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9 期·中文精读

克雷格·琼斯:巴西柔术、200 万美元奖金、CJI、ADCC、乌克兰与网络挑衅

Craig Jones: Jiu Jitsu, $2 Million Prize, CJI, ADCC, Ukraine & Trolling

柔术选手谈职业赛事与高额奖金、ADCC 与 CJI 的竞争,以及对乌克兰和网络挑衅言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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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他带着一百万美金现金,上了一档全球最火的播客。钱装在一个袋子里,没有保镖,没有安保团队,就他自己开着车,把袋子从某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家里运到乔·罗根(Joe Rogan)的录制现场。他还提前把现金照片发给了所有认识的人。事后被问起这算不算安全风险,他想了想,说:是挺大风险的。

这个人叫克雷格·琼斯(Craig Jones)。澳大利亚人,职业柔术选手,拿过多次世界级无道服缠斗冠军,同时大概是整个格斗圈最会讲段子的家伙。在这次和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对话里,他的故事远比「会耍嘴皮子的柔术运动员」这个标签复杂。他把一场总奖金超过两百万美元的柔术赛事,硬生生安排在了柔术界最负盛名的 ADCC 比赛的同一个周末;他两次跑去乌克兰,一次比一次深入前线,最近的时候离俄军阵地只有七百米;他被炮弹震到整栋楼摇晃,被友军的跳弹擦过腿边,然后笑着说,如果真被打死了,当地士兵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医院解释这具外国人的尸体。

这些荒诞叙事底下,藏着他对于一项小众运动最认真的改造实验。

先把镜头拉回哈萨克斯坦:一场马背上的疯狂冒险

故事的起点在哈萨克斯坦,不在乌克兰。

琼斯和摄制组在中亚拍一档旅行纪录片,撞上了当地一项古老运动,叫「科克博鲁」(Kok boru)。规则大致是这样:把一头羊或山羊的头和四肢砍掉,用它的躯干当作「球」,最多上千名骑手骑着马在场上疯狂争抢,谁把这具动物尸体丢进对方球门就算赢。老式的球门是水泥做成的,现在简化成标记。当地富商会为获胜者开出巨额奖金。骑手和马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专业训练。

琼斯从没骑过马。摄制组原本只想拍一段「看起来像要进马场」的镜头,结果那个喝过酒的替身演员在接过马缰的时候,直接把他送进了马群。他穿着 Biggie Smalls 那种鲜艳的 COOGI 花纹毛衣,在一群愤怒的哈萨克骑手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有人认出了他,开始喊「波拉特」(Borat)。那部 2006 年的电影至今在哈萨克斯坦是一段创伤记忆。

他当时的确没在讲波拉特的笑话,但他承认自己那套幽默方式确实容易被这样联想。这群骑手显然不太喜欢一个外国人跑来参加他们从小训练的比赛,那笔奖金对他们意义重大;而马群互相撞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危险。

拍完这一段,他们准备换个地方。看着地图,乌克兰就在旁边。琼斯此前收到过在乌克兰办柔术研讨会的邀请,但那是在全面战争爆发之前。他说,走,我们去那儿做一场慈善活动,和当地的人一起训练,真正亲眼看看那边在发生什么。

七百米,是距离前线最近的一次

他们最终办成了乌克兰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柔术研讨会。在战争状态下办成这件事,琼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研讨会结束后,一位正在前线服役的士兵兼朋友问他:这本来是把收益捐给士兵的活动,可我们人就在前线,你要不要来看看?这位朋友的原话是:我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回来,但我能保证你会玩得开心。琼斯的回答是:「这就是我需要听到的全部。」

他们去了。离前线最近的地方是七百米。

琼斯描述在乌克兰最日常的一件事:你会在手机上下载一个防空警报 App。任何时候都可能响起,可能是无人机飞过来了,可能有战机升空,可能有导弹正在飞。导弹还会中途改变方向,所以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冲你来的。警报照发,所有人照常被提醒。整个国家就是这么一种状态:你生活在一个持续的恐惧之下,同时又必须继续过正常的生活。

第一次旅行中,最震动的时刻发生在基辅一家酒店的健身房里。琼斯正在那儿练器械,一枚高超音速导弹被爱国者防御系统击落,坠落点离酒店只有大约五分钟路程。整栋楼和连着楼体的健身房都在剧烈摇晃。一部分人开始惊慌,大多数人跑到外面去看发生了什么,尽管那并不是被建议的做法。

事后,当地士兵带他去看了其中一个弹片落点: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主要碎片已经被清理掉。琼斯说他不知道这合不合法,但他还是偷偷带走了一小块导弹残骸。他到现在都不记得扔哪儿了,但当时想着这玩意儿可能触发机场安检警报,还是照拿不误。

关于爱国者系统,他讲了一句挺重的话:「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看看它击落的是什么。万一没有它,会是什么样?」那段时间美国国会还没有通过新一轮对乌援助,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同一个问题:这些防空导弹什么时候会打完?

真正让他成为网络攻击靶子的,是他在基辅拍的那段视频。评论区出现了大量指控:「你被乌克兰政府收买了。」琼斯的反应是,人们不明白生活必须继续。基辅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前线很远,城市如果不努力照常运转,那些村庄和城市里的生活就真的会停止。

莱克斯在对话中补了一句,这不是基辅独有的现象。哈尔科夫、顿涅茨克,甚至克拉马托尔斯克,人们都会很快适应战争。人无法长时间忍受痛苦,所以会自动调整,并开始珍惜自己仍然拥有的东西。

切尔诺贝利:一个不宜前往的地方是如何被撬开的

如果说前线还算「可以理解的冒险」,那去切尔诺贝利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的事了。

琼斯说,战争初期俄军有部队从白俄罗斯方向穿过切尔诺贝利,那段时间全世界都在担心辐射泄漏。如今俄军撤回,但切尔诺贝利周边几乎被地雷铺满。以游客身份,或者说以他这种「白痴身份」,本来根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他去了。过程是:四个人,两个安全岗哨,失败一次,才最终成功。

第一次尝试由一个特种部队出身的朋友带着,闯过了两道检查站,第三道被拦下来,直接被威胁逮捕。琼斯说那次拦截完全正当,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理由去那里。第二次,一位他不愿透露姓名的联系人出手了。这位联系人听说了他的慈善活动,帮忙打通了渠道。最终他们进入切尔诺贝利,当然带着一堆拍摄限制,因为切尔诺贝利曾经的军事冲突仍然是个敏感话题。

