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努斯·卡尔森:史上最伟大的国际象棋棋手
Magnus Carlsen: Greatest Chess Player of All Time
棋王回顾职业生涯的关键对局与训练方法,谈开局准备、心理战、AI 对棋坛的改造及未来规划。
马格努斯·卡尔森(Magnus Carlsen)被问到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是谁。他没有迟疑,说梅西。但理由和大部分球迷不一样。
世界杯被高估了,因为它的样本太小。每次看到冠军被追捧成那样,我都会有点烦,因为那个冠军里可能装着大量运气。(马格努斯·卡尔森)
卡尔森给"伟大"下的定义就藏在这个回答里。他后来说得很清楚,自己拿不准的时候,就站到数字那一边。他认定梅西是历史最佳,依据全在数据里:统计显示他是史上最好的终结者,他对比赛的总体贡献超过任何一个人。标题里的"史上最伟大国际象棋棋手"这句话,要等到整场对话的后半段才真正展开,而展开的方式,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
有意思的是,同一套标准用在他自己身上时会拐弯。聊到篮球,Lex 抛出乔丹对勒布朗这个经典难题,卡尔森的回答特别不像一个追求确定性的人:看心情,看跟谁聊,然后当场挑一个开始辩论。他承认,可量化的部分勒布朗终将超越乔丹,但真正让人吵个不停的,恰好是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
Lex 追问他,那你总体上更偏向哪一边?卡尔森说,明确偏向可量化的那一边。但紧接着补了一句,世界杯这种小样本里确实藏着某种魔力,就像奥运会,你为这一刻活了一辈子,一个失误就全完了。Lex 说很多人要么被这种压力压垮,要么在此升起来,你不欣赏那种魔力吗?
我欣赏。我只是觉得,"在压力下升起来"和"在压力下垮掉"这种说法,通常把发生的事情简化得太厉害了。(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句话值钱。它揭开了整场对话的一个底层逻辑:卡尔森不太相信戏剧化的叙事,他相信机制。谁赢谁输,取决于某些位置有没有被理解,跟心脏大不大关系不大。整场访谈里他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看起来很玄的东西拆成可以描述的过程。
两次巅峰之间,藏着一个技术红利期
卡尔森说自己职业生涯有两个巅峰,一个是 2013 到 2014 年,另一个是 2019 年。但这两个巅峰的构成完全不同。
2013 到 2014 年,他在开局阶段的基本策略是躲开对手的准备,很少在开局里压制对手。他更年轻,精力更足,能在漫长的对局里坚持,这对他来说是必需的,因为他在开局里赢不了人。到了 2019 年,情况反过来了,他从开局准备里受益巨大。
这个变化的原因值得单独拎出来说。2019 年,神经网络引擎刚刚开始进入国际象棋。卡尔森说得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当时哪怕是顶级赛事里,也有棋手没有用神经网络,或者用得不对。这直接导致很多位置被传统引擎和神经网络评估出完全不同的结果,因为这两类引擎理解棋的方式差别极大。谁先用对了新工具,谁就拿到了别人看不见的视野。
我不完全确定,但至少有一些顶尖赛事的棋手,你能看出他们没用神经网络,或者没用好。那样你就能拿到巨大优势。(马格努斯·卡尔森)
决定差距的东西是工具采纳的速度,跟天赋没什么关系。一个当时世界第一的棋手,靠的是比别人早一步用上新引擎。这个细节值得所有做技术的人停下来想一想:就算你在自己的领域已经是最强,新工具出现时用不用、用得多快,依然能决定你和第二名的距离。
他脑子里那块棋盘,是二维的
Lex 让卡尔森描述下棋时脑子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得到的答案朴素到有点反高潮。
我脑子里就是棋盘。我的理解是二维的。颜色不多,基本就是这样。(马格努斯·卡尔森)
跟《女王的棋局》里那种天花板上发光的棋盘不一样,没什么戏剧化的视觉,就是一块比较朴素的两维棋盘。更关键的是,他同一时间只处理一个位置。下盲棋同时对付好几个人时,他也是一盘一盘来,其他的先"收起来",收不住的时候就得重复记忆,而且经常忘。他也承认,实战里经常出现"我明明算过这一步,只是忘了"的情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觉得 30 分钟的思考基本是浪费。
