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西·谢伦:战争、炮兵、创伤后应激障碍与爱
Kelsi Sheren: War, Artillery, PTSD, and Love
加拿大女兵回忆阿富汗战场上的炮兵经历,讲述战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挣扎与爱如何帮她走出阴影。
M777 榴弹炮,155 毫米口径,炮管单独就值一百万美元,一发炮弹一百磅重,最远能打四十公里,一门炮需要五到七个人才能运转起来。2009 年在阿富汗操作它的加拿大炮手当中,有一个身高一米五二、体重四十七公斤。
她叫凯尔西·谢伦(Kelsi Sheren),那年十九岁。
她原本想当步兵。招募官说她太轻了,怕她练到一半被淘汰,还得重新分配岗位,劝她换个兵种。装甲兵要钻进封闭的铁盒子,她一想到就发慌。剩下炮兵,她选了,理由很直白:炮更大。
这个选择后来把她送进了人类能制造的最猛烈的常规火力中心,也把她送回了家,带着一身几乎拆散她的东西。十年之后,她坐在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麦克风前,把那段经历从头讲了一遍。
一个背步枪会拖地的炮手,被塞进了纯法语团
2007 年 11 月,凯尔西入伍。2008 年 1 月进基础训练,随后是武器训练和兵种专业训练,一路到 9 月被派往部队。她在新兵营里待的时间短得离谱,因为加拿大当时正在阿富汗扩编,2007 年之后才开始真正承担作战角色,之前更多是戴蓝头盔、不轻易开枪的联合国式存在。人不够,流程就得压缩。
她原本想进步兵,被拒。想进装甲,怕幽闭。最后进了皇家加拿大骑炮兵(Royal Canadian Horse Artillery)。她说这三个兵种的区别很粗暴:步兵是踹门、睡战壕、背着上百磅的包被人炸的那种人;装甲是坐在坦克里;炮兵是“上帝之手”,你看不见它在哪,直到它落在你头上。
训练期的日子按她的说法是:早上五点集合做体能,十公里跑、打几个小时地板球、一起举铁、负重行军。然后洗澡,去团部坐着。有杂活就拖地、擦枪。闲着的时间很多,忙起来的时候忙得要命。
她分到的是魁北克的一个法语团。整个团里没几个人会说英语,她的军士长是其中之一,但一开始也不怎么搭理她。她是五个被塞进这个团里的英语母语者之一,五个人还被拆散到不同的炮组。她花了几个月,把刚学会的所有武器系统术语用法语又学了一遍。装填、闭锁、报弹、开火,全部得用她当时并不熟练的语言喊出来。
还有个物理问题。她背 C7 步枪的时候,枪管会拖在地上。她后来更偏爱 C8 短管型,理由跟性能无关,纯粹是不用拖着地跑。
装填一百磅的炮弹对她也费劲。军士长看出来之后,开始带她去健身房,专门练怎么从地上把弹丸提起来,怎么用膝盖顶住借力,怎么用腿而不是用腰。如果她负责的是药包那一侧,她可以踩到炮架上,借着一个向内倾的动作加蹬地,把药包甩进炮膛。如果她负责拉火绳,那就轻松得多:绳钩挂上,右手叉腰、左手扶绳,盯着军士长,等他指着你喊“放”,然后整个身体跟着转过去拉。不能只用手腕,那样容易瞎火。
她管这叫“永远不当那个 shit pump”,加拿大军队里形容废物的词。
把仿真服穿在身上,看自己会不会死
部署前的实弹训练在德克萨斯。她说飞机一落地就有人告诉他们别碰蛇,然后被拉进教室看幻灯片:这些是德州野外的动物,看见别靠近,别在外面蹲下撒尿,现在是蛇季。她当时想,可我憋着尿啊。
选德克萨斯是因为地形像阿富汗:干旱、空旷、一望无际。那也是她第一次穿上沙漠色的作战靴和装备,第一次摸到实弹射击的完整流程。她在那儿还得了肠胃炎,因为基地的水和卫生都出了问题,半个营的人都在拉。
真正让他们进入状态的是阿尔伯塔的温赖特(Wainwright)训练区。她管它叫 Waincock,因为那地方实在太烂。在那里待一两个月,住帐篷,睡行军床,进入全任务状态。有个叫“枫叶行动”(Operation Maple Leaf)的演习,所有人穿上带触觉反馈的模拟作战服,胸前的屏幕会显示伤情,中弹之后要自己选择处置方案,选错人就死。不参加轮换的士兵半夜扮成塔利班来突袭他们。
我问她训练里有没有讲塔利班的战术。她说讲得极其清楚:自杀式袭击者、车载简易爆炸装置、把炸弹塞进背包再在周围摆上玩具,专门引诱人去捡。用女人靠近士兵,因为罩袍下面看不出任何东西,一个穿罩袍的人走过来,你不会想到会有一支 AK 从里面伸出来。
这套逻辑后来在她眼前变成了现实。
坎大哈有 Tim Hortons,出了围墙才是另一个世界
她说登机那天,飞机是自己的,行李自己搬。先飞到一个中转基地,那里才第一次领到防弹插板。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两块板有多重。也是在那儿领到武器、弹药、头盔、防弹衣。那个基地热得要命,湿度大到洗完澡出来身上还是湿的,她问会不会阿富汗也这样,对方说不会,那边干。
