,会给你有质量的反馈,会帮你把产品做对。

他还讲了一个很实用的技巧:讲价。可以直接给供应商发邮件说「太贵了,能不能给个折扣」,很多公司会说「可以,五折」。他说很多人以为官网上的价格就是最终价格,其实不是。

尤其现在经济不太好,你可以直接问,「我需要一个折扣,不然我可能得换一家」,大部分会同意,25%、50%。(Pieter Levels)

他补充说,他自己因为是公开的、有影响力的人,所以更好谈。即使不是,这件事也能做,只是折扣幅度小一点。Lex 在这里开玩笑说:「秘密技巧,做个好人。」Pieter 说:「这取决于他们给多少折扣,所以你应该在 Twitter 上多发点 shitpost。」

他还提到现在做产品的一个标准配置:Discord。每个 AI 应用都有一个 Discord,开发者和用户混在一起,用户提需求,开发者直接回。这已经变成了默认动作。

他讲的最反直觉的一件事

播客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段印象最深的对话,关于「变得正常」。

Pieter 说,你一开始是个不合群的人,但随着你不断处理自己的问题,你会变得越来越正常,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快乐,而这会让你变得「不那么有意思」。

那些疯狂的人永远是最有意思的。如果你把自己内心的挣扎、你的治疗都解决了,你可能就不再那么有意思了。(Pieter Levels)

Lex 的回应很温和:「你不一定要破碎才能有意思。」

这段对话接的是前面一个更沉重的话题。Pieter 说,27 岁那年,他一个人在国外,没钱,没女朋友,没有事业,朋友都在荷兰过得好好的,他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Lex 问他,你能不能回到那个状态,跟现在正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失败者的人说点什么。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这是正常的。27 岁是巅峰。所以千万别自杀,熬过去就行。(Pieter Levels)

他引了 Jordan Peterson 的一个说法:人抑郁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伴侣、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生活。你需要在你周围建立起一些东西。如果你一个人在亚洲的青旅里,看着天花板,没有收入,没有女朋友,那你当然会抑郁,这是逻辑。但当时身在其中的你不会这么想,你会觉得「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他还说了一句很冷静的话:那种状态有它自己的逻辑。你缺的东西都是具体的,所以解法也是具体的。他父亲给他的解法就是最具体的那一种:去弄一堆沙子,拿把铁锹,从这边铲到那边。

关于健身,他讲得很实在

播客里他们聊了很多健身。Pieter 最喜欢的动作是站姿过头推举,他做 60 公斤,做完站在那儿像个赢家。他还有卧推、深蹲、硬拉。播客桌上有只马克杯,写着「和我的心理医生聊天」,图是一个硬拉动作。

因为健身对我来说就像治疗。这个说法有点争议,我在 Twitter 上说这个,有人会生气。(Pieter Levels)

Lex 说他自己重看过赫尔佐格的《Happy People: A Year in the Taiga》,记录西伯利亚的猎人一年到头为了生存劳作。那种生活里有很深的幸福感,因为人整天在自然里忙着,体力上的辛劳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他还聊到睡眠和饮食。他不午睡,白天不觉得累,因为健身。他曾经每天吃好几顿,因为大家都说练大重量要多吃,后来发现一天吃一两顿反而更强、感觉更好。Lex 说自己也是这样,很多网上的建议只是对「平均人群」的基线,你得成为自己身体的观察者,自己试。

他的最后一个建议

播客的最后,Lex 问他,你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让他们也能过上你这样的生活。

Pieter 的回答没有铺垫,是整场访谈里最直接的一段。

不听任何人的。做你觉得对的事,跟着你的心走。所有人都会给你施压,父母、家人、社会都在告诉你该做什么。但你去试自己的那条路,因为它可能真的能成。(Pieter Levels)

他承认这条路一开始不会顺利。他自己也经历过很糟的时期,相对地糟。但如果聪明地走,最后你能把东西做成,能给自己造出一个小小的生活,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还讲了一个很美的比喻:「经济和社会里是有空间让你做自己的。就像一个村子,我卖面包,你卖肉,每个人做自己那一小摊。你不需要变成一个正常人,你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那个东西。」

Lex 追问:那要全力去做吗?

