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尔·苏莱曼:巴勒斯坦、加沙、10 月 7 日、以色列、抵抗、信仰与伊斯兰
Omar Suleiman: Palestine, Gaza, Oct 7, Israel, Resistance, Faith & Islam
伊玛目奥马尔·苏莱曼从信仰与道义角度谈巴勒斯坦与加沙局势、10 月 7 日袭击,以及抵抗与伊斯兰教义。
2023年10月14日,一个6岁的巴勒斯坦裔美国男孩在家里被刺了26刀。凶手是他家的房东,一个叫约瑟夫·丘巴的71岁男人。男孩叫瓦迪亚·阿尔法尤梅,父母给他取的小名是 Wadea。凶手在动手前对男孩的母亲哈娜安说过一句话,后来被检方定性为仇恨犯罪:"你们穆斯林,必须死。"
这个案子要放在最前面讲,原因在时间点:10月7日之后的第一个周六。而在那个周五,全美各地的伊玛目和穆斯林领袖都在接到同一类电话,来自各路媒体,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全球圣战日'?"
伊玛目奥马尔·苏莱曼(Omar Suleiman)在播客里回忆这一幕时语气很平静。他说自己当时的反应是:"这是我第一次从你们这儿听说这件事。"
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第411期播客的嘉宾就是苏莱曼。他是巴勒斯坦裔美国人、穆斯林学者、民权领袖、雅金伊斯兰研究院(Yaqeen Institute)院长,也被列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穆斯林之一。这是他第二次上这个节目。上一次聊的是伊斯兰教本身,这一次聊的是加沙和巴勒斯坦。
两个多小时的对话里,苏莱曼反复在做一件事:把一个被切碎成新闻片段的现实,重新拼回它原本的时间线里。他说的很多话会让一些听众不舒服,但这段话信息密度极高,下面逐段拆开看。
我们的伤亡,永远是你们的脚注
10月7日之后两天,苏莱曼写了一份公开声明。弗里德曼在节目里读了其中一段:
"我们巴勒斯坦人的伤亡,对你们来说永远只是脚注。占领带来的日常羞辱被忽略,定居者和士兵对圣地和灵魂的侵略,随之而来的整个家族的灭绝,加沙这座露天监狱里剩下那点残渣被摧毁,不可持续,也不人道。所以,如果你一觉醒来突然对这片地区产生了兴趣,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请挖得比两周更深一点,试着读过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在把我们非人化的媒体标题。"(奥马尔·苏莱曼)
这段话拆开来看有两层。第一层是他在描述一种结构性的不对称:巴勒斯坦人的死亡是"日常",以色列人的死亡是"事件"。日常不构成新闻,事件才构成新闻。
第二层是他给突然关心这件事的人提的要求:不要只看两周的新闻。他把时间线往前推: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2021年的报告《阈值已至》(Threshold Crossed)认定以色列是一个种族隔离国家;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2022年的报告《种族隔离之罪》逐条对照了种族隔离的法律标准,结论是全部满足。在他看来,这些都是10月7日之前就已经写在纸面上的东西。
他反复强调一个词:可预测(predictable)。
在苏莱曼的分析框架里,10月7日之后的剧情是一种被反复演练过的循环模式:约旦河西岸和加沙的日常侵犯、检查站、对阿克萨清真寺的冲击、不断扩张的定居点、巴勒斯坦人死亡的故事,然后是加沙发射火箭弹,然后西方媒体终于开始报道,然后以色列用"地狱火"导弹和白磷弹回应,伤亡数字完全不成比例。
他说自己当时"并不惊讶",只是为那些他知道会首当其冲的人祈祷。因为这场爆发本身是可预测的。
加沙的机会,是活到明年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在一个你随时可能被炸死的环境里,人要怎么"繁荣"(flourish)?
苏莱曼的回答值得完整引用:
"因为你知道它就在拐角处。你住在加沙,就永远知道下一轮炸弹只是时间问题。你知道你在加沙,就是在等自己的死。人们梦想着走出去,去求学;人们梦想着走出去,去抓住经济机会。在加沙,你对机会的定义,是活到明年的机会。"(奥马尔·苏莱曼)
"活到明年的机会"这句话,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更能说明加沙的处境。加沙被形容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失业、四面封锁、没有机场、连捕鱼的范围都有额外限制。苏莱曼说,叫它露天监狱甚至都是一种不公,因为监狱里的囚犯不会被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例行轰炸。
他补了一个细节:加沙的每一个活人,都至少经历过好几轮轰炸。这种轰炸形成了周期性的生活,算不上偶发事件。
还有一层更深的批评,他说得很直接:媒体只在以色列遭到攻击时,才想起加沙人的处境。"为什么加沙人的苦难,非要等到以色列被攻击,才会被提起?"
这句话换个角度听,它其实在解释一个传播学现象:加沙只有在充当某起事件的背景时才进入新闻,它很少作为报道的主体出现。
一个上不了《时代》封面的记者
弗里德曼问到了瓦埃勒·达杜赫(Wael Al-Dahdouh)。他是半岛电视台加沙市分社社长,家人在空袭中丧生,他自己后来也受伤住院。苏莱曼给了他一句评价:
"如果瓦埃勒·达杜赫不是巴勒斯坦人,他现在应该上《时代》杂志封面。他会是全世界最受尊敬的记者。"(奥马尔·苏莱曼)
这句话表面在夸人,实际指出的是一个反差。达杜赫进过以色列监狱,经历过空袭,见过占领最糟糕的形态。他是在直播镜头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炸、家人被杀的。
苏莱曼还给了一组数据:这场冲突里,已经有超过100名记者被杀,这个数字超过历史上任何一场冲突。国际监督机构有足够证据表明,其中一部分是有意为之,针对的不只是记者本人,还有他们的家人。
他列举了这一百多天里被摧毁的东西:超过一百座清真寺被毁,加沙每一所大学都被夷平。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里,以色列士兵按下引爆按钮时在笑、在唱歌。学校变成瓦砾。他把这称为"文化上的种族灭绝"。
教育被摧毁这件事,放在"活到明年"的框架里看,逻辑就很清楚:一个地方的下一代如果连大学都上不成,那块地方的机会就被提前掐断了。
仇恨是人性,但这不是重点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加沙孩子,几乎没得选,只能恨以色列?