30 分钟对我来说通常意味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一遍遍撞墙,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如果 10 分钟没看到,我大概就永远看不到了。(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觉得复杂局面里 10 到 15 分钟是最高效的,足够把主要分支跑一遍,也足够对每个分支做出评估,然后你就有大致的方案了。到了残局,耗时间的主要是那些纯计算,一步一步暴力推演。中局最复杂,是暴力计算、创造力和评估混在一起的地方。
他真正的超能力是评估
卡尔森说自己一直不擅长做棋题,不擅长找那种"最佳着法"的练习。他没办法像训练要求的那样坐下来盯一个局面半个小时,他坐不住,也看不进去。这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历史级棋手该说的话。
但他说,在实战里,类似局面他常常能找到正确解。区别在哪?训练是人为造的静态题,实战里他自己在棋盘前,带着真实的时间压力和对对手的判断。
我很擅长算短线路,2 到 4 步那种,我能看到很多细节。而且我比大多数人都更会评估一个局面。(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就是他能横扫快棋和超快棋的原因。快棋里没人有时间深算,全靠短线路加直觉。那些古典棋里很强、靠深算吃饭的棋手,一到快棋就不行了。卡尔森两头都行,他自己说,很多棋手只能要一头,他是在两者之间架了座桥。
然后他把所有顶尖棋手归成两个阵营:擅长长线路的,和擅长短线路的。就是龟兔赛跑。他把自己放在中间偏全能的位置。这个分类框架本来是很"玄"的直觉,但他说已经有 AI 能相当准确地识别某个人的棋风,只要给 20 局样本,伪装成匿名也藏不住。
如果对手不知道对面是我,他们会下得更好
Lex 问卡尔森的心理威慑有多强。卡尔森的回答很实在:确实有。
我觉得如果人们是在跟一个匿名的我下棋,他们会下得好得多。尤其是在我状态好的时候,人们对我下得比对彼此更胆怯,有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当然会利用这一点。(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的利用方式是:一旦察觉到对手在犹豫、不敢抓住所有机会,他就敢冒更大的险。他一直在找这个平衡点。
他还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设想,办一个在线赛事,10 个顶尖棋手匿名参赛,每一轮都不知道对面是谁。这个实验未必能实现,但它点破了一件事:国际象棋里很大一部分"实力差距",其实来自名头带来的心理预期,真实的棋子对抗占的比例没那么大。
那么他自己会被对手吓到吗?会。但他的诚实之处在于说清了触发条件。
我有时会被对手震慑,但基本只在遇到未知的东西时。只在遇到我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时。(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真正怕的是对手身上有他还没读懂的部分。
2016 年纽约,他职业生涯最痛的一局
2016 年世界冠军赛对卡尔亚金(Sergey Karjakin)的第 8 局,卡尔森讲得最细。
他先复盘了前七局。第 1、2 局没什么事。第 3、4 局他都在赢,正常情况下两局都该拿下,但他搞砸了,一部分是因为对手防守好,主要还是他自己失误。第 5、6、7 局也没什么进展,他开始变得急躁。
到第 8 局,他准备冒比平时更大的险。他自己说这近乎疯狂,因为他清楚卡尔亚金除非他自杀,否则赢不了他。急躁的来源恰恰是这个认知。
我知道我更强。我知道我只需要赢一局,比赛就结束了。就像 2021 年那样,当我赢了第一局,我就知道比赛结束了,除非我犯下天大的错。(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在第 8 局摆出很保守的开局体系,不下具体变例,只是把子放到位置上,让对手随便摆,等着中局打一场"纯粹的棋"。几次交换之后他开始过度冒险,其实局面还撑得住,但到某个时间点他意识到自己走过头了,必须特别小心。然后他卡住了。