然后上了 C-130。进入阿富汗领空之前,机舱里喊“准备武器”,枪口朝下,戴头盔。飞机开始贴着山谷飞,做规避动作。她说那一刻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这样飞,说明 RPG 能打下来。也就是说,她现在可能就在半空中被打下来。那年她十九岁。
坎大哈基地是个奇怪的地方。有木栈道,有 Tim Hortons,有 Subway,有 Pizza Hut,有健身房,有地板球场地,因为加拿大人必须有冰球。英国区、美国区、加拿大区各自分明,意大利人、德国人、法国人穿着各自的军服走来走去,她根本不知道该向谁敬礼。你随身带枪,但你可以过日子。基地够大,爆炸声传不进来,能听到的是直升机起降时地面的震动和偶尔的火箭弹警报。
前出作战基地(FOB)就不一样了。她去的那个叫 FOB Ramrod,美军的地盘,驻扎的是第 101 空降师,加拿大这边只有一个极小的炮兵分队挤在一角。墙是铁丝网笼子里灌碎石,五座瞭望塔,美军管四座,加军管一座。因为人手太少,还得随时保证有人能上炮,他们每天只能出一个人上塔,四小时一班。她就在那四小时里,看着塔外的阿富汗。
她描述的画面很平:远处是山,近处是沙地和荒地,外面有几处小院,一条经常被打的路。没什么可看的。
M777 是直升机吊过来的。支奴干(Chinook)从底部吊着飞,落地放下,轮子其实用不上,反正也不打算挪窝。炮组接手时上一批人刚撤,墙上还留着他们挂的一个绳套,正对着帐篷门口,算是欢迎。
她说当时觉得挺好笑。现在她不发那张照片了,因为退伍军人自杀的数字太高。
那双靴子的鞋带系得很好
这次行动她是被借调给英军的。原因是她是女性,而前线几乎没有女性,所以搜查妇女和儿童这件事必须由她来做。塔利班会教妇女把东西藏在身上,因为没人会搜。
她讲了一个很小的片段。在一户人家里,一个小女孩悄悄溜到她旁边,看她吃东西。她身上有英军口粮里的糖果,就给了女孩一颗。女孩的哥哥过来,一巴掌扇在她头上,把糖抢走。凯尔西走过去,也给了他一巴掌,然后端着枪站在那儿,指着女孩,让她把糖全部吃完。
她问随行翻译,能不能和女孩拍张照。相机是她军官的,荧光粉色的,掏出来的时候小女孩整个人都愣住了。拍完她翻过来给女孩看,女孩眼睛一下睁大,抓过相机冲进屋里。所有人都以为相机没了。过了一会儿女孩又偷偷溜出来,她进去拿,女孩的母亲掀起罩袍,给她看自己刮过的腿毛。
那一刻我不可能意识到它对我有多大影响。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幕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凯尔西·谢伦)
然后是同一场行动里的事。
他们从一个院子移到另一个院子,她在墙根等着前面的侦察组清路。那片空地很宽,她说他们最恨这种地方,视野太开阔,可能埋了任何东西。她背靠墙,本来是背对着爆炸方向的,恰好转过头往左看。
她先感觉到地面在震,然后才明白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什么。一个躯干在空中飞过去,落进田里。
简易爆炸装置(IED)被埋在一间葡萄干晾房下面,压在一堆树枝底下,英军带的金属探测器碰到了什么,把它引爆了。门口还有一个单膝跪地的士兵,冲击波从侧面把他掀翻,头盔、装备全部被扯掉。
电台立刻炸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报 KIA 编号。迫击炮开始落,轻武器开始打。她说她当时只说了一句:我们得走,现在就走。有人让她等等,她说他妈的现在就走。
她去按住那个重伤的士兵做急救。那人睁着眼睛,眼球大得吓人,一直问“他在哪,他在哪”。她说他没事,他很好。那人说话是极重的苏格兰口音,说快了根本听不懂。
然后是穿过没清过的路。她形容那一刻像游戏里的隧道视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腿在跑,速度却像慢动作。到了坑边,她看见一只靴子。腿还在里面,膝盖以下还连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靴子完好无损。
她把它捡起来,转身对其他人说:这只靴子还能再用。
那一刻我的大脑短路了。我把那个叫“光开关”的东西关掉了。它碎了,我能感觉到它碎掉。(凯尔西·谢伦)
她当时没有情绪。她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因为有人看着她,说这里有的就是这里有的,开始捡,我们得走。于是她开始从墙上的方孔里往下扒,那些孔里挂着组织。她没戴手套,手套只在搜查的时候用。
