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沃格特:Cruise 自动驾驶
Kyle Vogt: Cruise Automation
Cruise 创始人讲述自动驾驶创业历程、技术路线选择与城市道路落地的挑战。
2013 年,Kyle Vogt 决定做自动驾驶的时候,Google 的无人车项目已经跑了四年多,投入的资金和人才密度是任何一家创业公司都复制不了的量级,而且还没做出来。
他没打算正面硬刚。
他的策略是先做一个小产品:给普通人的车加装高速公路自动驾驶套件,把卖产品赚到的钱全部投进真正的无人驾驶研发。用一个小问题养一个大问题。
这套东西他做出来了,原型能跑,用户调研也做了。然后他把它整个放弃,一分钱没卖。
放弃的理由听上去都很无聊:安全责任归谁,基础车辆的 ABS 介入时算谁的错,厂商在后台悄悄推送了软件更新导致行为不一致。还有一个最朴素的商业事实,改装件要支持的车型有三五十款,每一款都是需要单独维护的小蝴蝶。
这场对话发生在 2019 年初。Kyle Vogt 当时是 Cruise 的总裁兼 CTO,公司被通用汽车以 10 亿美元收购三年多。他之前参与创办的 Twitch,卖价也是 10 亿美元。两次十亿美元,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四十美元的绞盘电机,跑到三倍电压
故事的起点在堪萨斯城。当地唯一有老师愿意赞助 FIRST 机器人队的学校,是肖尼米申北高中,不是他就读的那所。他跑去加入了。
再往前推,是乐高。他很小时候就想要带电机的那种乐高,后来 Mindstorms 出来,第一次可以用程序控制积木搭出来的东西。他说从那之后,事情就滚雪球了。
真正把他拽进去的是电视。Comedy Central 播的 BattleBots,两个两百磅重的钢铁机器在一个透明箱子里互相拆,他看完的反应是"这是世界上最酷的东西,我要参与"。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怎么造。
于是他做了那个年代的孩子会做的事:把网上能找到的论坛翻了个底朝天。所有参赛者都在那些论坛里活动,记录自己的建造进度,讨论材料、电机、传动。他估计自己读了几万条帖子,最后拼出了一个大概的做法,十三四岁时真的造了一台去参赛。第一轮全输。
赢得比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中摸到了东西。他们买的电机是四十美元的直流电机,从皮卡前部的绞盘上拆下来的那种。装上之后,他们把电压加到额定值的两倍甚至三倍。
电机立刻开始过热,但在那两分钟的比赛里,你能从它身上榨出明显更高的功率,然后再让它烧掉。(Kyle Vogt)
电池组是同样的思路,系统里每一种材料都是同样的思路。他说,看着东西在哪里坏掉,本身就很有意思。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他做自动驾驶的方法论内核。整场访谈里他反复回到同一个动作:找到边界,推过去,看系统怎么反应。BattleBots 的两分钟是边界,自动驾驶里的边缘情况也是边界。
他做的第一台是楔形机器人,外观很无聊,但极其有效,车头前缘铲到对手底下,对方会像门挡一样翻过去。楔形前面还装了一根气动的不锈钢抛光尖刺,能弹出八英寸。他自己承认这玩意儿完全没用,只是为了好看。第二台是十八个月后做的,钛合金斧头,尖端是硬化钢,液压缸驱动,用液态二氧化碳加压,这套方案本身又带来一堆新麻烦。
十小时横穿堪萨斯西部,一个初中生想明白了自动驾驶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开车路上,和任何一场比赛都无关。
他从堪萨斯开车去拉斯维加斯参加 BattleBots 比赛,单程十个小时。那会儿他刚拿到学车许可。堪萨斯西部的高速公路是一条笔直的线,两边什么都没有。