我当场就完全冻住了,精神上冻住了。脑子里全是"我可能输掉这局""我到底干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我知道我随时能和棋,保持耐心,不要给他机会。(马格努斯·卡尔森)
对手走出一步他没算到的棋,他瞬间明白局面可能不朝他想要的方向走了。之后他又犯了几次错,对手抓住这唯一的机会翻了盘。
那是我下完一盘棋之后感觉最糟的一次。我意识到我可能要因为自己的愚蠢,把冠军头衔输给一个根本不在我同一水平的人。(马格努斯·卡尔森)
第 8 局之后有一个休息日。整个世界冠军赛期间,他唯一一次做的事,是跟团队喝了个大醉。
那是世界冠军赛期间唯一一次发生这种事。我只是想忘掉。(马格努斯·卡尔森)
第 9 局他还是紧张,差点又输。第 10 局开局不错,他一度乐观起来,然后犯了一个错,对手本可以强制和棋,但没找到。他自己在残局里下得相当好,最后磨赢了。赢完之后,那种重量才真正卸下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会输掉这场比赛。
卡尔森说,他每次输掉一局古典棋,都会想过退出。
如果我下成这样,如果我明明知道这是错的还这么下,那我干脆别下了。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马格努斯·卡尔森)
但他补了一个数据:过去十年里,他在古典棋输棋之后的胜率对应等级分超过 2900。这个数据挺惊人,他把这归功于自己恨输。只不过他也承认,这种应对方式不一定健康,只是管用。
晚起、散步、大份煎蛋
Lex 让卡尔森描述一个理想比赛日的流程。他给得很细。假设比赛下午 3 点开,他大概 11 点起床,出门散步,可能听听播客,或者看看前一天的 NBA 比赛,不碰棋。回来吃一顿大午餐,通常是一个大煎蛋配一堆沙拉。然后去赛场,赢一盘干净漂亮的对局。这一天就叫完美。
比赛里让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个好作息,身体状态好。我不喜欢周围有太多事情发生。(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举了个反例。他刚从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团体赛回来,挪威队成绩很糟,他自己还行,但整体崩了。让事情更说不清的是,队内气氛很好,一起吃饭,踢球,游泳,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成绩那么差。不过他说,团体赛虽然愉快,他还是更享受一个人参赛,有自己的节奏,只跟一个很小的团队打交道。
聊到饮食,卡尔森说他倾向于一天只吃两顿,不管在赛场还是在家。比赛前不吃太重,避免含糖的东西,保持血糖稳定。
能量水平不需要很高,只要足够平稳就行。血糖突然掉下去,是最容易让你出错的时刻。(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被问到有没有试过空腹下棋,尤其是低碳水状态下很多人能保持更长时间的专注。他没试过,但被勾起了兴趣。他还主动提到自己的一个观察:几次得了食物中毒的比赛,睡不好也吃不下,结果人变得非常平静,而且创造力爆棚。
睡眠不足好像确实会让人更有创造力。最先消失的是做简单事情的能力,你不能精确了,精确是我唯一担心会丢的东西。(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是个很清醒的取舍判断。他愿意用创造力换一点平静,但不肯丢精确度,而精确度恰恰是空腹状态下他最不放心的部分。
那杯让他连赢八局的 mini bar 酒
卡尔森承认自己偶尔会小酌之后下棋。他给出的分析是:快棋靠短线路计算和直觉,这两种东西在微醺状态下可能反而更好用。起作用的主要是心理机制。
你就是想得更少了,你更自信。就像很多人喝了点酒之后觉得自己外语说得更溜,其实是那些障碍被移开了。(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讲了 2012 年世界快棋锦标赛的故事。那次他食物中毒,前三天几乎无法正常比赛。到最后一个休息点,他排在二十几名,基本没有希望。他决定做最后一搏,去迷你吧拿了几杯酒喝。回来之后,人放松了,出棋快,有自信,自我感觉下得极好,其实并没真的下得那么好,但确实有用,他赢下了剩余全部八局。
如果再有一轮,我大概就能拿冠军了,最后是第二名。一般我不推荐这么做,但作为最后手段,让脑子稍微钝一点,有时候确实是好事。(马格努斯·卡尔森)