要把人带回去。不能让同伴的一部分被拖在卡车后面做宣传。她说这些人配得上完整的遗体。
她记得自己一直在喊,我们没捡全,我们不可能捡全。有人对她说,我们捡全了。她说没有,我们没捡全。
她把一支扭曲变形的步枪挎在身上,胳膊底下夹着两顶头盔。担架抬起来跑,担架翻了,东西掉进沟里,回头再捡。子弹从耳边过去的声音,她说来向和去向完全不同。黑鹰来了两趟,一趟送人,一趟送遗体。黑鹰起飞之后,机上的火力往地面倾泻了一遍,然后突然全部安静下来,安静得刺耳。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天她还递过去一袋肠子。她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战争是主观的,是从你的视角看到的。你的大脑记得它想记得的,允许你记得它允许你记得的,它有理由让你忘掉一些东西。(凯尔西·谢伦)
她后来才知道,返程时有人回头把剩下的部分也收回来了。这个消息她是在跟我录播客之前那一周才第一次听到。她在仪式上失控的时候喊的就是“他没被完整地带回来”,这句话她背了十年。
光开关关掉之后,人是回不去的
行动结束,她跟着英军回了坎大哈。因为有人员死亡,接下来三四天她要向一名英军宪兵逐字复述全过程,手写记录,反复复述,反复核对,确保所有人的说法一致,确保没有人从背后开枪。她说这个流程在事后复盘里也许是必要的,但对一个刚刚经历这些的人,一遍一遍地重写,等于一遍一遍地往上刻。
那天晚上本来有人来接她,去基地另一头,没人来。她自己背着装备走回加拿大营地,进了淋浴间,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哭了四五十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然后医生给她开了一堆药,把她送回了 FOB。没有人告诉她的军士长她在吃什么。
所以当那门炮在夜里开火,全组人冲上炮位的时候,她还在帐篷里睡着,炮就在她旁边。军士长以为她在偷懒、躲活儿,直到后来看到她那一排药瓶。他后来跟她说,如果早知道,绝不会让她待在那儿。
她说有天夜里打夜靶,军士长看着她的眼睛问,伯恩斯,你还好吗,你眼睛不对劲。她说我挺好的。她当时的状态是“嗑到天上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变得异常安静。她说人在极度恐惧里会学着安静下来。愤怒和仇恨这两个词都不够用。有一次一个女人拿着剪刀攻击她,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她可以当着那家人和孩子的面,把这个人踩死,而且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没有把那群人当人看了。一件事就够了。
回国之后,她开始回避所有中东面孔,代价再大也回避。她被吐过口水。她开车会因为路边一片垃圾猛打方向盘。她在公共场合对着长得像的人破口大骂。她不出门。六年里,自杀的念头每一分钟都在。
她给我列举当时脑子里的清单:不用再有人忍受我了,不用再感受这些了,我是家里的负担,我是军队系统的负担,我软弱,我是个烂士兵,我没做好我的工作,我不配活着,我不配拿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支持,我父母不该看着我这样,我男朋友不该忍受这些。
2011 年 5 月 23 日,她以 3B 医疗荣誉退役。
十种药、一床的副作用,和一条走出来的窄路
她说那几年她试过很多种药,一种一种换,很多都没有用。有一种药的副作用是,如果她吃完不马上睡,就会整夜说话,说个不停,说所有最糟糕的事,第二天完全不记得。她会半夜起来开火做饭,第二天毫无印象。
她说一个高度自律的人,连“抬头翻身”这个动作都需要鼓起巨大勇气。这话比任何数据都能说明重度抑郁是什么。
转机来自她的医生格雷格·帕西(Greg Passi)。帕西本人是老兵,在波斯尼亚和卢旺达服役过,是军医出身,也骑哈雷。他问她愿不愿意试试大麻。她当时很抗拒,因为父母从小就跟她说别碰。后来她去了一些叫“女性种植”(Women Grow)的社群,慢慢了解,慢慢发现睡眠回来了,早上不再像被卡车碾过。她那时还想生孩子,不想身体里全是处方药。
从 2014 年前后开始,她用大麻替代了大部分药物,在医生监督下一点点减。她说这东西算不上灵丹妙药,好处是把“必须一直吃药”变成了一件可以商量的事。
