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中文精读

莱斯莉·凯尔布林:强化学习、规划与机器人

Leslie Kaelbling: Reinforcement Learning, Planning, and Robotics

强化学习研究者谈机器人如何在不确定环境中规划行动,以及学习与推理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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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法提前规划怎么穿过机场

设想你刚下飞机,落在吉隆坡机场。有人问你:描述一下你接下来穿过机场的完整计划。你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飞机停在哪个登机口,不知道入境通道排多长,不知道前面会不会有人拖着行李箱突然停下。详细规划无从谈起。但你还是买了这张机票。你对“穿过一个大型机场有多难”有一个粗糙但够用的估计,并且相信到了那儿自然能应付。

MIT 教授莱斯莉·凯尔布林(Leslie Kaelbling)把这个现象当成机器人研究的核心难题之一。她的说法是你必须做一个“信仰之跃”,相信到了当地能现场解决。敢跳的前提,是你一辈子积累了一堆关于“某个目标有多难达成”的抽象模型。没有这些模型,你连机票都不会买。

她在访谈里说,自己现在最感兴趣的问题之一,就是这种极端的泛化能力从哪来。给我一个估计:穿过吉隆坡机场要多久。这个估计不能离谱。你必须先有它,才谈得上做计划。

高中时被一本书击中

凯尔布林进入 AI 的入口是一本书。高中时她读了《哥德尔、艾舍尔、巴赫》(Gödel, Escher, Bach),这本书对她影响极大。它展示的东西很具体:原始元素如何组合出复杂结构,简单零件如何拼出复杂事物,什么样的程序可能产生智能行为。

她在斯坦福读的本科是哲学。当时斯坦福没有计算机科学的本科专业,但哲学系里有个方向叫“符号系统”(Symbolic Systems),内容是逻辑、模型论、自然语言的形式语义学。她形容这个组合是“为做 AI 和计算机科学做的完美准备”。

这个细节可以多想一层。今天很多人把哲学和工程对立起来,觉得前者务虚、后者务实。凯尔布林的路径恰好相反:她最常用的那批概念,信念、知识、指称、不确定性,本来就是哲学系的日常词汇,形式化程度很高,离计算机科学的日常工作只有一步之遥。

她提到毕业班的去向:不到一半继续做计算机科学,不到一半去读法学院,剩下一两个留在哲学。这条路在当时并不稀奇,也没人觉得一个想做智能的人该去哪个系报到。

Shakey:一台漏液压油的机器人

硕士快读完时,她被 SRI(斯坦福研究院)的 AI 实验室招进去,任务是让一台机器人干点事。那台机器人是 Shakey 的后续机型。她到的时候,Shakey 本尊正躺在某个办公室角落里,往盆里滴液压油。

她强烈建议所有人去读 Shakey 的技术报告。理由很硬:里面塞满了后来被反复重新发明的东西。A* 搜索、符号规划、宏操作符的学习、基于构型空间的底层规划、视觉、对意外物体的检测、根据所见重新规划,甚至推理“要不要转头拍照以获取信息”。一台 1960 年代的移动机器人,已经把今天大量研究议题的骨架搭好了。

它在空间表示上用了多个抽象层级:底层大概是某种占据栅格,高层是符号化的房间与连通关系。基地踢脚线被刷成黑色,用来辅助视觉定位。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点。今天人们讨论端到端学习和手工建模的取舍时,往往以为多层抽象是深度学习之后才有的思路。Shakey 在半个世纪前就同时挂着栅格和房间图这两层表示,并且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一层。抽象层级这件事,跟神经网络的兴起没有因果关系。

逻辑留给工程师,不塞进机器人脑袋

她在 SRI 的导师是斯坦·罗森沙因(Stan Rosenschein),后来也成了她的博士导师。他推动的一个想法叫“情境自动机”(situated automata):逻辑推理这套工具很重要,它的使用者是设计系统的工程师,用来分析系统行为,未必要放进系统内部让机器人自己推。

这个区分很关键。你可以用逻辑证明关于机器人行为的一个定理,而机器人脑子里跑的根本不是逻辑。

她当时的处境是零基础。没学过控制,不了解传感器,一行人边做边把很多轮子重新发明了一遍。

问她这是优势还是障碍,她的回答干脆:她是“重新发明轮子”的坚定支持者。自己摸索一遍,才真正懂得好方案好在哪。她也补了一句,最后还是得拿到指路标,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先自己撞出一个烂方案,再看别人的好方案,理解深度完全不同。