无聊到让人麻木。我当时编程水平很一般,但我记得我在想,这件事计算机可以做啊。拍一张路面的照片,找出黄色的车道线,然后转方向盘。(Kyle Vogt)
他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就有人做过了。但他当时不知道,也不影响他想做。这趟旅行结束后,他从无线电遥控的格斗机器转向了自主车辆,先做小型的电动车,一步步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被问到那个年代怎么看人工智能,他的回答很实在:在深度神经网络和卷积网络普及之前,整个领域是启发式的天下,是老派的图像处理。从一张路面照片里提取黄色车道线,恰好是这类方法擅长的问题。对黄色做阈值,用霍夫变换拟合直线,再往下推。
他写第一版自动驾驶程序用的是一台 233 MHz 的奔腾电脑,语言是 BASIC,解释型,慢得离谱。他说那时候完全没有算力跑今天这种深网。他反过来好奇,现在十三岁的孩子在车库里用神经网络吗,那也太酷了。
MIT 的转向电机烧了,那次失败埋了十几年的伏笔
2004 年他进 MIT 读本科,正好赶上第一届 DARPA 大挑战赛。
一开始没有官方支持,也没有教授牵头。一群本科生自己凑起来,包括他在内,四处拉赞助,要来了一辆车和一堆传感器,想把东西搭起来。队伍里大部分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对手是别的学校由博士后和教授带的队。他自己形容这算不上公平的较量。
他们的车做了线控驱动,控制逻辑非常基础。到了预选赛那天,他们买的那唯一一个转向电机烧了。车原地趴窝,方向盘都打不动,比赛没走多远。
这个细节在访谈里被 Lex 拎出来问了一句,Kyle 的回答是:如果当时有个懂电机的人负责硬件,他们就能专心写软件了。
十几年后,他和通用汽车合作的理由几乎是同一句话的放大版。他要找的,就是一个已经花了一百年把硬件这件事做明白的伙伴,好让自己把精力全放在软件上。
他对 DARPA 那届比赛的公共价值评价很高,说那一百万美元的奖金池是他见过的、每一美元纳税人钱用得最有效率的事情之一。在他看来,那个小小的计划就是整波自动驾驶浪潮的催化剂和引爆点。
Lex 接着问,那 DARPA 今天还能不能再搞一个挑战赛,专门针对行人、城市复杂场景这些新问题。Kyle 的回答是:大概没必要了。当年 DARPA 花很少的钱把飞轮转起来,这件事已经做完了。今天这个领域在大公司眼里有明确的商业价值,投进来的钱、走进课堂学这些技能的人,比当年高出几个数量级。他的原话是,他们可以宣布任务完成,然后去做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技术领域。
一张单程票,和"我总觉得能按撤销键"
大三那年他离开了 MIT。
起因是两个耶鲁毕业的人在做新公司。他 Google 了一下,发现这两人之前创办过一家公司,在 eBay 上卖了大概二十五万美元。他的判断是:这俩是摇滚明星创业者,卖过公司,应该在开法拉利,跟着他们能学到东西。
他买了张单程票飞到加州,本来只打算待 MIT 的一月独立活动期,一个月。
然后我就基本没回去过。我们玩得太开心了,感觉在造东西,在创造东西,而且会很有意思。我一头扎进去,彻底上钩了。(Kyle Vogt)
那家公司叫 Justin.tv,最初是一个叫 Justin 的家伙的真人秀,后来变成直播平台,再后来变成今天的 Twitch。
Lex 追问他当时怎么敢做这个决定。他的答案很朴素:先试一个月,风险很低;然后也许休一个学期,MIT 对这种事很宽容,你随时可以回去;这样循环了两三次,他才彻底放弃。他的说法是,我总觉得可以按撤销键。
他也承认这在当时不算主流选择。那几年 MIT 学生毕业后的主流去向是波士顿或纽约的金融和咨询,去加州创业的人很少。今天这个比例大概反过来了,他说这是时代变化的标志。
2007 年 3 月 18 日凌晨,四个手机数据卡撑起一场直播