2021 年 1 月,她去了死藤水(ayahuasca)仪式。介绍人是 Combat Flip Flops 的创始人之一格里夫(Griff),组织方是 Heroic Hearts,创办人杰西·古尔德(Jesse Gould)是陆军游骑兵出身。这个组织专门给退伍军人提供致幻剂辅助治疗,包括裸盖菇素、氯胺酮、伊博格碱,有完整的准备期、整合期、教练和经过审查的场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一群不质疑她服役经历的人中间,那些人全是特种作战出身,铜星勋章、紫心勋章,没有一个人问她“你真的上过前线吗”。
她说去之前必须先停掉 SSRI,那是她最后一种药。她给医生打电话说我要去,医生说我们通常建议夏天减药,她说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问你。停药的那一周,她说像坐在原地但脑袋在摇滚演唱会里上下甩。
三夜仪式。第一夜,她喝下去二十分钟就吐了,吐了三次。她说她当时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之后进入状态,先是黑暗,然后一道裂缝,然后是她说人类语言里找不到词的颜色。她见到了她没能生下来的女儿。女儿告诉她,这里只是全部里的一小块,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平面、这个维度、这一生,都只是一个瞬间。
她说那一夜之后,她第二天醒来不想死了。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
笔记本上留下的是这样的句子。她翻给我看,字迹潦草,中英文夹杂,写得很急。
你可以选择。现在呼吸,现在存在,现在在场。你是战士,你是力量,呼吸,成为力量。你就是力量。(凯尔西·谢伦的死藤水笔记)
第二夜,她说自己被变成了一头狼,从头到脚。萨满过来给她做祷告的时候,她跟人家说:你好,我有个问题,我是一头狼,我需要它停下来。萨满说,别担心姑娘,交给我。然后她感到有人抓住她的马尾往后一拽,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被拔出去。
她给这一夜的解读是:她一直想当狼群的头领,想当那个领导者,但方法全错了。她得到的结论是,你不需要再咬人了,你只要露出牙齿就够了。
她还有一处旧伤。肩膀在一次创伤后做了手术,手术失败,锁骨移位、消失,至今没有医生愿意碰。她说她以前每天要靠大量 CBD 才能压住那种慢性疼痛。那一夜,
那一夜,她说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被谁按了一下。
第三夜她本来差点错过,因为新冠检测出了假阳性,被叫去做血检。她走了,剩下的人在仪式里等她回来。
她带走的结论很朴素:这条路是通的。会很难,得非常难,但值得。她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说如果你一直朝对的方向走,你写下的每一件事都会发生。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沙坑里,现在她在卖首饰
Brass in Unity 的起点很普通。帕西医生建议她做艺术治疗,她买了珠子、管子切割器、锤子、电钻,把家里的厨房餐桌弄坏了,自学做首饰。她丈夫布拉迪(Brady)一直在旁边说你可以的。她最开始给这个牌子起名“Her Wearables”,做得很小,根本没打算做成公司。
转折点来自她母亲。她妈是长途卡车司机,当时在给凯文·哈特(Kevin Hart)的巡演开车,硬是缠着人家说“你必须见见我女儿”。哈特给的建议很直接:如果你想让所有人都能戴,你不能叫 Her Wearables。当晚他发了条推特,两千四百万人看到,问“这是谁”。她丈夫随后说,那就认真做吧,把名字改掉。最后是他想出来的 Brass in Unity,因为这件事的核心就是把人对到一起。
公司做首饰、做墨镜,绝大部分利润捐给退伍军人和急救人员的康复项目。她的逻辑很清楚:她不擅长募捐,也不擅长跟人开口要钱,但她可以做出一个东西,让人愿意买,然后把钱送到真正在做事的组织手里。买的人还得到一件可以戴的东西,一枚子弹造型的手镯,别人看见了会问,这就是一个开口。
很多人不想只拿到一张抵税收据。捐款很好,但人多少有一点私心,这没什么可指摘的。你要是能顺着这一点去做事,就能真正给这些机构筹到钱,让它们有工具去干活。(凯尔西·谢伦)
她挑合作机构有两条硬标准。第一,不付六位数年薪。第二,看实际提供了什么资源,别只看宣传。她合作的有 Heroic Hearts(致幻剂辅助治疗,目前有八百多名退伍军人在排队)、Honour House(为在温哥华地区接受治疗的军人、退伍军人和急救人员及其家属提供免费住宿,后来在阿什克罗夫特开了 140 英亩的 Honour Ranch,做马术治疗和作战应激损伤门诊)、All Secure Foundation(汤姆·萨特利是三角洲部队老兵,参加过“黑鹰坠落”,这个机构服务特种作战家庭,处理配偶的继发性创伤,因为特种部队家庭的离婚率高得吓人)、Children of Fallen Patriots(资助阵亡军人子女的教育,孩子还没出生也算)、One More Wave(教截肢者冲浪)。