苏莱曼的回答分了两半。前半句他很直接:
"这是人性的。任何孩子处在那种压迫之下,都会恨他的压迫者。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是怎么被提出来的。"(奥马尔·苏莱曼)
后半句才是他真正的批评对象。他说,很多人在谈这个话题时,落点其实是"以色列的安全":以色列要安全,就得停止杀害巴勒斯坦人;以色列的未来取决于巴勒斯坦人不要那么恨以色列;所以得停止折磨这些人,免得他们长大后想来折磨我们。
在他看来,这个论证方式本身就把巴勒斯坦人放在了工具的位置上。巴勒斯坦人的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威胁到以色列的安全,而不是因为巴勒斯坦人本身受的苦。
这个批评和后面一个问题的回应是同一个逻辑。
弗里德曼提到,伊隆·马斯克曾建议以色列应该在加沙做"显眼的善举",在个人层面、政策层面,尽可能多做正面的事。苏莱曼的回应用了一个很硬的比喻:
"你不会在集中营里发糖。你本身就是占领者。所以解决方案必须超越单纯的善举。归根结底,如果你在占领一个民族,你就必须撤掉那个占领。种族隔离不会靠占领方的善举来解决。种族隔离靠结束种族隔离来解决。"(奥马尔·苏莱曼)
他又补了一句:
"依赖占领者的仁慈,等着占领者哪天心情好了再扔给我几块面包屑,这必须结束。"(奥马尔·苏莱曼)
这两句话是整场对话里态度最硬的地方。它们拒绝了一个常见的替代方案:拿善意来顶替正义。发糖、给尊严、做慈善,都是在占领这个框架内做修补;框架本身不动,修补就没有意义。
这个道理往小处推同样成立。任何一段不平等的长期关系里,居于上位的一方最容易做的动作就是施恩,因为施恩不改变结构,还能换来感激。受恩的一方如果只盯着那几块面包屑,结构就被永久化了。苏莱曼说的"必须结束",结束的是这种交换本身。
抵抗的正当性,和它的边界
整场对话最考验人的部分,是弗里德曼把"暴力算不算一种有效的抵抗方式"这个问题直接抛了出来。
苏莱曼先给了一个框架。他引用马丁·路德·金:和平意味着正义在场,光是暴力缺席还不够。然后用这个框架推了三步:
- 占领和种族隔离本身就是暴力的,哪怕它们以最"仁慈"的形式出现;
- 占领的默认状态是不正当的,种族隔离的默认状态是不正当的,必须被处理;
- 对占领和种族隔离的抵抗,默认状态是正当的,但抵抗过程中也可能出现越界。
他把这套判断明确挂在自己的伊斯兰信仰框架上。他举了先知穆罕默德的例子:当他看到敌方的一个女人或孩子死了,他会感到愤怒。穆斯林有一句话,"压迫者不是我们的老师"。但抵抗占领这件事,在道德上是有正当性的,在国际法上也是有依据的:任何被占领的民族都有自卫权。
然后弗里德曼追问:那你刚才提到"越界",所以暴力也可能走得太远?
苏莱曼的回答是"绝对如此"。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把问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为什么我们一直以来对暴力保持沉默?
他说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是有效的国际司法机构,能够约束任何一方犯下的侵略和不义,并且追责。任何理性的人都会同意,应该有这样的机构存在,能够管住那些在国内管不住的人,能够制止暴力,能够正确归责,然后有问责机制。问题在于,美国让以色列在国际舞台上变得"不可战胜"(invincible),然后大家又来奇怪为什么全球反美情绪会上升。
弗里德曼接着把问题收窄:所以对你来说,只要杀害妇女、儿童、非战斗人员,无论谁干的,都是恐怖主义?
苏莱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绝对。"
这段对话的结构有意思。弗里德曼试图在"暴力是否有效"和"暴力是否越界"之间找到苏莱曼的立场,苏莱曼没有陷进这个二选一,他把判断标准从"谁在用暴力"挪到了"有没有一个能追责所有人的机制"。他的答案是:越界确实存在,缺的是问责机制,光靠谴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美国从来不是诚实的调解人
对话的中段,弗里德曼把镜头转向美国国内政治。他先问了一个背景问题:美国政客在这场冲突里扮演什么角色?
苏莱曼引了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的一句话,说以色列是作为美国政策的延伸被建立起来的,本质上是中东门口的一个殖民实体,一个军事基地,一种把美国政策延伸到整个中东的手段,而它一直是这么运作的。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美国不是诚实的和平调解人。它从来就不是。美国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意义的和平倾向。它一直在国际上保护以色列免于被问责,让以色列变得不可战胜。"(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追问拜登具体哪里做得不够。苏莱曼的回答很具体:拜登第一次在自己的词汇表里找到"巴勒斯坦人"这个词,是用来指控巴勒斯坦人谎报加沙死亡人数。而这个指控后来也被证明是错的。他说,根据多个国际机构,加沙卫生部给出的数字实际上是低报的,以色列情报部门自己也说,平民死亡人数比加沙卫生部公布的更高。
他接着说,拜登"没有表现出任何真正的共情",而且"有一种巨大的幻觉",以为穆斯林群体或有良知的人会在11月大选时原谅、忘记这一切。
"你不能一边告诉我们'至少我没有搞特朗普的穆斯林禁令',一边对主要是穆斯林的人群实施种族灭绝,然后还指望穆斯林继续投你的票。"(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问:所以拜登已经失去或正在失去巴勒斯坦人和美国穆斯林的心?
