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维尔瓦克:意义危机、无神论、宗教与智慧追寻
John Vervaeke: Meaning Crisis, Atheism, Religion & the Search for Wisdom
认知科学家谈现代人的意义危机,分析宗教传统与无神论各自的局限,并探讨如何重新培养智慧。
多伦多大学的认知科学课堂上,约翰·维尔瓦克(John Vervaeke)问了学生三个问题。
你们去哪里找信息?学生们举起手机。你们去哪里找知识?学生们慢了一拍,说,科学,大学。你们去哪里找智慧?
教室里安静了。
这个沉默就是“意义危机”最有画面感的注脚。智慧在各个文化、各个历史时期都存在过,因为人面对的困境同样跨文化、跨历史地存在着。现代人却失去了安放它的地方:找不到一套既被科学世界观认可、又能真正起作用的实践体系。维尔瓦克在多伦多大学教了三十年书,也是那个在网上流传的五十讲系列《从意义危机中觉醒》(Awakening from the Meaning Crisis)的作者。这期节目里,他把这套思想从头讲了一遍。
先分清两个问题:人生的意义,和生命的意义
维尔瓦克说他谈的从来是 meaning in life,不是 the meaning of life。前者是一组可以测量的因素,让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评价为更值得过、更值得承受痛苦。你去做研究,会发现它指向一种连接感:与自己、与他人、与世界相连。
但这种连接有讲究。你要连上的是那些价值与存在独立于你自我中心偏好的东西。养孩子之所以被认为极有意义,正是因为你连上的是一个将来会拥有独立生命和价值的对象。
他给了一个诊断性的问法: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你希望什么东西继续存在下去?你和它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对它又意味着什么?
光是美、光是真、光是善,还不够。只有当它让你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你与它相连,你在意它,而你也对它产生了某种影响,它才从单纯的“真善美”变成你生命的意义源头。
那“生命的意义”这个问法呢?维尔瓦克说,它像“北极点以北是什么”或者“太阳上是几点”。听着像个问题,其实不是,因为它的预设就有毛病:预设宇宙本身带着某种安排,等着你去发现并进入关系。
他也承认这个问法有用。它最大的好处是把你从日常的仓鼠轮里拽出来。你有日程表,你叫孩子起床,你送他们上学,你去上班,然后循环,然后加薪,然后换房。这种问题粗鲁地打断这个循环,逼你停下来问一句:这到底在干什么。
他自己觉得意义既不在你这边,也不在宇宙那边。他用了一个自造的词,transjective,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绑定关系。就像杯子的可握性不在你手里,也不在杯子里。把一只杯子放到苍蝇面前,它握不住;把你放到非洲大陆面前,你也握不住。可握性是一个真实的关系,是适配。
死亡就在此刻
访谈里有一段,维尔瓦克纠正了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的一个用法。弗里德曼说人的必死性(mortality)是“根本性的问题”。维尔瓦克说,我要把你从“死亡是未来的某个事件”这个想法里挪开。
他说,mortality 的词根是 fate。命运在这里的含义,是宇宙对你的个人叙事毫不在意。你刚刚遇到此生挚爱,你整个人生的幸福计划到达顶点,然后你走上街,一辆卡车撞死你。这就是必死性。它就在此刻,就是你此刻身处的一个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人会经历很多小型的死亡。你做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项目,随时可能撞上宇宙直接从上面碾过去这个事实。
