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格拉德斯坦:比特币、威权主义与人权
Alex Gladstein: Bitcoin, Authoritarianism, and Human Rights
人权倡导者谈比特币如何被威权国家下的活动者使用,以及货币与自由的关联。
把全世界的难民、赤贫人口、自然灾害受害者、喝不上干净水的人全部加在一起,数量还是赶不上另一群人:生活在威权体制下的 43 亿人。
这个数字出自人权基金会(Human Rights Foundation,HRF)首席战略官亚历克斯·格拉德斯坦(Alex Gladstein)的统计口径。他把全球 95 个国家划进威权这一类,覆盖世界人口的 53%。
这 43 亿人却很少成为话题中心。格拉德斯坦的观察很直接:掌权者乐于用自由和隐私换钱,跨国公司和投资人不介意配合。他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即将在中国举办的奥运会及其赞助商名单,另一个是去沙特参加"沙漠达沃斯"的那批著名投资人。那阵子沙特政府正在拷打一个只想开车的女活动家,几年前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记者卡舒吉。
这期播客里,格拉德斯坦花了两个多小时,把"钱"这个几乎从不进入人权讨论的变量,摊到桌面上讲了一遍。
联合国人权宣言其实是一份谈判记录
访谈从一个基础问题起步:哪些人权是所有人都该有的?
格拉德斯坦列了一串:言论自由、集会自由、信仰自由、参与治理的自由、隐私、财产权。他给这些起了个统称,叫"消极权利"(negative rights)。
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消极权利指的是"免于被干涉的自由",积极权利指的是"应当被提供的福利"。前者要求权力别碰你,后者要求权力给你东西。
二战后联合国起草《世界人权宣言》时,那份文件本质上是苏联和美国谈出来的妥协。美国这边塞进去的是言论、结社、集会这些自由,苏联那边要的是工作权、住房权、饮水权、休假权。
今天把那份宣言从头读到尾,读到的是一份谈判记录,不是一份哲学著作。
威权政权可以一边造假,一边宣称自己在提供福利,同时把自由全部拿走。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没有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当你把人的基本自由拿走之后,造一个波将金村太容易了。(格拉德斯坦)
古巴、委内瑞拉、苏联,这套把戏玩了几十年。格拉德斯坦提到 70 年代另一份文件《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HRF 把它当作立身之本,因为那里面写的全是消极权利。
他的判断是:先把自由这张桌子搭稳,再往上摆福利这盘菜。挪威两样都有,朝鲜只宣称有福利,自由一样没有。这两国的差别,就是整件事的差别。
三个测试:骄傲游行、讽刺喜剧、城镇广场
怎么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威权体制?格拉德斯坦给了几个特别朴素的测试。
头一个:能不能办同志骄傲游行。这个测试的准确率高得出奇,跟统治者的宗教信仰无关。法西斯式的政权都需要一个"他者"来背锅,同性恋群体、宗教少数群体都是常见目标。乌干达、沙特、中国、古巴,名单很长。
更狠的一种做法是否认存在。内贾德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演讲,说伊朗没有同性恋。格拉德斯坦认为这是最高级别的妖魔化:直接抹掉你的存在。
第二个测试:能不能靠讽刺政府在电视上赚钱。
他跟生活在独裁国家的同行讲,在美国,喜剧演员不光能安全地嘲讽政府,还能因此赚很多钱。对方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确实是自由社会的一个标志。
第三个测试来自苏联异见者纳坦·夏兰斯基(Natan Sharansky)的书,叫"城镇广场测试":你能不能走到住所附近的公共空间,大声批评你的统治者,而不担心报复?
在哈瓦那、莫斯科、北京做不到。在奥斯汀、波士顿、伦敦、圣地亚哥、东京可以。
格拉德斯坦强调,这不等于说这些国家的政府就一定好。美国的监狱系统是灾难,禁毒战争一塌糊涂,入侵伊拉克是严重罪行。它的底层架构仍然是开放社会:公民有推动改革的渠道,有问责统治者的办法。骂美国骂得最凶的人,通常就住在那里。把他们放到古巴去,用同一套话术骂古巴,日子不会好过。
平台封禁和国家审查,中间隔着一支军队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言论自由的细辩。
Lex 提到一个现象:阴谋论内容算不算受保护的言论?他说自己跟 Alex Jones 吃过饭,聊过几次,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反感他,但一个平台接一个平台地把他彻底清除,让他不舒服。比 Alex Jones 恶劣得多的人还在平台上说话。他不舒服的点是这种清除的"普遍性"。
格拉德斯坦的回应把两件事拆开了:
审查和下架是两回事。私营公司可以自己定规则,决定平台上允许什么。这跟一个拿着枪、有军队的政府,用暴力威胁限制公民说话,差着量级。(格拉德斯坦)
