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诺利斯·凯利斯:生命起源、人类、思想、苦难与幸福
Manolis Kellis: Origin of Life, Humans, Ideas, Suffering, and Happiness
从基因组追溯生命与人类的起源,再谈思想演化、苦难与幸福背后的生物与文化机制。
你身体里所有细胞的 DNA,如果全部拉直接起来,能一路铺到木星,来回上百次。
这不是修辞。一个成年人身上大约有 30 万亿个细胞,每一个细胞核里都塞着两米长的 DNA。而细胞核的半径,大约是千分之一毫米。MIT 计算生物学组负责人马诺利斯·凯利斯(Manolis Kellis)算过这笔账:这相当于把一座一公里高的哈利法塔,压缩进一颗一毫米的小球。六个数量级的压缩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带着希腊口音和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别让我开始讲这个。”然后他就开始了。
每个细胞都在演奏乐谱的不同章节
把 30 万亿个细胞里的 DNA 都拉直,长度能到木星。这件事本身就够疯狂了,但凯利斯觉得这只是“无聊的结构部分”。
真正有意思的是功能。
你身上有大约两万个基因。每一个细胞只需要其中几千个,但不同细胞需要的几千个不一样。皮肤细胞、心肌细胞、神经元,它们携带的 DNA 完全一致,做的事却天差地别。让它们记住自己是谁的东西,叫表观基因组。
Epi 在希腊语里是“在……之上”。基因组是 DNA 本身,表观基因组是覆盖在 DNA 之上的一切。主要有三类:DNA 本身的化学修饰、包裹 DNA 的组蛋白修饰、以及染色质的空间结构。
最常见的一种修饰发生在胞嘧啶(C)上。加上一个甲基,它就变成了“第五种碱基”。凯利斯用一个比喻解释它的作用:
就像乐谱上的演奏记号,告诉你这一段要弹得轻一点、慢一点、还是留白。甲基化的 C 基本上是在说:这一段小声演奏。它是一个抑制信号。(马诺利斯·凯利斯)
这个比喻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人类的 23 对染色体,像 23 卷百科全书。每一个细胞都有自己的职业。有的细胞是钢琴手,它翻到第 23 号染色体的第七章,再翻到第 2 号染色体的第四章,只弹这两段。别的章节它一辈子都不会碰。
表观基因组就是那个指挥。它不改变乐谱上的音符,它决定谁在什么时候演奏哪一段。
自然选择不在个体层面发生
Lex Fridman 问了一个很多人想过但说不清的问题:进化依据的是整个交响乐的最终效果,可每一个零件都在做极其微小的具体工作,这两件事怎么对得上?
凯利斯的回答把层次拆得更细。
一个核苷酸的变化,它的功能要在基因层面被检验。基因的功能要在调控元件层面被检验。许多基因汇聚成一个细胞的功能,许多细胞汇聚成一个组织或器官的功能,所有器官汇聚成一个个体的功能。
但个体也不是终点。
个体活在一个环境里,环境里有别的个体、别的物种、整个生态系统。选择同时在所有这些层次上发生。
这解释了一件让进化生物学家头疼很久的事:利他主义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人会对自己部落的人好?
那些彼此之间特别恶劣的物种,没能作为一个物种活下来。(马诺利斯·凯利斯)
植物喜欢二氧化碳,人类喜欢氧气,彼此交换气体。一个把周围所有生物都弄死的物种,最后也会把自己饿死。选择压力不只作用在“我能不能活”,也作用在“我们能不能一起活”。
他还提到一个更微妙的层次:基因有自己的历史。
如果你把一个非洲个体的基因放进欧洲人的细胞环境里,它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工作吗?大概不会。因为它是在几千个其他基因的共同进化中磨出来的。(马诺利斯·凯利斯)
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在现代人基因组里常常出问题,就是这个道理。在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背景下,某个等位基因完全没问题。搬到现代人的基因组里,它可能变成致病的。
基因不是孤立零件。它带着一段漫长的历史,和周围的一切共同演化。
我们杀光了最像自己的物种
人类走出非洲之后,地球上至少还有四个近亲分支。
尼安德特人是一个。丹尼索瓦人是另一个,我们对它的全部了解,来自西伯利亚一个洞穴里的一小截小指骨,发现至今不到十年。还有一个是印尼的弗洛勒斯人(Homo floresiensis),身高只有一米左右,被媒体叫作“霍比特人”。
这些分支后来都消失了。
凯利斯认为原因不难猜。人类身上的很多特质,和当年把我们送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特质,差别并不大。部落主义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你支持我的球队,或者你支持我的政党,或者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小村子,那你就是自己人。你要是从旁边那个村子来的,我恨你。可一旦我们都搬到了大城市,哎,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是同一个地区出来的,兄弟。(马诺利斯·凯利斯)
两个邻国打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第三国,立刻变成同胞。这种认知上的不一致,在逻辑上很荒谬,但在基因层面极其有效。亲缘选择让“对和自己相似的人好”变成一种本能。
把这套本能搬到当年的欧洲:现代人来了,尼安德特人到处都是。你会怎么做?
