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卡布罗尔:寻找外星生命
Nathalie Cabrol: Search for Alien Life
行星科学家娜塔莉·卡布罗尔谈极端环境中的生命、火星探测与搜寻外星生命的可行路径。
娜塔莉·卡布罗尔(Nathalie Cabrol)在海拔六千米以上的火山湖里做过自由潜水,创下过高海拔自由潜水的女子世界纪录。她穿着潜水服,下潜到安第斯山脉那些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的湖里。湖底的微生物群落可能是火星上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在地球上的镜像,这是她一次次往下跳的理由。
她是 SETI 研究所卡尔·萨根生命宇宙研究中心(Carl Sagan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Life in the Universe)的主任。SETI 这个词,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找外星人」,是射电望远镜、是科幻电影里那种信号接收器。卡布罗尔做的事情,一半时间在分析火星轨道器传回来的数据,另一半时间在高原上背着气瓶往湖里跳。
Lex 问她,你这份工作要是发招聘广告,是不是得写成一百多年前沙克尔顿招募南极探险队员那种文案:危险旅程,微薄薪水,刺骨严寒,数月极夜,九死一生,有意者从速报名。
她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份招聘广告。
问题决定你去哪儿,不是反过来
科学家的路径常常是这样走出来的:脑子里先长出一个问题,然后这个问题逼着你去找一个能回答它的地方,最后那个地方可能在地球上最不讲理的一片荒原里。
卡布罗尔读博的时候研究火星上的水,具体看的是河谷、是水的历史演化。到了博士后阶段,她开始盯另一件事:那些水后来积在哪儿了。当时整个领域的注意力都在河道、在灾难性的洪水冲刷、在渗流,没多少人认真讨论「积水的湖」和「积水的海」。她回忆那场学术争论时说得很轻描淡写:大家在这种问题上都有点犹豫,来回拉扯了一阵。
她和她丈夫一起提出,火星上的撞击坑里可能有过湖。为什么非得是撞击坑?因为当时能用的数据只有维京号(Viking)的,分辨率和地形测量精度差到没法在地表上找出一片真正低洼的区域。
唯一确定的信息是,地上有一个坑,那就是撞击坑。(卡布罗尔)
换句话说,是数据的分辨率逼着人做出了一个技术性选择。这个选择本身谈不上优雅,它是当时唯一的出路。
维京计划 1976 年登陆火星,两个着陆器加两个轨道器,那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把脚踩在火星表面上,虽然它们不会动,只是坐在那儿。
到了九十年代,卡布罗尔还在用维京的数据。火星全球勘测者(Mars Global Surveyor)还没上天,她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都靠这批老数据做完,前前后后干了二十年。她拿到的第一笔启动经费,四万美元,是一笔自由支配的小额基金。
这笔钱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但它开启的是一条完整的思维链条:先搞清楚三十五亿到四十亿年前火星的环境是什么样,再在地球上找一个类似的环境,再看看那种环境里还能活下来什么生物,最后反推,要什么样的仪器、什么样的分辨率,才可能把那点残余的生命信号从石头上抠出来。
从「火星人」到「火星微生物」,人类只用了三个月
水手四号(Mariner 4)是第一个成功拍到火星照片的探测器。在它之前,人类的期待被望远镜喂养了几百年。火星有极冠,有季节,自转轴倾角和地球几乎一样,看过去跟地球相似得让人浮想联翩。
当时的很多人以为我们会看到水晶城市、看到穹顶,看到另一个太阳系里与人类平行演化出来的文明。(卡布罗尔)