关于厄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拒斥死亡》和恐惧管理理论,维尔瓦克讲了一个他认为值得重新考虑的实证发现。实验里给被试看一串词,里面混着“棺材”“葬礼”这类死亡相关词,然后观察他们。通常结果是思维变得更僵硬,更认同自己的世界观,认知灵活性下降。
但换成第一人称,让被试想象自己正在死去,而所爱之人就在身边,反应就反过来了:认知灵活性上升,开放性上升。
维尔瓦克由此提出,可能我们把马和车放反了。关键落在死亡里有没有意义,死亡本身倒在其次。人有能力认定某些死亡有意义、某些死亡无意义,而且有大量证据表明,人愿意为一种被认为有意义的死亡放弃自己的生物学存在。
被问到怕不怕死,他说不怕。他说佛教传统里有一种练习,让你同时意识到死亡的可怖和不朽的可怖。活到永远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恐怖的。
弗里德曼反驳说,那中间地带呢,像贪睡按钮,多给十五分钟?维尔瓦克说,斯多葛派给出的答案是加深那些时刻,让它们饱满到死亡来临时你并不觉得那是灾祸。
他还讲了自己身上的一件事:到了三四十岁某个点,时间视界会翻转。在那之前你从出生开始往未来活,前面是无限的可能;翻转之后,你开始朝着死亡活。
那死后呢。维尔瓦克说,心智和生命完全消失。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最后一个乐手放下乐器,那首曲子结束了。曲子结束不意味着它不美,不意味着它不复杂,不意味着它没有给宇宙的存在增添价值。它只是结束了。
智能可以传播,意识不会
访谈中段有一段关于分布式认知的讨论。
维尔瓦克说,人大部分的问题求解都发生在群体里,单靠个体独自完成的那部分只是一小块。你环顾四周:这套录音设备不是你造的,这栋楼不是你建的,我们共用的这门语言也不是你发明的。
更硬的证据来自实验。有个经典推理任务叫华生选择任务,从六十年代做到现在,跨全球顶尖大学反复复现,单独做题的正确率只有 10%。把四个人编成一组,允许他们互相说话,正确率升到 80%。
但维尔瓦克坚持一个区分:集体智能存在,集体意识没有证据。研究分布式认知的人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僵尸能动性”。没有哪一个人能独自运营一家航空公司,那是一套集体智能在解决这个问题,但这套集体智能并不因此支持某种意识。
他说,从原则上讲,如果有一天出现某种神经连接,把大脑连起来,带宽、密度、信息传递速度都到位,那么群体意识可能出现。他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原则性的障碍,只是这些偶然条件目前还不存在。
顺带他也谈了自己对泛心论的态度:不觉得荒谬,但认为它有无法解决的难题。至于“我们活在模拟里”这个假设,他的回应很干脆。要么这个幻觉你永远无法发现,要么你可以发现。这两种情况下,你的处境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他继续做他的科学。
非有神论者的位置
维尔瓦克称自己是“非有神论者”(nontheist)。这个立场的意思是,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共享了一套预设,而这套预设本身就该被拒绝。
他点了两条。第一,神圣性要被理解为一个位格存在,也就是某种至高的存在者。第二,与它的正确关系是持有一套正确的信念。