苏莱曼的回答有点绕,但意思清楚:他不确定拜登"曾经拥有过"。
"我个人从来不是乔·拜登的粉丝。我觉得很多人也一样。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不幸的是,你永远是在两个恶中选较小的那个。永远是这样,分析哪个恶更小。"(奥马尔·苏莱曼)
他补了一句很锋利的话:当有人说"如果你不投拜登,你就是在摧毁民主",他的反应是:"一个只给你特朗普和拜登两个选项的民主,本身就已经是失败的民主了。"
关于特朗普,弗里德曼也问了。苏莱曼的回答是,特朗普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在这件事上会更狠",他谈的是驱逐、撤销参加亲巴勒斯坦集会的学生签证。苏莱曼说,特朗普把大使馆迁到耶路撒冷,在这件事上也没更好。他把这称为"两党共同的问题"(bipartisan problem)。
但他说了一句明确的话:他们不把特朗普当救世主,但他们会"惩罚拜登"。这句话放在2024年初的时间点上,是对民主党一个相当明确的警告。
40万人上街,主流媒体找不到
2023年11月4日,华盛顿有一场叫"自由巴勒斯坦大游行"的示威,苏莱曼在台上讲了话。人数在30万到40万之间。
他记得的第一件事跟现场无关,跟报道有关:
"40万人游行到华盛顿,这是历史上最大的游行之一。主流媒体报道里,哪儿都找不到。"(奥马尔·苏莱曼)
他给了一个对照:在这两场30万、40万人的巴勒斯坦游行之间,有一场"与以色列站在一起"的集会。国会议员从国会山坐大巴过去讲话,民主党和共和党都有,还有高知名度名人,多个平台全程直播。
然后他提到了国际法院(ICJ)。南非起诉以色列种族灭绝案的听证会,多家美国主流媒体直播了以色列的辩护,却完全省略了前一天南非陈述以色列罪行的部分。苏莱曼说,如果这都不算美国主流媒体领域里最大的媒体偏见展示,那他就不知道什么算了。
弗里德曼也问了校园抗议。苏莱曼的回答里有一段很生动的观察:
"我参加的每一场抗议,基调都完全一样,信息都完全一样。但你总会碰到那么一两个白痴,举个牌子,讽刺的是没人知道那个白痴是谁。他从来不跟别人一起来,总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抗议中间,举一个跟整场抗议的信息完全相反的牌子,然后所有镜头都转向他。我每次都看到这一幕。"(奥马尔·苏莱曼)
他的结论是:这些抗议整体上的基调是一致的,呼吁自由、解放、停止种族灭绝、停火、结束占领、结束种族隔离。
弗里德曼追问:所以平均的情绪是反占领,反犹情绪算不上主流?
苏莱曼的回答里有两层。第一层是语言学上的:
"说反锡安主义或反占领就是反犹,这极其懒惰。首先,巴勒斯坦人本身就是闪米特人。这是第一。第二,看看,我为我的社区感到骄傲。我的社区在这个国家一直站在反犹的前线。"(奥马尔·苏莱曼)
他列举了具体的事:穆斯林社区曾在犹太教堂门口站岗,曾在犹太社区被攻击时站出来。然后他把话题拉回定义:这是关于占领的,是一个殖民实体把巴勒斯坦人赶出家园的故事,是一个被迫为海外正在被灭绝的民族发声的故事。这是亲自由运动,跟反犹没有关系。
他也承认抗议场景会失控:"抗议场景是混乱的场景,有时候演讲者会跑偏,有时候人会情绪上头。"然后他给了一个判断标准:用几起事件来评判整场抗议运动,同时不看他们到底在抗议什么(一场种族灭绝),这"相当不公平"。
接着他说了一句有时间戳的话:"在这场对话进行的过程中,说过去几个小时里至少又有30到40人被杀,这不是夸张,因为我们平均每天死135到150人。所以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弗里德曼也问到了美国国内反犹和反穆斯林仇恨是否上升。苏莱曼的回应先把立场摆清楚:反犹永远该被谴责,犹太人不该因为自己是犹太人而在任何地方被攻击,犹太教堂应该被保护,如果有人因为犹太人身份被袭击,他会第一批站出来。他还提到,结束占领的运动里有"令人鼓舞的、明确的犹太人在场"。他把这叫道德上的一致性。
内塔尼亚胡从来就是这个人
弗里德曼问苏莱曼,对 Netanyahu 的看法这一年有什么变化。
苏莱曼的回答是:没有变化,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个人,只是大家没在听。
"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把自己交给了抹除巴勒斯坦人、巴勒斯坦象征和巴勒斯坦土地这件事。从他政治生涯的一开始,他就是这个人。我们只是一直没有听他说。"(奥马尔·苏莱曼)
他列了几件事:内塔尼亚胡以偏执和种族主义为竞选纲领,承诺永远不会有巴勒斯坦国;承诺加沙会被抹平;竞选时说过"阿拉伯人正涌向投票站,我们必须确保他们不会感染我们的政策"。
苏莱曼的结论是:他现在只是在把一直以来的信息变现。"任何忽视这一点的人,都是在装傻。"
弗里德曼追问:那"以色列的安全是首要关切"这个说法,是虚假的吗?
苏莱曼的回答很直接:他认为内塔尼亚胡是在保自己的位子。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这跟以色列无关,跟人质无关,跟任何事都无关,只跟内塔尼亚胡有关。他用了一串词形容这个人:自恋者、暴君、全世界都厌恶他,连以色列人里也有深深的恨意。他认为人质家属知道内塔尼亚胡不在乎人质,也不在乎家属,他在推动一个不在乎任何人的政治议程,不在乎巴勒斯坦人,也不在乎别人。
占领由谁定义
对话里有一个法律层面的核心争论:加沙算不算被占领?
反方的论点是:以色列军队在10月7日之前已经撤出加沙很多年了,所以不算占领。苏莱曼的回应是:
"以色列没有资格自己设定条款,然后自己定义。按照任何国际法律标准,这都是占领。以色列控制着加沙每个人的行动,控制着天空和海洋,控制着进出口的能力。"(奥马尔·苏莱曼)
他列举了被剥夺的东西:行动自由、繁荣的自由、自决权。加沙没有机场,机场也是被以色列摧毁的。他引用了一个法律学者努拉·埃拉卡特(Noura Erakat)的文章,说以色列受占领法约束,这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弗里德曼问:那以色列有没有权利保卫自己的边界?