他补了一句:Alex Jones 如果在朝鲜、古巴、俄罗斯或中国,早就进监狱或者死了。在这边他还能折腾,遇到的阻力来自观念市场,大公司、大机构、公众情绪不喜欢他,试图盖过他的声音。这跟国家暴力威胁完全是两种东西。
Lex 又往前推了一步:那 AWS 把 Parler 踢下线算什么?越往计算机基础设施那层走,离国家就越近。格拉德斯坦同意这个直觉,尤其看中国和俄罗斯,那层基础设施基本都在国家眼皮底下。控制哪个社交网络能不能运行,这件事让人不安。
两人的共识是:先把明显的侵犯拎出来,灰区很有意思,但不能因为灰区模糊就忘了黑和白。
资本主义不会自动站在人权这一边
Lex 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资本主义是不是有个缺陷,对侵犯人权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格拉德斯坦的回答分两半。
前半段是辩护。自由贸易本身是好的。法国和德国一百年里打了三场仗,互相屠杀了大量男性人口,今天两国之间打仗是不可想象的事,很大程度靠的就是贸易和协作的加深。两个资本主义主体之间发生暴力的概率很低。
后半段是转折:一旦掺进一个威权主体,规则就全变了。真正的冲突落在资本主义主体和威权主体之间。到了地缘政治这一层,光有赚钱的动机不够,必须有人为原则站出来。否则结果就是运动员、企业、政府全都乐呵呵地跟中共做生意。
他举了个具体的对照:当年怎么搞垮南非种族隔离的。
那套打法是和平的:国外的和平行动、企业撤资、苏利文原则、文化活动抵制。音乐家、运动员、演员、名人不进场,不给那个政权合法性。这套东西很有用。
现在的名人做的是反方向的事。他提到一份新闻稿,某位歌手跑去给乌干达独裁者洗白,还打算跟对方一起建一座未来城市。
如果这是 1980 年代,他会举起拳头说,我们要对抗种族隔离政权。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们得想办法把名人、网红和公司的力量重新调动起来,让他们为某件事真正站一次队。(格拉德斯坦)
更让他痛心的是西藏。90 年代那是个大议题,大学宿舍里挂满雪山狮子旗,"自由西藏"到处都在喊。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而西藏已经被彻底殖民。
他说自己很悲观:2008 年没能抵制北京奥运,这次也不会成功。对方比当年更强硬。
比特币是特洛伊木马,肚子里装着自由
正因为他对人权事业的激励机制如此悲观,比特币才让他兴奋。
他讲了维吉尔《埃涅阿斯纪》里的特洛伊木马。希腊人攻特洛伊城墙攻了十年攻不下来,尤利西斯想出个主意,造一匹巨大的木马当礼物留下,全军假装撤退,藏在一座岛后面。特洛伊城里有两个人识破了:预言家卡珊德拉和祭司拉奥孔。没人听。木马太漂亮了,特洛伊人自己把它搬进了城,一滴血没流。半夜,肚子里的士兵爬出来,打开城门。
格拉德斯坦认为比特币就是这个结构。
外壳叫 NGU,number go up,数字上涨。这是圈内的黑话,指价格上涨。
肚子里的东西叫 FGU,freedom go up,自由上涨。
独裁者、流氓政权、大公司会去买、去挖、去收税、去囤这个东西,因为它是全球表现最好的金融资产。他们没意识到、或者只能假装没意识到的是,他们同时也在协助和教唆这项自由技术,它让个体获得主权,最终会侵蚀他们自己的权力。(格拉德斯坦)
已经有人在用了。朝鲜、委内瑞拉的政府会指使官僚和亲信去偷比特币、囤比特币,绕开制裁换美元。被指使去搞懂这玩意儿的那些人,会突然发现:这是政府控制不了的钱。这件事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这就是激励对齐。做人权 NGO 最难的地方是,你得靠募捐,靠说服别人关心一千英里外跟你毫无关系的人。人的共情是本地化的,让美国人关心白俄罗斯或者克什米尔发生的事,非常难。
比特币绕过了这个难题。特斯拉买比特币只是因为觉得它能抗通胀,动机纯属自利,顺带把网络做大了一点,价格涨一点,参与的人多一点,开发者多一点,钱包界面好一点,隐私工具多一点,算力多一点。这是个正反馈。
格拉德斯坦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机制。人们可以尽可能地贪婪,而贪婪本身在推动一件解放工具。
交易所为了省手续费,顺手保护了你的隐私
同样的逻辑在第二层也成立。
闪电网络(Lightning Network)是比特币的扩容方案。打比方的话,主链是金条,纸币是第一次扩容,Visa 信用卡是第二次,闪电是在比特币之上的第三次:一个私密的、即时的、全球最终结算的网络。
闪电走链下,洋葱路由,结构上类似 Tor,链上分析公司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交易所接入闪电,动机跟你的隐私没关系。手续费便宜,速度快,利润驱动,隐私受益。
还有个更远的东西叫跨输入签名聚合(cross-input signature aggregation)。如果几年内落地,它可能逼着交易所把用户的比特币合并成一笔交易共同花费,参与方越多,每人分摊越便宜。这会把隐私保护变成成本优势。他们肯干这件事的理由跟道德无关,纯粹因为省钱。
现在的情况正相反。CoinJoin 这类混币操作要付溢价,隐私是加价项。那个升级会把它翻过来。