他反对“存在的根据(ground of being)是某种存在者”这个说法。杯子是一个存在者,桌子是一个存在者,人是一个存在者。但当你问这些东西凭什么存在,答案不可能是“因为它是一个杯子”。存在的根据本身无法被归入任何一类存在者。存在不是存在者。
他说这正是许多神秘传统最终汇聚到“无物性”(no-thingness)的原因。这个词平时被念成 nothingness,虚无,但把连字符加回去,才是它原本的意思:不是任何一物。
他还区分了自己和两位常被放在一起讨论的人。乔纳森·佩吉(Jonathan Paget)是基督徒,研究象征、神话,尤其是新柏拉图主义色彩的基督教。佩吉会说“上帝不存在”,然后解释说,上帝不像杯子或桌子那样存在。古典有神论看起来其实比现代有神论更接近非有神论。
至于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维尔瓦克说得比较谨慎。他的理解是,彼得森未必真的相信那套最高存在者的命题,但他看到了这套预设作为意义源头的力量。彼得森是个复杂的人,很难钉死。
宗教真正在做的事
维尔瓦克把这个问题称为“黄金问题”,也给了他认为很重要的答案。
要理解宗教的功能,先要回到笛卡尔之前,承认认知有不止一种。他在 4E 认知科学的框架下分了四种。
命题式认知,知道某件事是这样,比如猫是哺乳动物,存储在语义记忆里。这类认知在当下几乎有一种暴政式的地位。
程序式认知,知道怎么做一件事。技能不是理论,不是信念,无所谓真假,它要么能应对世界,要么不能。它存在程序记忆里,和语义记忆可以分离。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丢掉大量事实,却仍能把钢琴弹得毫无瑕疵,就是这个道理。
视角式认知,知道此刻在此地作为你是什么感觉,是整个显著性景观的场。它对应情景记忆,也有自己一套真实性标准。玩 VR 的人说“我真的在游戏里”,那个“真”跟画质逼真无关。俄罗斯方块没有写实画面,照样能让你沉浸;反过来,一堆高保真画面的游戏也可能让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参与式认知,你和世界共同参与,因此二者之间存在真实的可供性。重力塑造了你,也塑造了环境,于是走路这个可供性才成立。文化塑造了你,也塑造了这只杯子,你得学过才知道把它当杯子用。这种认知对应的记忆仓库,维尔瓦克认为就是“自我”,是所有你能承担的角色、能认领和指派的身份的协调中枢。这种认知缺席时人会怎样?极度孤独,思乡,文化休克。
回到宗教。宗教的转化作用主要发生在后三个层面,也就是非命题的层面。而这三个层面才是跟意义生成联系更紧的,因为命题式认知是表征性的,它依赖那些非命题、非表征的连接与相关性实现过程。
所以宗教真正的功能,是在深层做功,而这些层面的东西,恰恰是我们丢掉命题信仰时一并丢掉的。
历史上有过一次真实的对照。亚历山大帝国瓦解之后,人们散落在离家乡几千里的地方,周围全是语言不通、信仰不同的人,一种“家被杀死”的体验蔓延开来。斯多葛主义专门为应对这场意义危机而生。所以它今天重新流行,并非巧合。
维尔瓦克还讲过一段亲身经历。他去华盛顿州参加拉夫·凯利(Rafe Kelly)的 Evolve Move Play 静修,用跑酷、自然、武术、正念、对话混合成一套实践。结束时他对全场说,据我所知你们都不是宗教信徒,对吧。大家说是。他说,可你们刚才做的那件事,是一件宗教行为。大家说,是的。
冥想是摘下眼镜,观想是戴上眼镜
维尔瓦克拿出一副眼镜做比喻。他说框架(frame)托住镜片(lens),你透过它看东西,同时也凭借它看东西。现在眼镜对你是透明的。
冥想就是摘下来,看这副眼镜本身。观想是戴上它,看外面的世界是否更清楚。他特别强调,这两个词在英语里经常被当作同义词,这个区分被抹掉,后果不小。
contemplation 这个词里有 temple,拉丁语 contemplatio 的意思是仰望天空,它翻译的是希腊语的 theoria,也就是 theory 的来源,意思是深深看进事物里。meditation 更偏向后撤、回看。正念(mindfulness)两者都包含,既包括打破一个不合适的框架的能力,也包括建立新框架的能力。洞察发生时,两件事同时发生。