苏莱曼的回答很关键,他把问题重新表述了:
"以色列有责任保护它所占领的人。我认为你得换一种方式问这个问题。"(奥马尔·苏莱曼)
他用约翰·克里的一句话作为对照:美国有时候很擅长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声明,说以色列必须选择它想做一个犹太国家还是一个民主国家,但它不可能两者兼得。苏莱曼的解读是:以色列想占领、想否认,同时又不想被当作占领者来要求,想被当作一个正常国家对待。
这个"定义权"的问题其实超出巴以本身。一个行为主体如果同时掌握行为、定义和裁判三件事,任何外部批评都会先在定义这一关失效。"撤军了所以不是占领"这句话的力量,来自它能让人忽略撤军之后仍然存在的控制手段。看任何一场争议,先确认谁手里握着定义权,往往比争论事实更快看清局面。
胡塞、儿童囚犯、亚伯拉罕协议
弗里德曼问了也门胡塞武装袭击以色列、美英随后轰炸也门的事。
苏莱曼的回答有一个明确的切割:他不支持胡塞武装,也不支持他们的一般政策。但他指出一个对比:胡塞袭击这些船,是为了回应占领或种族灭绝,并且说会一直这么做,直到停火达成。他们没有杀人,他们扣押了船,封锁了航道,但他们说只要停火,他们就停止。
他的判断是:
"美国显然更在乎自己的航道,而不是巴勒斯坦人的生命。这一点已经被证明了。"(奥马尔·苏莱曼)
接着他谈到了众议员埃迪·伯尼斯·约翰逊(Eddie Bernice Johnson),她是贝蒂·麦科勒姆(Betty McCollum)提出的一项法案的少数共同提案人之一。这项法案在国会搁置多年,内容是惩罚以色列关押儿童囚犯。他说,成千上万的孩子被任意拘留、送入军事法庭、单独监禁,人权组织还记录了针对他们的性暴力,而这些都没有任何后果。
苏莱曼在这里点出了一个政治现实:
"仅仅是想通过附加条件来限制对以色列的援助,让它不要不加区分地轰炸整个平民群体,这么多年,在美国主流政治里都找不到立足之地。仅仅是想阻止以色列把孩子抓走、扔进军事监狱、让他们消失几十年,在美国主流政治里都找不到任何推力。而任何亲以色列的决议,都会相对快速地通过两院。"(奥马尔·苏莱曼)
他把两百万加沙人称为"人质",把每一个生活在占领下的巴勒斯坦人称为"人质",把所有被关押的囚犯(女人、孩子、没有审判程序的人)也称为"人质"。他指出了一个语言陷阱:当你把"以色列人质"和"巴勒斯坦囚犯"分开来提的时候,你已经暗示了一方是自己遭的殃,另一方是咎由自取。
关于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他的评价是整场对话里最不留情的一句:
"亚伯拉罕协议不过是一份在军火交易上贴上亚伯拉罕名字的协议。为了让这些国家能够从事自己的不神圣的勾当,他们用了历史上最神圣的名字之一,继续抹除这场暴行最主要的受害者。所以亚伯拉罕协议是对人类的侮辱,对巴勒斯坦人的侮辱,对亚伯拉罕这个名字的侮辱。"(奥马尔·苏莱曼)
但他没有完全否定大型和平协议的可能性。他说,如果这些协议对巴勒斯坦人的苦难是诚实的,对问题的根源是诚实的,那当然可以。问题在于,整个和平进程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悬在巴勒斯坦人头上,定居点却在继续扩张,情况在继续恶化。他反问:以色列真的会撤走70万到80万定居者,然后突然在两国方案上改变调子吗?内塔尼亚胡现在正在说的,是永远不会有一个巴勒斯坦国,而他说这话时,面对的是以色列公众中明显占多数的那部分人。
被简化的两个人
弗里德曼把抵抗方式的问题具体化了:马丁·路德·金强调非暴力抵抗,马尔科姆·X强调"任何必要手段"的抵抗。你站哪一边?
苏莱曼先把这个问题的前提拆了。他说这种对立框架依赖于对马丁·路德·金的"净化"和对马尔科姆·X的"妖魔化",很多人把这两个人当成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他在南卫理公会大学(SMU)教过一门课,讲马丁·路德·金、马尔科姆·X、伊斯兰教和民权运动。他的教学方法是给学生一组引语,让他们判断这句话是谁说的,学生总是判断错。他说,你可以在马丁·路德·金《打破沉默》(Breaking the Silence)里,尤其是他公开反对越战之后,找到大量听起来"非常激进"的话。而马尔科姆·X则被塑造成一个只想暴力、只想在美国制造混乱的愤怒穆斯林。
这个框架被拆掉之后,苏莱曼回到了巴勒斯坦的具体情况上。弗里德曼问:巴勒斯坦人多数支持10月7日的袭击,这个事实你怎么看?
苏莱曼的回答是让提问者换视角:
"你必须从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世界。你不能用你的眼睛去看他们的世界。"(奥马尔·苏莱曼)
然后他描述了这个"世界":你生活在占领下,在以色列检查站被例行骚扰,占领在向你的领地扩张,你经常遇到被赶出家门、在这片不断缩小的土地上找新地方的家庭,你要应对例行空袭,你没办法出去,你没办法成长,你连护照都没有,你的教育水平不行,你的生活水平比世界其他地方都低。而另一边,那个主导了话语、主导了你生存的每一个元素的一边,你从那里听到的全是彻底抹除的承诺。
他接着引了马尔科姆·X的刀比喻:如果一个人把刀捅进我后背九英寸,拔出来六英寸,这不叫进步,进步是治好伤口,而你连承认那把刀的存在都不愿意。
苏莱曼的落点是:
"那些不承认任何国际人权组织、甚至以色列人权组织(比如 B'Tselem)都已经确认的种族隔离状态、占领状态、以及正在展开的种族灭绝的人,不是和平的伙伴。"(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在这里插了一句很人性化的话:想到愈合要花多久,就觉得痛,就算现在开始愈合,按这个刀的比喻,也是好几代人的事,因为人不会忘记自己的父母被杀,不会忘记家里有人被杀。
苏莱曼的回答是这场对话里最有伦理重量的一段之一:
"我们必须接受一个事实:过去的创伤不能为当下的谋杀辩护,对未来的恐惧也不能为当下的谋杀辩护。"(奥马尔·苏莱曼)
这句话的力量在于它的对称。它同时约束了受害者和加害者,也同时约束了历史和未来。任何一方的痛苦都不构成对另一方施暴的许可证,任何一方对明天的恐惧也不能提前兑现在今天的死者身上。
巴勒斯坦人不想离开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在西方舆论里很常见的问题:为什么周边国家不接收巴勒斯坦难民?