“你会把他们干掉。这是领地的争夺,而且他们不像我们,必须清除。”
但基因数据里还有另一半故事。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之间有大量的基因流动。战争和浪漫同时发生,跨越物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走出非洲之前就上演过。
他讲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今天地球上没有另一种和我们智力相当、但完全不同的物种可以共存。狗和狼算是找到了办法,和人做邻居、合作、共同演化。不过那也未必是狼的选择。
很可能是人类太强势了,把狼关起来。每一代生九只幼崽,杀掉八只,只留下最温顺的那一只。几代之后,你就得到了特别温顺的幼犬。(马诺利斯·凯利斯)
海豚可能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地球上有没有比人类更聪明的物种?
凯利斯提到了海豚。看它们的大脑,看它们玩耍的方式,看它们学习的方式,硬件条件完全够。
“但它们没有对生拇指,我们有。这大概造成了很大的差别。”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如果海豚真的超级聪明,已经想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每天就是在水里玩,那很可能生命的意义本来就是玩。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它们看起来只是在玩水。(马诺利斯·凯利斯)
判断一个物种的智力水平极其困难,除非它主动展示给你看。这一点在寻找外星生命时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问题。你发现了一个活的东西,你怎么判断它是否聪明?你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他有信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真遇到一个和人类智力相当的物种,人类大概能在几周内搞懂对方的语言。前提是双方不互相恐惧、不互相消灭。
他还顺带吐槽了一句人类的身体设计。
去潜水就知道了。海里的生物形态千奇百怪,带各种附肢的、圆的、五边不对称的、颜色离谱的,应有尽有。四足动物只是其中极小的一撮。而就是那一小撮鱼爬上了岸,繁衍出今天所有“无聊的”四足身体结构:四条腿的人类、四条腿的鸟、四条腿的蜥蜴。
“我们就是那个最没想象力的分支。”
木卫二的冰层下面,可能正在发生另一场实验
如果让他押上全部身家赌生命起源的地点,凯利斯会押在海底,而不是海面。
海面有潮汐,月亮和太阳拉扯海水,营养物质被搅动、聚集。这是“从外向内”的假说。
海底有热泉。黑烟囱和白烟囱,火山口向海水喷涌出巨量来自地核的能量。这是“从内向外”的假说。
生命需要什么?需要能量。能量必须来自太阳吗?我们根本不在乎。(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顺手驳了一种流行的说法:生命来自外太空,陨石把 DNA 材料带到了地球。这在他看来有点偷懒,因为问题只是被推后了:那块石头上的生命又是怎么来的?地球本身就有全部原料,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发生?
生命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是代谢。希腊语里 metabolism 的意思就是“转化”,从环境里取能量和物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第二是区室化。没有“自我”的概念,就没有进化。你必须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非自我的边界在哪里。脂质双分子层是个极自然的方案,一堆脂质分子在水里会自己组织成膜。
第三是复制。不一定是自我复制。A 帮助生成更多的 B,B 帮助生成更多的 C,C 帮助生成更多的 A,任何形式的自我强化都行。这个循环一旦闭合,进化就点火了。
之后,我不敢说“天下大乱”,但“天下大善”确实开始了。你可以修改,可以改进,然后让自然选择接手。(马诺利斯·凯利斯)
早期生命用的不是 DNA。DNA 是后来才发明的存储介质。最早干活的是 RNA:既能存信息,又能折叠成三维结构当酶用。这个阶段叫 RNA 世界。
RNA 世界最伟大的发明是核糖体。那是一座巨大的分子工厂,把 RNA 翻译成蛋白质。蛋白质有 20 种氨基酸,比 RNA 的 4 种碱基组合出更多形状、更多功能。有了蛋白质,就有了逆转录酶。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顺序问题。教科书讲“转录”,把 DNA 变成 RNA;“逆转录”是把 RNA 变成 DNA,听起来像个例外。实际上 RNA 比 DNA 早,所以逆转录是先发明的。
RNA 发明了蛋白质,RNA 和蛋白质一起发明了 DNA。然后 RNA 说:我累了,信息存储交给 DNA,大部分执行交给蛋白质。(马诺利斯·凯利斯)
这套逻辑可以搬到木卫二上。凯利斯认为那里很可能已经有独立的生命起源,正在繁衍。伽利略卫星里最小的一颗,有铁核、岩石外壳、厚厚的冰层,冰下很可能是巨大的液态海洋。木星的引力拉扯产生潮汐加热,海底在动。
冰层还提供了屏蔽,就像大气层一样。它甚至有稀薄的一层氧气。
所有原料都在。我猜那里已经有一批独立起源的生命在繁衍了。(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不担心外星生命危险。原因很朴素:环境差异太大,互相都活不了。地球细菌到了木卫二会被瞬间消灭,因为那里的能量来源、酸碱度、温度完全不是它们熟悉的。反过来也一样。
他甚至被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把那边的生命夹进三明治里吃掉会怎样?