他描述那个地方:完全的荒芜。曾经切尔诺贝利在旅游时代是有团的,会挤满游客,但他们得到的是私人导览,所以那种废弃感是真实的、完整的。琼斯对切尔诺贝利的兴趣源头挺有时代感:使命召唤,加上 HBO 那部《切尔诺贝利》剧集和一堆纪录片。

莱克斯提到乌克兰如今有一个更黑暗的雷区问题:战争结束后,几十年的排雷工作依然是个巨大难题。琼斯补上一句更具体的判断:如果一个区域一旦触发地雷就可能导致辐射泄漏,那它在排雷优先级列表上的位置一定会非常靠后。切尔诺贝利的旅游时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赫尔松:五百米外的爆炸,和那个把头盔扔回皮卡后座的人

第二次去乌克兰,琼斯走得更深。

他们先去了敖德萨,那是一座被反复袭击的城市。拍摄素材里有一段让他印象深刻的画面:黄昏时分,一位中年男人穿着内裤、挺着啤酒肚,在海边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琼斯形容那画面「刺眼,但我欣赏它」。

这趟行程里更硬核的部分,是一位当地警察局长亲自邀请他去赫尔松。局长的原话是:如果你想看真正的激烈场面,我可以亲自陪你去赫尔松。

琼斯做了个决定:他没有对摄影师说实话。他告诉摄影师这是一趟安全行程,好让摄影师转告未婚妻时,对方不会担心。

结果如何?

他们长途南下,中途在一个城市换乘装甲车。来接他们的人开玩笑说:「给我一个能帮你收尸的人的电话号码吧。」琼斯说,那语气是在开玩笑,但他觉得对方是认真的。琼斯的回应是:不用了,真被击中大概也剩不下什么可收的。

赫尔松战前人口约二十五万,如今降到五万左右,大部分是军人。他们去了当地警局,那栋楼的上半部分已经被摧毁,办公搬到了地下掩体。然后一位当地人带他们做城市导览。当然,有拍摄限制:任何最近被毁的建筑画面都不能流出,因为那会帮助对方校准下一发炮弹的落点。赫尔松几乎在所有俄军武器的射程之内,无人机、炮弹、导弹,全都够得着。

出发前,那个人做了一件事:在车顶装上反无人机装置,看着就不怎么让人放心。然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头盔。琼斯以为那是给他的,结果对方把头盔往后斗里一扔,说:「你不需要这个,反正你也会死。」

琼斯当时的内心活动是:「我刚做出来的人生决定真棒。」

他们沿着第聂伯河开,最近处离前线一公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炮击。琼斯说,坐在装甲车里,声音被车体隔绝,听起来比实际距离远。他们看到远处有烟,但看起来还很远。司机把车开到一栋大楼的背角,避开可能的弹道。琼斯以为一切安全。然后又是两发,落得很近,声音非常大。司机开始用无线电确认路况,接着他们全速撤离。琼斯说,他是在司机猛踩油门、开始做规避动作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

事后翻译告诉他:那轮炮击造成一人死亡、数人受伤,落点离他们不到五百米。无线电里的指令是:结束行程,立即返回警局。

一把火箭筒和一辆拉达,构成了本次采访最荒诞的营销

关于这段乌克兰之行,还有一个必须讲的段落:他们是怎么用战争现场来做比赛营销的。

琼斯搞到了一辆苏联时代的拉达(Lada),把它拖到靶场,车身上刷满了对手赛事 ADCC 的 logo,然后用火箭筒对着它开火。他说这是一次「非常有创意,也非常危险的营销活动」,顺带调侃一句,可口可乐和百事应该不会这么干。

细节是:他们先用火箭弹打,有一枚卡在车底没爆,随时可能被触发。他们得想办法让车烧起来,好拍到「对手赛事的 logo 在燃烧」这个镜头。先是往车上浇汽油,对着油箱开枪,没成功。后来把一个浸了汽油的布条点着,从被炸开的后车窗扔进去。扔完之后两人往远处跑,那个特种部队的朋友突然喊停:「等等,没炸。」他们又靠回去继续点火。等他们再往车走的时候,车子突然轰然着火。朋友喊:「跑,跑,跑。」

然后是更危险的桥段。他们跟靶场的人说好,留出大约十分钟让他们在燃烧的车前拍照。结果要么是对方没等满十分钟,要么是他们自己超时了,靶场开始射击其他靶,子弹的跳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落在琼斯腿边。他说:「行吧,撤。」

回头看这一幕,琼斯注意到当地士兵事后说的一句更冷的话:「兄弟,你要是被打了,我们只能把尸体丢到医院,根本没法解释你为什么在这儿炸车。」

战争教会他的事:士兵不是另一个物种

莱克斯问他,亲眼看到战争之后,这些经历改变了他什么。

这是这次采访里最不耍嘴皮子的段落之一。

他说,过去自己会不自觉地把军人想成「某种不同的人」。在乌克兰真正交谈之后,这个距离感被摧毁了。他的朋友罗曼(Roman),八年没在乌克兰生活,人在法国,有妻子、有女儿,生活安稳。战争爆发后,罗曼自愿回国,为的是保护仍留在乌克兰的母亲和弟弟。

琼斯说,澳大利亚和美国现在没有强制征兵,那边的人看战争的方式完全不同。乌克兰有大量被征召的普通士兵,他们就是日常生活里的普通人,只是被塞进了一个疯狂的处境里。像罗曼这样主动回去的,出于一种他很难从澳大利亚视角理解的责任感:俄罗斯军队已经在国境之内,保护家人和土地成了某种不可能逃避的义务。

关于士气,他给的画面并不乐观。有「战斗疲劳」,也有士兵们自己说的那句话:所有英雄都死得早。真正愿意牺牲自己的人,往往是最先被带走的。他们对战争长度的判断是:前线移动两百米可能需要六个月。感觉这场仗会一直打下去。

另一面更让他震动:当乌军截获俄军无线电通讯时,会发现有些俄军士兵知道自己正在被派往某个必死的位置,无线电里说得清清楚楚,但他们还是向乌军阵地走过去。这种场面让他想起二战的描述,士兵被源源不断送上去。他也看到过大量士兵自己拍的第一人称战壕画面,很多不会流到互联网上,因为里面有重要的战术细节。

关于装备自筹,他描述得很具体:美国提供武器,从老式苏联装备到美制装备都有。到了个体士兵层面,如果你想要好一点的装备,那可能就是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或者夏天的区别。这些钱他们得自己想办法。所以你会看到大量士兵在社交媒体上经营账号,通过涨粉来给营队募捐。这在同时还是心理战,私密的 Telegram 群组里双方都在展示自己对敌方做了什么、敌方对自己做了什么。