顺带一个细节:她那时重新发明了强化学习,把“奖励”叫作“pleasure”(愉悦)。她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更好玩。

AI 史的一条暗线:方法失效时,换的是问题

她讲 AI 历史时用的是“摆荡”这个词。某个东西变时髦,过一阵凉了,另一个东西起来,再凉。

早期是控制论,是稳态调节,是那些会自己找插座充电、充完再滚出去干活的机器人。后来人们觉得这不够像“真正的智能”,转向专家系统。专家的做法是把领域知识写进逻辑规则:我懂炼钢厂怎么运转,我讲给你听,你写成规则,计算机就能干这活。

然后这条路没走通。

凯尔布林指出的现象比“没走通”更微妙:一个方向失效的时候,社区改的不只是方法,还有问题本身。我们并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去做专家系统原来想做的事,我们基本放弃了那个问题,转去做另一个问题,做上一阵子,把它做宽。

也有人会反驳说问题没被放弃,只是做的人少了,暂时搁在架子上,二十年后再说。她认为这两种说法都对,还有第三种可能:人们判定这个问题本身提得不对。比如“让一个只会表层符号推理的东西表现得像医生”这件事,在你有过当医生的具身经验之前根本做不成,那么问题的形式就有毛病。

这段观察对个人同样适用。你以为自己在优化方法,其实经常在无声地换掉问题,换成一个更好做的版本,然后告诉自己进展不错。

专家系统的死穴:人说不清自己怎么决策

她把 80、90 年代专家系统撞墙的原因归到一点上:那批研究假设人类能有效地把自己的知识表述成逻辑语句。

这是能力问题,跟成本和工作量无关。

她举的例子很有说服力。所有人都是视觉专家,但没人能内省出自己是怎么认出物体的。这一点当时的研究者其实都懂,没人会要求你写出“识别水瓶的规则”。所以他们退一步:那你就写写怎么决定今天穿什么、怎么架麦克风,这类事总说得清吧。

结果发现,专家给出的解释大多是事后的合理化,质量并不高,底下还压着一堆他们自己也描述不清的知觉判断。

专家能给你解释,那些解释是事后的合理化,未必反映他们真的怎么做的。(莱斯莉·凯尔布林)

访谈里采访者追问:所以问题出在把知识编码成机器能理解的形式这一步?她连着说了几个“不不不”。难的地方在于从你脑子里把它取出来。你能给我讲一个你为什么这么做的故事,但我不确定那个故事就是实际发生的机制。

人类对自身决策过程的访问权限,比我们愿意承认的低得多。这一条对今天做提示工程、做对齐、要求模型解释自己的人同样成立,只是换了个方向:我们要求机器给出解释,而人类自己的解释本来就不太靠得住。

抽象的用途:你不会用毫秒和像素去规划读博

否定专家系统不等于否定符号推理。她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

她甚至不喜欢“符号”这个词,觉得它在技术上和形式上都没有清晰定义。她真正相信的是抽象。

论证很朴素:你不可能对生活里每件事都做完全细粒度的推理。你没法用图像和毫秒为单位去规划怎么读完博士。要推理“读博”或者“买菜做晚饭”这种量级的事,你必须缩小状态空间,缩短推理视野。手段就是抽象:空间上的抽象,时间上的抽象。

所以你会说“我下午要做某件事”,不会说“我在两点四十五分要做某件事”。你会说“我家的某个房间”,不会说“我这个姿势下的肘部坐标”。

这么做有两重原因。一是让推理问题变小,二是你本来就没有足够信息去做高保真推理。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你的肘部在哪,这件事你无从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你正伸手去拿东西,你就得在连续的关节空间里算一算肘部的位置。两套表示,切换使用。

她反复强调的立场是:教条不是重点。不该是“我支持符号推理、你支持神经网络”这种站队。计算机科学本身会告诉我们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前提是我们足够聪明能找到它。

MDP 是你选择的一个立场

访谈转向马尔可夫决策过程(MDP)。她的第一个回答是区分“立场”(stance)。

立场是研究者对问题采取的一个姿态。我可以决定用某套术语给身边这个混乱的世界建模,把它当作某个形式化的问题来处理,然后套用相应的求解概念和算法。

所以世界本身不是任何东西。它不是 MDP,也不是一个规划问题,它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但她可以把世界的某些侧面建模成某种形式,而这个建模选择决定了哪一批算法可用。