"区块链"是个营销词,中本聪写的是时间链
Lex 提到 Eric Weinstein 的一个说法:区块链是一个中心化的地方,用来保存所有发生过的事,从 1 万英尺往下看,这不太让人放心。
格拉德斯坦的回应指出两件事。
第一,主链是结算层,类似美联储的 Fedwire。二三十年后普通人根本不会碰主链,他们用闪电,或者用托管方,主链交易会贵到几百美元以上,只留给大额转账和最终结算。这没问题,前提是那本账由全球成千上万的人各自保存。他自己就跑一个全节点,花不到 150 美元的树莓派设备就够。所以不存在"亚马逊云服务一关就没了"的漏洞。
政府可以关掉一个大网站,一个新闻源。他们关不掉比特币,因为它不住在 AWS 上,它住在我们这里。我们就是比特币。(格拉德斯坦)
第二件事更尖锐:谁张嘴就说"区块链",说明他不太懂自己在聊什么。中本聪在白皮书里根本没用 blockchain 这个词,他用的是 time chain。区块链是后来人造出来的营销词,2015 年前后火到顶峰,那种"要区块链不要比特币"的话术,本质是一次企业界对社会舆论的攻击:把那个激进东西里无害的一小块账本拿出来,说我们把它变安全了,给所有人用。
真正的核心是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交易处理靠挖矿、靠能源、靠真实世界的开销来完成,不靠某个中心化的账本。
他顺带评价了以太坊转向权益证明(proof of stake):那就是现有体系,一小撮人决定货币政策,声誉在里面很值钱,可以被操纵。他的原话是从政治学角度看,这件事就是自由对独裁。
比特币最可能怎么失败:被诈骗淹没
Lex 提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质疑。他从小在苏联长大,对任何一群人"非常确定"的状态都保持警惕,不管那个想法是什么。比特币社区里那种确定感让他紧张。
格拉德斯坦承认这一点,还讲了自己的经历:2013 年第一次听说比特币,觉得"哦随便吧",四五年后才真正钻进去,2017 年才开始兴奋。他做性格测试,怀疑倾向 99 分。
他给出的最大失败风险落在诈骗这一边。
在津巴布韦,他采访过一位研究外汇市场的记者。对方说,当地人不敢碰比特币的头号原因,是被之前那些传销盘、金字塔骗局、庞氏骗局伤得太狠。人道主义领域也被忽悠过,一堆中心化项目打着"帮难民"的旗号,最后全塌了。
Lex 接了一句很有画面感的话:那些假冒他名字的账号在 LinkedIn 上钓鱼,有人真的上钩。人未必是傻,只是太乐观,对世界抱有希望,对恶的东西缺乏防备。
两人在这里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共识:比特币社区应该把确定性收一收。Lex 说,一群人像邪教一样亢奋的时候,他就开始怀疑。格拉德斯坦回应说,他理解这种机制的必要性,网络效应需要热情来推动,但警惕是对的。
独裁者为什么要先杀光温和派
访谈中间有一段关于民主与专制的结构分析,值得单独拎出来。
格拉德斯坦引用了一个比喻:生活在极权国家就像生活在政治沙漠里。沙漠里长什么?蝎子和仙人掌。
因为独裁者控制局面最有效的手段,是先把温和派清除掉。他需要反对者只剩极端分子。这样当他跟美国谈判时,可以把那些"恐怖分子"举起来说:要么是我们,要么是他们。于是华盛顿的现实主义者选了独裁者。这也是过去几十年美国支持了那么多独裁政权的结构性原因之一。
关于民主的起源,他的说法是:人类绝大部分历史都活在一个人或一小群人的统治下,民主是很晚近的发明,而且不止一处发明,西非有,古希腊有。当然很长时间里只有有产者、男性、某个人种才有份。
但"我们该被规则统治,而不是被统治者统治"这个想法极其强大。他认为这条线索和科学创新之间有直接的连线:言论自由、个人自由、繁荣、文明效率。
现状是半杯水。好的那一半是,将近一半人类生活在民主制度下,这是几十亿人,是了不起的成就。坏消息是 2015 年前后这个进程停滞了。菲律宾、泰国、孟加拉、土耳其都在倒退,加起来就是五亿人。亚美尼亚、马来西亚有些正向变化,整体是僵局。
他真正担心的是数字化会往哪个方向推。埃及的例子他讲得很清楚:穆巴拉克倒台,穆尔西上台,穆斯林兄弟会看起来并不打算好好搞民主,然后军方回来了,塞西比穆巴拉克更糟。选举本身毫无意义,希特勒是选上来的,查韦斯是选上来的,金正恩也是"选"上来的,选票上就他一个。选举必须建在言论自由、公民社会、分权这几层地基上,否则就是一把爬上去之后抽掉的梯子。
数字列宁主义:新疆的二维码和 DNA 库
这是访谈里最沉重的一段。
Lex 提到《纽约客》那篇叫《Ghost Walls》的报道,讲一个维吾尔女性 2017 年被送进营地,一年多才出来。她描述说,新疆每一户人家门上都有二维码,警察一扫就能调出这户住着谁;每辆车都有可扫描的编码;每个人的 DNA 都被采集,然后用算法筛查比对。乌鲁木齐建了专门的超级计算机,就为了干这件事。
这是中国政府的一个实验室,研究怎么用技术来压迫。可以叫它数字列宁主义。这是我们今天这个世界最大的风险之一,而且讨论得太少。(格拉德斯坦)
Lex 在这段提出了他少见的反对意见。他倾向于认为政府在技术领域终究是笨拙的,总是滞后。监控在中心化视角下其实很难做全,你可以伪造大量信息,让公民大规模地给政府喂假数据,把监控搞失效。
格拉德斯坦没反驳技术上的可能性,他反驳的是紧迫性:这套东西已经在卖了。从拉美到撒哈拉以南非洲到欧洲腹地,各国政府都在采购中国的监控设备。英国采购中国监控技术已经闹出过大丑闻。这是"一带一路"的一部分:输出电信层和监控层的基础设施,装到几十个国家,留好后门。中国有部国家安全法,规定中国公司在海外必须把数据回传北京。