照片传回来,火星看起来像月球。失望是巨大的。
然后水手九号(Mariner 9)来了,一切翻盘。中间还插了一段戏剧性的插曲:火星恰好爆发了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全球性沙尘暴,轨道器绕着火星飞了三个月,什么也看不见。等尘埃落定,火山、峡谷、古河道、沙丘场、极冠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卡布罗尔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我真要跟你描述火星,不需要造任何新词。有山、有谷、有沙丘、有冰盖,全是地球上现成的词汇。火星文明的神话就此破灭,但科学家的想象力反而被点着了,因为眼前这颗星球变得完全可以用已知的地质语言去描述。
维京计划随即被推上快车道。当时卡尔·萨根(Carl Sagan)、克莱因(Klein)这些人已经在琢磨怎么设计实验去测火星上有没有生物学活动。维京上面那几台实验就是这么来的。
结果是一团混乱。到今天还有人坚信维京当年发现了火星生命,因为其中某个实验给出了一个奇怪的信号。主流的看法是,那可以用今天已经观察到的化学反应解释掉。
数据太混乱了,混乱到 NASA 决定:如果我们真的想认真找火星生命,就必须先搞清楚环境。因为生命和环境是共同演化的。(卡布罗尔)
这句话是整个访谈里最关键的一条方法论。生命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像先有场地再放球员那样简单。一颗行星提供了物理化学的边界条件,这些边界决定了生命能不能出现;一旦生命出现,它会反过来改造这颗行星。
地球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生命改造星球」事件,是 32 亿年前大气里被注入大量氧气。这件事改写了整个地球的表面化学,也改写了我们从太空中看过去的光谱特征。
所以找火星生命这件事,变成了一个二元方程组:你知道环境,但不知道生命;你知道生命可能存在,但不知道当时的环境。两个未知数。维京的失败,本质上是一次解题顺序上的错误。
如果火星上真有过生命,它会留下什么
地球用掉了自己地质历史的 82%,才从最简单的微生物走到复杂生命。这里说的「复杂」,还不是指人类,是指动物。
火星比地球小,磁场丢得很快,大气也丢得很快。假如生命在火星上真的出现过,那么当环境开始恶化时,它大概还停留在简单生命阶段。而那个恶化的时间点,距离行星形成还不到十亿年。
所以今天的火星表面,几乎不可能留下任何活的东西。能指望的只剩下形态学和化学的痕迹。
形态学上最好的参照物是叠层石(stromatolites),一种由微生物一层一层堆出来的岩石构造。我们已经知道怎么识别它们。化学层面上,盖尔陨石坑(Gale Crater)有个耐人寻味的问号:那里检测到碳 12 的富集。碳 12 在地球上通常被生命优先利用,但非生物过程也能造出同样的信号。
所以它本身算不上真正的生物标志物,但它让人忍不住盯着看。(卡布罗尔)
再加上甲烷。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悬案。三十五亿年前的火星,表面被撞击事件反复撕碎,但确实还有一些极古老的岩石幸存下来了。火星车之所以都往古湖泊和撞击坑跑,就是因为那里的石头够老,老到有可能保存下那个窗口期的记录。
撞击坑这件事,对生命既是建设也是毁灭。构成生命的那些砖块,也就是碳、氢、氧、氮、磷,是星球吸积过程中由小行星和彗星一路带过来的。一颗小行星砸下来,毁灭性惊人,但它同时也把生命的原材料和大量能量一起送到了现场。如果周围环境合适,说不定就能凑出一锅汤来。
泛种论不解释生命的起源,它只负责送货
这就引出了泛种论(panspermia):彗星和小行星体内本来就带着生命的建材,只要落在条件合适的行星上,就有可能把它「种」下去。
Lex 追问,你心里有多大比例相信,地球或火星上的生命其实是别处送来的?