用迷幻药研究作类比会更清楚。他说,人们现在都强调整合,这非常对。服药的旅程相当于冥想,回到现实中把所见整合进新的世界观相当于观想,而正念是整个过程。
只有观想会陷入膨胀和投射性幻想。只有冥想会陷入退缩、灵性绕道、逃避现实。两者互为制衡,这就是他反复说的“实践的生态”。
具体怎么做,他给了三类。
一是冥想式练习,比如内观。你把注意力从透过感觉看世界,转到看感觉本身,跟着腹部呼吸时的胀与缩。心会跳走,去想待办事项或者刚才那是什么声音。这时不要去碰内容,只用一个 -ing 的词给过程贴标签:在听,在想象,在计划。然后把注意力带回呼吸。
带回去的态度很关键。佛教里把乱跳的心叫“猴心”,像猴子在树枝间跳跃。他更喜欢杰克·康菲尔德的说法,像训一只小狗。小狗跑开了,你冲它发火、把它拽回来,你其实在训练它怕你。你任它跑,它永远学不会待着。既不与它斗,也不喂它。你得跟它做朋友。
二是观想式练习,比如慈心观。他取的是存在主义解读,不是情绪式解读。你试着觉醒到一件事:你一直在认领某种身份、指派某种身份,你要看见这个过程。他也教新柏拉图主义和斯多葛的观想,比如经典的“从高处看”:设想你在房间里,然后飘到奥斯汀上空,飘到德克萨斯上空,飘到美国上空,飘到地球外面。要真的想象,不是想想而已。而且必须一步步走,跳过去就没用了。随着你抽离到越来越大的尺度,你对自我的感受、对什么重要的判断,也会跟着变。
三是带身体动作的正念练习,最好能进入心流。他当年开始练习时运气很好,同一条街上有个地方同时教内观、慈心观和太极。这三样东西,他建议一起练。
心流的三个条件,和一个陷阱
心流研究来自契克森米哈伊(Csikszentmihalyi),2021 年去世。维尔瓦克说他一直想请他上节目,但对方身体状况不佳,最终没有成行,这件事让他很遗憾。
心流有两个条件集,人们往往只谈一半。第一半是:情境的要求略高于你的技能。你必须调用所有能调用的技能,全力以赴,同时又在拉伸自己。
第二半是信息条件,共有三条。信息必须清晰,不能含糊。攀岩者如果看不清岩点,就麻烦了。行动与环境的回应之间必须紧密耦合,你一动,反馈立刻来,中间没有大延迟。失败必须真的要紧。错误要有代价,你才会有一点焦虑。
维尔瓦克和他人在《牛津自发思维手册》上发过一篇文章,试图给出心流的因果解释,把话说透到描述层面之下。他们提了两个互相咬合的机制。
第一个是洞察的级联。攀岩者在不断重构自己看岩壁的方式,一次洞察引发下一次洞察。把“啊哈”这个瞬间想象成瀑布一样连起来,你就能理解为什么在流里一切都那么鲜明、那么有发现感、那么有恩典感。
第二个叫内隐学习。六十年代就有人做过实验:给人看复杂的字母和数字串,他们能在无意识中学会其中的规律。有意思的是,一旦要求他们明确说出规律,表现反而下降。
霍格思(Hogarth)的洞见在这里。内隐学习非常擅长捕捉复杂模式,但它不在乎捕捉到的是因果模式还是纯粹的相关模式。同一个机制,捕捉到有用的东西,我们叫直觉;捕捉到不靠谱的东西,我们叫偏见。
你没法用显式学习去替换它,那会丢掉全部适应性。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照料内隐学习发生的环境。什么环境最擅长区分因果和相关?实验环境。变量清晰,没有混淆,没有含糊,自变量与因变量紧密耦合,假设可以被证伪,错误真的要紧。
现在回头看,这三条正好就是心流的三个条件。所以心流不只是洞察的级联,它还是你正在培养最优质直觉的标志,也就是那些最贴合环境因果结构的直觉。攀岩的人觉得这件事非常真,因为他知道一旦不符岩石和身体真实的因果结构,他就会摔下去。
但心流有个陷阱。电子游戏的设计者已经非常擅长劫持这套机制。世界卫生组织现在承认,人在游戏世界里可以获得心流,代价是在现实世界里越来越难进入心流。心流的反面是抑郁,有说法直接把抑郁称作“反心流”。