她说她不试图解决所有人的问题,只聚焦一小块。聚焦了才能给够钱,给够钱才能买对工具,工具用对了,人才可能有一段能维持的婚姻,孩子才不用看着父亲喝到死、听着父亲吼母亲、看着父亲摔门走人。
她提到每天有 22 名退伍军人自杀。她说现在这一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因为过去二十年里所有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役过的人,正在集体追问自己那二十年到底干了什么,而各种外展组织已经被打爆了。
加拿大政府把这些人扔在了那儿
2021 年 8 月喀布尔陷落时,她参与撤离了一个九口之家。那家人为政府工作过,参与起诉塔利班,在优先名单最上面。
她讲了几件事。加拿大政府为所有持加拿大签证的阿富汗人只留了一个邮箱,渥太华在那个邮箱上安排了两个人。加拿大派到地面的不到七十人,且被限制不能离开机场,还在 8 月 31 日那个周二之前的周四就撤走了。她说她现在还知道有高价值签证持有人在那个国家,在击杀名单前列,没有人管。
她讲那个三岁的孩子被塔利班打。她接到电话,对方说他们回不去机场大门了,孩子刚被打了一顿,现在怎么办。她在温哥华。她说为什么这件事落到一个平民和前军人头上,为什么这件事没人规划,时间线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
她提到一位叫布罗克的老兵,失去一条腿之后想换一个假肢,因为旧的疼得受不了。特鲁多说,你要得太多了。不到六个月之后,政府给了一个在加拿大监狱系统里的阿富汗人一千零四十万加元。
她说她不认为美国政府做得更好,但她知道有那么几个现役的人,绕过指挥链,硬是帮她把那家人弄了出来。英国那边有人留在原地,帮她核对生物信息和护照。没有这些人,那家人还在那儿。
我们被当成一次性的数字。高中毕业就把你招进来,因为你还蠢到不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然后等出了事,就说这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愿的。(凯尔西·谢伦)
她说她大概是加拿大最爱国的那批人之一,她为自己曾经代表这个国家感到骄傲,她只是不喜欢有些时候坐在上面的一些政客。
然后是疫情。
她说她是一个在自己国家里的二等公民。她不能跨省去看父母。她不能走进自己儿子的学校。她不能和家人去餐厅。她出不了加拿大,或者在回来的时候要经历一整套流程。她说自己被皇家骑警盯着,邻居会举报。一个曾经为这个国家上过战场的人,现在在自己国家里被这样对待。
这段话她说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本身就很重。
“我的五岁孩子都能做得更好”
谈到阿富汗撤军,她的愤怒点不在“该不该走”,而在“怎么走的”。
她的原话是:我们家五岁的孩子能想明白,为什么不先守住巴格拉姆那个基地,等把要撤的人撤完再走;为什么要跑到一个我们既不控制、也不了解的民航机场;为什么那个机场只有一条路进去。
她说这怪不到士兵头上。她说地面上那些人是世界上一流的,她认识的几个现役人员在没有任何人下令的情况下,自己绕过指挥链,把她的家人弄出了那个国家。她用的是“绕过”这个词,语气里全是敬意。
她把责任放在民用领导层。她认为将军们大体上知道该做什么,问题出在文官系统愿不愿意听,以及愿不愿意承认战争不是一个二元的、有终点线的、可以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胜利的东西。
这不是关于入侵和宣布任务完成。这不是公关。这是关于地缘政治的全部复杂性。(莱克斯·弗里德曼)
她说起一件事:加拿大媒体找她做关于阿富汗的采访,她先跟还在地面的人通了气,然后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讲了一遍,采访被取消了。
她提到同一时间加拿大政府正在搞提前大选。她说这个时间点选得漂亮,零问责。
该做却没做的事,清单其实很短
我问她,假设入侵已经发生,什么才是更好的做法。
她说她只以一个执行者的身份回答,因为她对战略层面没有发言权。她列了几件事。