老大哥只能靠吃你的数据长大。它拿不到你的数据,它就长不大。是你主动把东西交给云端,这个怪物才有得吃。我们能让它饿着,让它缩小。(格拉德斯坦)
斯诺登那件事,他总结出两条教训。第一条:爱国者法案、反恐战争、大规模监控,对民主和自由都不是必需品,这是个假选择,那些花了几亿美元的项目产出极少,只剩下官僚浪费和自由被侵蚀。第二条:我们得自己多练隐私,Signal 用户从几千万涨起来是好事,政府也许能看到元数据,看不到内容。
钱为什么是人权问题
这是整期访谈的核心转折。
格拉德斯坦说,他在人权圈干了十几年,发现货币这件事在人权话语里几乎是缺席的。谁发行货币、谁定利率、谁定规则,这些不在人权活动家的菜单上。学校也不教。
他参加了无数场奥斯陆自由论坛,见过几百个异见人士,很少有人主动谈货币、银行账户、跨境转账。他一旦开口问,每个人都有一肚子故事。
津巴布韦的例子最有代表性。发起"This Flag"运动、最终把穆加贝拉下马的那位活动家伊万·马维尔(Ivan Mawire),被请到旧金山讲恶性通胀。他上台第一件事是解开衬衫,掏出一条项链,坠子是一枚 1980 年的津巴布韦元硬币。他说,我们这些活动人士戴着它,是纪念这个国家曾经的样子:那时候一津元值两英镑。之后二十多年经济管理失败和腐败,把货币通胀到不存在。
如果你真的去跟人权活动家聊钱,他们懂的很多。只是没人问他们。(格拉德斯坦)
数字摆出来更清楚。全世界只有 13% 的人,生活在既有产权保障、又有储备货币的自由民主国家。所谓储备货币,就是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瑞士、欧元区、加拿大那几种,稳定到别国的央行愿意拿它当储备。
剩下的 87%,接近 70 亿人,要么活在弱货币里,要么活在威权体制下。
还有一个数字:大约 13 亿人生活在两位数或三位数通胀之下。尼日利亚 2 亿人,通胀 15%;土耳其 1 亿人,15%;阿根廷 4500 万人,40%。这样的国家大概有 35 个。人们的工资在几周或几个月内肉眼可见地蒸发。
在格拉德斯坦看来,这就是人权问题。你的时间和精力换来的东西被偷走,没有比这更直白的侵犯。
阿富汗的女程序员和她们的比特币工资
比特币在这件事上有两个明确用途。
第一,主权储蓄账户。抗通胀,政府不能想印就印。第二,不可阻断的支付网络。
第二个用途在制裁环境下特别重要。美国制裁某些国家时,经常是整国封死,统治者的日子照过,普通人遭殃。古巴、伊朗、巴勒斯坦都是例子。这三个地方现在都有人用比特币做生意、收付款。
汇款也是个大坑。西联汇款的费率、到账时间、卡单、客服,这些都让人抓狂。对方有手机,直接点对点转过去就完了。按目前的速度,到 2022 年底全球会有五六十亿人拥有智能手机。
他讲了一个让他记了很多年的例子。阿富汗科技公司 CEO 罗亚·马赫布卜(Roya Mahboob),2013 年创办了该国第一家全女性软件公司。那些女员工不被允许开银行账户。如果她们把现金带回家,丈夫、叔叔或者兄弟会把钱拿走,这是父权结构下的权力关系。她们有手机。罗亚用比特币给她们发工资,没人知道,钱就是她们的。
无许可的钱,在这个场景里就是赋权工具。
Lex 在这里补了一段个人感受。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因为要 18 岁才能开银行账户,那种对父母的财务依赖让他很不舒服。格拉德斯坦说 HRF 资助过一个 17 岁的开发者,那人 14 岁入圈的原因就是想自己掌控钱。历史上很多数学和科学的重大贡献是 15 岁之前做出来的,这些人成熟度足够,却连个账户都开不了。
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币
这里要区分托管和非托管。
今天大部分用户是托管用法,在 Coinbase、Square 上买币,相当于在银行开个存款账户,你持有的是一份债权。非托管相当于从 ATM 取现,你手上拿的是一张不记名票据(bearer instrument),谁也拿不走。
凭证是 12 到 24 个英文单词,写在纸上,那就是你账户的密码。圈内那句话是: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币。
格拉德斯坦对"比特币太难用"这个说法有点不耐烦。纽约时报写过某个硅谷人把所有比特币弄丢了,那人的问题是十年前币不值钱,他不在乎,忘了密码。如果你是在等家人汇来的救命钱,你不会忘。
他要求别低估普通人。真正缺钱的人对钱最敏感,会自己琢磨出各种办法。Lex 提到在苏联长大的经验:整个官僚体系和普遍的腐败逼着人想办法绕路,怎么在通胀下活、怎么不信任警察还能办事,全是硬练出来的。比特币的各种存法用法,很可能先在第三世界跑通,而不是在硅谷。
手机钱包已经在验证这条路。阿根廷团队做的 Muun 钱包,界面顺滑得不像加密产品。做这个东西的动因很直接:自己国家的货币过去二十年贬值了三次,跨境转钱难到崩溃。
他拿手机普及做类比。早期的移动电话又大又贵,界面糟糕,只有精英用得起。后来一路变小、变便宜、变好用,今天人人都有。比特币会走同一条曲线,现在还在很早期。
以太坊的问题:没人能说清它的货币政策
Lex 抛出了一个浏览器类比:IE 曾经统治市场,后来被 Chrome、Firefox、Brave 抢走。比特币会不会也被后来者取代?