Lex 顺势把这个话题延伸到了格斗和巴西柔术,说训练里有类似的现象,有人会用大麻来制造那种既紧张又放松的状态,解锁不同的思维方式。卡尔森表示认同。
他从来不喝咖啡
卡尔森对咖啡的态度很有意思。他喜欢咖啡的味道,但基本不喝。
我从没上过班,所以从来没需要早起。如果累,那就是累,没关系,我会自己撑过去。我不想让脑子养成依赖咖啡的习惯。你要是看到我喝咖啡,基本说明我宿醉得很厉害,想用任何办法让脑子转起来。(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很清晰:允许自己在极端情况下用各种手段救急,但拒绝把任何一种变成日常必需品。运动也是一样的逻辑,他做运动的动机主要是好玩,跟成绩关系不大。他踢球、打网球、骑车,2013 年状态最好,但如果单纯让他去练重量训练,他从来不情愿。
我一直不想当那个把"体能"变成国际象棋大新闻的海报男孩。我只是喜欢运动,不是特别健美,但还挺擅长。可能这就够了。(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提到,真正身材强悍的是另一位顶尖棋手卡鲁阿纳(Fabiano Caruana),人家是真的去健身房。区别在于,卡尔森喜欢的是"运动本身",而运动对他来说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休息。
运动是一种逃离。它让你短暂忘掉那个主要的执念和追求。(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还说,哪怕只是颠颠球,比赛前做一下都会让他感觉更好,因为在一个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里,你也体验到进步。
他从不刻意练习
卡尔森说自己在家时几乎不做刻意练习,从来不是那种人,逼自己坐下来干活的活他干不了。所谓刻意练习在他看来就是解题加开局分析,主要就这两块。他读棋谱基本等同于读一篇文章或一本书,出发点在兴趣,跟训练无关。
我问的问题可能应该反过来问:一天里有多长时间我脑子里没有棋盘。棋盘经常只是飘在那儿,什么也没发生。(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会同时做别的事情,脑子里那块棋盘继续运转。常常是他在手机或书上随便看到一个棋局,大脑就一直往下算,经常一路算到残局。他还会主动修改局面,把棋子换个位置,然后从那里继续推演。
第一位教练很快就放弃了给他布置家庭作业,因为他不做,也不享受。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所在的学校有个巨大的国际象棋图书馆,教练就让他随便挑书带回去读,下次还回来。这事几乎决定了他后来的学习路径:自己找感兴趣的东西看,然后在下一个比赛里试出来,全程没人安排他从哪本书开始。
这也是他拒绝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教练邀请的真正原因。
他给我留的第一份作业,是分析我输得最惨的几盘棋,然后跟他说我的想法。不是那几盘棋本身让我痛苦,是我就是不喜欢这种方式。那个结构化的框架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是个负担。(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一丝纠结。他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在拒绝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是觉得"这条路不适合我,换一条试试"。而他打棋的最终理由始终只有一个:好玩。
13 岁和卡斯帕罗夫的那盘和棋
Lex 对这个故事有明显的浪漫化期待。卡尔森泼了盆冷静的水。他们下了三盘,他输两和一。那个和局里他其实有更好的局面,但没赢下来。他自己评价,那场和棋更像一个噱头。
那是个很强的国际大师,有大师级的水平。这种水平的棋手偶尔和加里下一盘和棋是会发生的事。我当然明白我当时 13 岁,但我还是觉得那更像是噱头。(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描述当时的心理:因为对面是卡斯帕罗夫,他每步棋都花太长时间,反复核对,而那个年纪他本该下得很快。后来他算得比对手更好,对方漏掉了一个关键细节,他拿到了明显更好的局面,但没能转化出来。第二局他输得很惨。