无人机战争:三百万美元的坦克被三百美元的飞行器打掉

莱克斯把话题转到他最关心的技术层面:FPV 无人机。

琼斯给出的细节很具体。一架大约三到五百美元的无人机,碳纤维机身,3D 打印部件,下面挂载不同形式的武器,可以扔破片弹,也可以扔地雷。他听说还有能烧穿车辆和坦克的液体武器,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熔化。这个描述很残酷,更让他震动的是经济账:一辆三百万美元的俄军坦克,可以被一架三百美元的无人机摧毁。战争变化的速率快得惊人。

他认为乌克兰在「低成本无人机」这个领域是世界领先者。他们没有预算搞那些大型精密无人机,所以 FPV 就成了绝大多数战斗的进行方式。无人机的摄像画面会实时传回,一架自杀式无人机追着人跑,整个过程都有录像。

那位送他无人机的警察局长说过一句话,琼斯反复引用:「炮击很可怕,但无人机会追着你进到建筑物里。」

莱克斯从更长远的技术路径延伸了这段讨论:现在所有 FPV 无人机都是人操控的,但防守无人机最有效的方式,是让 AI 来控制无人机。用 AI 指挥一群五百美元级别的无人机蜂群,技术上完全可行。他提到那些无人机灯光秀,飞行控制本来就是自主完成的,只是编排是硬编码的。在这个基础上叠加智能,让无人机能识别另一架无人机、跟踪它、自我防御,战场就会变成双方 AI 无人机群的对决。谁先掌握这项技术,谁就获得军事优势。接着双方都有了这项技术,一群对杀人毫不在意、看见什么杀什么的自主无人机在互相厮杀。莱克斯说,这是最让他恐惧的可能性,尤其是把时间轴拉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看。

琼斯补充了一个战场观察:赫尔松的天空几乎全是无人机。它们可以在空中等待很久,等你从建筑物里出来。如果窗户开着,它们可以直接飞进去。室内的安全也靠不住,没有地方可藏,它们可以等非常长的时间。

还有一个细节挺让人不安:乌克兰有营队把短航程的 FPV 无人机挂到更大的无人机上,加装信号增强器,打击距离能延伸到三十到四十公里。击中你的无人机,操作者可能在很远很远之外。这套玩法如果被用在非战场环境,比如针对某个公众人物,追查来源会极其困难。

琼斯提到特朗普遇刺未遂事件时说了句:「我当时想,下一个针对公众人物的袭击,可能就会以无人机的形式出现。」莱克斯接过话头:如果真发生那种事,后果的疯狂程度很难想象。人们对「一个持枪的人射杀目标」有既定理解框架,一架无人机呢?谁在操控?从哪里起飞?阴谋论会瞬间爆炸。

被战争重塑的日常:那个被无人机声音触发的人

有一个画面琼斯描述得特别真实。

他和罗曼在乌克兰西部城市莫尔申(Morshyn)。罗曼因为是自愿入伍,获准短暂离境。两人在海边,有游客在放无人机。罗曼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那是战场条件反射的回闪。

战争留下的痕迹就长在这里。它不在新闻里,不在战报里,在一个人的神经系统里。

然后他飞回美国,去办一场两百万美元的比赛

如果说前半段访谈是关于战争与人性,后半段就是关于一项运动如何被一个人用最不讲规矩的方式推着往前走。

CJI,全称 Craig Jones Invitational,2024 年 8 月 16 日和 17 日在拉斯维加斯托马斯·马克中心举行。总预算三百万美元。两个重量级别,两场超级战。每个级别的冠军拿一百万美元。所有参赛选手出场费一万零一美元,外加一个「+1」名额。免费直播,YouTube、X、Meta 全平台同步。门票收入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主要是癌症研究。

它的举办日期,和柔术界历史最悠久、最有声望的 ADCC 完全重叠。

起因特别琼斯。今年早些时候,很多粉丝问他:你去不去打 ADCC?他的回答是:备战一场大概率会输的比赛,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还有「加了类固醇的」花费。如果第一天就输,收入是零。如果打进决赛,他进过几次,收入是六千美元。第三名三千,第四名一千。也就是说,只有打进第二天才有钱拿。而 2022 年那届 ADCC,他站在场上,看到的是售罄的一万名观众,赛事在 FloGrappling 平台付费直播,流媒体版权卖了多少钱他不清楚,但肯定不少。然后他回家,带着六千美元。官方的说法是:你得到了曝光。琼斯的回应是:曝光的方式有很多种,这只是其中一个平台。

更让他介意的是,ADCC 宣布比赛场地从托马斯·马克中心搬到 T-Mobile 竞技场。座位数从一万一涨到一万五六,场馆升级了,运动员的奖金一分没涨。琼斯说他能通过自己的教学视频销量追踪这项运动的增长,因为买这些产品的主要是白带和蓝带,也就是最容易被网络营销打动的那批人,而这批人正是看 ADCC 这类赛事的主力观众。

于是他录了一个视频,说不打了,顺便列了一堆奖金更高的运动,包括哈萨克斯坦的科克博鲁,村庄级别的比赛奖金都比这高。

回应来了。不是来自 Sheikh Tahnoun 那边的人,而是来自现在实际运营 ADCC 的人。在夹杂着死亡威胁的回复里,对方说:「T-Mobile 场馆要两百万美元,你根本不懂商业和制作。」琼斯承认对方可能说得对,他的判断是:两百万美元砸在一场柔术赛事的场馆上,纯属浪费。那是 UFC 办赛的级别,柔术还没到那个阶段。

两人在网上吵了几句。对方说:你要是不满意,你自己去搞两百万办一场啊。

琼斯说:我可能真会。

然后他真的办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给了三百万美元预算。琼斯在赛前给这位投资人发消息说,我们不会公开你的身份。原因很简单:任何有钱人一旦曝光,就会被人要钱,或者被人要更多钱。这位投资人唯一的诉求是:享受这种挑衅的乐趣,同时为柔术这项运动做点贡献。

他们找到了托马斯·马克中心,也就是 ADCC 原来的场地,恰好同一个周末还空着。

接下来的操作是这一整套叙事里最有意思的部分。琼斯说:「ADCC 给冠军一万美元,那我们给所有出场选手一万零一美元。来我们这儿露个面,拿的比赢 ADCC 还多。而且我们免费直播。」