第一是文化准备。她说她几乎什么都没被告知。有一次在一户人家里,一位男性从背后抓住她的防弹衣,因为她把头发塞进了头盔,他以为一个男人要进到有女人的房间里。她当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说没有任何人给她讲过这些:这个社会怎么运转,为什么他们这样做,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
第二是心理准备。她说这是最要命的一项。没有任何人在训练阶段告诉他们,你会看到同伴被炸成碎片;没有任何人教他们该怎么处理;没有任何人给他们工具。她说这叫“工具箱里的工具”,而军医们自己都用这个词。
第三是报告机制。她说现在的系统是这样运转的:如果你说自己睡不好,医生会问有多严重,你会立刻回答“其实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处理”。因为你知道笔一动,记录就进去了,你就死定了(dead red),你不能再部署,你不能再做你热爱的事,不能和你热爱的人在一起。所以所有人都会撒谎。
我们知道有 PTSD,我们知道有焦虑,我们知道有重度抑郁,我们知道有前兆,有症状,有信号。这些我们都知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给工具?这不是什么玄学,我讲的是冥想、瑜伽、同伴支持。这些不难教,不花多少时间,也不花多少钱。唯一花钱的地方是开药。(凯尔西·谢伦)
她说她见过最强悍的那些人也在做这些事。她认识的一些特别行动队的人,会去练瑜伽,会去打坐,会去做仪式。因为他们知道不能一直那样活着。
她说她的医生问过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医生问:如果在当年,有长官坐下来跟你说,伯恩斯,你现在的感受是正常的,是应该出现的,是在这种处境下必然会发生的,你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她想了很久,答案是:可能不会。因为她不会在被药物麻痹的状态下被送回炮位,不会在完全没有处理能力的情况下继续执行任务。
PTSD 长什么样:整套系统一起坏
她说她不是医生,这一点她强调得很清楚。但她从自己的病历里总结出几种可观察的东西。
失眠。愤怒和攻击性。一点就炸。回避。她回国之后回避所有中东面孔,代价再大也回避,哪怕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之一,她也宁可不出现。触发物,声音,气味。她说很多老兵受不了烟花,那就走开,这没什么丢人的。
她说 PTSD 不会单独来。她在确诊 PTSD 大约四年后被诊断出重度抑郁,那是一堆东西叠在一起的结果。
我问她,重度抑郁到底是什么。她说她也没有答案,她只是被告知自己有。
我问她,在最糟的时候,脑子里在转什么。
每一分钟都在想自杀。好处是没有人需要再忍受这些了,我不需要再感受这些了,我是家人的负担,是军队系统的负担,我软弱,我是个烂士兵,我没做好我的工作,我不配活着。(凯尔西·谢伦)
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唯一的原因是身边那个人。她说那六年里,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停歇,就是“杀掉自己,杀掉自己,杀掉自己,那样更省事”。
她说这跟意志力无关。她说她是一个非常有意愿的人,但要她把头抬起来翻个身,那个动作让她恐惧。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问她,普通人该怎么帮一个正在挣扎的人。
她说最简单的做法是:告诉对方,我在,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然后就盯着他。
具体一点。如果他晚上开始喝四五瓶啤酒,就问一句为什么。如果他明显没睡好,就问一句“你最近睡得怎么样”。如果他说“就是睡不着”,别回一句“那真糟糕”,继续问:是做梦吗,是失眠吗,还是睡前吃太多糖。
她说要真的在乎到愿意多问一句。
然后她讲了两个超市里的故事。
一个是她自己的。加拿大短暂取消口罩令的那几周,她那天刚做完采访,化了妆,戴了帽子,在超市里站着。一个老太太走过来,越走越近,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然后老太太抓住了她的胳膊,说,我很喜欢你这顶帽子。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在疫情期间碰了我,她年纪很大。然后她说,我也爱你,谢谢你。
另一个故事是我讲的。我刚搬到奥斯汀不久,在沃尔玛,一位女士对我说,先生,你穿这身西装很好看。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就是善意。我当时就想,我要搬到这里来。