真正让他更珍视的,是 2009 年两人合作时下的训练棋。那时候卡斯帕罗夫依然很强,两人战绩基本持平,稍微偏向卡斯帕罗夫一点,但卡尔森咬得很紧。他说这些对局比 13 岁那盘有价值得多。
他还顺带吐槽了那种"看到天才少年就预测他会成为世界冠军"的叙事。他自己 2018 年在世界快棋赛上被一个乌兹别克少年打得大败,他也从没因此觉得那孩子会当世界冠军。他说能看出他会成为很强的棋手很容易,能看出他会成为史上最强之一,很难。预测失手的孩子我们全都忘了,只记得成功的那些。
谁才是史上最伟大的棋手
卡尔森这时候给出了一个可以拿来当范本的论证结构。他能为自己、为卡斯帕罗夫、为菲舍尔(Bobby Fischer)各说一套。
菲舍尔的核心论据是巅峰期的高度。1970 到 1972 年,他比其他人强出一大截,连赢 20 局,棋下得强大而极少失误,几乎没有对手。他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是历史上任何时期最大的。
卡斯帕罗夫的核心论据是长寿。他在一个竞争极其激烈的时代下棋,击败了好几代棋手,被公认为最强的时间接近 20 年,这在现代没人做到过。他的巅峰期和第一名的差距,和卡尔森自己差不多,可能还稍微大一点。
自己的核心论据则是时代。卡尔森说,现在是引擎把竞争环境拉平的时代,要统治比过去更难。他五次以世界冠军身份出战不败,连续 11 年世界第一,拥有历史最高等级分,还有最长的连续不败纪录。
我说过,而且没改变想法,总体上卡斯帕罗夫稍微占优,因为他在竞争激烈的时代保持了那么久的长寿。但确实也有的辩。(马格努斯·卡尔森)
有意思的是,Lex 想把话题引向"棋风"和"创造性天才",卡尔森直接挡了回去:他对棋风排名没兴趣。在他看来,梅西伟大同样靠对胜利的贡献,观赏性是不够的。这套标准贯穿始终。
但他并非没有审美偏好。他说如果要选最喜欢的棋手或风格,大概是年轻时的卡斯帕罗夫。
那时候他的棋里有一种能量的溢出。极度激进的动态棋。这可能特别吸引我,因为这些恰好是我做不好的事,所以对我来说特别。(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句话泄露了一点东西。一个把评估和稳健推到极致的人,心里最欣赏的恰恰是自己做不到的那种狂暴。
AlphaZero 让他重新理解"创造力"
DeepMind 的 CEO 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托 Lex 带了个问题:第一次看到 AlphaZero 下棋是什么感受?怕不怕机器接管?
卡尔森的回答很放松。人类对机器的战争早在他人行之前就输了,所以这从来不是他的困扰。他真正被启发的是看到机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理解棋,而且那种方式"可以被误认成创造力"。
它牺牲一个马,有时候两个兵、三个兵,你能看出它在追求某种位置上的统治,但很难理解。真正有意思的是,2019 年我也在牺牲很多兵,那是种巨大的快乐。(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解释了自己和人机的区别。他牺牲子力时,必须感觉到某种实在的回报,几步之后要么能把子拿回来,要么能给对手的王施压,要么能拿到非常具体的局面补偿。AlphaZero 不是这样,它能牺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不做,就等着。
它牺牲的方式,是人类最难复制的东西之一。至少对我的棋风来说是这样。(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还聊到哈萨比斯本人下棋的风格非常人性化,一点都不像 AI。这本身就挺有趣,一个做出最强棋类 AI 的人,自己下棋用的是人的方式。
聊到"国际象棋为什么好玩",哈萨比斯给了一个诗意的说法,说核心在于马和象之间那种创造性的张力。卡尔森觉得这个说法很好听,也承认国际象棋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棋子力量的差异,尤其是皇后有多强。他还提到自己试过将棋(shogi),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将棋的棋子"太弱",除了一车一象,剩下的棋子力量都很小。他喜欢那种力量本身带来的戏剧性。