“大概没事。我们的味觉受体不认识那些分子,免疫系统也不会认得。它连怎么和我们互动都不知道。”
科幻电影里人类用 Mac 和 alien 电脑通信,他觉得特别可笑。Mac 和 PC 之间通信都费劲。
生命是什么:对物理的反抗
如果被派到木卫二,他会找什么?
凯利斯的答案可以单独拿出来当一章:
生命一出现,就会改变它周围的世界,而这种改变不是物理定律单独能预测的。生命开始区室化,开始把东西推开,开始把东西留在自己体内。这些痕迹是可以观测的。(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讲了一个小故事。组织“生命的意义”研讨会时,他和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朋友商量分论坛。他说要有生物学,也要有物理学。
朋友说:算了吧,生物学只是物理学的一小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但我当时的回答是:不对,等一下。生命在挑战物理,生命超越物理,生命在和物理对抗。”
这句话值得重复一遍。生命是宇宙中唯一会反抗物理的东西。它不服从熵增,把能量聚集起来;它不服从扩散,建立边界把东西留在里面;它不服从引力,往反方向生长。所以如果在木卫二上发现了一团明显在“和物理对着干”的化学信号,那就是生命。
然后是更大的一层。
如果生命是反抗物理,那大脑是什么?
大脑是反抗生命。
我们有一个可以决定不遵循进化路径的大脑。我们可以决定不生孩子,可以决定不吃东西,可以决定自杀,可以决定和外部世界断绝一切联系。所有让人成为人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决定不做。(马诺利斯·凯利斯)
生命被进化塑造,目标只有一个:繁衍。大脑可以说不。
凯利斯把这条线索接到希腊语上。亚历山大帝被问到,你的生命归功于谁,老师还是父母?他回答:父母给了我 zoe,也就是生命本身;老师给了我 eu zoe,好的生命。
Zoe 是活着。Eu zoe 是活得像个人。
从 zoe 到 eu zoe,中间隔着几次大的跃迁。区室化是一次,多细胞是一次,把生殖系和身体其他部分分开是一次,大脑是一次。每一次都是把“专门化”和“协作”推到更深的层次。
你的身体其余部分,都在确保那条生殖系能传到下一代。其余的都是包装。(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说得直白:“抱歉,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树的时间尺度和人的时间尺度
基因表达的反应时间是几分钟到半小时。你受到刺激,信号在长串 DNA 上搜索,找到要开启的基因,制造出产物。整个过程三分钟到半小时。
但你的日常生活不发生在三分钟到半小时的尺度上。它发生在毫秒级。有人扔个球给你,你立刻接住,没有任何基因表达改变,你根本来不及。
所以生命是分层堆叠的:底层硬件支持一套控制系统,控制系统又活在和硬件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
树是另一个极端。
你看一棵树,觉得它又笨又无聊。如果把春天到十月的视频快进播放,你会惊呼:天哪,这东西有智慧。它在找可以攀附的东西,刚碰到了就多长一点,那个方向有光就往那边拐。(马诺利斯·凯利斯)
所有关于智能的判断,都跟时间尺度有关。
人类的时间尺度被“幼态延续”拉长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基本没用,几个月不行,几年也不行,读完大学还没完。这段时间大脑保持可塑,不断被灌输知识、想法、情感。这个窗口越来越长。
代际间隔已经从十六岁拉长到四十岁。如果能活到四百年、八百年,去另一个星球要花三代人时间这件事,就变成一个笑话。
他承认自己想永生。
但永生的定义有讲究。是永远活在今天这一天,像《土拨鼠之日》那样?还是每过一天世界就往后跳十年?