格拉德斯坦的回答很干脆:不会。创新点在那个去中心化的铸造机制上,货币政策谁也改不了。别的都是下游。
比特币上限 2100 万枚,永远不会有第 2101 万枚。
其他的币,要么是通胀政策,要么货币政策可以被一小撮人改。他说这件事在以太坊身上看得最清楚。他过去几周跟以太坊的资深工程师聊过,问以太坊的货币政策到底是什么,没人能给他答案。转向权益证明之后,2022 到 2023 年 ETH 会增发多少?他看到的估计从 10 万枚到 200 万枚,差 20 倍。
说到底,你得信任一小撮人来做这些决定。而这恰恰是比特币要摆脱的东西。(格拉德斯坦)
CoinMarketCap 上挂着 4500 种币,绝大部分是纯骗局。剩下的就算动机高尚,他也觉得创造不了太多价值。
他还提了一句:全世界最有用的第二号加密货币大概是 USDT,完全中心化,带黑名单功能。它跟比特币属于不同层次,更像是在美元体系外面套一层欧洲美元(Eurodollar)的结构,仍然锚定美元,没有逃出系统。稳定币本质上是私人主体铸造的欧洲美元。真逃出去的是比特币:自己的价值储存、交换媒介、计价单位,将来整个比特币世界会用另一套单位计价,其他一切都会跟它挂钩。
卡萨帕罗夫,和一个不想再被站台的普京
HRF 的前任主席是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2011 年去世。接任的是加里·卡萨帕罗夫(Garry Kasparov)。
格拉德斯坦说,哈维尔的位子没人能接,如果真有人能,那就是卡萨帕罗夫。他本来可以退休,可以换个活法,可以跟普京混在一起弄艘游艇。他选择的是回不了国。玛莎·格森(Masha Gessen)那本《没有脸的人》里有一章写他竞选总统时被跟踪,他把一切都押上了。
这不是挂名主席。他到处飞,参加活动,参与策略讨论。有位常来参加活动的记者说,他一进屋,屋里的平均智商就明显上升。
Lex 提到自己作为俄罗斯人对普京的复杂视角:他倾向于像百年后回望历史那样去研究这个人。卡萨帕罗夫这类活动家的态度是:俄罗斯的方向还能改,具体的人、社区、国家都能采取行动。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记下来。俄罗斯活动家弗拉基米尔·卡拉-穆尔扎(Vladimir Kara-Murza)被下过两次毒,他的立场是:俄罗斯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把民主带给俄罗斯,不需要外人插手,但请停止给普京站台,停止给他合法性。格拉德斯坦认为这个要求合理。
Lex 顺势讲了他对"给平台"这个说法的看法。他认为知识就是力量,只要提问够扎实,把该问的都问了,把光打透了,就不存在"给平台"这回事。他讨厌这个提法,因为对话救人,不毁人。
格拉德斯坦在这里划了条界线:那是新闻业,跟倡导、跟对俄战略是完全不同的事。他反对的是洗白。华盛顿有一批公关公司专门接独裁者的单子,收大钱把人包装好看,这叫 whitewashing,或者叫给猪涂口红,再加上水军造势。阿萨德夫人在《Vogue》上那篇"沙漠玫瑰"就是典型。阿曼普尔采访乌干达独裁者穆塞韦尼那种,问题一个比一个硬,那是好东西,是可以放在 YouTube 上给人当资料库的。
大数据分析站在哪一边
Lex 和格拉德斯坦在 AI 上分歧明显。
格拉德斯坦说他很难论证 AI 对人权是好事。它可能对健康有好处,可能对保护环境有好处,可能对很多科学问题有好处,要说它对公民自由有好处,他觉得很难成立。
Lex 在这里明确表示不同意。他给出的方向是数据归属:AI 可以是由你拥有、由你授权的个人助理,你对自己的一切数据有完全的控制权,包括你每天经历中所有可被学习的东西。他还提了个判断:普通人对自己数据的掌控有巨大的需求,从商业角度看,提供这种产品的公司能赚到钱。
格拉德斯坦的回应是把话收到加密上:你说的其实就是加密,就是用数字密钥保护你的财产。这件事对个体权利是非常强的力量,它也是比特币的底层动力。
两人在这里其实没有真正分歧,只是关注点不同。格拉德斯坦看的是当下已经发生的事:政府和大公司掌握的大数据分析,正在被用来做压迫。Lex 看的是技术上仍然存在的可能性:把同样的算力分散到个人手里。
格拉德斯坦承认后者在工程上可行,他不愿意把讨论停在可能性上。他反复强调的一个点是,这套东西已经在采购、在部署、在出口,早就发生了。
四本书,和一条进入比特币的路
访谈后段,格拉德斯坦推荐了几本书,每一本都有明确的理由。