顺着这个话题,他谈到国际象棋 960,也就是菲舍尔随机棋,起点随机摆放,王车易位规则照旧。他很希望这种变体能更多进入长时限的比赛,因为你需要时间去想那些从来没有过前例的开局,连第一手都要认真想。不过他也承认,大多数随机起点其实质量不如传统开局,因为很多位置逼着你一开始就得下对称着,否则直接吃亏。
他还提到无王车易位的变体,说去掉易位会让开局阶段更保守,因为你不能随时把王转移走,但整体上会让棋更少无聊。还有棋子可以斜着走的变体、允许棋子自我清除的变体。他的判断是:没有哪个变体比流传了上千年的那个更好,但看看这些也挺有意思。
老卡尔森和那个以他父亲命名的开局
卡尔森讲了他父亲的故事。他父亲下了一辈子棋,大概 2000 分左右的水平,但从来没学过多少开局。后来卡尔森教了他两套黑棋开局,一套是斯维什尼科夫西西里防御,卡尔森自己在 2018 年世界冠军赛和 2019 年都用过;另一套叫罗戈津防御。
有一次他在网上看父亲下快棋。作为白方,父亲下出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开局。他惊讶地问,你怎么想到这一手的?父亲的回答是:我只是把罗戈津防御换了个颜色用,如果马在那边,就是同一个局面。
我一边想,我好歹是世界最强棋手之一,怎么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然后我开始自己下这条线,效果不错。后来它变得挺流行。有人问,我就说,这叫亨利·卡尔森变例。(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就是卡尔森给这条线取的名字,他父亲叫亨利·卡尔森。他从来只叫这个名字,不解释,就等着这个名字有一天真的写进棋谱史。他还吐槽了一下父亲和几个妹妹下棋,全家人都只会那两套黑棋开局,家庭棋风窄得可怜。
聊到父亲对他的影响,他说父母一直希望他接受好的教育、找份工作,即使父亲热爱国际象棋,也从没想过让他走职业。有一段时间,他越来越不想上学,家里为此反复拉锯,一度有些紧张。后来家里大概放弃了,而那正好和他开始靠比赛赚到真金白银的时间重合。
我的父母一直很小心,他们从没给我施压,也从没向我提要求。他们教我对世界保持好奇,接受基本的通识教育,不一定通过学校,就是了解周围的世界、了解历史、对社会感兴趣。(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你身边的所有人某种程度上都在帮自己,只有家人是唯一真正把你的利益放在心上的。所以父亲是唯一一直留在团队里、始终在他身边的人,也因此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站在他这边。
他了解的棋手,和他不再想打的冠军赛
Lex 问卡尔森怎么看两位潜在的世界冠军挑战者。卡尔森的评价很具体。
丁立人(Ding Liren)的整体棋力可能稍好一点,他极强的能力在于理解动态和"失衡",比如象对马、子力不对等这类局面,他特别擅长利用。涅波姆尼亚奇(Ian Nepomniachtchi)算短线路甚至比卡尔森还强,是个绝对的快算怪物,但有时候缺一点深度,最近他开局也进步很大,非常稳。
两人此前交手记录是涅波 4 比 1 领先,但卡尔森说这基本没什么参考价值,样本太小,总共才 14 局,这就和当年很多人以为涅波对他有戏一样,实际交手记录很接近,结果还是没意义。他说,大样本永远对他有利。
聊到世界冠军赛本身,卡尔森的态度很清醒。12 局、14 局用来判定谁更强,样本太小。他想要更多局数,同时缩短每局的时限。逻辑是:更长时间加上深度准备,会把棋手本身的缺陷掩盖掉,你有足够时间去防守、去补救。时限压低,防守技术就很难执行,棋就更"纯粹"了。
菲舍尔(FIDE,指世界国际象棋联合会)也提过类似的方案。每天下两局,每局 45 分钟加每步 15 到 30 秒,每个时段大概不到两小时。迈阿密这里的比赛是每天四局、15 分钟加 10 秒,那四局会比现在这一局更有意思。(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说理想是能下多少局就下多少局,12 天每天两局,24 局,已经好很多了。他更愿意每天一黑一白各一局,体能也不是问题,还有休息日。而且每天准备两套开局会让教练团队更难,这也是好事。
然后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Lex 问,你放弃世界冠军赛,是不是等于告诉大家这个头衔也没那么重要了?卡尔森说,他早就这么想过了。