“我想永远活着。就算永远重复同一天,我也想永远活着,因为我终于有时间把今天想做的事做完。”
Lex 提到 Elon Musk 在 Neuralink 演示上说的一句话:我们的大脑像一台有噪声的记忆录音机,也许遥远的未来可以回放。他还说,也许我们现在这场对话,就是某段记忆的回放。
凯利斯笑了:“如果真要回放,大概会是 Elon 的回放。我算谁啊,一个无名小卒。但如果让我选一段记忆回放,我会选和你聊天这段。”
42 岁那年,他发现自己不是老鼠
凯利斯在 42 岁那年组织了一场“生命的意义”研讨会。他说是内部玩笑,因为 42 是《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答案。但动机的一部分是中年危机。
他把自己的处境讲得很清楚。房子买了,三个孩子,漂亮的妻子,终身教职,出色的学生,一堆经费。所有 KPI 都达成了。然后他回头一看:
哇,这是一场很棒的赛跑。但我不是老鼠。我从迷宫里走出来了。(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引了 Christopher Hitchens 的一个老笑话。读本科的时候,你像老鼠一样拼命,为了进研究生院;读博的时候,你像老鼠一样拼命,为了拿到博士后;博士后期间,你像老鼠一样拼命,为了拿到助理教授;等你是正教授的时候,你已经是一只老鼠了。
“我抵达了老鼠赛跑的终点。然后我意识到,根本没有老鼠赛跑这回事。它结束了。”
这带来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人生不是一场有终点的比赛,那怎么把自己“完整地实例化”?怎么完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转化?
他的答案是换一个视角。
他和妻子有个玩笑:假装他们住在一个全包式度假村里,所有这些人都是他们雇来的,在海滨大道上玩游戏、骑自行车、滑旱冰,他们只是躺着看,看完还请这些人吃饭。
“今天打算干嘛?”“哦,我报名了教授活动,会有一堆超级聪明的人来跟我开会,之后还有个经费写作会,太棒了。”(马诺利斯·凯利斯)
妻子那边也报名了咨询活动。晚上回来互相问候:今天咨询得怎么样?
这个视角的核心是:如果我是个亿万富翁,我会怎么过?我大概会花一大笔钱,让一所顶尖大学给我一间办公室,再付钱给一群极聪明的人,让他们跟我一起工作,哪怕他们其实不太想。结果我过的就是现在这种生活,每天累得要死,因为这件事太有满足感了。
老鼠赛跑是目的地导向:我怎么穿过迷宫,走到那里。全包度假村是路径导向:哇,今天的活动安排得不能再好了。
他引了卡瓦菲斯(Cavafy)的《伊萨卡》: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但愿你的旅途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当你抵达伊萨卡,你会发现它一无所有。伊萨卡给了你这场美丽的旅行,没有它,你根本不会上路。(马诺利斯·凯利斯)
老鼠赛跑把一切都押在目的地上。全包度假村把一切都押在路径上。
我们需要更多坏人赢的电影
讲到生活的阴暗面,凯利斯明显有话要说。
我们的社会在教人怎么面对痛苦这件事上,做得非常糟糕。每一部好莱坞电影都必须有幸福结局。这太荒谬了。你能用十根手指头数完你看过的所有坏结局电影,而且大概用不完十根。(马诺利斯·凯利斯)
好人被打了一次又一次,但你知道最后好人会赢。我们需要更多坏人赢的电影。需要更多麦基弗没能拆掉炸弹、直接爆炸的电影。需要更多对“生活有时候就是很烂,而这没关系”保持诚实的电影。
他在希腊长大,听过那种不只是悲伤、而是凄惨的歌。
有一首唱的是内战。一个母亲在清晨哀悼死去的孩子,孩子死在自己同胞的手里。她哀叹的是:如果他是死在对外的战场上,死在将军身边,带着荣誉死去,那该多好。他不只是死了,他死得没有荣誉。
凯利斯的朋友听完说:“这也太压抑了,换一首吧。”
“这首更惨。这个人死得有荣誉。”
他给孩子们读童话,第一本就是两个孩子:一个穷孩子睡在街上,看着窗户里的富孩子;富孩子躺在窗边,羡慕外面能跑能跳的穷孩子。四页纸,最后两个孩子都死了,一个冻死,一个病死。
“这怎么会是儿童故事?”