MDP 这套模型说的是:我完全知道系统当前状态,而“知道状态”的含义是,此刻我掌握的信息足以让我对未来做出尽可能好的预测,再记住更多历史也不会让预测更准。同时我可以采取行动改变世界,改变的方式带有概率性,并非确定性的。

她紧接着说,这个模型对大多数问题都不合适,因为大多数问题里你根本不知道状态,是部分可观测的。

信念空间:把“我以为什么”当成控制对象

POMDP(部分可观测马尔可夫决策过程)的做法是:仍然假定存在某个状态,知道了它就能做好预测,但我不掌握它。我拿到的是观测,可能是局部的、带噪声的,不能告诉我全貌。于是我得根据自己采取过的动作序列和收到的观测序列,推断世界上大概在发生什么,再在这个不确定判断的基础上决定动作。

接下来出现了一个概念上的转身,我认为是整场访谈最值得琢磨的部分。

与其思考世界的状态并试图控制它,不如思考“关于世界的信念”构成的空间。把信念看作世界可能形态上的一个概率分布,那么机器人的控制问题就变成了控制自己的信念。

这样一来,评估一个动作时不只看它对外部世界的影响,还要看它对自己认知状态的影响。有些动作不改变世界,只改变你的判断,比如问一个问题、往某个方向看一眼。有了信念空间,智能体才会主动去收集信息。

她举的例子很日常。你开车时偶尔回头看后面的车道,这个动作的价值在于它带来的信息,成本在于那段时间你看不见前方。要不要现在回头,是一道权衡题。要能做这道题,就必须在信念空间里推理。

还有一层:对自己的不确定性本身的推理。如果我相当清楚自己相对门框站在哪,穿过去没有问题。如果我完全不确定门在哪,那还是别动比较安全。

不确定性在这里的身份变了。它不再只是等待被消除的噪声,它本身就是优化目标的一部分。

“我这套方法不可解”,这话听着奇怪

访谈里提到一个常见说法:我不用 POMDP,因为它不可解。

她的反应是觉得这话很好笑。你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如果它不可解,那才是做 AI 的人存在的理由。

问题求解本身在根本上不可解,我们永远不可能最终解决它。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它也吓不到我们。(莱斯莉·凯尔布林)

应对方式是层层近似:建模上近似,求解算法上近似,一步一步降到在合理时间内算得出来的东西。

她提到一个更大的隐忧:目前缺少好的近似解概念。人们做了一堆经验性的折腾,训练这个、调那个、报出一堆数字,好不好、为什么好,说不清。她希望有一种形式化的解概念,能让你在跑算法之前就说:这个算法大概会给我什么。

她自嘲说,自己感兴趣的是把很大的问题做得很糟。这话背后是个真实的缺口:工程的进展远远跑在科学前面,我们能造出东西,但不完全知道它为什么成立。桥可以靠试错造,现在却能事先预测;学习系统和机器人还做不到这一点。

从终点往回推的那个直觉

赫伯·西蒙(Herb Simon)早年大谈手段-目的分析,从目标往回推理。这个直觉人人都有:从当前状态往前推,可做的动作太多,分支爆炸;从目标往回推,好像分支会少一些。

凯尔布林承认这也是她的直觉。她诚实地补了一句:在规划社区常做的那些问题类别和常用方法下,倒推并没有被证明更好。她拿不出证明。

这种表达值得留意。一个做了几十年规划研究的教授,讲到自己偏好的方法时会直说“我证明不了”。这比任何确定性断言都更可信。

人生不能整体建模成规划问题

访谈里有个转弯。问到能不能把人的一生形式化成规划问题,她的回答是:那会是个错误。

理由跟难度无关,问题出在方向。人生不能整体建模成一个规划问题,你需要把不同风格的推理、表示、学习拼在一起。大脑有部件、有子结构,不是单一机制。

所以没有理由相信存在某个唯一的、真正的算法能把所有事都办了。只会有一堆零件,每个零件解决某一类特定问题。

她顺手拆了一个常见的对立:基于模型和无模型。学一个策略是直接学行为;学一个价值函数是某种中间物;学一个转移模型,再配一个规划器,把这两者框在一起,输出仍然是一个策略,只是换了一种存储方式。