我很早就说过,一旦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世界最强,我会出于道义放弃世界冠军头衔,因为只要你不是最强,这个头衔就没有意义。(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说自己更自豪的是从 2011 年夏天开始连续保持的世界第一排名,世界冠军头衔排在这后面。他也提了 2013 年第一次夺冠时的经历,那会儿他拒绝了候选人赛,因为不喜欢赛制,也不想要那种压力,只是后来他们改了赛制,他觉得不错,就决定去试试,没什么宏大叙事,就是"这是个好挑战,为什么不呢"。
夺冠之后他立刻提出改革,希望卫冕冠军不再被直接保送进决赛。棋手和棋界几乎一致反对,说我们挺好的,你留着你的特权吧。
我说行吧,无所谓。但我希望每次都要重新去争。(马格努斯·卡尔森)
这段透露的是一种对"特权"的本能不适。他宁愿每次都打,也不想靠规则站在起跑线前面。
关于"输给比自己弱的人"这件事
Lex 问,你对世界冠军赛的焦虑,到底是怕输,还是怕每一次失误?卡尔森的区分很干脆:坐在棋盘前本身还好,他专注,他能下。焦虑来自棋盘之外,来自"输掉不可接受"这个设定。世界冠军赛只有两个人,一个赢一个输,输掉之后你不会有下一场比赛,那是好几年,而且"我是世界冠军"这个身份已经是他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有一个世界冠军赛是例外,2018 年对卡鲁阿纳,我真的很享受。原因是我们当时状态很接近,排名几乎一样,只要我在比赛中输掉任何一局,他就会成为世界第一。所以那场比赛对我来说,输掉并不是灾难。(马格努斯·卡尔森)
那场比赛全程都是和棋,他有过优势,对手也有过机会。他觉得整场都很有意思,因为对面是一个当下和他真正势均力敌的人。这就是焦虑的真正来源。
输给一个当下和你一样强的人,是可以接受的。输给一个你明知自己比他强很多的人,太难承受了。那种感觉非常挫败,尤其是在你一盘盘和下去的每一局里,你都能感觉到自己比他更懂棋,却越不过那道坎。(马格努斯·卡尔森)
所以他和世界冠军赛的关系其实是:喜欢和强者下,不喜欢和弱者磨。世界冠军赛这个机制,恰好把他推向了后者。
他顺带回应了一个网络梗。Lex 问,如果中村光(Hikaru Nakamura)拿了候选人赛第二名,你会不会硬着头皮去下世界冠军赛?卡尔森说不会,决定早就做了。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当时在采访里说自己很可能不打下一届,一部分原因是被菲罗贾(Alireza Firouzja)点燃了,那个 18 岁少年一度升到世界第二,让他真动了心,想在下一届世界冠军赛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他把把话说得很明确,是为了给候选人赛制造更多看点,也顺便给自己和对手一点动力。结果中村光压根不信,还很公开地说没人会信他。后来中村光最后一轮输了,没能出线,但即使他没输,卡尔森也已经决定不打。
孤独是这份职业的默认设置
对话后期姿态放软了。Lex 问,你会不会感到孤独?卡尔森说会,而且这份职业从属性上就注定孤独。
国际象棋棋手的生活天生孤独,因为输棋或成绩不好时,你没有人可以怪,只能怪自己。这种慰藉很难从别的地方找到,只能在自己脑子里找。基本上就是你和自己的对抗。(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把这个判断推广到了更大的范围:任何只靠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大脑完成的活动,孤独都是它的一部分,跟性格无关,跟结构有关。他不担心这会毁掉自己,前提是意识到这件事。知道自己孤独,和被困在孤独里,是两码事。
聊到爱情,他的回答很朴素。他说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在试着找到自己的路,有时候在找,有时候不是,就是尽量过好自己的生活,等爱情自己来。它来过,也走过,现在不在,但他不担心。
我觉得为爱情忧虑,不管你在不在找,不管你是否身处关系或婚姻,都是通往不幸福的模板。(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愿意承认自己对棋的热爱会有起伏,但至少还剩一些,那部分不会消失。至于感情,他把重心放在了别的地方:尽量做一个好的版本,做不到最好,至少试着做个好人。
关于意义这个问题的回答