下一个故事更狠。一个女人的兄弟在和土耳其人打仗,快要死了。她向圣母祈祷,圣母出现了:没问题,你说让谁替他去死。她一个个看过去,这个有两个孩子,那个有美丽的家庭在等他,不行,不行。最后她让兄弟去死,因为那样他死得有荣誉。
这些故事不是苦难的颂歌。凯利斯说,它是在扩展你的情感半径。
我读这些故事的时候,不是无动于衷,我是真的会哭出来,脸会因为故事里的痛涨红。它让你深深地拥抱苦难,而这种拥抱不是意外,是选择。(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还讲过另一个故事:基督出现在一个背着
他还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人背着沉重的包袱,基督出现在他面前,他请求把包袱卸下来。基督说可以,然后从旁边拿了一个包袱递给他:换这个吧。
他挨个看过去,最后接受了自己的那个。
说到底,别人那些包袱只会更糟。我们都在扛自己的问题,但把画面拉远看,这就是你走过人生的那条路。如果你每天都拥抱它,好的和坏的,那就只剩喜悦。没有这两样,你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举了《头脑特工队》。电影里那个叫“快乐”的小人拼命想把一切都修好,让所有事都变开心,结果彻底失败,整个系统在她手里崩塌。小女孩最后变得麻木,因为她唯一会做的就是假笑。
这是个很准的比喻。社会上到处有人问:你快乐吗?你快乐吗?
他妈妈打电话也这么问。“我很想跟她说,妈,别问了。这问题没有意义。我不快乐。你该问的是:我是不是活得充实?”
我妈该问的是:马诺利斯,你受苦受得漂亮吗?你正在为某件了不起的事挣扎吗?(马诺利斯·凯利斯)
快乐和充实是两回事。做成一件有意义的事,不可能由一连串快乐瞬间堆出来。它是一连串挣扎,成功和失败交替,有人对你刻薄,有人对你温柔,全部都要经历。
他对儿子说过一句话,值得抄下来贴在墙上:
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怎么说你,只能让你了解他们。(马诺利斯·凯利斯)
这句话没有增加任何关于你的信息,只暴露了说话的人站在哪里。
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有毛病。比如拖延。他的办法是骗自己去拖延那些无聊的小事,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塞进拖延出来的时间里。
18 岁的大脑和 50 岁的大脑,做的是两件事
被问到怕不怕变老,他先描述了自己 18 岁到 20 岁时的状态。
我感觉脑子里什么都有可能。任何数学题、逻辑题、编程题,我扫一眼就看见答案。我走路都飘。上课带份报纸,偶尔抬一下头,指出教授哪里讲错了。(马诺利斯·凯利斯)
然后他补了一句:“一个彻头彻尾的混小子。”
十年后,那种对细枝末节的敏锐不行了。但脑子换了一种工作方式。二十年后,又换了一种。
“天哪,我太喜欢这段旅程了。”
具体的变化是这样:从纯粹的速度和硬核定量思维,转向退后一步、建立更多连接、从别的领域借东西进来。年轻时你盯着一个问题,把所有变量在脑内做组合爆炸。年长后你开始在不同领域的缝里找答案,开始跳出框框。
他说得挺实在:很多年轻时的能力被学生超过了,学生能做他做不了的事,做得比他当年还好。但有一件事别人替代不了,他知道什么问题可解、什么方向值得走,因为他去过。他也知道哪些问题自己不用再碰,并非做不了,只是不想做了。
“我在找自己适应的那个生态位。”同一个词,他前面用来描述细胞如何分化出专门的功能。
人这一生的尺度上,这个 50 岁的人在做的事情,和当年那条长出手臂的虫在进化尺度上做的,是同一件事:特化、分室、把最擅长的那部分放大。
波士顿是宇宙里最好的位置,这话不是玩笑
他讲了一段像物理学又像玄学的话。
如果你是一堆分子,在整个宇宙时空里,你最想在哪里待着?