她把这解读成计算上的时空权衡。显式的策略表示占空间,但取动作快;紧凑的世界模型加规划器,取动作慢。这场架没必要吵,问题只是哪类子问题适合哪种计算形式。

她举的对照很妙:学做代数变形,和骑独轮车,需要的表示自然不一样。至于谈恋爱,她笑着说完全不知道怎么建模,还是先去解决代数和物体操作吧。

感知比规划难,难在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问感知和规划哪个更难,她一秒回答:感知。

难在哪?她认为最大的问题在表示层面。我们不清楚感知应该输出什么。

感知近年进展很大,图像分类、某些游戏、方向盘角度预测,都能做。问题在于,如果目标是造一个整合的智能体,感知的输出该长什么样,它怎么接上后面那套东西,我们不知道。

任务目标明确时,比如输出就是转向角,感知该输出什么很清楚。可当你只是想造一个完整的智能体,输出的定义就模糊了。这是她判断的关键:感知的下一步突破不在感知本身,在于搞清楚它该产出什么。

她也顺手拆了端到端这条路线。纯端到端的巨型神经网络,所有结构都靠学,从样本复杂度上很难站住脚:需要海量数据,还要弄坏很多台机器人。机器学习理论告诉我们,降低样本复杂度的唯一办法是压缩假设空间。压缩假设空间的手段就是先验偏置。

卷积就是一个偏置。一个很强的、很关键的偏置,对某类空间推理极其有效。她的主张是去找更多像卷积这样的东西,去覆盖别的推理维度。

她点名了几个候选:一定分量的递归、抽象的概念,以及“物体是存在的”这个先验。最后这条尤其重要,因为很多模型一开始就不给你这个。图卷积和关系表示是同一个方向上的尝试。

自我意识是个光谱,计数器也算一端

问她机器人要不要有自我意识、意识、对死亡的恐惧,她的回答很省事:她不太想意识这回事。大多数在意这个问题的哲学家也会承认,你完全可以造出行为与人无异的“僵尸”机器人,而它没有意识。在当下,她对这种状态已经足够满意。

但技术层面上的“自我意识”她认为必不可少:系统里得有某个部分去观察其他部分,判断它们工作是否正常。

采访者追问这算不算自我意识。她把问题拆开:看你怎么定义。一段统计某个过程被调用多少次的代码,也算一种自我意识。这是个很大的光谱,你必须有其中一部分,离人类那一端还很远,中间隔着很多维度。

问到还要多少年能造出人类水平的机器人,她直接拒绝参与这个对话。理由跟谦虚无关,是判断:我们缺的是一些想法,而找到这些想法要多久,无从估计。

我们缺的是一些想法,找到它们要多久,我无从估计,所以这个话题我不参与。(莱斯莉·凯尔布林)

她也不喜欢花时间争论“什么才算智能”这类问题,觉得那些时间不如直接去把机器人做得好一点。图灵测试、各种 benchmark、DARPA 挑战赛,她不认为对自己有激励作用,但也不反对别人去做。竞赛会让一群聪明人拼命 hack,大多数产出是 hack,但偶尔会冒出真正好的想法,供之后的人咀嚼。

一年只花几百美元的顶级期刊

访谈后半段转到一个看起来和机器人无关的话题,她的处理方式一脉相承。

她创办了《机器学习研究杂志》(Journal of Machine Learning Research,JMLR)并担任主编。起因很具体:当时有本叫《Machine Learning》的期刊,属于 Kluwer 出版社,她在编委会里,每年开会都向出版社抱怨两件事:图书馆订阅太贵,作者发表不易。出版社每次都表示同情,然后什么都不做。

于是编委会决定自己办一本。参照物是 JAIR(Journal of AI Research),已经按同样模式跑了五年左右,运转良好。然后《Machine Learning》编委会大概 75% 的人辞职,去办了这本新刊。

新刊完全开放获取:不收版面费,也没有访问限制。她的一位博士后想把它命名为“Free for All”。

有人觉得这不可能,甚至怀疑是骗局。事实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本刊连银行账户都没有。她自掏腰包付了公司注册的律师费和一个 IP 地址的费用,一年的运营成本就几百美元。

为什么能做到?她给的理由很实在:计算机科学家在基础设施这件事上足够能干和自主。大家本来就自己排版论文,手下都有学生,一个下午能把网站搭起来。换成别的领域,这件事就难得多。