当奖金撞上奖金:女子组奖金是怎么被拉平的

琼斯用了个很微妙的措辞:「以下内容,出于法律原因,我要说『据称』。」

据他的说法,CJI 公布之后,ADCC 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女子组奖金拉平到和男子组一样。此前女子冠军奖金是六千美元左右。CJI 一宣布 Ffion Davies,也就是当时的女子冠军,要来打超级战,ADCC 立刻把女子奖金提到了和男子相同的水平。琼斯自嘲说,他作为一个「多年来的女权主义活动家」,就这样顺手把柔术界的女子奖金拉平了。而那位赛事运营者此前一直说,奖金不是他能决定的,只有 Sheikh 那边能决定,结果他一夜之间就做到了。

第二件事,据称是开始给运动员发「出场费」。琼斯说这在 ADCC 历史上从没发生过,现在为了留住运动员,他们开始这么做了。

他特别提到一个巴西经纪人,形容对方长得像神奇四侠里的那个角色,抽成比例是 20%。这位经纪人的操作方式是:琼斯邀请某位运动员,他就跑去 ADCC 说,你愿意出什么价留住他?用 CJI 的报价去谈更高的出场费,然后自己抽走两成。CJI 这边,所有人一万零一美元,冠军一百万美元,统一规则,没有谈判空间。所以这位经纪人有充分的动机把人往 ADCC 送。

琼斯看来,这件事对柔术整体是好事。CJI 从 ADCC 那里「偷」或者「借」了一批运动员,ADCC 必须填满自己的级别,于是很多原本没有机会打 ADCC 的选手得到了位置。

两个赛事的日程其实可以错开观看:CJI 是周五周六,ADCC 是周六周日,CJI 周六的比赛下午五点才开始。琼斯说得很直白:所谓「逼粉丝二选一」本身就是一个营销策略,实际上你可以两天都看。他还顺带吐槽了 ADCC 的名人堂演讲环节:你会听到各种关于苦难的故事,就像每场柔术研讨会的开场或结尾一样,一位黑带可能会给你讲四十五分钟他如何比医生和律师更懂人生,会讲狮子,会讲做一只谦逊的狮子。你周五看我们,周六看 ADCC,晚上回来看我摔一个巨大的女人。

Gabi Garcia、一个赌约和「三年追求」

这场超级战是 CJI 最出圈的噱头。对手是 Gabi Garcia,女子缠斗史上最传奇的人物之一,身高大约一米九,体重在 220 到 275 磅之间浮动。琼斯当时 179 磅,身高一米八。他形容两人合起来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个世界冠军头衔,区别是那些冠军都在对方那边。

关于这场比赛的赌约,是采访里最荒诞的段落之一。琼斯说:如果她赢,我个人给她一百万美元。如果我能用足锁降服她,我们合作拍一部 OnlyFans 的性爱录像。莱克斯问:她同意了吗?琼斯说:她握手了。

莱克斯顺势问他是不是正在慢慢爱上对方。琼斯的回答是:「这是三年的引诱,很长时间了。」他说这对那些在 Instagram 上给女孩发了好几年私信的男性是个励志故事:也许三年之后,你也有可能。不管对方的身高体重,坚持是关键。

这段对话当然是玩笑,玩笑的密度和节奏本身就是琼斯的武器。莱克斯在采访里多次点出这件事:他的调侃底下有真实的尊重,他攻击的对象必须「值得被攻击」。琼斯自己的解释是:你需要一个配得上的对手。口才比你好的人不行,那样你会输;得挑那种本身知名度足够高、攻击起来不会显得你只是在欺负弱者的人。

「巷道」:一个为缠斗重新设计的竞技场

CJI 在规则和场地上的创新,是这次访谈里技术含量最高的部分。

场地叫「巷道」(The Alley),灵感来自空手道格斗(Karate Combat)的斜墙擂台。区别是空手道格斗用的是方形坑,CJI 用的是长方形。

斜墙对缠斗为什么特别重要?所有缠斗赛事最烦人的环节之一,就是「复位」。裁判把选手拉回场地中央,重新摆一个大致接近的位置。他举了个例子:一场十分钟的比赛里,可能有九十秒是裁判在拉人、复位、尝试还原一个已经滚出界外的位置。有些特别油滑的选手会专门利用这一点,在边界附近打边缘防守,或者专门在边界发动抱摔,逼裁判中断。琼斯说,这种事在他自己身上也发生过,裁判喊停,他已经停了,对方又多挪了一点,然后复位的位置有偏差。他说这某种意义上算作弊,更多是烦人。

斜墙能缓解这个问题。被推到斜墙边上是劣势,很容易被摔倒。为什么不用八角笼?笼边摔跤可以很慢,垂直的笼网容易让场面停滞,选手非常擅长用分腿蹲防住那个位置。他个人也不喜欢笼子用在缠斗上,他想让缠斗和 MMA 有视觉区分。

别人不做坑式擂台,卡点在观赛视角。如果你买的是 VIP 或者高价票,斜墙在你上方,你看不到里面。笼子可以看进去,高台擂台也可以,因为它是平的,但选手可能摔下台,摔到水泥地上。琼斯说,UFC 那种高台加围栏的设计,靠近边缘本身就很吓人,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把对手推下去。斜墙解决了所有这些问题,同时最大限度减少裁判干扰。唯一的阻碍是建造成本。

「但你花的是别人的钱的时候,制作上是不会省钱的。」琼斯这句自嘲很到位。他们花大价钱建了「巷道」,把周围看台架高,让观众能俯视进去,做出了一种小型斗兽场的效果。

在斜面上怎么打柔术,琼斯承认自己也不懂。他打过两场空手道格斗,从没踏进过那个坑。「如果有正确的做法,我大概会选反着来。」他说有些参赛选手已经自己搭了斜面墙在家练,这是聪明的做法,一百万美元在眼前,该投资。

另一个创新是回合制。资格赛三个五分钟回合,决赛五个五分钟回合。目的在激励进攻。琼斯不喜欢那种「早早拿到后背,然后坐着耗到结束」的比赛。很多不比赛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如果你早早拿到一个好位置、点数领先,最理性的策略就是稳住,坐等终场。回合制会改变这个激励结构:你拿到后背,脑子里必须想着终结,因为每一回合都要重新开始计分,而且没有第二名奖金,你不拿第一就是输。