关于社交媒体,维尔瓦克给了一个可能的机制:错觉性社会比较。Instagram 上的人摆拍,看的人却当真,于是不断进行向下的社会比较。你和弗里德曼一周可能碰到一两次那种事件,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碰到。
迷幻剂做的事,像给神经网络加噪声
维尔瓦克先用神经网络讲了一个经典问题。神经网络擅长捕捉复杂模式,因此容易过拟合,抓到样本里其实不存在于总体的规律。对策有很多,比如 dropout,周期性关掉一半节点,或者往网络里注入噪声,效果是防止过拟合,提升泛化能力。
他认为迷幻剂做的基本就是这件事。大幅度的约束削减。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大脑区域开始互相交流,平时彼此连接的区域反而断开,占主导的网络比如默认模式网络被下调。这非常像 dropout 或者往数据里加噪声。
还有个细节:给正在解洞察题的人加一点噪声,比如屏幕上闪点静电,能触发洞察。噪声让感知系统从过拟合里脱出来。
但这也是问题所在。神经网络关掉 dropout 就恢复正常,人类要乱得多。人需要能帮自己整合的实践,把打开的新状态空间正确地整合回去。所以他提出,除了 set 和 setting,还需要第三个 S:sacred(神圣)。迷幻剂要放在一个智慧框架里使用,使用者事先就要在提高自己应对自我欺骗、促成洞察、自我调节的能力。他说,这正是原住民文化里压倒性的使用方式。
他还区分了神秘体验和转化体验。格里菲斯实验室给被试服裸盖菇素,事先教他们神秘体验有哪些特征。结果是,只有一部分人从迷幻体验进入了神秘体验。而进入的人,在五大人格的一大因子上出现了可测量、长期的变化:开放性上升。开放性本来应该随年龄下降,这不容易被改变。
问题是,只提升开放性而不给辨别工具,会很麻烦。
高阶意识状态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们会把人从神秘体验推向转化体验。人在这种状态里会做一件反常的事。正常情况我们从梦这种共识可理解性之外的状态回来,会说“它不符合一切,所以它不真”。他们反过来:“它不符合这个共识可理解性,所以这个才没那么真。”维尔瓦克说他对此非常着迷。正是那种唯真性,那种要求你改变生活的实在感,让这些状态成为桥。
马克思主义和纳粹主义更像是宗教
访谈里有一段关于二十世纪两大意识形态的讨论。维尔瓦克的框架是:黑格尔之于新教,相当于阿奎那之于天主教。他明确说过自己要把哲学和宗教接起来,为此搭了一套哲学体系,把基督教的核心神话结构收进去。那个核心讲的是现实有一个叙事结构,进步是真的,我们此刻的行动可以改变未来,我们可以与上帝共同创造未来,而那个未来可以更好,可以到达某种应许之地。
黑格尔给了这套宗教图景一副哲学上可理解、可敬的外形。然后马克思接手,说那个辩证过程主要不在观念里发生,而在阶级之间、在经济与社会因素里发生。故事是一样的:有一个目的论的历史机制,朝着某个方向走,可以走向乌托邦,你可以参与推进它,也可以阻挠它。
维尔瓦克认为马克思也继承了黑格尔的一个主要缺陷:注意力集中在命题层面,没深看非命题层面。这正是黑格尔两个最大的批评者克尔凯郭尔和尼采想指出的东西。克尔凯郭尔那句话说得狠:黑格尔建了一个体系,然后坐在体系旁边。
那为什么这套东西在俄国产生那么强的吸附力。维尔瓦克说,因为它提供了通常只有宗教才提供的东西,一个造新人的许诺。它同时给出了宗教乌托邦的全部陶醉感和“这是关于历史与经济学的科学”的全部合法性外观。
弗里德曼追问,那他到底为什么走成了那样。维尔瓦克把答案放在“普罗米修斯精神”上:我们可以把自己变成神一样的存在。想一想这里面有多少傲慢,想一想认为自己足以完全理解人性全部复杂性和人类历史,然后拿一份计划去运行的自信有多离谱。而这种精神会授权你做任何事,因为目的证明手段正当,而只有当你相信乌托邦时,你才会相信存在一种能证明任何手段的目的。