《The Fear》,彼得·戈德温(Peter Godwin)著。写穆加贝如何系统性地拆解津巴布韦。作者是津巴布韦人,书里既有家族史,也有大量一手采访。格拉德斯坦说这本书让人理解的不只是威权主义,还有恶性通胀。穆加贝在 80 年代接手的那个国家,被他一路倒推回 1920 年代的基础设施水平、识字率、健康水平。这是本让人心碎的书,也是极好的新闻写作范本。
《没有脸的人》,玛莎·格森著。关于现代俄罗斯和普京。格拉德斯坦称它是这个题材里最好的一本,格森 fearless,书末还有她对普京的采访。
《The Mandibles》,莱昂内尔·施赖弗(Lionel Shriver)著。小说。写美国失去储备货币地位后进入恶性通胀。格拉德斯坦说这本书的妙处在于人物和今天的现实能对上号。书里的时间设在 2020 年代末,一个民粹总统宣布美国债务违约,全世界推出一种新货币,所有人切换过去,美元一夜之间变成废纸。经济学家们一直说没事,通胀不会是问题。其中有个经济学家角色,到后来住在布鲁克林展望公园当难民了,还在说一切正常。这本书又冷又机智,同时还写了监控国家和权力集中。
《货币互联网》,安德烈亚斯·安东诺普洛斯(Andreas Antonopoulos)著。格拉德斯坦说这是他的入门书,听的是有声版。这本书覆盖面广,从工作量证明到网络怎么运转都讲,写得不技术,是他两三年间演讲的合集,非常好读,对普通人有亲和力。有些内容现在看有点过时,因为是 2015、2016 年的东西。
Lex 问起《比特币标准》,格拉德斯坦说那本不一样,那本更偏历史和经济哲学。《货币互联网》更适合零基础的人迈第一步。
他专门给安东诺普洛斯说了句好话。圈内有人因为安德烈亚斯近年的某些工作对他有意见,格拉德斯坦说,安德烈亚斯是 GOAT,是他进这个圈子的原因
Lex 在旁边感慨,看比特币最大化者的免疫系统攻击他本人,这个反馈机制挺有意思。格拉德斯坦笑着说,我自己大概算个最大化者,但我很喜欢安德烈亚斯,这事有细微差别的空间。
政府为什么停不掉它
格拉德斯坦在《Quillette》上写过一篇长文,标题大意是政府为什么没能禁掉比特币。他在访谈里把核心论点过了一遍。
已经十二年了。中本聪做出这个东西之后,各国政府试过很多次,没成功。
那篇文章逐条拆解了可能的攻击路径。51% 攻击在技术上可行吗?先不谈成本,设备现在都不一定凑得齐,半导体短缺摆在那里。
还有一类是 6102 式的攻击,参照 1933 年罗斯福签的那道行政令,当年是禁止美国人持有黄金。放到今天,就是政府和银行联手去收缴所有人的比特币。比特币社区对此有个应对,叫"私钥日"(Proof of Keys Day),每年 1 月 3 日,也就是创世区块上线的日子,大家把币从交易所提回自己的钱包,练一遍当主权用户。这等于是在为某天可能到来的 6102 预演。
最值得看的是已经发生的两次。中国和印度,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都试过禁止本国公民用法定货币兑换比特币。结果失败了,反而引来更多关注,这就是芭芭拉·史翠珊效应:你越是说"别碰 X",X 获得的注意力就越多。
Lex 追问:你真的担心这件事吗,你说的"某天很可能来",是不是意味着有真实的忧虑?
格拉德斯坦的回答回到区块大小战争。比特币被攻击过很多次,差点死过好几回。他跟 Nick Carter 聊过那本书《The Block Size War》,作者 Jonathan Bier。那场冲突是生存级的,而且发生在比特币还非常脆弱的时候。当时的对手是中国的亿万富翁群体、硅谷的公司,还有一大批掌握算力和基础设施的人,他们合起来控制着 83% 的全网算力。他们没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是比特币还比今天脆弱得多的时候,它扛住了一次由 83% 算力、硅谷企业和一整套基础设施联合发起的攻击。这件事对我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它为什么没被杀掉?(格拉德斯坦)
他站在哪一边很明确:比特币应该是自由工具,不该被当成零售支付技术。这场仗差点打输,他很庆幸结果是现在这个结果。
火星是个沙漠,地球美得不像话
访谈末尾,Lex 把话题拉到文明尺度:核战争、工程化的大流行病、威权政府控制货币供应,哪一类更让他担心?他对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有没有希望?