火星上的一块石头?大概不。黑洞里?大概不。正在爆发的超新星?可能挺有意思,但活不下来。
地球是个很好的位置。太阳系很漂亮,你在这里,跨越全部时空算下来,是个相当不错的落点。
再往下细分:如果你是一堆地球上的分子,能成为一个有知觉的动物,已经很好了。能成为人,有内省能力,非常好。成为一个人,年轻、健康、聪明、有大把可以高兴的事,非常好。再被一群出色的人包围,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那是运气。
在这个局部最大值上,最后能再加的一点,是善良。是感恩。是善良。(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重提自己以前说过的那段祈祷词:谢谢你给我的一切美好,请给我力量,让我以你给我的同样的爱,给予别人。
善良从自私的角度算也划算。你善良,周围的人更快乐,你就活在一个更快乐的池子里,那个局部最大值被往上推了一点。从利他的角度算,给予本身就让人满足,看到有人因为你的一句话被打动,看到有人因为你的快速回信而感激,那种感觉是真的。
“进化选中了这个。那种感觉好得离谱。”
Lex 接了一句:你说波士顿是宇宙里最好的地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引力场。你的想法会塑造现实,也会塑造别人的现实。这是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凯利斯同意:不只是作用在你自己的认知上,它作用在你周围的人身上,然后你确实住进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卡其裤穿了几个月,他受不了了
Lex 提了一个观察:凯利斯身上有一种本科生的劲头,好奇、眼睛发亮、说话不装。不知道他履历的人,大概猜不到他是带着一个大型实验室的世界级科学家。
凯利斯的回应很坦诚。刚当上教授的时候,他开始穿大人衣服。买了一堆卡其裤、带花纹的衬衫、正经的皮带,每天打扮好去上班。几个月之后,他受不了了。
我又穿回了旱冰鞋、T 恤和棒球帽。(马诺利斯·凯利斯)
那段日子的心理状态他说得很具体。周围同事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吓人,楼上楼下都是,他每天在心里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怎么才能达到这些人的标准?
后来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看别人的工作,看到的是完美。别人看他的工作,看到的也是完美。但他看自己的工作,看到的是全部漏洞、全部限制、全部没做到的地方。
他交出的是自己想做的东西的三分之一。他盯着那三分之二的窟窿,觉得自己不配。别人看到的是已经完成的那三分之一,而三分之一已经相当不错。
他把这个认知偏差类比到人工智能上。
我们有个奇怪的定义:机器能做的事,就不算智能;机器做不到的,才算智能。于是智能的疆域被我们自己一路往里缩。我对自己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马诺利斯·凯利斯)
只要是“像我这样的孩子都能解决的问题”,它就自动被打上“这很简单”的标签。同事做的事情看起来不可能,自己做的事情看起来理所当然。两边都在误判。
有意思的是,他讲了个反面的例子。Alex Stark 来面试博士后,已经在顶刊有一堆一作论文,同时被 Rick Young 和 Eric Lander 面试。凯利斯当时是第一年教职,零资历,穿着旱冰鞋滑到 Stata 中心的阶梯教室,鞋都没脱,坐下聊了半小时基因调控。
聊完他跑掉了。Stark 后来发邮件说:我想来你的组做博士后。
他根本不在乎我穿旱冰鞋和 T 恤。他在乎的是我的想法,是那个对科学抱着小孩子一样兴奋的人。(马诺利斯·凯利斯)
我们不写第二篇论文
Lex 提到 Minsky 说过的一句话:他对待自己工作的方式,是永远不对任何做过的事满意。
凯利斯说,这个阶段他已经走过去了。
成熟之后是这样的:接受它就是这个样子,接受它已经帮别人往上垫了一步,因此也推进了人类的知识。(马诺利斯·凯利斯)
很容易掉进另一个坑:我做的一切都是垃圾。他不走这条路。
他对学生说的话是另一个版本:
我们最好的工作还在前面。(马诺利斯·凯利斯)
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在这个时代很好,三十年后会过时。下一件会更好。
但这里有个平衡。不能完美成为好的敌人。他跟学生开会,学生说我们知道这还不完美,凯利斯说:我们知道,但它比这个领域以前所有的工作都好。你知道怎么改进,可你要是现在去改,这篇论文永远发不出去。