苏莱曼提出要分层处理这个问题。他先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尼基·黑利(Nikki Haley),在一次采访里说:"为什么你认为没人想接收巴勒斯坦人?"说这句话时她发出了一种"深深令人不安的笑"。另一个是本·夏皮罗(Ben Shapiro),说过"以色列人喜欢建设,阿拉伯人喜欢炸烂东西、生活在自己的污水里"之类的话。苏莱曼说,这类话的潜台词是:巴勒斯坦人管不好,不适合被接纳进你的国家,所以被拒之门外
苏莱曼说,这类话的潜台词是:巴勒斯坦人管不好,不适合被接纳进你的国家,所以被拒之门外。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他们四面八方都被封锁。加沙的人无处可去。他们出不来。而现实是,他们不想离开。他们真的不想离开。巴勒斯坦人想在自己的土地上、自己的家里生活,继续传承交给他们的美好文化和遗产。"(奥马尔·苏莱曼)
他补了一句: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人,或者能出国就医的人,或者有其他国籍的人,他们谈的都是回去重建。然后他说了一句在整个对话里被广泛引用的话:
"你不能把巴勒斯坦从我们心里炸掉。你不能把巴勒斯坦从我们心里饿掉。"(奥马尔·苏莱曼)
他认为以色列在这里犯了一个关键错误:以为把加沙毁得足够彻底,把所有建筑都铲平,人们就再也不想回来了。但巴勒斯坦人不想去任何会让他们离开自己家的地方。
弗里德曼接了一句:"巴勒斯坦人是一个骄傲的民族。"苏莱曼回应:你见过很多巴勒斯坦人,你和穆罕默德·埃尔库尔德(Mohammed El-Kurd)坐在一起聊过,你和东耶路撒冷的人聊过,那些人经历过什么,那种骚扰。他描述了一个画面:一个闯入者被国家带进你家,坐在你客厅里,推搡你,你还在说"我不离开我的家",这需要多大的韧性和品格。他说这就是东耶路撒冷正在发生的事。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立场:
"我们这些在散居地的人,巴勒斯坦不会离开我们的心;那些还在那里的人,不会离开他们的土地。世界必须让占领者承担更多责任,而不是告诉被占领者如何应对。"(奥马尔·苏莱曼)
这句话值得多停一会儿。它在纠正一种提问习惯。当外部世界讨论"难民为什么不走"、"他们该怎么活下去"的时候,问题的重心悄悄从占领者身上挪到了被占领者身上。提问的角度一变,责任的方向也跟着变了。
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16岁少年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如果当年你的家人没有逃离,你现在就生活在加沙,你会在做什么?
苏莱曼说他经常想这件事。在华盛顿那场游行上,他讲过一个细节:10月之前,他收到一条新闻推送,通知他名字出现在某篇文章里。他经常收到这种通知,本来没当回事。点开之后发现,是一个16岁的奥马尔·苏莱曼在约旦河西岸被杀。
"他的名字和我一模一样。我在游行上举起他的照片,我意识到那本可能是我。所以我会想,为什么上帝选择让我不身在那里,也希望他选择我们这些不在那里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那里的人,去做他们的声音。"(奥马尔·苏莱曼)
他说自己既感恩又痛苦。感恩的是有机会替他们说话,痛苦的是他们要承受这种邪恶仇恨的主要冲击,而这种仇恨正是当年让他的父辈流离失所的东西。
这段对话里有一个很难处理的心理张力:幸存者的愧疚。苏莱曼没有把它解决掉,他只是把它摆在那里,然后转成了行动的理由。这可能是他整场对话里最诚实的一段,因为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一个漂亮的总结。
原住民类比里能用的部分
弗里德曼问到巴勒斯坦人常被类比为美洲原住民这件事,问这个类比哪里成立、哪里不成立。
苏莱曼的回应先承认了连接的力量。他说巴勒斯坦人和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以及其他地方被亏待的原住民之间,有一种强有力的连接。他说我们正生活在美国被偷来的土地上,这片土地浸透了原住民的鲜血,又建立在从海外运来的被奴役的非洲人的血汗和劳动之上。这是一种必须不断去面对的巨大的恶。他认为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所在。他提到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地方,也出现了对原住民罪行的重新聚焦。
这个类比在苏莱曼的框架里有三层作用。道德上的作用是:把巴勒斯坦放进一个已经被广泛承认的历史不义谱系里。认知上的作用是:让美国听众意识到,他们脚下的土地本身就有类似的问题,不能只把殖民当成别人的事。政治上的作用是:原住民议题在这些国家已经有一定的公共讨论空间,借它可以撬动更多关注。
至于这个类比不适用的地方,比如原住民在美国是少数族群、而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曾经是多数,苏莱曼没有展开。他把重点放在了"被亏待"这个共同点上。
圣地与先知
弗里德曼问:为什么巴勒斯坦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一块圣地?
苏莱曼的回答从"先知之地"开始。他说这是先知们走过的土地,对犹太教徒、基督徒、穆斯林都有深远意义,是亚伯拉罕的土地,有极其丰富的历史,把多个民族以多种方式连接在一起。它很珍贵。历史在讲述这片土地上的悲剧和挣扎的同时,也讲述了一个关于神圣性的美丽故事。
弗里德曼顺着"先知"这个话题往下问:穆罕默德在伊斯兰教里被深深尊崇,其他先知也是,耶稣就是其中之一。这两位先知的教导有什么相似和不同?
苏莱曼的回答很系统。他说伊斯兰教讲的是"顺服独一的神,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平安"。它指的是所有先知带来的一种生活方式,也就是一神论,以及按照神命令你的方式去侍奉那一位神。他说《古兰经》里讲,我们不在先知之间做区分,所有先知带来的都是同一个信息、同一个使命。信条上是一致的,在那些后来成为每位先知立法根基的部分里,有一种美,我们把他们都看作先知里的兄弟。
他补了一句:我们爱神的先知们,我们相信他们各自带来的立法是那个时代所需要的,但信息是一样的。
弗里德曼追问:所以信息本质上是相同的。那强调点上有区别吗?比如耶稣对爱的强调?
苏莱曼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先把这个问题和前面 MLK 与 Malcolm X 的对比联系起来:"就像你谈 MLK 和 Malcolm 到一个程度,只不过 MLK 和 Malcolm 之间实际上是有一些区别的。我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区别被夸大了。"然后他说,他不认为摩西没有强调爱,耶稣强调爱,然后穆罕默德没有强调爱(愿平安归于他们全体)。他认为他们各自都强调了神同样的属性和名字,以及认识神的方式。当然在立法上有变化,在神圣律法上有变化,但神圣的精神是一样的。
"我不认为他们彼此对立,也不认为任何一位先知背叛了在他之前到来的信息。我认为他们都是同一个美丽信息的一部分:我们要与我们的造物主和谐,我们向他寻求指引,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就在地球上建立了一种更伟大的存在。"(奥马尔·苏莱曼)
跨信仰关系:复杂,非常复杂
弗里德曼提到,苏莱曼长期和其他信仰的人(基督徒、犹太人)有很好的对话和友谊。10月7日之后,这些关系在美国有没有受到影响?