这本零成本、零订阅费的刊物,后来成了机器学习领域最有声望的期刊之一。声望可以不需要付费墙来支撑,这一点在别的学科并不总能成立。

一个没实现的审稿设想:莱斯莉的朋友们

她本来想在 JMLR 上做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最后没做,因为觉得领域需要一个传统的存档期刊。

她真正想做的模式是这样:找一群她信任其判断、表达能力又强的人,不去发表论文,也不接受投稿,而是主动去找论文,写评论,把评论公开。如果你的评论足够受重视,将来别人的简历上会写“莱斯莉的朋友们给了这篇论文五星”,这和“被某期刊接收”一样有用。

为什么需要这个?因为“发表”这个词正在失去意义,把东西放到 arXiv 上就算公开了,障碍已经不存在。真正稀缺的是筛选和评价。她没有时间读完整个 arXiv。

有人说靠社交投票就够了,让 upvote 决定一切。她认为这不够,因为看人们在 Twitter 和 Reddit 上投票、吵架时,你无法判断他们是否真的懂。于是你面对一个二阶问题:我该重视谁的意见。

她也点出现实约束:认真评审一篇论文是很大的投入,而论文的洪流已经失控。一年产出的机器学习论文数量,比一年产出的电影数量还多。电影有专业影评人,也有普通观众打分,两条线是分开的,这个结构本身有借鉴价值。

研究者的时间视野被压短了

她自嘲说接下来这段是“老年人发言”,内容很扎实。

她担心研究者的时间视野变得极短。学生想多发论文,多发有奖励,会被摸头表扬,其中一部分是好事。代价是:那些愿意花两年只琢磨一个问题的人,正在被这套机制挤出去。

她回忆自己那代人的做法:读博期间不发论文,花好几年挑一个难问题,反复咀嚼,走弯路,浪费时间,等到做得差不多了才写论文。

她不认为所有人都得这么干。她坚持的一点是:有些问题难到必须配一个更长的研究周期,而目前的激励结构完全不奖励这种耐心。

冬天会来,但每次爬得更高

经历过几轮 AI 寒冬,她认为周期不可避免,每一轮的制高点都在上升。她用的比喻是带噪声的优化器在某个地形上攀爬。

深度学习带来了深刻而重要的进步,水位线确实抬高了,这一点没有疑问。她也直说,现在有人在过度推销,投资人迟早会环顾四周问:你说的那些宏大承诺,好像没兑现。她预期会有一轮回落,然后事情继续。她无法想象从这里到人类水平 AI 是一条单调上升的曲线。

乐高 Mindstorms 式的误解

访谈里有一段特别好。她跟几位军事伦理学家聊自主武器,对方是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但对 AI 和机器学习了解不多。

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机器人有没有做过你预料之外的事?

她当场笑出来。任何碰过机器人的人都知道,机器人天天在干你预料之外的事。

笑完她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对方脑子里那套“编程”的模型完全错了。他们以为编程就是乐高 Mindstorms 那样:前进一米,左转,拍张照,做这做那。如果编程真是这样,机器人干出意外的事确实很诡异。

实际情况是,我们至少在比这高一层或很多层的抽象上工作。我们给出一个假设空间,可能是一组计划,也可能是一组分类器,再给一个目标函数,然后跑一个优化方法,在那个空间里找解。至于最后会找出什么解,我们并不知道。

她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新教育使命。跟非专家解释 AI,第一课讲清楚一件事:我们不直接写行为。

优化的人都懂:小心你许的愿

她由此谈到价值对齐。不必被机器人末日吓到,也能承认这件事重要。所有做过优化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你真拿到了最优解,然后发现目标函数写错了。

她预期行业会发生一个身份转变:从工程算法的人,变成工程目标函数的人。这会改变整个方法论。

而设计目标函数的人必须同时戴两顶帽子。一顶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另一顶问:我知道我的优化器能干出什么事,所以得把这个考虑进去。做机器学习的人对此应该很熟悉,这是每天都在做的权衡。

至于机器人抢工作这件事,她承认重要,但很坦率地说这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不懂社会学,不懂经济学,希望有别人去想。