“先发出去,然后做下一个改进。”
他补了一句自嘲:据我的经验,我们从来没真的去做那个“下一个改进”。这也没关系。因为你放了一块新的垫脚石,别人会踩上去,然后超过你。
他研究生导师给过他一句更狠的建议。第一篇论文发完,别写第二篇。让给别人。你去下一个领域。
不要在一个领域里写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篇,太舒服了。我刚登顶,正想连发四篇。导师说:走,别写了。(马诺利斯·凯利斯)
他当时震惊,后来觉得解脱得不行。你不需要超过所有人,你只需要放一块石头在那里,别人踩上去,再放一块,最后大家一起过了一条比你单打独斗能过的大得多的河。
16 岁在纽约写下的第一首诗
他 11 岁在希腊读小学,12 岁在希腊读高一,13 岁搬到法国,第二年因为学制衔接又换了一所学校,之后全家搬到纽约,再下一座城市。11 岁到 19 岁,他每年都在换环境。
如果你一直待在同一所学校,从一间教室走到另一间,所有朋友都把你摸得透透的,你很难改变。他们对你是谁、你会怎么反应,有一套固定的预期。而你,会慢慢被这套预期钉死。(马诺利斯·凯利斯)
每年换一次环境,意味着每年都有机会重新塑造自己。这个窗口落在 11 到 17 岁之间,正好是变化最剧烈的年纪。
他当时并不觉得这是机会。从南法搬到纽约,他很生气。在法国乡下骑长自行车,跳进游泳池,和朋友在光影斑驳的街上逛到深夜,那日子很美好。然后他到了纽约:水泥、垃圾、每个街角的污渍、到处是雪。他这辈子第一次见真雪。
“我当时气坏了。至于这是不是成长的机会,我不觉得我那时候有那么强的自我反思能力。这个看法是我后来才有的。”
真正让他看见这条路的时候,是他决定留在 MIT 当教授之后。他要面对的一件事是:让那些教授不把你当小孩看,而把你当同行。
有个朋友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久。那位朋友回忆:你第一次在习题课上问我问题,我当时心想,这孩子不错,我得多留意,他以后会是我的同行。
“我原以为他们谁都只把我当小孩。结果有些人比我自己更早地把我当成了别的东西。”
他们不管你处在哪个阶段,都平等对待你。他们尊重你说的话,而非你的身份。(马诺利斯·凯利斯)
这首诗是英语课上布置的作业。他在法国高中,英语是第三语言。
诗的开头是孩子。
孩子们排成一排跳舞。孩子们对着雪笑。可时间无尽地流,孩子迟早会长大。
人会死去,我们走过。如果我们知道这一点,也许会哭。但我曾以为爱如此甜蜜,以为它不朽,以为它那么深。(马诺利斯·凯利斯,16 岁作)
中间是承诺、春天、夏天、蓝色的秋天、死去的冬天。一年过去,云还记得那些誓言,从没作假,从没撒谎。然后转折:
我们只是在那里,微笑,独自坐着看雪。我们立下誓言。可你告诉我,你是对的。恋爱的鸟,是会哭的鸟。(马诺利斯·凯利斯,16 岁作)
结尾回到了孩子:
如今,孩子们的笑声仍在玩耍,可天空那么灰。就算雪看上去很亮,没有了你,它就失去了光。(马诺利斯·凯利斯,16 岁作)
他解释这首诗的机关:雪在第一段是快乐的东西,孩子对着它笑;到最后一段,同样的雪,同样的孩子笑声,可它失去光了。同一件事,可以被感知成完全相反的样子。
Lex 提到 Joni Mitchell 的《Both Sides Now》。凯利斯说,他听到那首歌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道理是通的:云可以从上面看,也可以从下面看,可到最后你还是会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懂云。
他补了一段自述。12 岁那年在希腊的避暑屋,他跟姐姐讲过自己将来当父亲会怎么带孩子。他说他好像一直能看见整条路,从很小的时候就能。
爱的词源是受苦
Lex 念了一封听众来信。那人写:你总在谈死亡、谈对死亡的恐惧,可你从不问爱。
凯利斯的回答几乎没停顿。
爱在很多意义上定义了我的人生。我常说,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个教授。(马诺利斯·凯利斯)
对这种生活的热情,对身边一切的热情,除了“爱”没有别的词能描述。拥抱自己情绪的那一面,拥抱自己身上那个不学术的部分,拥抱那些说不清、定义不了的东西。
然后他绕回希腊语。Passion 的词源是受苦。基督的受难叫 the Passion。希腊语里的 pathos 是深重的苦。Sympathy 是同苦,一起经历情绪。
有意思的是,你问我爱,我回答的是热情。对生命的热情,对研究的热情,对家人和孩子的热情。我做事的顺序不是先用脑子算哪条路影响力最大,再用脚走过去。我是先用心问自己:什么让我着迷,什么让我坐不住。(马诺利斯·凯利斯)
Lex 顺着接:所以如果把受苦从爱里拿掉呢?