苏莱曼的回答先给了两个词,然后展开:
"复杂。非常复杂。而且不只是穆斯林和犹太人,还有基督教锡安主义者。在我看来,基督教锡安主义是问题的根源,尤其当我们谈论是什么驱动了美国对以色列那种不可动摇、无条件的承诺时。"(奥马尔·苏莱曼)
他接着说,这对巴勒斯坦基督徒尤其具有毁灭性。以色列可以轰炸加沙一些最古老的基督教堂,杀害巴勒斯坦基督徒,巴勒斯坦基督徒被禁止前往圣墓教堂,或者去伯利恒、耶路撒冷的敬拜场所,而美国的基督徒却背对他们。
弗里德曼说,他希望更多拉比能进行像今天这样的对话,同时也希望这种对话不被看成是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宗教。
苏莱曼的回答把范围扩大了:不只是犹太教领袖,还有基督教领袖。他说,那些声称自己是反伊斯兰恐惧症盟友的人,必须看到一件事:你不可能一边反对伊斯兰恐惧症,一边又对巴勒斯坦人施加偏见。
弗里德曼提到,上次对话之后,他见了很多巴勒斯坦基督徒,包括在约旦河西岸,那些人很美好。苏莱曼推荐了蒙瑟·伊萨牧师(Reverend Munther Isaac)的圣诞布道《瓦砾中的耶稣》(Jesus in the Rubble),说它非常深刻。他还提到自己和路德宗教会的米特里·拉赫布(Mitri Raheb)聊过。他说这些人被摧毁了。他提到一个让很多美国人震惊的例子:贾斯汀·阿马什(Justin Amash),前共和党国会议员,巴勒斯坦裔基督徒,发帖说自己的家人死于教堂轰炸。
苏莱曼由此得出一个判断:驱动这种可怕政策的仇恨哲学,根源上是世俗的,并非宗教的。
这个判断其实很值得琢磨。一场围绕圣地的冲突,最后被归结为世俗利益:军火、航道、选票、地缘位置。宗教在这套叙事里承担的是动员功能,是话语资源,是让人愿意接受某种政策的包装。看穿这一层之后,那些"宗教战争"的标签就失去了大半解释力。
"伊斯兰不是和平的宗教"这个指控
弗里德曼转到了一个在西方舆论里被反复提出的批评:有人指出《古兰经》里的某些具体经文,认为伊斯兰教不是和平的宗教。你怎么回应?
苏莱曼先给了一个纯量化的比较:如果你把《古兰经》里关于暴力的经文拿出来,和新约、旧约做一个纯粹的百分比比较,你会发现《古兰经》里关于战争的经文比旧约或新约都要少。他说有大量研究可以支持这一点。
然后他往深了一层:要把《古兰经》的降示放回它的历史语境里。降示过程超过23年,是对先知穆罕默德遭受深度迫害的回应。把语境放回去,那些经文就完全不是被塑造成的那样。
他最后给了一个反证:
"如果穆斯林相信他们必须在哪里见到人就杀,人类就不会存在。我们有二十亿人。如果我们相信《古兰经》召唤我们去伤害人、去杀人,仅仅因为对方不是信徒,那这个世界就不会可持续。"(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追问:那为什么这些叙事在美国的当下话语里能站住脚?
苏莱曼的回答把宗教问题转成了政治问题:因为这些叙事允许对穆斯林群体施加更大的暴力,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美国对主要是穆斯林的国家发动过战争,对穆斯林世界有特别暴力的外交政策。美国国内的穆斯林社区,在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府下都经历过多次压制和监控项目。所以那种伊斯兰恐惧症有它的"便利性",那种对穆斯林社区的框定也有它的"便利性",它还能转移注意力,让人不去看其他更深、更普遍、包括政府自己实施的暴力。
阿克萨:第一朝向与夜行登霄
弗里德曼请苏莱曼讲讲阿克萨清真寺,为什么它对穆斯林如此重要,又为什么和这场危机有关。
苏莱曼的解释从"所有先知"开始。穆斯林尊崇所有先知的历史,所有走过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敬拜过的先知,都让那个地方变得神圣。所以那个地方的神圣性,不因为是在穆罕默德之前还是之后而有差别。我们尊崇它。
他讲了两件具体的事。一是阿克萨是先知穆罕默德在"夜行登霄"(Al-Isra' wal-Mi'raj)那一夜率领其他先知祈祷的地方,然后他升上诸天又回来。二是阿克萨是第一个朝向(Qibla),也就是穆斯林礼拜的最初方向。在穆斯林面向麦加礼拜之前,伊斯兰教的前半段,他们礼拜时是面向耶路撒冷的。
弗里德曼在这里插了一句:人的价值甚至比阿克萨清真寺更大,这是伊斯兰教的一个奠基性观念。
苏莱曼的解释是:先知穆罕默德对着克尔白本身说,一个信徒的尊严和荣誉的价值,比这个建筑本身的价值更大。所以当他看到一个加沙的人被侵犯,看到一个孩子,那对他来说甚至比阿克萨更重要。但阿克萨也是穆斯林身份的核心,当然也是巴勒斯坦事业的核心。它是先知们的地方,应该以先知的方式被对待。
这套排序在整场对话里很关键。建筑是神圣的,人的尊严在排序上还要靠前。这个次序一旦确立,任何以保卫圣地之名造成的人道灾难,就自动失去了宗教上的辩护。
《古兰经》TikTok 趋势
苏莱曼提到,10月7日之后,美国很多年轻人对伊斯兰教产生了兴趣。弗里德曼请他解释这个趋势。
苏莱曼说,出现了《古兰经》TikTok 趋势,有几个人上镜说"我第一次读《古兰经》"。他觉得这说明加沙人信仰的美,以及他们韧性的美。当你看到这些人生活在人间地狱里,却在寻求外面的天堂,他们还能被信仰的话语、决心和确信所激励,你会想:他们的秘密是什么?他们在读什么?他们靠什么,能面对这种暴行还保持这样的风度?