Justin.tv 上线前夜出了名场面。TechCrunch 提前几个小时把消息放了出去,网站当时还没准备好。
那晚他和 Emmett Shear 通宵改代码。他当时大概二十一岁,编程经验不算丰富。
系统的复杂度值得说一下。为了让 Justin 背着摄像头背包在旧金山任何地方走动都能直播,而且那还是 iPhone 出现之前,他拼了一套方案:同时用三到四个手机数据调制解调器,把视频流拆开"喷洒"到这几条链路上,在另一端把所有数据包抓回来重新组装。
这在今天听起来像教科书里的多路径传输,但当时是在不可靠的蜂窝网络上手工实现的,上面还叠了一整套协议,负责重排、时间缓冲、纠错。上线前一晚的实际表现是:每隔五到十分钟,画面就变成雪花,音频同时崩掉,发出刺耳的啸叫。观众看着非常劝退。
公司一共四个人,真正写代码的只有两个。Emmett 负责网站和聊天系统,他一个人负责视频设备和视频服务器的全部软件。
有点孤独。这整块是我的责任,只能我自己想明白。(Kyle Vogt)
他把那一晚称为性格形成时刻之一。人在那种极端压力下,有时会做出自己一生中最好、最有意思的工作。虽然当时很糟,他现在回想起来是带着感情的。
给下一家公司定的三条硬标准
Twitch 成功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练出这些工程能力,除了自己爽,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他想做点更能解决存在感焦虑的事。
于是他列了一张清单。清单的前提是一条他自己说的、很多人不会认真对待的经验:Twitch 花了八年才成功,所以下一件事,他必须愿意投十年。
用十年的尺度去想,选什么做这件事的标准会自动抬高。他定了三条:
- 技术本身必须决定产品的成败,得是真正硬核的技术问题,因为这才让他有动力;
- 必须对社会有直接、正面的影响,比如医疗、自动驾驶这种能救命的;
- 必须是一门大生意,因为影响只有规模化才算数。
他琢磨了一阵,甚至试着写过一个 Gmail 的克隆版,也看过别的方向。然后灵光一闪:自动驾驶。那是他大学里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事。他算了算时间,距离当年那台 233 MHz 的奔腾电脑已经过去十年,也许时机到了。
他环顾四周,当时这个领域里除了 Google 的自动驾驶项目,几乎没有别人。他给这件事的定位是:我们这代人最伟大的应用 AI 问题。
策略也很清楚:Google 投了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都还没做出完全无人驾驶。那他凭什么从零走到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规模?答案是先做一个简单、能创造价值、能赚钱的产品,也就是高速公路自动驾驶,用后装方式直接卖给消费者,然后把所有收入投回无人驾驶研发。
这个计划里唯一变了的,是他们从来没真正发布过第一个产品。高速公路自动驾驶做了一年,原型跑通了,投资人给的钱和信号也够,然后他们把它整个扔掉,说现在就是做无人驾驶的时候,全力去做。
放弃已经做出来的产品,理由是一张无限长的清单
Lex 问后装这条路以后还有没有可能。他的回答是完全没有,他已经彻底转过弯来了。
他给出的理由值得逐条看,因为每一条都是真实工程里会咬人的东西:
- 后装系统要控制方向盘和车辆的其他控制输入,这属于安全关键功能,本来就很难做到位;
- 就算做到了,责任归属会变得极其复杂,基础车辆出故障导致你的系统失效,算谁的;
- 车辆的 ABS 或其他系统介入时,你的系统和它怎么协同;
- 车厂会在后台悄悄更新软件,同一款车不同版本的行为不一样,而你并不知道;
他说这类问题的长尾几乎没有尽头,做安全关键产品的话,这些都接受不了。他补了一句很诚实的话: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我们还是试了。