“不不不。我说的受苦是情感投入,是陷进去,并非凄惨。”
他回到那首诗。恋爱的鸟,是会哭的鸟。这就是爱的定义,暴露脆弱。你怕受苦,就不会爱。你一收手、一保护、一把心藏起来,爱就进不来。
他引了 Simon & Garfunkel 的《I Am a Rock》:我是岩石,我是岛屿,岩石不会痛,岛屿不会哭。
爱是你愿意交给另一个人的那种脆弱。是把自己敞开给受伤的可能,接受这件事:没有安全网。你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马诺利斯·凯利斯)
第二首诗:所有的湖最后都通向河
第二首是给高中毕业纪念册写的,也有命题。他说这一首不那么凄惨,是告别。
题目叫《潮水》,整首是一个比喻。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湖,水手们在这里歇一歇。水很平静,鱼很多,我们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有人找到病果,有人赴宴。有人只是来找平静。有人找到友谊,有人找到爱,有人两样都得到。(马诺利斯·凯利斯)
然后是这些人怎么聚到一起。每个人带着自己的故事和名声,来自不同的文化,见过不同的自然,长着不同的脸。在这个湖里相遇,经历了成功和失败。他们听从的秩序、追随的骄傲,把他们连成一体,但并没有让他们变成同一个人。
接着是分化。
迟早会分成群体、分成部落。差异会淡掉。有人更依恋,有人更少。有人打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马诺利斯·凯利斯)
然后还是要走。
为什么走?去哪儿?我们不知道。在知道之前,我们会试着往前冲、往前飞。会有人想留下,但还是会被带走。(马诺利斯·凯利斯)
从湖里流出一条河,从河里分出许多去处。有人在河里找到平静,有人第一次遇到恐惧、失败、羞耻,水很快把他们吞掉。
有些人运气好,找到了路。有些人沉到浪底下。这场比赛里我们会分开,有人会在起点附近安顿下来,有人把目标定在星辰之外,因为河水带得很远。
你该知道,在我们做过的所有事里,难的部分还在后面。(马诺利斯·凯利斯)
最后一段是告别。他说他不会哭,那些努力保持骄傲到最后的人也不会。然后:
但请知道,最亲爱的朋友们,那些一直在那里把你补好的人,我会永远需要你的手。我会想念你,直到最后。(马诺利斯·凯利斯)
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
这期对话从表观基因组开始,一路走到生命起源、木卫二、尼安德特人、中年危机、希腊悲剧、大脑如何反抗进化、失去的朋友、写于 16 岁的诗。
把这些串起来的其实是同一条线。凯利斯在每一个尺度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活着”和“活得好”分开,然后追问后者怎么发生。
核苷酸要汇聚成基因,基因要汇聚成细胞,细胞要特化、要协作,才有一个身体。身体要分出生殖系,才有一个物种。物种要利他、要结盟,才有一个生态。人有大脑,才有能力不按进化写好的剧本来。人有爱,才愿意把心交出去,明知它会被摔。
每一次跃迁的代价都一样:把边界打开一点,把安全性降低一点,把一部分控制权交出去。区室化要放弃自由流动,多细胞要放弃独立生存,爱要放弃不受伤害。
他讲波士顿是宇宙里最好的地方,说自己感谢被这样一群人包围。他说这话时用的词是“祝福”。一个研究基因组学、看惯了三十亿年冷酷筛选的人,最后把落点放在善良上。
节目末尾,Lex 用了亚历山大大帝的一句话收尾:对愿意尝试的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凯利斯如果要在旁边补一句,大概会是:尝试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别等它结束。
可以照着做的几件事
- 把“你快乐吗”换成“你活得充实吗”。每次想问自己或问别人这个问题时,用后者。前者要一个瞬间的状态,后者要一条轨迹。
- 找一个你正在挣扎的具体目标,写下它让你难受的地方。不要急着消除这种难受,先确认它值得。值得的挣扎和纯粹的消耗,感觉不一样,但很容易被混为一谈。
- 检查你自己那句“这很简单”。列出三件你做得毫不费力的事,问问别人觉得难不难。你对自己成果的系统性贬低,很可能只是因为你看见了全部漏洞,而别人只看见成果。
- 手上的工作到了“明显比这个领域以前所有东西都好”的程度,就发出去。别等完美,因为你大概率不会再回头改它,而别人可以踩着它往前走。
- 在一个领域发完第一篇论文或做完第一个项目之后,主动换一个战场。待在自己已经称霸的地方,是舒适感在替你选路。
- 每周留一次让自己哭出来的时间。读一个坏结局的故事,听一首凄惨的歌,看一段战争里孩子的影像。让情感半径扩出去,可以防止自己困在“今天过得不顺”的窄框里。
- 每年换一次环境,哪怕很小。换一个常去的咖啡馆,换一条通勤路线,换一个合作的圈子。要让自己被人重新认识一次,长期待在同一群熟悉你的人中间,则很难改变。
- 对你在乎的人,明确说出你需要他们的手。这句话说出来丢人,但你会在很多年后庆幸自己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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