这个观察挺值得停下来想。在一个反宗教情绪普遍上升的时代,一场被直播的灾难,反而让一部分年轻人去翻一本宗教经典。他们未必突然信教,更可能是在寻找一种解释:为什么那些失去一切的人,还能保持那种状态。
弗里德曼问:了解伊斯兰教、了解它的信仰和灵性体验,有什么好方式?
苏莱曼给了很具体的路径:whyislam.org、雅金研究院的网站 yaqeeninstitute.org,还有很多伊斯兰网站可以回答问题。但他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去一座清真寺,真正走进清真寺,见到穆斯林,问问题。
"我告诉人们,你必须走出舒适区,去那里,让你的世界变得复杂一点,去体验,去听讲道,去见不同背景的人,然后问问题。顺便说一句,穆斯林很喜欢被问关于他们信仰的问题,因为他们太厌倦听别人谈论它了。巴勒斯坦人喜欢被问关于巴勒斯坦的问题,因为他们太厌倦听别人谈论它了。所以去问,你会得到回答。但没有什么比得上物理的连接,没有什么比得上人的连接。"(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问:皈依伊斯兰教有多难?
苏莱曼的回答是:"20秒,兄弟。"
他解释:没有水池,没有洗礼。他常和人开玩笑说"好吧,水池在后面,我们现在做洗礼"。皈依就是见证神的独一,并见证穆罕默德是他的最后一位使者。这叫做"舍哈达"(Shahada)。当你见证神的独一、见证先知穆罕默德是他的最后一位先知,你就接受了所谓的"六大信条":信独一的神,信天使,信使者(所以你不信耶稣、摩西、亚伯拉罕、穆罕默德,不信神通过神圣启示对人类说的话,你就不可能是一个穆斯林;《古兰经》是最后的启示),信末日,信前定。
这段对话轻松了一下,但它其实解释了前面很多内容的基础:为什么苏莱曼谈耶稣、摩西、亚伯拉罕时那么自然,因为在他的信仰框架里,这些人属于同一条先知谱系。
斋月:在种族灭绝进行时寻找神圣连接
弗里德曼说,对苏莱曼这样一个巴勒斯坦裔美国人来说,这一年的斋月可能格外艰难。你在期待什么?今年有什么不同?
苏莱曼说,他希望并祈祷斋月之前能有停火。他希望到那个时候,大家正在重建加沙,正在讨论重建加沙,正在帮助那些以各种方式受到伤害的人。他希望斋月是一个转折点。
然后他讲了往年的情况:每个斋月,对巴勒斯坦人的侵犯似乎都在增长。所以通常到了斋月的最后十夜,对阿克萨清真寺的冲击会让整个穆斯林世界变味,因为你在看着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礼拜者被袭击。与此同时,你还在试图在斋月里找到自己深深的、神圣的连接。
"这一次我们走进去,如果这一切还在继续,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场持续的种族灭绝。所以我认为社区的情绪是沉重的。这种情绪是我从未见过的。所以我预计这个斋月会和我们见过的任何斋月都不同。我认为焦点会继续在加沙,要么是停止对加沙的侵犯,要么是开始重建加沙。"(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问:所以一种普遍的沉重感,渗透进你的祈祷和思绪?
苏莱曼说,10月7日之后他做的每一次讲道都必须包含这件事,因为这是所有人心头的重负。他说社区里有人失去了20、30、40个亲人。如果开始有难民,或者有人出国就医、从埃及出来和家人团聚,事情就变得更真实了,对人们来说变得更私人了。所以他觉得斋月会在信息上和社区上,把这个时刻的痛苦和一份对希望与治愈的祈祷包围在一起。
弗里德曼请他分享一段自己最常回到的《古兰经》经文。
苏莱曼说,他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最能引起共鸣的部分通常和他当下最沉重的事有关。他引了《麦尔彦章》里的一小段:"你的主不曾忘记。"(Your Lord does not forget)
"当你看到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我们的希望不在受造物身上,我们的希望在造物主身上。我们的希望不在此生,我们的希望在来世。所以那段经文深深共鸣,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多人经常在想,他们要怎么重建?他们要怎么走过这一切?我们知道神有恢复一切的方式。神会恢复一切,如果不在今生,那就在来世。"(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说:所以那里有一团永恒的希望的火焰在燃烧。
苏莱曼的回答把话题拉回到了加沙人身上:是的,加沙人有这团火。如果你被物质世界挟持,你更容易被它迷惑。但加沙人从来没有被物质世界迷惑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他们一直依附于一个更大的理念、一个更大的地方。所以这是他们秘密配方的一部分,他们相信某种比这更伟大的东西。
"除非你相信地狱之外的天堂,否则你无法在地球上的地狱里活下来。"(奥马尔·苏莱曼)
四五十年之后
弗里德曼把时间线拉得很长:四五十年后,我们再做一期播客,你八九十岁了,你希望在中东看到什么?你希望在中东和美国看到什么改变,作为人民、作为政策、作为文化、作为国家?
苏莱曼的回答没有落在巴以边界、两国方案、耶路撒冷地位这些具体议题上。他从一个更大的框架开始:民族国家模式和民族主义正在变得不可持续,光是难民人口的增长,绝望的难民人口的增长,就已经在冲击这个模式。世界各地不幸地在兴起狂热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气候变化,以及这一切带来的流离失所。
"我们将不得不弄清楚如何作为一个世界来运作,而不是作为民族和国家。我们将不得不弄清楚如何不把边界外的每个人视为威胁,不把边界内和我们不同的人视为威胁。我们将不得不开始把人当人看。"(奥马尔·苏莱曼)
他的希望是:我们能让人们足够不舒服,从而超越他们心里的一些障碍,超越我们在世界上的一些障碍,那些让人无法把别人当人看的障碍,而那些障碍又驱动了对离我们如此遥远的人实施可怕的政策。
这个答案放在一场关于加沙的对话末尾,其实把问题往上提了一层。他没有说"我希望巴勒斯坦建国",他说的是人类能学会把人当人。前者是一个政治解决方案,后者是一个文明问题。在他看来,如果后者不解决,前者解决了也会以别的形式复发。
力量从哪里来
弗里德曼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苏莱曼本人的:你一直无所畏惧地穿行在火里,是什么在心理上给你力量,让你继续走下去、继续发声,还能保持对未来的乐观和希望?