纳粹那边,他提到魏玛共和国本身就是一场失控的意义危机,人人都失去了家,失去了身份、文化,以及与宗教和科学的关系。诺斯替主义在意义危机加剧时抬头。他心里一直记着本科时一位政治学教授的话:如果你把纳粹主义只理解成一场政治运动,你就误解了它。它更接近一种宗教现象。
希特勒在这个框架里成了核心的象征人物,他把人们推入越来越深的意义稀缺,人就越来越退回神话式的思维方式。卐字本身就是宗教符号,仪式、神话、优等民族的神话,全都在。
弗里德曼问,那恶是什么,这个词你回避吗。维尔瓦克说不回避。他认为罪(sin)的含义比不道德(immoral)更广。罪是未能明智地去爱,最终陷入某种偶像崇拜,把不是终极的东西当成终极。这种事会在分布式认知里凝结出他称之为“超主体”(hyperagents)的东西,其破坏力不能还原为许多人各自做出的不道德决定的总和。
他提到汉娜·阿伦特写艾希曼“平庸之恶”,说她已经接近了什么,但略有偏差。把一堆平庸的不道德选择加总,解释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那是一套庞大的分布式认知内部出现的寄生过程,它有能力与世界对抗,而单个个体没有。
弗洛伊德是蒸汽机,荣格是活物
关于这两位,维尔瓦克选荣格。他说弗洛伊德是更好的写作者,但荣格对心智的建模更接近认知科学正在走的方向,更有先见。
区别在于:弗洛伊德是液压模型,心智像一台蒸汽机,压力、流体、管道。荣格是有机模型,心智像一个活的生物,在做对立加工,在自我超越,在生长。
另外,两人都只谈了精神动力学层面的无意识,那只是无意识的一小部分。还有那部分让你把从对方嘴里发出的噪声变成观念的机制,那是巨大而强大的,他们没怎么谈。
谱系上,维尔瓦克说他的第一位哲学家是柏拉图,第一位心理学家是荣格,而荣格非常像“心灵领域的柏拉图”。他说自己拒绝单一中心的心智模型,人是多中心的,有多个动机中心,按不同原则运作,解决不同问题。人的任务之一,是让这些中心形成某种内部文化,从彼此冲突走向互相合作。性还是权力?他说,柏拉图是对的。
关于海德格尔,他挑出的是对“本体神学”的批判:把存在理解为一个至高的存在者,会让人与存在本身脱节,只爱一个个具体存在者,而不爱它们从中涌出的根据。
关于蒂利希,他挑出的那句话是:信仰是终极关切,不是你断言的一组命题。你最终关切的是什么?你想与之保持正确关系的是什么?那个东西是终极的吗?这两件事同步吗?
智慧是理性的自我超越
维尔瓦克对智力、理性、智慧这三个词的划分很清楚。
智力是解决问题的能力。理性是你用来克服自我欺骗的能力,而自我欺骗恰恰是你解决问题时容易掉进去的坑。智慧是协调多种理性,让它们相互最优地约束与支撑。
他的概括是:
智慧是理性的自我超越。(维尔瓦克)
支撑这套说法的核心机制叫相关性实现(relevance realization)。这个房间里的信息量是组合爆炸的,你长期记忆里的信息量是组合爆炸的,你能考虑的可能性、能生成的行为序列,全是组合爆炸的。可你还是在可靠地聚焦于正确的东西。你谈不上绝对可靠,但足够可靠,以至于该跟什么互动,对你来说常常显得不言自明。
这就是智力的核心,一种接近禅宗公案的能力:你的智力,是你忽略海量信息的能力,而且忽略的方式介于随机猜测和算法搜索之间。
他举了个认知层面的例子。一只哺乳动物走过去,大多数人会说,那儿有条狗。为什么不是德国牧羊犬,不是哺乳动物,不是生物体,不是警犬?因为这是基本层次范畴,在类内相似性与类间差异之间取得了最佳平衡。这是最优抓握(optimal grip),谈不上正确,但它最优。
“最优抓握”这个词来自梅洛-庞蒂。你手里的杯子,你该离它多近,从哪个角度看,那是你要达到目标所必须演化出的抓握方式。相关性实现就是你在不断演化自己的感觉运动回路,去获得对世界的最优抓握。
他还解释了显著性景观。显著性就是抓住你注意力、或者被你注意力指向的东西。他拍一下手,那很显著,自下而上地拉走你的注意。然后他说,你现在感觉到了自己的左脚大脚趾,它也变显著了,这是自上而下。两者之间同样是动态的对立加工。