商业模型上的坑更直接。他们拿奥迪 S4 做第一个改装对象,原本假设只要支持三款车就能覆盖旧金山八成市场,毕竟大家开的不就是宝马、思域那几款吗。结果问卷一做,发现车型分布极其分散,要卖出像样的量,得支持二十到五十款,每一款都要单独的硬件和集成,都要花时间维护。这门生意不好做。
底特律和硅谷,两套完全不同的奖励机制
收购之后最难的其实不是技术,是人。
他先讲了一句很重要的话:通用汽车有数万名聪明、有动力、想参与未来的人,公司内部的态度是拥抱这场变化,而不是害怕它。他说这要归功于通用的管理层,这种态度一直传导到总装厂里拧螺丝的人。这一点让后面的磨合容易了很多,因为两边至少共享一套价值观:我们都希望这件事成,因为我们认为它重要、它是未来。
然后他讲了冲突在哪。
在车厂,让你升职的东西、整套奖励系统,是遵循流程,按时按预算交付项目。所以冒险在很多情况下是被劝阻的,因为项目一旦延期,或者工厂停产一天,你很快就能数出烧掉了多少百万美元。而在硅谷的公司里,在 Cruise,在我们当时的做法里,奖励结构是关于用任何方式解决这些复杂问题,是关于提出疯狂的想法,其中 90% 都不会成。(Kyle Vogt)
一边是持续改进和实验,另一边是所有事情必须提前严格定义,好让进度绝不滑、预算绝不超。把这两套东西焊在一起,他形容是相当大的挑战。
三年多过去,他的判断变了。当初为了搞清楚怎么合作、谁该做什么、怎么在差异巨大的两套工程体系之间搭桥所做的投入,现在成了他们最大的资产之一。但有一段时间,通用和 Cruise 双方都在学习曲线上爬得很陡。
Lex 在这里插了一个类比,说他见过很多律师跟他讲,自己工作里的大部分环节都可以自动化,但整个法律基础设施建立在纸质材料上,动不了。Kyle 接了半句"那感觉不太好",Lex 接着说,其实也不是感觉的问题,是没有路径。一个行业的自动化难度,往往不取决于技术,取决于它过去一百年的组织方式。汽车行业的好处是,它最终就是软件问题,所以答案是把软件工程师招进来,用软件的方式思考。
Lex 还调侃了一句,硅谷大概从来没有人按时交付过。Kyle 说这可能是真的。
总装厂里那种规模,是硅谷最容易低估的东西
他专门花了一段话纠正硅谷的傲慢。
在硅谷很容易把造车这件事划掉,理由是这个国家已经造了一百多年,看起来是个已解决的问题。他说,已解决不等于简单。很容易犯的错误是:我们是硅谷工程师,我们能解决任何问题,造车早有人干过了,所以它不算真正的工程挑战。
他亲眼见过总装厂的规模、量级和工业化程度之后,态度完全变了。那是巨量的工作,而他很庆幸自己不需要重新发明它。
回到那句 DARPA 时代的遗憾。部署自动驾驶车队这件事,问题的表面积实在太大,所以他们在不断寻找"能少做一点"的办法,好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部分。如果连造车、组装、验证都要自己在内部从零搭起来,这个问题会变得无法处理。
这门生意的账,只有四个变量
Lex 问的是最直接的问题:自动驾驶里最大的赚钱机会在哪。
Kyle 的回答像一份财务模型。决定无人车队经济性的变量就那么几个:
- 造车本身的成本,包括所有传感器加上整车和其他部件;
- 车辆的寿命,跑十万英里就散架,和跑两百万英里,完全是两笔账;
- 利用率,一旦车造出来,你希望它一天里尽可能多的小时在运营、在产生收入,这跟航空公司算飞机的账是一个逻辑;
- 收入的来源,也就是怎么把车队变成钱。
收入端最明显的是网约车,需求已经被验证过,市场现成,可以直接切进去。他认为无人的车相比今天的网约车有实打实的好处:隐私、一致性,以及他希望是显著更高的安全性。但这也是个拥挤的市场。
过去六到十二个月里另一个热点是配送,包裹、外卖、生鲜。他的看法是,一旦有了无人车队这个核心能力,上面能长出来的生意有很多种。
但在你真正拥有一支能力足够强、跟人一样好甚至更好的无人车队之前,变现的机会是零。整个行业现在都卡在这个等待的状态里。(Kyle Vogt)
驾驶风格可以调,安全余量不能调