格拉德斯坦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他说长期看当然要分散风险,地球是个单点故障。然后他话锋一转:
你看那么多太空科幻,谁愿意住在火星上?那地方就是个沙漠。地球太美了。你把它跟任何一颗系外行星比,它都壮丽、奇妙、独一份。我们得尽一切努力把它保住。(格拉德斯坦)
Lex 用哥伦布做类比来反驳:当年欧洲人也觉得没必要往外跑,但人类本性里就有一小撮人疯到愿意去最危险的地方。他感激这些人,因为自己可以坐在后排喝伏特加、享受友谊,而他们去走那第一步。那一步是通往银河的第一级台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火星就是那只脚。
格拉德斯坦承认这个,还补了个个人细节:他出生在挑战者号爆炸前一天。回头看那件事,它改变了整个太空探索的轨迹。他尊重推动探索的人,话又绕回来:我们知道地球有多独特,得想办法保护它。
关于人类会不会毁掉自己,他的回答是:不用去科幻里找极权地狱,已经有好几个在运行了。你去看看今天新疆、朝鲜、厄立特里亚发生的事,那就是"我们在毁掉自己",而且已经发生了。他的判断是,如果权力完全不分散,如果所有东西都归一个人,那生活就毁了。破坏和苦难是邻居,不需要整个文明崩塌,只要其中很大一部分活在苦难里,这个世界就不算好。
先搞懂什么是钱
Lex 问,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关于生活、职业,以及怎么在一个 53% 人口处于威权统治下的世界里做点事。
格拉德斯坦从自己的求学经历说起。他上的是公立学校,从来没有一门课讲钱。个人理财都没有,只有一门可选的商业课。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早点进孩子的视野:对"钱是什么"保持好奇,不管最后走哪条路都有用。
这个好奇可以分成两层。浅的一层是个人理财的责任,深的一层是:钱是什么,谁在创造它,它从哪来。两层都重要。
我的建议是,让自己成长到能够回答"钱是什么"这个问题。(格拉德斯坦)
他把这件事和美国的位置连起来。不管你把当下叫美国治下的和平、叫帝国、叫超级强权,这个局面的基础是石油美元体系:美国能让沙特和其他产油国用美元卖油。这一点跟美国的实力不可分割,却很少被讨论。
他还讲了伊拉克战争。2003 年他本来要当工程师,那场战争让他转去读国际关系,一路读到政治学、民主化,最后进了人权基金会。他说自己是 9·11 和伊拉克战争的孩子。
Lex 请他拆解一下,伊拉克战争打破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什么幻觉。
他的回答是:9·11 把全球格局从大国政治切换到伊斯兰恐怖主义这个新威胁。后来大家才知道,很多事情是被制造、被编排出来的,伊拉克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统治者说必须入侵并摧毁这个国家的理由是假的。这件事被遗忘了,今天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那个年代了解很少。
那是个疯狂的时期。民主党和共和党,拜登、希拉里、所有共和党人,全都支持入侵。伊恩·麦克尤恩有本小说叫《星期六》,写 2003 年伦敦一位医生的一天,书里一对父子为战争吵个不停,父主战,子反战。格拉德斯坦说重读那个年代很有价值,因为它显示媒体可以被裹挟,去帮着推销一场入侵。
有意思的是,他上过那么多课、采访过那么多决策者,包括新保守派,那个"美元储备货币"的角度从来没被提起过。直到他接触比特币之后才补上这块。今天回头看,逻辑相当明显:萨达姆想用欧元卖石油。顺着时间线排一遍就能看出来,美国不希望石油用欧元计价,所以入侵,然后没人再敢这么干。卡扎菲是同一个故事。
我们作为一个国家,非常用力地保护过我们的储备货币,这么说吧。(格拉德斯坦)
他在这里提了个反问:我们能不能既爱国、又不要石油美元?我为自己的国家骄傲,为什么要去扶植沙特,为什么要威胁入侵那些想用别的货币卖油的国家?他认为在一个比特币的世界里,美国可以一样强大,甚至更强。美国人建的基础设施、做的创新、积累的财富都在,日子会过得更好,而且不用背那些恶劣的负外部性。
爱国主义和沙文主义之间那条线
Lex 在这里插了一段关于爱国主义的讨论。他说热爱自己的国家、为它骄傲、那种归属感是很美的东西,可以来自国家,也可以来自部落、家庭。一研究历史,斯大林、希特勒,人们就容易把爱国主义整个涂黑。他自己每次说"我爱美国",都会被当成政治表态,好像保守派更常说这句话,自由派就不说,这句话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口号,像标语多过像表白。
格拉德斯坦的区分很清楚:爱国主义是一回事,沙文主义(jingoism)是另一回事。要待在爱国主义这一侧。
他作为美国人的爱国,具体落在《权利法案》那套价值上,也落在这个制度有足够的弹性去修改自己:建国者的原意并不是给所有人同等权利,是后来的修正做到了这一点。他为这个骄傲。他不骄傲的是沙文主义那部分,是入侵别国、轰炸别国;是监狱系统,那是这个国家的一大污点;还有很多别的。
你可以爱国,同时批评你的国家。这很重要。真正要警惕的是沙文主义那一边。(格拉德斯坦)
自由必须是那条引线
Lex 最后问了那个大问题:你是个有限的存在,这趟旅程很快就结束了,你会不会问自己,我们这些猿猴的后代到底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把世界弄好一点?