他们还借用了 MMA 的十分制打分体系。琼斯承认很多人批评这套体系太复杂,

他们还借用了 MMA 的十分制打分体系。琼斯承认很多人批评这套体系太复杂,观众看不懂,但对大众观众来说,回合制打分是他们熟悉的东西,UFC 就是这么打的,谁赢下这一回合,观众看得明白。再加上对拖延行为的严厉处罚,整套设计围绕一个核心:让选手想尽快终结对手。

他还提了一句挺实在的话:如果不是第一个撞线,就等于输了。CJI 不设第二名奖金,所有选手出场费一样,冠军独吞一百万美元。这个结构逼着人往前冲,也把「稳稳守住一个位置磨到结束」这条退路直接堵死了。

为什么免费直播:一场关于「增长」的公开实验

琼斯对「如何推广一项运动」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这套逻辑是从单口喜剧那行借来的。

他的判断是,那位 ADCC 运营者声称自己的目标是发展这项运动,做法却是把比赛放在付费墙后面,用付费收入去买更贵的场馆。在琼斯看来,这算不上增长,只是在消耗存量。

他的参照系是 Mark Normand 和 Andrew Schulz。这两个人免费放出自己的专场,观众规模暴涨,然后商业机会跟着来。琼斯的推理很简单:柔术现在需要一场精彩的、不在付费墙后面的比赛,把观众池做起来,做到一定规模之后再谈付费。现在就谈付费,时机根本不到。

他甚至拒绝了几家流媒体平台购买版权的报价。原因很直接:营销效果太好了,他要保留免费播出这张牌。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动机,是数据透明度。在 FloGrappling 或 UFC Fight Pass 上看比赛,除非是付费点播,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人看了。这意味着运动员在谈赞助的时候手里没有筹码。CJI 免费播出之后,每位参赛选手都能看到自己出场时的观看量曲线,可以拿着这份数据去谈商业合作。琼斯那番话的意思很清楚:把权力从赛事方手里拿回来,交还给运动员。

莱克斯顺着这个逻辑谈到了国际奥委会。他说奥运会是另一种极端:一个组织办出了不可思议的赛事,运作却完全不透明,运动员几乎拿不到钱,收入来自赞助和转播权分销,大部分内容在赛后被付费墙锁住。他做过一期和柔道运动员的对话,在播客里放了一小段比赛画面,奥委会的频道立刻发出版权警告。那些视频全被上传成私密状态,不公开,也不容易购买观看。莱克斯说,奥运会的核心精神就是让所有人可以观看,付费墙本身违背了奥运精神。他觉得 ADCC 这类赛事也应该开放给所有人,在所有平台上都能看到。

关于慈善,琼斯说这届比赛是非营利性质,他自己不赚钱,门票收入全部捐出。预算三百万,扣掉制作成本和团队开支,如果能卖光,能捐出一大笔。其中一个受益机构是 Tap Cancer Out。创始人 Rich Byrne 是纽约的一位黑带,在金融界工作,曾经办过 KASAI Grappling 赛事,自己得过侵袭性癌症,治愈之后主动提出:你们从这届赛事利润里捐多少,我一比一配捐。另有一位匿名人士也承诺一比一配捐。所以门票卖得越多,捐出去的钱越多,每一张票的边际价值都被放大了。

梅雷加利、戈登·瑞安和一场没法定价的执念

关于 Nicholas Meregali,琼斯讲了一段完整的竞技史。

两人的渊源比大多数人知道的更早。琼斯还穿道服比赛的时候,去阿布扎比世界职业赛打无差别级,一路打进半决赛,被 Meregali 在道服规则下碾压。他唯一愿意反复分享的片段是:Meregali 过了他的防守,他从侧面控制位置完成了一次反转。之后他被扫倒、被降服。

多年后琼斯离开 Danaher 团队,Meregali 顶替了他的位置。琼斯形容这个替代者「更有资历、更帅、口才不如我」。两人在 ADCC 交手,琼斯选了更重的级别,因为想给两个队友让出 88 公斤级的位置,结果那两个队友第一轮就都输了。他自己在第二天开局对上 Meregali,开场三分钟疯狂攻击腿,完成扫倒,抢到上位,在得分期开始前没有点数。但他体力耗尽,Meregali 是自然体重就在 225 到 230 磅的大块头。那场琼斯判定获胜,然后在决赛输掉。

之后两人原本约好再打一场,价格谈好了,琼斯签了。Meregali 选择去度假,比赛取消。后来 Flo 又来问档期,琼斯说二月不行,他要帮沃尔卡诺夫斯基(Volkanovski)备战。Flo 的建议是:先宣布,卖票,造势,然后你退赛。琼斯说行,你们想怎么搞怎么搞。

现在再提这场比赛,琼斯的报价是五十万美元。「否则我懒得动。」理由落在别处:「梅雷加利是个非常严肃的人,他谈真实性,谈一些他自己都不懂的词。对我来说,给他一个活在『自己上次赢了我』这种幻觉里的机会,很难定价。人们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确实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他知道自己输给过我。」

关于和 Gordon Ryan 的关系,琼斯的回答是:我觉得我们会和好。他说 MDMA 最早是 70 年代休斯顿的伴侣治疗药物,他和 Gordon 大概需要类似的疗程。莱克斯说 Reddit 网友建议他试试氯胺酮治疗。琼斯说,你让一位治疗师坐下来和他谈,对方得先把接下来几周的日程全部清空。他也提到自己确实有个「治疗师」,在某个俄罗斯网站上给他开了 Vyvanse。莱克斯立刻接梗:那不是治疗师,只是拼写相同的另一种东西。

琼斯说他觉得和 Gordon 来一场某种形式的辩论会很精彩,比如他代表卡玛拉·哈里斯,Gordon 代表唐纳德·特朗普,一场智力层面的对打。这个提议当然是玩笑,它精准地暴露了琼斯对「冲突」的理解:冲突的目标不在分出谁更强,冲突是要把两个人身上最有意思的部分逼出来,让围观的人看得过瘾。

从白带到珊瑚带:一条嘴炮的成长史

Reddit 上有人评价琼斯是「珊瑚带级别的挑衅者,只是恰好柔术也很好」。莱克斯把这个评价转述给他,问他从白带到黑带到珊瑚带,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琼斯的回答把源头指向了澳大利亚的日常文化。他说在澳洲,人们每天说的话,放在别的国家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冒犯。大家互相拆台,目的就是毁掉对方这一天。整个过程是漫不经心的,来回过招。真正的胜利标志是什么?是对方真的被惹恼了,开始说些狠话。那一刻你会说:哦,我们抓到你了,这事儿真的戳到你了,这一局算我们赢。