Lex 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产品问题:坐网约车的时候,你没法选择司机的性格,那无人车能不能让你选,比如激进一点还是保守一点。
Kyle 划了一条清晰的线。在合理范围内可以,但他们极不可能开放任何一个能显著提高安全风险的旋钮,那件事他们不愿意干。放松一点舒适性约束这类调整是合理的,也能做。他把这些都归为"核心问题解决、车队跑起来之后的美好优化"。
然后他给了一个反常识的观察。人的直觉是,绿灯一亮就一脚油门冲出去,能更快到达。实际影响非常小。
你感觉自己更快了。无人车就算绿灯时不把油门踩到底,一段十五分钟的路程,跟你开得很凶相比,也就差三十秒以内。这里有一种自我欺骗,觉得我开车凶一点就能早点到。(Kyle Vogt)
Lex 的回应把话题推到了心理层面。他说自己研究的东西里,这一点特别有意思:快不快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释放。有人说过,坐在车里就像现实版的当喷子,你有一层物理和心理的保护壳,可以对着世界吼,把火发出去。如果换成无人车,这个出口得另外找。
Kyle 顺着讲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对比。他读到的数据是,美国人平均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花一个多小时,盯着 Facebook 看。那是 3600 秒,一千秒都拿不回来,而且大概率没什么产出。可如果路上有另一辆车,不管是人开的还是机器开的,只要耽误他们三秒钟,喇叭就按上了。三秒是一千分之一。
他接着问了一个开放的问题:如果所有人都在无人车里,他们还会注意到那三秒钟吗?那时候他们在做别的事,看书、工作、聊天。答案未知,但值得看。
他还给了个不错的说法:自动驾驶大规模铺开之后,全社会的平均血压大概能降几个点,少了那些路怒和紧张,这是正外部性。
真正难的地方没有名字,是一千件小事
回到技术。Lex 问旧金山这么难的城市里,最硬的骨头是哪一块,行人博弈、感知的边缘情况、规划、机械工程,还是数据。
Kyle 说他很难回答,因为他们专注做无人驾驶和配套技术已经四年半了。而在一两年的时候,他就觉得功能上已经齐了。需要左转,能做;需要绕过双排停的车进入对向车道,能做;需要穿过施工区,能做。脚手架上很早就在了。
难的地方在于,他们对着的标准是人类驾驶,而这个标准相当高。
人类非常擅长处理边缘情况和意料之外的场景,计算机正好相反。所以要超过人类设定的这条基线,这才是挑战。(Kyle Vogt)
于是工作变成了一个循环:找出最让人不舒服、最可能引发安全问题的场景,归类,改造系统的某一部分,做一点增量改进,然后重复,重复,再重复。他们看到系统的整体表现在稳定上升。
他特意强调,没有某一个单独的问题。是几千个小问题,是打磨功能的细节,是确保它能处理某类情况的每一个版本、每一种排列组合,办法是加更多的深度学习模块,或者增加测试覆盖和新场景,然后磨。
我们现在处在开发里最不性感的阶段,就是做从原型到量产真正需要的那部分工程工作。(Kyle Vogt)
Lex 的总结是"把磨这件事规模化"。这个说法很准。自动驾驶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把边缘情况的收集、复现、修复、验证这条流水线做得有多快多稳。
Kyle 补了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他认为这个磨的过程永远不会停。会有一个时刻,你越过了人类表现的阈值,变成超人水平。但没有任何第一性原理的理由说,自动驾驶的能力会在接近人类的地方见顶。没有理由它不能好二十倍,不管是开得更好、更安全、更舒适,给足时间,好一千倍也可以。他说他们打算一直追下去。
换个问法:什么会阻止你造出几十万辆车