中间路线:手工搭一半,剩下的交给学

问到最有希望的方向,她把选项摆成两个极端。

一端是内省:坐下来想清楚,把程序写出来。这条路已经证明效果很差。

另一端是一大坨神经网络软泥,丢进去训练,指望它自己长出一切。她认为这条路也走不通。

剩下的是中间地带,而这个中间地带不带任何神学色彩,是个工程问题:究竟怎么组合才最有效。她的判断是,答案是学习与非学习的组合,而且组合方式有很多种。哪些东西该手工搭进去,哪些该留给学,这才是最值得研究的问题。

最后问她最喜欢哪部科幻作品里的机器人。她说没有。她爱的是过程本身。

我做研究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我在意最终产出什么东西。(莱斯莉·凯尔布林)

这个回答跟前面那些判断是一条线。她关心的是怎么把问题想清楚,能不能端出一个成品是次要的。所以她会说“我们缺的是一些想法”,会说“我不知道要多久”。这两句话在她嘴里来自同一种态度:问题是真的难,而难的东西不因为你着急就变简单。

回头看,她这几十年的判断有一条很稳的线。逻辑要用来分析系统,未必塞进系统脑子里。世界不能直接等同于 MDP,它只是你选择的一个建模立场。感知的瓶颈不在感知本身,在于你说不清它该输出什么。人生没法整体形式化成规划问题,它是一堆不同风格零件的拼装。

每一条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我们该用什么方法”这个问题,换成“这个问题的形式选对了吗”。

这个转向对今天的从业者有直接用处。大多数人卡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换工具:这个模型不行换那个,这个库慢换另一个。凯尔布林的做法是先退一步问:我把问题摆成了什么形状,这个形状本身是不是已经错了。专家系统撞墙,根源在于“人能说清自己怎么决策”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规则写得再多也补不上。

她能坦然说“我证明不了”“我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能力范围”,恰恰因为她对什么算真正解决了问题有很硬的标准。做得很糟的大问题,比做得很好的小问题更值得投入。这话听着像鸡汤,落到她身上很具体:她宁愿要一个能覆盖连续空间、连续观测、复杂到算不动的 POMDP 形式,也不要一个能跑出漂亮数字却说不清在解什么的模型。

访谈里最动人的细节反而最不起眼。她说自己重新发明强化学习的时候,把奖励叫“pleasure”。一个零基础闯进机器人领域、边做边把轮子重造一遍的人,给一个技术概念起了个带体温的名字。她后来说自己爱的是过程,不在意产出什么。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可以立刻用起来的几条

  • 卡住的时候先别换工具。写下你当前把问题摆成了什么形式,逐个检查那些默认前提:你假设了状态可知吗?假设了人能说清自己的判断依据吗?假设了感知的输出已经定义清楚吗?错的形式配上再好的算法也救不回来。
  • 给自己正在做的系统找“像卷积一样的偏置”。卷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一类正确的空间结构直接写进了模型。问自己:这个领域里有哪些结构是确定成立的,却还没有被固化成先验?物体是存在的、关系是有图的、动作是有时间层级的,都算候选。
  • 把“不可解”当成起点,别当终点。问题本身极难的时候,正确做法是建模上近似、求解上近似,一层层降到能算的程度。换一个可解但已经变形的问题去做,看着有进展,实际是偷偷换了目标。
  • 设计任何目标函数之前,先戴两顶帽子。第一顶问:我到底想要什么。第二顶问:我的优化器会怎样钻这个目标的空子。几乎所有对齐事故都发生在第二顶帽子没戴的时候。
  • 刻意保留至少一个长周期问题。不需要所有工作都长,但要有一个你愿意两年不出论文、只为把它想明白的问题,否则你的研究方向会被短期指标悄悄改写,等你回头已经找不回当初想做的事了。
  • 向外行解释 AI 时,第一句话别讲算法,先讲清楚我们不直接写行为。给他一个假设空间加一个目标函数,告诉他我们不知道最终会找出什么解。这个认知差是很多恐慌和很多过度承诺的共同来源,值得花十分钟讲透。
  • 做感知模块之前,先把输出契约写下来。它交给下游的是什么,坐标、物体、关系、还是某种信念分布。定义不清就往下堆模型,后面一定要返工,而且返工的时候你会发现重构成本远高于当初多写一页文档。
  • 建模的时候问一句:我是在描述世界,还是在给世界套一个我方便求解的形式。凯尔布林那句“世界不是 MDP,你只是选择了一个立场”,本质上是在提醒你,模型的边界是你的选择,不是世界的属性。搞清楚这一点,你会更早发现模型失配,也更敢在必要时换掉整个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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