所以当一个澳大利亚人进入美国的玩笑语境,琼斯的形容是:「像 Neo 得到了黑客帝国的技能,你能看见所有东西飞过来。」他说美国人有时候把自己看得太严肃了,这就构成了一批「可以被拿下的受害者」。

莱克斯问他会不会在镜子前后悔自己某次下手太重。琼斯说不会。他给自己的定位是提供一种平衡,像是在执行某种正义,而且他也清楚,「这一切大概率会加倍的还回来」。

莱克斯在这里说了一句挺关键的话:作为粉丝,他能看到调侃底下的爱,那些攻击看起来总是好玩的。琼斯回了一句自嘲:「我希望你能把这份爱买回来,但它已经买不回来了。」

关于他和 ADCC 组织者 Mo 的关系,琼斯描述为「爱恨交织」。两人曾经是关系很近的朋友,Mo 在 Danaher 团队搬到波多黎各这件事上起过关键作用。关系变质的节点,是琼斯开始公开谈运动员报酬。在琼斯看来,一个同时是 ADCC 参赛者、又实际掌控赛事运营的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你的老板,这种结构会让友谊变得复杂。

他曾经公开邀请 Mo 上一档播客,把分歧讲清楚。琼斯的逻辑是:如果我觉得运动员该拿更多钱是白痴想法,你当着我的面、当着整个缠斗世界的面告诉我。他说他个人相信透明,如果你对自己做出的商业决策有信心,就不存在什么「被抓到把柄」的时刻。Mo 没有接受这个邀请。

琼斯自己算了笔账:托马斯·马克中心他理解的价格是二十万美元,T-Mobile 是两百万美元。场馆成本涨了一百八十万,运动员奖金零增长,这笔账怎么解释?他强调自己从没认为这个组织在偷钱,他的原话是「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成的」,Mo 可能真心认为自己在做的事能发展这项运动,只是路径完全不同。

扎克伯格、沃尔卡诺夫斯基和「拼图垫」

话题转到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琼斯说两人只在沃尔卡诺夫斯基对伊利亚那场比赛时见过,简单聊过几句。他对扎克伯格的评价是:有趣的人,真的热爱柔术,热爱 MMA,而且看起来是认真打算参加比赛的。莱克斯补充说扎克伯格有初学者心态,在这件事上很谦逊。琼斯说 CJI 当然想请他,但他刚做完前交叉韧带手术,八月才恢复运动,很快会重新开始训练。

关于亚历山大·沃尔卡诺夫斯基(Alexander Volkanovski),琼斯的描述里带着很明显的敬意。最有意思的是沃尔卡诺夫斯基的出身:你对 UFC 冠军会有一套预设印象,但沃尔卡诺夫斯基在一个海边小城的小馆子里训练,地垫是那种拼接的泡沫垫。不是 American Top Team,不是任何一家大型拳馆。这件事本身说明,在一个相对孤立的环境里,靠刻苦和自我教育能达到什么高度。琼斯说,在他看来,沃尔卡诺夫斯基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强的羽量级选手,从橄榄球背景转过来,起步很晚。

技术层面,琼斯说自己从他身上学到不少缠斗交换中的东西,怎么站起来,当然还有笼边摔跤。训练强度上,两人几乎是相反的极端。琼斯形容沃尔卡诺夫斯基的体能训练「完全疯狂」,而他看过几次沃尔卡诺夫斯基减重,那画面很难看:运动员眼睛都快翻过去了,还在硬撑,还在说这很轻松。琼斯说,看着朋友经历这个过程是很煎熬的。

还有一个细节他讲得很动人:比赛前五分钟,沃尔卡诺夫斯基会从完全放松的状态切换过来,开始说「你永远无法把这个腰带从我的家人身边夺走」。他在想他的孩子。琼斯说,你能看到一个人的人格在那几分钟里发生形变。

至于沃尔卡诺夫斯基怎么处理失败,琼斯说他不知道。两人不怎么聊这个层面,更多是朋友式的问候,你最近怎么样,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透露他们曾试图安排一场沃尔卡诺夫斯基对 Mikey Musumeci 的缠斗赛,放在 CJI,最后没成。原因他不肯说,只说「本来会很精彩」。

莱克斯追问那场对马哈切夫的比赛,琼斯觉得沃尔卡诺夫斯基能赢。「第一场就证明了他能打赢,至少证明了这是可能的。」他说第二场里沃尔卡诺夫斯基在缠斗交换中完成反转,他希望他能尝试主动抱摔马哈切夫。琼斯认为沃尔卡诺夫斯基相对马哈切夫有巨大的力量优势,笼边摔跤也占优,「你也许看不到那些漂亮的技术过肩摔,但我相信沃尔卡诺夫斯基是世界上最好的笼边摔跤手之一,或者就是最好的。」

关于达吉斯坦选手为什么强,琼斯的观察是:他们就是热爱,训练方式本身就是一场殊死搏斗,一寸都不肯让。这在 MMA 和摔跤里极其有效。但到了纯柔术赛场,他们容易被腿锁,容易掉进陷阱,过度激进或者过度回避。琼斯说,他们那种研磨式的训练用于把对手压到墙边、摔倒、地面控制,非常完美。你一把我摔倒、贴上来,我就进入你的世界了。可我要是躺在地上,你站着必须进来,那所有危险都在你的距离之外。

莱克斯顺势问他,对上马哈切夫这种级别的会怎样。琼斯答:「buggy choke,稳的。」莱克斯笑说他在开玩笑。琼斯说他是认真的一半,还讲了个故事:他最近遇到一位从鞑靼斯坦来的俄罗斯选手,buggy choke 做不进去,只好在比赛最后用三角把对方弄睡了两次。他说东欧那帮人,真的把比赛当实战在打。

莱克斯问他理想中的柔术演进方向。琼斯说,最让他兴奋的方向是摔跤和柔术的融合,基本上是自由式摔跤加站立降服。规则的核心应该是:永远争取在上位,无论是一个能带来翻转的降服,还是一个翻转本身;同时避免被压制。只要比赛围绕这个逻辑运转,选手在站立上主动进攻,那就是最好看、最激动人心的柔术。

莱克斯说他也是这样觉得,两个人都在摔、在争夺上位的那一刻,那才像打架,不像躺着玩防守。琼斯同意,但他很诚实地说,如果对手摔跤比他强,他就会放弃站立,直接躺下。「这就是难的地方。」莱克斯说,那你就会被全场观众嘲笑到死,这是你应得的。琼斯接住这个梗:那百万奖金应该这样发,发给最敢冒险、最精彩的那个人。他说得半真半假,但背后那个判断是认真的:在这个时代,社交媒体上的名声甚至比奖牌更重要,你拖时间,你会变成梗,会被记住的是这个。

关于类固醇:一笔没人能算清的账

莱克斯问了个直接的问题:你觉得多大比例的选手在用类固醇?是不是百分之百?