Lex 让他预测,什么时候路上会有几十万辆完全无人驾驶的车在跑,还给了两个参照系:Rodney Brooks 说到 2050 年之后,Elon Musk 说两年前就该有了。
Kyle 先说了句实话:他希望两年前就有,但没有。
然后他把问题翻了过来。与其问什么时候能到,不如问什么会阻止你到达。
他的推演是这样的。目前业界的共识做法是先从容易的环境起步,比如天气好的、以晴天为主的地区,然后逐步增加能力。那么在第一阶段,能部署的城市数量会被你设定的运营域卡住上限。随着这些限制一个个消失,比如系统能在暴雨和大雪里安全地开得很好,可进入的城市市场大概会扩大两到三倍。
产能倒不成问题。他说得很直接:今天如果他们想,就能造出那么多台无人车。但造出来也用不上,因为会在最初想运营的那些城市里把需求打饱和。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那些限制什么时候消失。他的估计是不到五年。
两次十亿美元之后,他认为创业失败的真正原因
Lex 提到他创办的两家公司各卖了十亿美元,问他创业需要什么。
他先承认这里有幸存者偏差,然后找了三条共性。
第一条是真正的热情,而且是对核心技术本身的热情。他会躺在床上想这些技术问题怎么解。这点在创业里之所以关键,是因为业务的起伏非常剧烈:今天觉得站在世界之巅无人可挡,明天觉得全完了,要倒闭了。有一个你即使不给钱也愿意做的热爱垫在下面,才扛得住那些日子。
第二条是人对。他说自己一直有很好的合伙人,逻辑清晰,不断推自己的极限,正直程度很高。现在的搭档是 Dan Kan,Justin.tv 和 Twitch 时期是 Dan 的兄弟和另外几个人。
第三条是坚持。他展开讲了这层意思:坚持包括对你最初那个想法的信念,也包括愿意去做那些不性感的活,比如财务、HR、运营,这些你不感兴趣但必须有人干的事。只要你在朝着北极星磨,每天有进展,最后似乎总会落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能拖慢你的只有两件事,钱烧完了,或者被竞争对手打垮。但我认为大多数时候,是创始人自己放弃,或者自己把东西搞坏了,很少是被对手打败,也很少是真的没钱了。(Kyle Vogt)
Lex 用一句话收束:只要你永不退出,最终总会到达。Kyle 说这个版本比他的简洁多了,而且更好。
Y Combinator 去了两次,图的是那 1% 的同伴
他两次走 YC。Lex 问早期最好的路径是什么,独立开发还是找合伙人、自筹还是融资、YC 还是 VC。
他的前提是: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但如果你的野心是想看看一件事能做大到什么程度,或者快速扩张、吃下一个市场,那走风险投资这条路大概是对的,这样资本不会成为你的主要约束。
他喜欢 YC,跟课程关系不大,跟环境关系很大。
它把你放进一个竞争环境里,周围是同辈中最好的那 1%,全都高度自驱、处在同一个阶段。这种环境会催生成功。身边都是极聪明、极努力的人,你会被逼着想去模仿他们,或者打败他们。(Kyle Vogt)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成功过一次,自认为自驱力够了。他的判断是:这件事会很难,能用上的帮助都要用,把自己放进其他创业者中间,哪怕只是让自己多使一点劲、多推一步,这笔账就划算。他说这就是他第二次去的原因。
他唯一接近后悔的事,是多干了两年
Lex 问如果重来会改什么。他说自己犯过的错很多,几乎每一种能搞砸的方式他都至少搞砸过一次,但他不后悔。回头看,即使结果不好,也总能从中拿走一些新东西。
唯一接近后悔的,是 Justin.tv 后期那段时间。
公司做了七年,方向转向 Twitch,转向视频游戏。他自己不玩视频游戏,也几乎不用 Twitch。他还在负责核心技术,但心已经不在了,因为他们正在创建的那个业务,他个人没有热情。
Lex 替他把话说完整:没达到他给自己定的那个存在性影响的门槛。