Pieter:得全力。你如果只用一半力气,不可能成功。你得往「不合群」那个方向靠,往「不一样」那个方向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Lex 重复了一遍:「Whole ass it.」

Pieter:「对,全力去做。」

他们最后还聊到大学的时机。Pieter 说,如果是现在,他可能不会一毕业就去上大学。他会先去旅行,先做点互联网上的生意,25 岁再回学校。因为 18 岁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你只能按就业市场的需求选专业。等你有钱了,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再回去读书,那时候你才是为自己读。Lex 提醒说,大学还有一个作用是强制性的社交,你会遇到很多人。Pieter 说旅行也能给你这个,而且给得更杂、更野。

关于这场访谈本身

这场对话的氛围很松弛。他们会岔出去聊 Flash 的兴衰、聊 Windows 时代格式化 C 盘重装系统、聊 brown noise 和工业 techno、聊 4chan 的黄金年代、聊 Mac 的 Finder 有多难用、聊三块屏幕和一台 16 寸 MacBook 哪个更高效。Pieter 会突然说「这一周我才发现,我那些生成的照片里人脸都被涂掉了」,会承认「我的产品一半的时候效果很差」,会说「我对自己产品的判断不太可信,因为是我自己做的」。

他不装。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讲如何打造个人品牌、如何构建影响力、如何做增长的时代,Pieter 的整套方法论其实是反的:不融资、不招人、不学新框架、不做增长投放、不追热点、不把自己包装成专家。他只是每天坐在沙发上,用最土的技术,做一个又一个小产品,上线,收钱,修 bug,然后做下一个。

十年过去,他做了 40 多个产品,绝大多数失败,几个成功。成功的那几个加起来,让他可以继续坐在沙发上做下一个。

Lex 在节目最后引用了 Dropbox 创始人 Drew Houston 的一句话收尾:

不要担心失败。你只需要对一次。(Drew Houston)

Pieter 已经把这句话活了一遍。他失败了几十次,对了几次。而这几次,足够撑起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读到这里想做点什么

  • 今天就列一张「问题清单」。打开备忘录,写下过去一周让你烦的十件事,别管大小,从「这个网页加载太慢」到「找个靠谱的理发店好难」。写完再看哪一条你真的能动手做。这一步的价值在于训练你看见问题,方向对了,答案会自己来。
  • 本周就上线一个收钱的东西。服务器、域名备案、用户系统全都可以先放一边。一个落地页加一个 Stripe 或 Lemon Squeezy 收款链接就够了。先卖,再建。如果没有人为它掏钱,你省下了三个月的开发时间。
  • 把定价定在每月 30 美元以上。一个人做产品,10 美元的用户养不活你,也筛不出真正有需求的人。一千个付费用户每人 30 美元,是每月三万。先把数学算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做。
  • 给自己加一个 cron。找一个你每天重复的小动作,哪怕只是「每天检查一遍某个数据有没有异常」,把它变成一个每小时跑一次的脚本。跑通了,你就理解了 Pieter 那套自动化的一半。
  • 建一个健康检查页。一个页面,几行 emoji,把「昨天有没有新用户注册」「数据库能不能连上」「核心接口返回正不正常」都放上去,然后用 UptimeRobot 每分钟访问一次。出问题一分钟内你知道,比什么监控系统都实在。
  • 先把东西直接推生产环境,但只推小改动。不去搭 staging,不去写完整测试,但每次只改一件事,改完立刻看结果。你会发现大部分「必须有的流程」是在保护一个不出错的组织,帮不到你做更好的产品。
  • 学一样新东西时,只看下一步。别一开始就问「React 整体架构是什么」,先问「怎么让这个按钮点击之后发一个请求」。做完这一步再问下一步。三十天后你会发现,你已经在做一个完整的东西了。
  • 把「学新框架」的优先级排到「用 AI 做出下一个产品」之后。你现在的技术栈还能跑,那就先跑。等它真的卡住你了,再去学新的。那时候你带着具体的问题去学,效率会高十倍。
  • 如果你正处在「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失败者」的阶段:先把生活里缺的具体东西列出来。缺收入、缺朋友、缺一个能说话的人、缺一件每天早上想起来有点期待的事。然后只修一件,就一件。铲沙子那种修法,是最土也最有效的。
  • 找一个可以一起坐着不说话写代码的人。不用合伙,不用分工,就是各写各的。这种氛围比任何工具、任何课程都更能让你把东西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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