琼斯的回答带着典型的两面性:「任何赢过我的人,用的都比我多。」他说他想过测试,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科学,看看大家到底在用什么。但这件事极难判断,因为有些人练在一起,彼此都不告诉对方自己在用什么。他自己是公开告诉全世界的,结果别人看了反而说:看看你,你就没用类固醇。这个圈子在这件事上神秘得离谱。

莱克斯接过这个话题,说了一个他讨厌的部分: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指控别人用类固醇,本质上是一种绕开证据说对方作弊的方式。而他更愿意庆祝人,有些人确实没在用,确实没作弊,就是真的强。

琼斯说这是自我保护机制:你宁愿假设那个人用了药,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基因远在你之上。

给新手的建议:不受伤地活过第一年

莱克斯请他假设要给一个业余新手当教练,一年时间,怎么练。

琼斯的答案围绕一个词:longevity,长期存活。

第一是选安全的训练伙伴。第二是理解位置,别一被压住就惊慌。惊慌可能让你逃出来,也可能让你卡在某个姿势里把自己弄伤。如果你能找到一种节奏、一种强度、一群对的人,你有可能五年不受伤。关键在你怎么动。如果你永远用爆发式的方式移动,总有一天你会在一个无法移动的位置上爆发,然后某根组织就撕裂了。

他说自己躲过很多伤,原因很简单:他从不以爆发式的、极度运动化的方式滚。他甚至说自己大概没能力以那种速度移动。

这不代表他不进入劣势位置。他会让别人把他放进劣势位置,只是始终保持放松。他说的这句话值得记下来:如果你在劣势位置还能保持冷静,那是一种技能。那种自信的对象不在你自己身上,而在「对方没有能力降服你」这件事上。那是最高级别的自信,你可以把任何位置都给他。

莱克斯补充了自己的观察:很多新手开始呼吸变重、身体绷紧,那底下其实就是恐慌。琼斯认同,并且给出了一个很实用的机制:如果你能让对手恐慌,你就能让他疲劳。哪怕到了更高水平,你担心防守被过,那种恐慌本身就会消耗你的体力。而如果你柔韧性够好、能保持冷静,你就不容易累,因为你不恐慌。

创新是门生意,也是种趣味

莱克斯说琼斯拥有柔术史上最有创造性的比赛体系之一,问他怎么发展出来的。

琼斯的第一个答案很实在:经济动机。如果你能做出别人不知道怎么做的动作,你就能卖教学。第二个答案是趣味:这项运动会变得停滞、无聊。很多人到了蓝带,擅长一件事,就只做那一件事。找到有创意的赢法,本身就是最好玩的部分。

他还提到了一个更深的机制:如果你能让对手进入一个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位置,那就是他恐慌的地方。

具体的创作方法,他说得很朴素:看录像,反复看,然后逆向工程。如果他和某人训练时出现那种「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瞬间,那就是素材。

至于他最有名的那些东西,他很诚实地表示自己没有发明什么,只是推广了某些东西:特定类型的腿锁入口、章鱼防守(octopus guard)、更多从龟防开始打、以及压制型的技术体系。他说因为自己在网上的那些笑话,他在这个项目里获得了一种话语权,所以当他发布内容时,能带动一个技术或者教学流行起来。他强调自己不想卖不真实的产品,技术必须真的有效。

莱克斯提到他教学产品的命名很有梗,比如「power bottom」,后来被迫改过。琼斯说是 Meta 的广告审核不喜欢那种幽默,所以标题得软化处理。他还补了一句,说是托管平台那边收到的通知。

研讨会上的鲨鱼:为什么你不能随便和陌生人滚垫子

莱克斯问他在世界各地办研讨会的时候,会不会真的和参与者一起练。琼斯说会,这里有个结构性的矛盾。

对参与者来说,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可以和世界级选手过招,验证自己。对他来说,他刚到一个城市,想认识人,想吃点当地的东西,喝两杯,享受这个地方。馆里永远有「狙击手」在围着转。

他的处理方式是:连续滚三十分钟,十个人,每人三分钟,中间不休息。他的应对策略是不施加对抗,让节奏慢下来。如果他用力量对抗力量,他自己会累;如果他完全不给对方预期的阻力,对方的节奏反而会乱,会有点懵。

真有人上来打得很凶,他的处理非常直接:如果我感觉可能受伤,我会百分之百用力做降服。他的逻辑是,你面对一个威胁,就必须用威胁回应。他提到 Ryan Hall 的做法是先警告,警告无效就动手,他认为这完全可以接受。他自己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但如果你打得很凶,你最好快点点。如果我感到威胁,你必须拍。我不会为了弄断而弄断,如果你做了可能伤到我的动作,而我拿到了一个足跟勾、我又很累,你还在挣扎想脱出来,那你就是自己找的。

莱克斯在这里展示了自己的困惑:他想在全世界和人滚垫子,为了文化交流,为了好玩。如果他用力做降服或者用膝压,对方接收不到这个信号;如果他让人降服自己几次,对方也不会冷静下来。他想找到解法。

琼斯的回答很不留情面:你做不到。只要你有任何知名度,无论是在这项运动里还是作为公众人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三四个信得过的训练伙伴,私下练。以前人们说,你练到这个水平,去全世界任何一家馆都能练。那个时代结束了。现在你一进门,只要你有名字,他们就是来杀你的。训练的本质是信任,信任来自安全的回合。陌生人是可怕的。

莱克斯说自己正在尝试建立一种雷达,看一个人就能判断他是不是危险。琼斯给了个很实用的判断标准:任何穿 Pitbull Sports 防磨服的人,或者任何来自波兰的人,做好准备。他说他从来没有和波兰人有过一场「flow roll」,也就是那种轻柔的、不对抗的滚动。

然后莱克斯念了 Reddit 上的问题:你在东欧弄断了几条腿?琼斯的回答是「三四条」。是为了传递信息还是个人享受?他说他不享受,但事后回想是好笑的。他的原话大意是:兄弟,我倒时差,我很累,我是为你们才来的,你们为什么要伤我?如果我拿到降服,我不会犹豫,一秒都不犹豫。柔术是危险的东西,陌生人会发疯,他们以为自己降服我就能拿到 CJI 的邀请。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拿来开玩笑,只要它够好笑」