我大概在那上面多花了一两年。早点去做别的事会更好,因为那两年里,从哲学或者存在的层面讲,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如果我能回去告诉当时的自己,我就说这句话:你现在从工作里得不到任何个人的意义,你得想办法改变这件事。(Kyle Vogt)
他说这句话现在变成了他招人时的说辞:你来 Cruise,就有了。
Lex 给了一个温柔的反驳:也许正是那两年的存在性焦虑,成了后来点燃 Cruise 的那把火,这事说不准。Kyle 说,理论不错。
2019 年要跨过的那道线
最后一个是关于 2019 年的问题。他的回答只有一件事:从原型到量产。
具体到这一年他们要做的,是让软件的性能在某种程度上越过超人类的门槛,同时把其他几千个小积木摆到位,好发布第一个商业产品。
今年是我们试着跨过那道门槛的一年。活很多,很聪明的人已经在做了,接下来全看我们自己。(Kyle Vogt)
Lex 提到 Charlie Miller 和 Chris Valasek 这些他打过交道的人也在 Cruise,说团队看起来很强。
整场对话下来,最有价值的部分落在 Kyle 描述自己决策方式的几个瞬间,而不在那些关于未来的预测。放弃已经做出来的后装产品,理由是一张长到数不清的责任清单。离开 MIT 时想着随时可以按撤销键。判断一件值得做十年的事,用的是三条几乎可以当检查表的标准。把最难的技术问题拆成几千个不性感的小问题,然后磨。
这些道理都不新鲜,但他是先做了两遍才说出来的。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他对两次十亿美元的描述里,几乎没有运气这个词。他谈的是十年的承诺、躺在床上的技术问题、合伙人的正直程度、以及在海量的枯燥工作里每天都推进一点。把这些加在一起,运气才有地方落脚。
访谈里被 Lex 追问得最紧的一处,是"如果重来会改什么"。他给了一个当时听起来不太像创业建议的答案:那两年他在一家非常成功的公司里,做着核心技术,却得不到任何个人意义。他把这个当成了需要处理的信号,而不是需要忍受的阶段。
四年半做无人驾驶,他说现在处在最不性感的阶段。这个说法和那两年的处境有一层呼应:真正决定结果的那段时间,通常都是没什么可讲的。差别在于,这一次他心里清楚为了什么。
- 如果你在考虑一个长期的硬技术方向,先用十年这个尺度筛一遍:技术本身是否决定产品成败、是否对社会有直接正面影响、是否能做成大生意。三条都过不了的方向,热情撑不过第三个低谷。
- 做一个能赚钱的小产品去养一个不赚钱的大目标,这个策略成立的前提是想清楚长尾成本。后装方案的真实成本落在第二十到第五十款车型上,以及车厂在后台悄悄推送的每一次更新。
- 进入一个成熟行业时,先分清哪些是已解决,哪些是简单。造车是一百年的已解决问题,不是简单问题。把它交给做了一百年的人,自己去做那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 评估一项技术进展时,把"什么时候能成"换成"什么会阻止它成"。Kyle 用这个问法得到的答案是运营域限制和城市覆盖上限,比任何时间表都更有信息量。
- 如果你在一个项目里已经得不到任何个人意义,把这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信号,而不是需要忍受的阶段。他自己说,那段时间他多耗了一两年。
- 如果你在做边缘情况密集的系统,把磨这件事本身工程化:收集、归类、复现、修复、验证,让这条流水线跑得比别人快。胜负在这里,不在某个炫技的模块。
- 选合伙人时把正直程度排在能力前面。Kyle 列的创业三条共性里,人对那一条讲的全是逻辑清晰、不断推极限、正直程度高,没提履历和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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