这套系统一直在运作。自主神经系统里,交感偏向把环境解读为威胁或机会,副交感偏向把它解读为安全和放松,两者此消彼长地演化你的唤醒水平。注意力层面,默认模式网络一直在推着你走神、漂移,任务网络则从中筛选出能存活下来的那些可能。没有一个小人在算你的唤醒水平,是这两个系统在动态耦合。
至于工作记忆,他提到多伦多大学的同事林恩·哈舍(Lynn Hasher)的结论:工作记忆是一个更高阶的相关性过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分块(chunking)能塞进去更多信息,因为它衡量的是这块信息里已经沉淀了多少相关性实现。这也回答了什么时候需要意识:面对高度新颖、高度复杂、高度定义不清的情境,需要动用工作记忆的时候。
说谎和胡扯是两回事
维尔瓦克说自己属于那一派,认为“对自己说谎”这个模型最终讲不通。理由是:为了骗你,我得知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得依赖你对真相的承诺,才能改变你的行为。我不会对自己做这种事。
但人会对自己胡扯(bullshit),这是法兰克福那篇著名文章里的概念,区别很大。
他把胡扯者跟说谎者对照。说谎者依赖你对真相的承诺。胡扯者想让你对真相这个问题本身变得无所谓,它的手段是让东西变得显著,变得抓人,从而改变你的行为。电视广告是原型:一群俊男美女在酒吧里笑,眼睛清亮。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们也知道你知道,但你不在乎,因为那些画面很显著,抓住了你的注意力。于是你去商店,那瓶酒自己跳进你眼里,你买了。
你没法对自己说谎,但显著性可以抓注意力,注意力也能反过来驱动显著性。所以你可以通过反复把注意力放在某样东西上,让它变得更显著,更频繁地抓回你的注意。这就是自我胡扯的机制。
他还引了一段《辛普森一家》里的外星人竞选演说,说这种政治话术的精髓在于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们要向前,不向后;向上,不向前;旋转,旋转着走向自由。台下欢呼。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他说斯宾诺莎是对的,真理只由它自己的标准被认识。这话听着循环,但他的意思是不循环的。我们只能在事后、在穿越某种自我超越的过程之后才认识真理,也就是当你从一个框架移到更包容的框架,才能看见旧框架的限制与扭曲。洞察就是你在重新认定什么是相关的:你原以为她在生气和攻击,其实她非常害怕。你先前框架错了,你对相关性的判断跟着变了。
所以能不能到达某种绝对客观的真相?他认为不能。他借了德鲁·海兰德的概念“有限超越”:人有自我超越的能力,所以人才能真正提出真、善、美的问题,但这不意味着人能超越到某个“无处之见”(view from nowhere),把全部信息纳入一个整体。但真相并不因此失去价值。更好的说法是“真实”(real),而真实与幻象是比较级:你只能通过把另一样东西当作真实的,才判定某样东西是幻象。
关于艾茵·兰德,他指出一个区分:知道存在一个独立于意识的现实,跟知道那个独立现实是什么,是两回事。他认同最深的认识是心与现实的符合,但兰德式的立场会掉进美诺悖论:你不知道 P,你怎么可能找到它;可如果你知道 P,你又何必去找。出路是承认部分知识也是真知识,它足够引导你认出你还没掌握的东西。
关于唐纳德·霍夫曼说“一切都是幻觉”,他的回应是:说一切都是幻觉,就像说一切都是高的,这话没有意义,因为它是比较词。而且霍夫曼的论证依赖进化是真的、数学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些有特权接触现实,其他认知就没有?他说这其实并不新鲜。这是笛卡尔,是“感官不可信、数学通向实在”的老路子。