访谈接近尾声,莱克斯问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问题:走遍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在人类互相发动战争、互相做出可怕事情的这个世界上,什么让他仍然抱有希望。

琼斯的回答是这整场对话的题眼:

你仍然可以拿任何东西开玩笑,只要它够好笑。这就是我在争取的东西。人们谈论取消文化,我只觉得那个笑话不够好笑,表达不够到位。(克雷格·琼斯)

这句话放在这场访谈的语境里,分量不太一样。因为说这话的人,刚刚讲完他如何在赫尔松听到五百米外的爆炸、如何在切尔诺贝利绕过四道检查站、如何看着一个朋友被天上无人机的声音触发战场回闪。他并不是不知道世界有多沉重。他只是坚持认为,幽默在沉重的对面站着,它证明人还能继续往前走。

莱克斯最后引用了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的一段话作为收尾:旅行会改变你。当你穿过这一生和这个世界,你会轻微地改变一些事物,留下痕迹,无论多小;作为回报,生活和旅行也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琼斯在访谈里反复提到波登,说他想做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拍一档关于柔术的纪录片旅行系列,不靠比赛,靠人。他的判断是,绝大多数练柔术的人并不比赛,很多棕带黑带连顶级选手的名字都叫不出来。靠竞技永远无法让这项运动变大,得靠吸引那批因为健康和心理收益而练柔术的普通人。

他用了两个类比。第一个是波登怎么把美食文化拍成人:拍的是做菜的人,菜只是入口。第二个是山达基教:「山达基不是从 Xenu 星球开始的,是从约翰·特拉沃尔塔和汤姆·克鲁斯开始的。」柔术也要先有面孔,再有教义。

这档片子叫《Craig Jones: Gone Walkabout》。第一集在巴厘岛,收益的一部分捐给当地一个叫 Akademi Kristus 的柔术馆。那是一位澳大利亚人在巴厘岛贫民区从一棵树下的垫子开始教柔术,靠捐赠慢慢建起了馆。他真正在意的,是教技能:他带那些处境困难的孩子们学图片编辑,让他们能从互联网上接到活。琼斯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认真藏不住。他还顺带自嘲了一句:作为澳大利亚人,我们在文化上对世界各地造成了不少破坏,我也想还一点回去。

这场实验真正在赌什么

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看,CJI 这件事的野心比「和 ADCC 抢风头」要大得多。

它同时在测试四件事。

第一,运动员到底值多少钱。当一个赛事愿意把出场费定得比对手的冠军奖金还高,并且公开说「没有第二名奖金,你不拿第一就是输」,它就是在逼整个行业重新回答这个定价问题。

第二,免费直播能不能撑起一项小众运动。琼斯拿单口喜剧当参照系,逻辑是先用零门槛内容把观众池做起来,再谈变现。这条路在喜剧、播客、部分电竞项目上验证过,在格斗类项目上还没有人完整跑通过。

第三,数据要不要还给运动员。免费播出意味着播放量公开,每个选手都能看到自己出场时的曲线。这在商业上是一把双刃剑,对运动员的议价能力是实打实的提升。

第四,赛制设计能不能改变行为。斜墙消除复位、回合制激励终结、重罚拖延,这些设计共同指向同一个目标:用规则结构去改运动员的理性选择,而不靠口号。

这四件事里任何一件成了,柔术的商业生态就会往某个方向挪一点。四件都成了,那就是一次结构性变化。四件都没成,琼斯至少留下了三百万美元的一地鸡毛和一段很好笑的故事,而他大概率会觉得,这也不算太亏。

采访里有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位置却很关键。莱克斯问他怕不怕因为奖金太高,选手反而打得保守。琼斯说:这笔钱是我一位非常慷慨的朋友给的,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除非你们上去真想弄死对方、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否则我不会再办第二次。

这句话暴露了整件事的脆弱之处。它高度依赖一个人的意志、一个人的钱、一个人的判断,以及一个人愿意被别人讨厌的程度。这算不上制度,属于个性驱动的实验。它能证明一件事是可能的,很难证明一件事是可复制的。

不过话说回来,很多运动的职业化进程,最开始都是这么起来的。

如果你想从这篇文章里拿走点什么

  • 看比赛的话,CJI 是免费的,YouTube、X、Meta 都能看,时间是 8 月 16 日到 17 日,拉斯维加斯托马斯·马克中心。ADCC 是 8 月 17 日到 18 日,两场日程并不完全冲突,CJI 周六的比赛下午五点才开始。真想看柔术,两天都能看。
  • 如果你在练柔术,先别急着追求强度和成绩。琼斯那句「五年不受伤才叫长期主义」值得贴在馆里。选安全的训练伙伴,保持放松,别用爆发式的动作去过每一个位置。你在劣势位置还能冷静,这才是真正的自信。
  • 如果你去世界任何一家馆训练,请把「我是来交流的」写进节奏里。出名的人不需要你证明自己,他们需要的是安全。你上去三分钟全力冲,换来的只会是对方认真做降服。
  • 如果你在做任何一个小众领域的内容或商业,琼斯的逻辑可以直接搬:先把门槛拿掉,让观众免费进来,把观众池做起来,再谈变现。同时把数据公开给你的创作者或运动员,让他们能拿这份数据去谈自己的价值。短期少赚的钱,换的是整个生态的议价能力。
  • 如果你在组织任何形式的比赛或评比,认真想一次赛制本身在激励什么。你惩罚什么、奖励什么、是否设第二名奖金、如何处理边界和中断,这些细节加起来,比任何一条宣传语都更能决定参与者会怎么打。
  • 如果你在做一个带公益属性的项目,把配捐机制设计进去。Tap Cancer Out 那种「你捐多少我配多少」的结构,能让每一张票的边际价值翻倍,也让买票的人知道自己那一份被放大了。
  • 最后一条,关于幽默。琼斯对「取消文化」的判断未必人人认同,他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检验标准:一个玩笑失败,往往不是因为它触碰了边界,只是因为它不够好笑、表达不到位。想开玩笑之前,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一遍。

两千多年前,有人在地中海边上问什么是勇气。今天,一个澳大利亚人给出的答案是:带着一袋现金上别人的播客,跑到离前线七百米的地方看无人机,然后回到拉斯维加斯,把两百万美元摆在一张桌子上,说,来,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想赢。

这件事未必优雅,未必稳妥,也未必成功。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一项运动的命运,有时候握在一个愿意被所有人讨厌、并且真的很好笑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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