卡布罗尔把这个问题拆开了。
泛种论是一种载体,是一种可能的运输机制,它把生命的材料撒得到处都是,但它并不解释生命是怎么起源的。(卡布罗尔)
这个区分很重要。很多人把「原料到处都是」和「生命一定会出现」混为一谈。实际上,构成我们的那些元素在星际介质里极其普遍,宇宙中到处都是,它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环境。而那个环境需要什么,地球已经给出了答案:水、能量、庇护所、营养。
Lex 抛出了一个颇为激进的设想:既然地球文明也许只能再撑几百年,不如造一门「生命炮」,把地球上的微生物打包射向宇宙,主动制造泛种。他甚至分了两个层次:一个是把人类意识、复杂信息复制出去,另一个更简单粗暴,直接把一堆细菌、一堆地球上最皮实的生物扔出去。
卡布罗尔提醒他,后面这个方案送出去的东西是活生生的生物体,已经越过了「建材」的范畴。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但它绕过了起源问题,算不上回答了起源问题。
至于把 DNA 存进各地的保险库、或者存到月球上,这类项目现在已经在做了。有人真的在讨论把 DNA 放到月球。再往前一步就是超人类主义:用 AI 和机器学习去增强人类本身。
她的回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清醒。
备份当然是好事。但对我来说,照顾好这颗行星,回到与环境和 equilibrium 的状态,也许才是最好的备份。然后让演化去做它该做的事。(卡布罗尔)
她接着说了一句相当不客气的话:我们现在像是一群青少年,脑子够用,能造出很酷的工具,但脑子还不够用,理解不了自己在做什么的后果。而账单现在已经开始寄到家里了。
放在德雷克方程里,这就是那个 L,智慧文明能维持可探测状态的时间长度。文明从雷达上消失的方式有好几种:自我毁灭、被外部事件抹掉,或者进化到与宇宙完全同频、彻底融进背景噪声里,从此不可分辨。
还有些更野的猜想。有人提出,我们观测到的暗物质,说不定就是某种生物过程。卡布罗尔没有为这类猜想背书,只是把它摆出来,作为一种可能性存在。
一百二十三种定义,和一种「不知道生命是什么」的诚实
访谈进行到这里,话题从火星转向了更根本的地方。
关于生命,我们有一百二十三种定义。也有人说,我们其实一个定义都没有,我们只有对生命的描述。(卡布罗尔)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实际是这门学科的真实处境。我们要找的东西,连它是什么都说不清,手上只有几条关于它性质的线索。
最早的一条线索来自薛定谔,四十年代那本《生命是什么》。当代最常被提起的是杰里米·英格兰(Jeremy England)的生物物理论:生命是热力学的必然结果,是抵抗熵增的最优解。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意味着生命在地球之外同样成立,它是物理学在宇宙任何角落都会给出的同一个答案。物理学处处相同,那么生命就可能处处渗透。
卡布罗尔提出了一个我读到时停下来想了很久的类比。
她让读者去看人类语言的结构。语言千差万别,但功能完全一致:交换信息、存储信息、理解信息。一个细胞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是这个。
再看语言的层级:先有字母,字母组合成音节,音节组合成词,词本身只是静态的指称,得有动词给它方向,然后才是各种补语。
生命的层级是:原子,原子组成无机分子,无机分子变复杂,然后是更复杂的无机分子,再到有机分子,再到 RNA、DNA。
我们的语言结构,和生命的结构是同一套脚手架。我们只是在重复同一种模式。我管这个叫曼德博宇宙、分形宇宙,因为它本来就是这样。(卡布罗尔)
字母对应原子,音节对应简单分子,词对应有机分子,动词对应 RNA 和 DNA,补语对应蛋白质和各种调控层。这个类比在严格科学意义上当然算不上证明,但它提供了一个视角:信息处理这件事,从一个细胞到一门外语,走的是同一条路。
所以她说,我们该往内看,而不只是往外看。我们本身就是生命的表达。搞清「生命的本质」,比搞清「哪里有生命」更有价值。因为一旦抓住本质,你就得到了一个通用的生物标志,它不再依赖对方是否使用和我们一样的生化反应。