Lex 最后问了一个有点哲学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卡尔森的回答没有任何缓冲。
人生显然没有意义。我觉得我们是偶然被放到这里的,它终将在某个时候结束,但它依然是一件好事。(马格努斯·卡尔森)
他说,你依然可以享受,可以追求目标,无论那目标是什么。但他确信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去找那个意义对他来说也说不通。人生的无意义和有意义可以同时成立,理由很简单,你在这儿,那就去找到那些让你短期和长期都开心的事。
访谈结尾,卡尔森说了一句话,Lex 很喜欢。他说自己一直有点怕来做这档播客,因为 Lex 很聪明,观众也很聪明,他一直有种冒名顶替感,直到下完播客才敢说出来。一个被公认为史上最强的人,站在最顶端,仍然觉得自己是冒充的。Lex 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能听到你也这样,其实很美。
节目最后,Lex 用菲舍尔的一句名言收尾:国际象棋是棋盘上的一场战争,目标是碾碎对手的心智。这句话和卡尔森整场对话里表现出的那种平静、务实、不带攻击性的语气放在一起,反差挺大。菲舍尔说的是战争,卡尔森说的是好玩。
可以带走的东西
整场对话里,卡尔森给出的东西比棋局多得多。他讲了他怎么理解能力(评估比计算重要)、怎么使用工具(越早用上神经网络越占优)、怎么管理状态(不依赖咖啡,保持血糖平稳,把运动当成逃逸)、怎么设计比赛(更多局数、更短时限)。他也讲了他拒绝什么:拒绝结构化训练、拒绝卫冕冠军特权、拒绝为了"天才叙事"扭曲事实。
如果要把这场对话里可操作的部分抽出来,大概是这几条。
- 在不确定的领域里,优先相信数字。卡尔森判断梅西是历史最佳,依据是统计显示他是最好的终结者,且整体贡献最大。当你没有更好的判断依据时,可量化的证据是最好的锚。
- 把注意力放在评估能力,而不只是计算深度。卡尔森不擅长解棋题,却比谁都强,因为他在算完两到四步之后能给出更准的判断。信息过载的时代,谁能更准地评估一个局面,谁就赢。
- 新工具出现时,用得快就是优势。2019 年神经网络刚进入国际象棋,卡尔森靠早一步用对它拿到巨大优势。哪怕你已经是第一,新工具用不用、用得多快,依然能决定差距。
- 不要依赖外部杠杆。卡尔森不喝咖啡,理由是不想大脑养成依赖习惯。所有提高表现的手段都只在救急时用,不做成日常必需品。
- 把爱好做得像爱好,而不是任务。卡尔森从不刻意练习,他不做那些让自己痛苦的家庭作业,而是在图书馆里随便找书看,然后在下一次比赛里试出来。长久坚持下去的动力,多数时候来自"好玩"两个字。
- 运动是一种逃逸,不一定要变成事业。踢球、骑车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让自己在另一件不擅长的事情上也感受到进步。这种逃逸本身会让主要领域内的工作变得更好。
- 面对巨大的失败时,允许自己短暂崩掉,但保留反弹的机制。卡尔森在第 8 局输球之后喝了一次大醉,之后靠一局的胜利找回了节奏。情绪需要出口,绩效需要恢复,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 设计规则时,先问它是否真的在检验你想检验的东西。卡尔森对世界冠军赛的最大不满,就是它用 14 局去"判断谁更强",样本太小。在你的工作里也是一样,如果指标不能反映你真正想衡量的东西,它就只是仪式。
- 当你已经做到第一,可以考虑把目标设在一个"够不上的数"上。卡尔森给自己设的 2900 分,他清楚自己未必够得着,但目标本身让他保持状态、保持准备、保持专注。这个目标的价值不在达成,在于它让你持续以最高水平去比赛。
- 如果某件事让你痛苦到失去乐趣,即使它是你领域里最顶级的名号,也可以选择离开。世界冠军赛曾经是他的全部,也是他真正放下的一件东西。他不因为失去头衔而失去自己,因为他早就不认为自己需要这个头衔来证明什么。
卡尔森在节目里说,他的父亲是唯一一直留在他团队里的人,因为只有家人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这句话放在最后,其实比任何棋局都重要。棋盘上的胜负最终都会过去,留下来的,是那些在你走得再远之后,还愿意陪你下一盘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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