格拉德斯坦说他不太会拉得那么远。日常工作本身足够有意思,足够让他投入。
关于意义,他觉得比较清楚:作为一个物种,我们确实有可能造出美好的社区和结构,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尽管这件事经常被冷硬的现实破坏。生物层面的意义是繁衍,除此之外,是追求知识、科学、创新,还有最重要的自由。
自由必须做那条引线,否则我们最后会走到集中营去。如果我们不让自由引路,我们就会得到集中营。(格拉德斯坦)
所以他要的是这样一条路:有科学创新,有冒险精神,有对星辰的开拓,但没有奴役,没有营地。
Lex 顺着这个说到美。人类对不义有一种内在的感觉,前面列的那些人权,听起来像哲学建构,又好像深深长在人里面,不是大家随便约定出来的幻觉。
格拉德斯坦同意一半。任意权力、酷刑、处决,这些不用读书也知道是错的。人也确实会被洗脑。在朝鲜长大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没体验过别的东西,所以不知道。这正是技术能起作用的地方:它能让人们至少有机会自己做选择,至少把场地铺平。互联网和比特币给的是这个选项,让你能按自己的方式、按自己的条件做事。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补了一句:设计上要留出空间,别什么都预先编好程序。开放网络和加密,这些东西防止社会工程,鼓励更多自由、更多可能、更多创业、更多创造、更多科学探索。五百年前想关掉科学探索的那些人,坚持地心说的那些人,历史上所有说科学和技术没价值的保守宗教人士,全都错了。所以继续推。
把"懒"和"无知"分开
Lex 提了一个自省式的担忧:世界上有那么多无知,他自己知道得那么少,人类文明知道得那么少,这让人害怕。
格拉德斯坦在这里做了个区分:懒和无知不是一回事。如果他不去用互联网,那是懒。朝鲜的某个人不是懒,他根本没有那个选项,连上网的途径都不存在。哲学家警告了几百年的那种社会性懒惰,人变成羊,这是一回事;靠封锁人口、把人挡在互联网之外实现的洗脑和审查,是另一回事。
Lex 说他指的不只是懒,也是认知和历史尺度上的局限。人类这个物种太年轻,我们讨论的所有激动人心的东西都发生在几十年、几百年的尺度上。也许今天我们做的很多事,将来会被看作伦理上的暴行,比如对动物,比如对机器人,那些可能存在的其他意识。你得有自由去探索这些想法,没有自由,连"懒"的机会都没有。
格拉德斯坦的收尾很实在:别当羊。有些具体的事可以做。上 Signal,加密你的消息,把隐私拿回自己手里。媒体不希望你这么做,你去做。看看比特币,你可以当自己的银行,跟世界各地的人交易,没人能拦住你,这能终结很多任意权力和人权侵犯。别用微信。多问,去了解新疆正在发生什么,去了解那场种族灭绝,然后想想怎么把社会建成再也不出现那种权力集中的样子。每个人都能做点事。
这期播客在 2021 年 10 月发布,录音其实更早,Lex 说中间一度以为音频丢了,很自责,后来找到了。这个细节让整期对话多了一层味道:它记录的是一批还没有成为定局的判断。当时他预言抵制北京冬奥不会成功,后来确实没成。他预言政府会开始竞争性地囤比特币,这个还没完全兑现。他说比特币最可能的死法是被诈骗淹没,这个风险至今仍在。
把整期听下来,最值得带走的东西落在一个分析框架上:政治、信息、货币,这三样各自都在历史上被去中心化过一次。民主把政治从一个人手里拿走,互联网把信息从图书馆和国王身边拿走,剩下货币这一块,还牢牢握在一小群人手里。格拉德斯坦的全部论证,都建立在这个未完成上。
他真正的新意在激励机制那一层。过去做人权工作,靠的是说服有钱人关心远方陌生人的苦难,这件事的转化率极低,随时会被利润推翻。比特币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让贪婪自己长出自由。这个说法听着不舒服,甚至有点犬儒,它绕过了人性里最难克服的那道坎。
至于这个判断对不对,2021 年没人能给出答案。格拉德斯坦自己也承认,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他手里就没什么希望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价格预测都重。
可以立刻做的几件事
- 花一个下午认真回答"钱是什么"。谁发行、谁定利率、你手里的购买力过去十年被稀释了多少。这个问题不通,后面所有的判断都建在沙子上。
- 把日常通讯迁到 Signal。先从家人的群聊开始,一个群一个群搬。政府也许能看到元数据,看不到内容,这个差别是实质性的。
- 搞清楚自己用交易所买币属于"托管",相当于银行存款。如果想真正持有,学一次非托管钱包,比如 BlueWallet 或硬件钱包,把那 12 到 24 个单词抄在纸上,别存在相册里。
- 如果你生活在本币不稳的地方,了解一下用稳定币或比特币保存购买力的具体操作。别一次投入全部,先小额走通一遍流程,包括买入、转出、再换回。
- 买一本《The Fear》或《没有脸的人》。理解威权体制怎么运作,比读十篇评论文章有用。津巴布韦和俄罗斯是两个成本最低的样本。
- 在社交平台上主动辨认哪些账号是冒充的。看到名人账号找你私聊投资,先假设是骗局,再去找证据。
- 对任何一群人"非常确定"的状态保持警惕,包括你刚加入的那个群。热情是网络效应必需的燃料,确定性不等于正确。
- 去查一下"一带一路"沿线的监控基础设施出口清单,特别留意你所在地区有没有相关的采购新闻。这事离你比想象的近。
- 如果你是创作者,研究一下如何用闪电网络直接收听众的钱,把中间商这一层去掉。这条路现在还很糙,已经能跑通。
- 找一次机会,跟一个你完全不同意的人认真聊够一个小时。格拉德斯坦和 Lex 在这期节目里,在 AI、在资本主义、在技术能不能对抗集权这几件事上都各有立场,两人从头到尾没吵起来,该说的都说了。这件事本身有方法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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