宇宙大概率到处是蓝细菌,复杂生命则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找「像我们这样的生命」这件事算不上偏见?她给了两条理由。
第一条是元素的代际。构成我们的碳、氢、氧,是上一代恒星死亡时锻造出来的。我们的太阳属于最年轻的一代恒星。第一代和第二代恒星基本只有氢和氦,或者金属极其贫乏,它们造不出这些东西。它们死掉,才有了太阳这样的恒星,才有了我们这套化学。
第二条是分布。开普勒(Kepler)、TESS,以及现在的詹姆斯·韦布(James Webb),已经在告诉我们,宜居带里的行星数量惊人,类型也极其多样。像太阳这样的恒星数不清,但更有意思的是别的类型恒星:它们也有宜居带,而寿命最长的那类,可以比太阳长一千倍。
一千倍是什么概念?太阳的寿命大约一百亿年。在这类恒星周围,一颗行星可以稳定地宜居上万亿年。你可以在那种地方尽情想象会发生什么。
而简单生命出现得极快。地球上的生命几乎是一有条件就冒出来了。因此她的判断是:
宇宙里大概到处是蓝细菌。但复杂生命,那是另一回事,需要更多时间。(卡布罗尔)
复杂生命跃迁的扳机在哪里,至今没有答案。寒武纪大爆发把地球推向了今天的我们,但中间插了一杠子恐龙,恐龙又被小行星抹掉。如果那颗小行星没来,演化的走向会完全不同。
她提到几层变量,层层叠加:
- 星系位置。我们在银河系的宜居带里。太靠近中心,恒星密度太高,太阳系外围的奥尔特云(Oort Cloud)会被引力扰动撕开,彗星被大量抛向内太阳系,撞击频率飙升。再加上辐射,银河系中心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街区。
- 气候历史。有一个还在等观测证实的假说:演化的大跳跃似乎与「雪球地球」事件相关联。直觉上你会认为全球冰封应该导致生命萎缩,但每次雪球事件之后,反而出现了演化上的大跃进。为什么,不知道。
- 大灭绝。百分之九十的物种被抹掉的地质事件,会重新洗牌演化的方向。
所以,一颗比地球宜居得多的行星,会不会走出和地球一样的路?她的回答是不确定。取决于灭绝事件,取决于气候,取决于一堆我们还列不全的变量。
但有一点她说得很确定:在寻找生命起源这件事上,我们有偏见,而且这种偏见是合理的。因为地球是唯一的模型,而这个模型背后有数字支撑,这就是中庸原则(principle of mediocrity)。地球极有可能代表着一大类行星。
当然,别的生物化学也存在。土卫六(Titan)就是候选:那里有碳氢化合物的湖、有雨、有一整套完全不同的溶剂体系。我们正在往那儿去,去了就会学到东西。
而寻找「生命的本质」这件事,没有这种偏见。因为物理学在宇宙各处都一样。
「宇宙正在通过我们变得有生命」
卡布罗尔提到量子物理里那种非局域的关联,光子与光子、原子与原子。她说自己可能是在错误地把两件事拼在一起,但在她的图景里,宇宙处处相连。
Lex 顺着这个往下推:那生命的连接也是一种渗透整个宇宙的东西。找到别处的生命起源,只是让「生命的本质」在我们眼前显形。
我认为我们最大的成就,会是找到那个过程本身。到那一刻,宇宙会用它自己的生命力把自己点亮。我只能管它叫一种活的力量。(卡布罗尔)
她描述的是一个随时间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能收集信息、并且最终回过头来理解自己的宇宙。萨根那句话在这里落地了:我们是宇宙理解自己的一种方式。
然后 Lex 说出了他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东西。他看着 AI 在自然科学里的突破,蛋白质折叠、物理模拟,忍不住想:最终解开生命本质之谜的,可能不是人,是 AI 系统。这让他有点难过。
卡布罗尔的回答很干脆:她还不买账。
AI 没有意识。AI 是人造的,所以它是工具,一个极其聪明的工具。只要我们造它、用它当工具,它就还是工具。(卡布罗尔)
她说这行当里关于奇点的喧嚣,有大量是科幻电影添的柴。