她说,你看,就这么一点事。
关于死亡,她不再害怕了
我问她,你现在怎么看待自己的死亡。
她说她不认为自己会死,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层面,另一个频率,随便你怎么称呼它。这不是全部,这只是一个瞬间。
她说她在参军之前非常怕死。她有一种不理性的恐惧,怕有人闯进她的房间把她带走。她说她小时候把这种恐惧归因于父母的叮嘱:她爸爸开卡车,从她很小就告诉她,你进那个洗手间,我看着你出来,你要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因为人会被人带走。这不是危言耸听,这就是现实。她说她当时很小,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小男孩,她妈妈跟她说,人会被人带走,亲爱的,这就是生活。
然后她去了阿富汗。她发现一个人可以正在和你说话,下一秒就从地表上消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她后来接受了这件事:轮到我的时候就轮到我了。差别在于,现在她知道自己如果真要离开,她是按自己希望的方式活过的。
为什么他们没撑住,而有些人撑住了
我问了一个很暗的问题。罗宾·威廉姆斯,安东尼·波登,都是表面上极其成功、被全世界爱着的人。为什么他们最终输掉了那场仗。
她说这是个沉重的问题。她说可以从生物标记物去看,去看血清素和多巴胺是不是已经跌到底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双相,有些人天生就是精神分裂,我们对大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但她只能说自己的经验:她真的不知道凭什么她活下来了,而别人没有。
东西不会让你快乐。人不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但他们也不一定愿意讲出来,他们会把表面维持得很好。如果没有人看出来,你能指望什么。(凯尔西·谢伦)
她说拥有任何东西都不保证幸福。我说这确实很可怕。她说,可是当它好的时候,那就是全部的意义。幸福就是,在所有荒诞和不可预测之中,你居然还能真切地感觉很好。
她说她一直很幸运,能在几乎一切事物里找到意义和乐趣。她认为这大概是生物学层面的东西,跟父母无关,他们从来没能理解她身上那台小发动机。她就是坐在那儿看人,觉得人怎么能这么了不起,然后脑子里就在放烟花。
她说这也是为什么她可以非常自嘲地谈论自己。因为生活这样更有意思,也更有产出。
莱克斯说,他自己也是同一个方向的人,也见过相反的那一面。他见过那些非常努力、非常优秀的人,某一天身体里那个“继续”的开关就没了。他说他没办法真正理解那种状态,只能承认它存在。
她还留着那些叶子
采访快结束时,她翻出那本死藤水时期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片叶子。她说每次她一个人散步,就会有一个声音说,拿上这个,带上它,夹进你的书里。
她还夹着法国诺曼底海滩边的虞美人。2019 年她参加了诺曼底登陆七十五周年纪念骑行,六百公里,为慈善筹款,最后一天正好落在六月的海滩上,路过一片一片的虞美人田。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夹这些东西,但她就是会夹。
她说这本笔记本她现在随身带着。
这很离谱。我给他们看,我的丈夫、我的医生都说,这不是你写的东西,你不这么说话,你不这么写字。所以你可以想象我读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凯尔西·谢伦)
她自己解释不了这件事。她只说,那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是她一直没有真正接触过的那一部分,被打开了。
给年轻人的话,她说得又直又糙
我问她,如果面对一个高中生或者大学生,你会说什么。
她说,活成一个你能为之骄傲的人生。如果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讨厌自己在做的事,就换台。不要待在那种循环里,那不值得,那不是你来这个世界的理由。
她说,动起来。让血流起来。去跑,去走,走不了就跑不动,哪怕多往冰箱那儿走三趟,至少你在动。
她说,注意你在看什么。这一代年轻人被单向的信息强行灌喂,两边的都有,没有一样说得通,只会在脑子里制造混乱。要真的留意你在听什么。