黑色的燃烧
被问到人生中是否经历过黑暗的时刻,维尔瓦克讲了自己的故事。
他早年是基要派基督徒,离开之后有一段时间是个强硬、咬牙切齿的无神论者。问题在于,他离开了信念体系,却没有处理那些已经进到他身体里的非命题的东西:程序、习惯、视角、身份,还有相关的创伤。他需要治疗,需要多年的冥想和太极,到今天还在处理。
他给那段时间起了个名字,“黑色的燃烧”。他说感觉像体内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烧。宗教在他嘴里留下了一种对超越的味觉,但它在胃里变酸了,让人反胃。这两件事并置在一起,对他来说曾经像一个无解的问题。
那种时候,孤独感极强,疏离感极深,宇宙显得荒谬,存在性焦虑涌上来。他说自己开始出现自我毁灭性的行为。
转机在于他不再把这当成纯粹个人的、特异的事情。他开始教这本书那本书,开始练太极和内观,开始做苏格拉底式的哲学。当他开始把这些东西讲出来,他看见学生的眼睛亮了。他意识到,也许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经历的事。后来做研究、把范围铺开,发现许多人正在以共享的方式、也以孤独的方式,经历同一场意义危机。
访谈最后谈到爱。维尔瓦克说爱是核心,甚至对理性和合理性来说也是核心。这是柏拉图的看法,但斯宾诺莎这个最讲逻辑的理性主义者也这么看。《伦理学》写得像欧几里得的几何,但他偏偏管它叫伦理学,因为他要谈的是至福的生活。斯宾诺莎说理性最终需要爱,因为爱才是把理性从自我中心主义的引力井里拉出来的东西。
他引了 Iris Murdoch 的一句话作结,说它说得漂亮:
爱是当你痛苦地意识到,你自己之外的某个东西是真实的。(约翰·维尔瓦克引 Iris Murdoch)
这些可以立刻做的事
- 先做一次诊断,答三个问题:你到哪里找信息,到哪里找知识,到哪里找智慧。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一片空白或者含糊其辞,那里就是你要动手的地方。
- 找一套实践生态,三样一起练:一个内观式的冥想练习(看自己的感觉,不碰内容,用 -ing 词贴标签,再把注意力带回呼吸);一个观想式练习(慈心观,或者斯多葛的“从高处看”,要真的想象,一步步往外走);一个带身体动作、能进心流的练习(太极、武术、跑酷,任何满足清晰信息、紧密反馈、失败有代价这三条的事)。维尔瓦克录过一套免费的每日课程,分冥想、观想、动作三个部分,在他的 YouTube 频道上。
- 检查你的关切次序。写下来你实际投入时间最多的五件事,再排出你自认为最重要的五件事。两张单子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你正在把非终极的东西当成终极的地方。
- 每周至少一次和某人做一次不预设结论的对话。把目标放在让话题自己长出你们两个都没预料到的方向,别把目标放在说服对方。这种对话本身就是意义感的来源之一,也是你检验自己框架的场合。
- 给自己几天时间,把追的东西全部记下来:买了什么,看了什么,被什么推送抓住。然后逐个问一句:这个显著性在追踪现实吗?答案若是否,你就找到了自己正在被胡扯的地方。
- 做重大决定前先分辨环境。这个决定涉及的领域,信息清晰吗,反馈及时吗,错了会有代价吗。三条都满足,你的直觉比较可信;缺一条,就别急着信任自己的直觉。
- 找一群人,一群同时在做不同事情、且互相能看见的人。这是维尔瓦克认为最难也最重要的条件:一个既能让想法生长、又不会滑向个人崇拜和邪教化的社群。他没给出万全之策,仍在和一群人试着建立一套自我校正的审查机制。这份诚实本身值得借鉴:找不到标准答案,也先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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