"我不相信任何人能给我成功,或导致我失败,除非得到神的许可。我不从任何人那里寻求燃料,我不从任何人那里寻求希望。我相信一位有更伟大计划的造物主,我想成为那个计划中更大的一部分。我被加沙人的韧性所激励,我被我的父母、我们的祖父母、世界各地拒绝屈服于被抹除、拒绝放弃的巴勒斯坦人的韧性所激励。所以我们既有我们需要的能量,也有我们需要的榜样。能量来自上方,榜样就在我们周围。"(奥马尔·苏莱曼)
弗里德曼最后感谢了苏莱曼,提到他在自己个人低谷时发来的那些私人信息。苏莱曼只是简单回了句谢谢。
节目结尾,弗里德曼引了马丁·路德·金的一句话:"我们终将克服,因为道德宇宙的弧线很长,但它弯向正义。"
这场对话真正在讲什么
把两个多小时的内容压缩一下,苏莱曼其实在反复做四件事。
第一,把时间线拉长。10月7日只是起点之一,2021年人权观察的种族隔离报告、2022年国际特赦组织的报告、多年来对阿克萨的冲击、不断扩张的定居点,都构成了背景。他要的是"比两周挖得更深"。
第二,把"善举"和"正义"分开。马斯克的发糖建议、亚伯拉罕协议、两国方案的和平进程,在他的框架里都属于在占领这个框架内做修补。框架不动,修补就只能在原地打转。他的原话是"依赖占领者的仁慈必须结束"。
第三,把"抵抗的正当性"和"抵抗的边界"分开谈。他承认抵抗占领在国际法和道德上有正当性,也承认抵抗中会出现越界,但他坚持杀害妇女儿童无论谁干都是恐怖主义。他真正想说的是一种问责机制的双重标准:为什么有的国家可以被追责,有的国家在国际舞台上"不可战胜"。
第四,把"人"放在"立场"前面。整场对话里最能说明他立场的,是那个6岁男孩跑向凶手喊"乔叔叔"的细节。那个孩子不知道那把刀会伤害他,因为他在此之前收到的只有玩具。
如果要给这场对话找一个可以带走的东西,可能是苏莱曼那句关于视角的话:"你必须从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世界,你不能用你的眼睛去看他们的世界。"这听起来像一句道德劝告,它同时也是一个方法论。在任何一场你只看到一方的冲突里,先问一句:另一方的日常,在新闻里出现过吗?
- 遇到一个被切碎的新闻事件,先去补时间线。不要只看最近两周的报道,去找事件之前三到五年的报告、数据和记录,看这件事在发生之前有没有被预警过。苏莱曼反复用的方法是"这很可预测",而可预测的东西,通常在更早的材料里就留下了痕迹。
- 区分"修补"和"结构改变"。当一个方案只涉及发糖、给尊严、做慈善,而不触及造成问题的权力结构时,问一句:这个方案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让问题变得可忍受?这个判断方法不只适用于国际政治,也适用于公司治理和公共政策。
- 看到伤亡数字时,先找分母和口径。苏莱曼提到加沙卫生部的数字被多方认为低报,以色列情报部门自己给出的平民死亡数更高。任何一个数字都要问:是谁统计的,统计口径是什么,有没有独立的第三方交叉验证。
- 警惕"用一个极端个例代表整场运动"的叙事。他在讲校园抗议时描述的那个"没人认识、总是单独出现、举着相反牌子、然后所有镜头都对准他"的人,是一种可复制的媒体机制。看到这类画面时,先问一句:这个人的诉求,和这场运动的主体诉求一致吗?
- 想去了解一个陌生的宗教或文化,走进现场。苏莱曼给的具体建议很朴素:去一座清真寺,听一次讲道,和不同背景的人聊,问问题。他特别说了一句:穆斯林很乐意被问关于信仰的问题,巴勒斯坦人也很乐意被问关于巴勒斯坦的问题,因为这两群人都太厌倦听别人替他们发言了。这个建议可以推广到任何你不熟悉的群体:与其在二手信息里猜,不如去现场问,人的连接没法被替代。
- 把"过去的创伤"和"当下的行为"分开评估。苏莱曼那句"过去的创伤不能为当下的谋杀辩护,对未来的恐惧也不能为当下的谋杀辩护",可以拿到任何冲突场景里当尺子用。创伤的真实性不需要否认,创伤也不构成豁免权。
- 对同一场冲突里的伤亡,用同一套标准去数。弗里德曼问"杀害妇女儿童、非战斗人员,无论谁干的,是不是恐怖主义",苏莱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绝对。"这条标准的分量在它的对称性:一旦它只对一方生效,它就不能再用来衡量任何一方。
- 留意"谁被当作背景"这个信号。苏莱曼整场对话里最锋利的一句质问是:为什么加沙人的苦难,非要等到以色列被攻击才会被提起。看新闻时可以顺手做一个练习:把报道里的人物分成"事件主体"和"事件背景"两类,看哪一类人的死亡被写成了日常,哪一类被写成了突发。
- 分清一个群体的信仰文本和它的政治动员。苏莱曼对"伊斯兰不是和平的宗教"这个指控的回应分两层:一层是文本比较和降示语境,一层是这套叙事在美国舆论里的政治功能。看到任何把宗教当成冲突主因的解释,不妨多问一句:谁从这套解释里获益?
- 给自己的信息源做一次视角检查。他的那句"你必须从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世界"可以当成一个日常操作:读完一篇报道,试着用对方的身份重写一遍开头,看哪部分信息消失了。消失的那部分,往往就是这件事真正的重量所在。
苏莱曼在这场对话里没有给出任何让人松一口气的答案。他说加沙人正在等自己的死,说四十万人上街在主流媒体里找不到,说自己随时可能成为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16岁少年,说愈合要好几代人。这些话听着沉重,它们的价值在于具体:具体的人名、具体的日期、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机制。
弗里德曼在节目最后引了马丁·路德·金那句关于道德宇宙弧线的话。这句话常被用来安慰人,它也可以被当成一个提醒:弧线很长,长到很多人一辈子看不到它弯过来。苏莱曼在这场对话里做的事,说到底是拒绝让那段时间被抹掉,把被切成两周一条的新闻,重新接回它原本的长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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