Lex 正面顶了回去。他举 AlphaZero 对 Stockfish 的例子:AI 确实比最强的人类棋手更强,而且强的方式是人看不懂的。它会牺牲一个兵、一个后、一个象,人类棋手先是直觉地感到「这可能有道理」,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他说,你可以坚持 AI 没有意识、不像人那样「懂」,但那套程序里确实存在一种人类不具备的智慧和知识纵深。AlphaFold 在蛋白质折叠上也是如此,把 AI 用到核反应模拟上也是如此。人类用诗意的直觉去触碰生命的本质,但真正的理解可能来自一个计算能力远超我们的系统。
卡布罗尔的反驳换了个角度:那套工具本身是人类给自己造出来的能力延伸。
如果这个工具能给我一个新的视角,那它就是工具。我们正在跳进对宇宙更深一层的认知里,不管是通过我们的大脑,还是通过另一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卡布罗尔)
她说,人类一直就是这么干的:造工具,然后把工具整合进思维方式。下一代人从小泡在这些工具里,会把它们当成理所当然。现在很多人的心智已经和互联网长在一起了,记忆方式被重新配置,不再需要背诵大量事实,因为随时可以查。资源被从「死记硬背」重新分配到「思考」上。
她说的奇点,是人类与技术的共同演化
她在一月要出一本书,先出法文版。英文稿其实早就写好了,是先从英文写的,再自己译成法文,现在在找美国的出版社。
书里有个核心观点:人类正在与技术共同演化,与环境的共同演化正在被替换掉。
这在她看来才是真正的奇点。
紧接着她给了一个诊断,这个诊断值得单独拎出来:我们为什么把环境搞砸了?为什么面对大流行病反应如此糟糕?因为我们已经和环境脱节了。
过去,你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是这颗行星本身。环境给你什么信号,你就适应什么信号。现在,信息来自网络、来自手机,而且没有任何过滤层。
你没有办法判断这些信息是不是真的。(卡布罗尔)
Lex 在这里又一次打断,说他要反驳。文字稿在这里断了。但前面这一段已经足够清楚:一个研究生命起源的人,最后把矛头指向了信息生态。
这跟跑题沾不上边。她的整条思路是连贯的:生命是什么?是收集信息、交换信息、保存信息的能力。那么当一个物种的信息来源被切断、被污染、被从环境里剥离出来,它在生命演化的坐标上处在什么位置?
她前面说过,生命想要尽可能多地获取周围环境的信息,而复杂性就是获取、交换、保存最多信息的能力。用这把尺子量自己,结论不太好看。
能带走的东西
这场对话横跨火星地质、生命定义、星系宜居带和信息生态,散得很开,但底层有一条线:搞清楚「生命是什么」,比搞清楚「哪里有生命」更根本。前者一旦有答案,后者自动变成工程问题。
对读者来说,能落地的东西有这么几条:
- 用问题的形状去找地方,别用手边的地方去找问题。卡布罗尔研究撞击坑里的湖,起因是当时的数据分辨率只允许她看撞击坑。约束条件不掩盖问题,它塑造问题。
- 看到「原料到处都是」时,别急着推「生命一定会有」。碳氢氧氮磷在星际介质里极为普遍,但普遍的是建材,建筑还差得远。中间隔着一整套还没搞清的环境条件。
- 关注「生命的本质」这类基础问题,它们的回报周期长,但一旦突破就是通用解。一个不依赖地球生化体系的生物标志,价值远超在任何单一行星上的一次确认。
- 把信息摄入当成一件需要过滤的工程来对待。卡布罗尔说人类和环境脱节、信息没有过滤层,这话对个人同样成立。你每天接收的信息里,有多少是这颗行星直接给你的,有多少是算法喂的,这个比例值得定期盘一次。
- 对 AI 保持工具视角,同时承认它在某些领域已经产生了人类无法直接理解的知识。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你可以既不同意奇点叙事,也承认 AlphaZero 在棋盘上看到了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留一个她自己给出的判断,值得反复咀嚼:我们现在像一群握着先进工具的青少年。工具本身够好,问题出在成熟度上。而成熟度这件事,没有捷径,只能靠把后果一个个吃下去,慢慢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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