她说,她花了很久才学会给自己留时间。一天干十八个小时,不睡觉,只是干,干,干,这不成立,不可持续,也不健康,没有人应该那样。
她说,如果你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别把它变成坐在电视前六个小时吃一袋薯片喝一罐可乐。把它变成去散步,顺便听一期能学到东西的播客;把它变成去某个地方做志愿者。她说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做志愿者了,但你可以去,Honour House 只有一个带薪员工,其余全是志愿者,那些人非常了不起。
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带着点劲头去做,往你的人生里放点力气,然后选一个会让你快乐的行当,不要只选一个给你六位数的。她说她现在什么都有,而她最想要的是更少的东西,她想要树林,想要安静,想让她身边的人重要起来,想让那个很小的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随时都知道,他们有一个可以打过去的朋友。
她说的那句话,我想留在最后
整场对话里,她反复回到一个地方:那个沙坑几乎把她从地表上抹掉了,但她现在坐在这儿,做生意,做播客,帮人撤离,给人筹钱,抱着她儿子。
她说她花了十年,靠的是治疗,是药物,是戒断,是大麻,是仪式,是运动,是一个不肯走的人,是一群在仪式上第一次不质疑她的人,是那位骑哈雷的军医,是一本夹着叶子的笔记本。
她说她并没有被治好,她说的原话是这条路是通的。
而她给所有人的那句话,其实写在自己做的马克杯上。那个杯子是和 GFDA(Good Fucking Design Advice)联名做的,卖完了。上面印着“fucking help somebody”,底下是一段话,大意是:善良是一种越给越多的财富,你得到的回报不经过手,而是落在心上。
等等,那句话本身也带着“不经过手,而是落在心上”的结构。她说这段文案是对方团队写的,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每一句都带脏字。对方说,只放一个吧。
她说这个杯子代表了她现在相信的东西。
采访的最后,她说了几句话,语速还是那么快,音量还是那么大。
她说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话。她说她会去听这个播客,因为她能看出来,这个人不只会说话,还会听。
莱克斯在节目结尾留了一句话,是赫伯特·胡佛说的:宣战的是老人,去打仗和去死的是年轻人。
放到这个故事里,这句话显得格外扎人。宣战的是老人,签撤军时间表的是政客,写报告的是委员会,而在那条没清过的路上,端着一只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靴子说“这还能再用”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 如果你身边有人从高处掉下来过,不要等他自己开口。多问一句“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比“有事随时找我”有用得多。追问是关心的具体形状。
- 把“心理状态不好”和“能力不行”这两件事拆开。真正的强在于知道自己的工具箱里缺什么,然后去把它补上。冥想、运动、同伴支持、规律睡眠,这些东西不酷,但它们便宜、有效、随时能用。
- 如果你在做管理,注意别把“报告问题”变成“职业生涯终结”的同义词。一旦下属发现说实话的代价是自己热爱的工作,你就再也听不到实话了,你只会听到“我挺好的”。
- 不要根据一个人表面的成就判断他的状态。罗宾·威廉姆斯和安东尼·波登都在最被爱的时候离开。幽默和体面是最常见的伪装。
- 想帮退伍军人或急救人员,未必要捐款。买一件有意义的商品、去这类机构做志愿者、把这类组织转给需要的人,都是有效动作。Brass in Unity、Heroic Hearts、Honour House 这类机构的具体信息都公开可查。
- 如果你自己已经在那条黑暗的路上走了很久,把“尝试”当成一件需要提前计划的事,别等有力气再做。凯尔西的路径是:先找一个不肯走的人,再找一个愿意跟你商量、不直接下命令的医生,然后一步一步减,一步一步试,过程会很难,但这条路是通的。
- 最后一件小事。下次在超市排队,可以跟前面的人说一句“我喜欢你这顶帽子”。你不知道那句话会落在什么地方,但有时候它会成为某个人那天唯一被善意碰到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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