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期·中文精读

约翰·克拉克:格斗的艺术与对卓越的追求

John Clarke: The Art of Fighting and the Pursuit of Excellence

柔术教练谈格斗技艺的打磨、身体与心态的训练,以及在日常中追求卓越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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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拳馆门口挂着一句话,出自亨特·S·汤普森(Hunter S. Thompson):每一个胜利的瞬间,每一个美的瞬间,都有许多灵魂被践踏。

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在南波士顿开了一家叫 Broadway Jiu Jitsu 的柔术馆。巴西柔术黑带,当过兵,UFC 圈子里最值得听的边角教练之一,大学时主修哲学。那句话贴在门口,每个进门的人都要先经过它。

这场对话聊了三个小时,从公路旅行聊到波士顿的士绅化,从成吉思汗聊到社交媒体,从迈克·泰森聊到康纳·麦格雷戈。中间有一句话他脱口而出,我觉得比任何一段都更能说明这个人:

「我尊重任何有胆量走上垫子的人」,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狗屁。(约翰·克拉克)

带着一桶借口上场的人

他的理由是:把名字写在报名表上,交一笔报名费,然后走进赛场,整件事里最容易的就是这一步。

难的是往前那一步。你真的去控制饮食,用正确的方式减重,把该练的东西练到位,把所有能给自己找的借口提前消灭干净,然后走上垫子。

这两种人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看上去一样,实际上完全不同。带着一桶借口上场的人,输了也不丢人,因为他可以说我没认真准备。他没把自己交出去,所以他没有真正冒险。

真正把自己交出去的人,第一轮就被打趴下,克拉克说他反而更尊敬这种人。那个人付出的努力和最后的结果没有关系,努力本身就是他要检验的东西。

反过来还有一种人,靠天赋赢了两场,然后在 Facebook 上写「我输给了后来的冠军」。克拉克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零。你在这场比赛里学到的东西,仅仅是「我在这项运动上有一点天赋」,而你没学到怎么通过训练和投入把这一点天赋最大化。

他自己弹贝斯,弹得很烂,很想弹好,目前还不行。他从来没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句关于贝斯的话。他给这件事定的标准是:有一天我要上台演奏,认真对待它,不留后路。如果失败,原因跟偷懒无关,那就是我不行。

然后他要坐在那种「我是个失败者」的难受里,待一会儿。

这个标准苛刻到有点不近人情。可他区分得很清楚:一个人是不是真想做一件事,看他背后的努力,不看他嘴上说什么。健身房来了个新人,跟他说「我的目标是这个那个」,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他能从对方说话的样子里看出来,这个人接下来会不会真的下功夫。

他自己也承认,这套判断可能是错的。他更在意的是那条分界线:你在玩一个小火苗,认真在养它,想让它烧成大火?还是你只是在玩「想做这件事」这个念头,而念头背后什么都没有?

战士为什么都会变成哲学家

莱克斯问了一个很准的问题:为什么那些长期打斗的人,MMA 选手也好,军人也好,时间长了都会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哲学家?

克拉克把时间往回拉了几百年。几百年前当兵的人,每天被命令排成队列走出去,翻过一座山去打某个日耳曼部落。那是他的工作。任何一天他都可能回不来。

在这种处境下,你每天早上起来,就不得不认真想一遍:我到现在为止是怎么活的,我身边这些人过得怎么样,我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武术和哲学最初就是这样缔结的。我们现代人很少这么做,因为太舒服了。如果每天都被推上战场,人会活得不太一样,你对身边人的方式也会不太一样。

但他紧接着泼了一盆冷水:今天在练武的人,很多算不上 martial artist。你练一门武术,不等于你是 martial artist。有太多人把武术当成一种健身方式,再把它当成自我认知里的一小块碎片,贴在 Instagram 简介里当标签。

那是他们做的一件事,跟他们是什么人无关。

莱克斯顺着往下推:一个人练得够久,被揍过几千次,到某个点上,那种东西会变成一种防御机制,然后变成某种很深的、向内看的东西,和练瑜伽完全不是一回事。

克拉克没直接反驳,他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他说他年轻时是另一种人。二十出头的他,没有任何后果意识。即时满足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压根没想过自己做的事会影响余生,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么久。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人生阶段做打算,而那个阶段我可能根本到不了?」

年轻时候的他,暴力那一面更明显,善意那一面很少露出来。不熟的人看到的几乎全是前者,只有极少数非常亲近的人见过后面那一半。

现在这个天平在往另一边偏。他说他有时候会担心:万一哪天需要那个旧的自己,而那个旧的自己正在越走越远,他叫不回来了。

一个开馆授徒的人,没法像以前那么凶。你是大块头,你是主教练,你要做生意,你花了很多年让自己不要那么凶,把技术收着一点,收着收着,那就变成了你。他说他不太喜欢这个结果,最近正在垫子上试着把那个东西找回来一点。

泰森那句话,狠在诚实

迈克·泰森在乔·罗根的节目里说过,他从暴力中获得快感。

克拉克的反应里没有震惊,只有敬意。

他说那是一句残忍的实话。很多人有这种感觉,却不敢承认,或者不敢说出口。一记干净的正手拳砸在对方下巴上,看着对方垮下去,你手上甚至没什么感觉,那种感觉非常好。

他举了个打棒球的类比。你打中球的甜区,手上没有震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舒服。打偏了,打在球棒末端,虎口会被震得发麻。身体接触也一样,做对了的时候,那种物理上的快感,加上心理上的快感,没有别的东西能比。

泰森这个人,克拉克说,很容易被人当成社会渣滓一笔带过。你听他说话就知道,这个人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更了解自己。

这种坦诚会卸掉你的防备。

莱克斯追问:你对他有敬意,是不是因为你身上也有那两个人在同一间小屋里?一个有思想的人,一个危险的、暴力的人,坐在一起野餐。

克拉克说,那是辩证的张力。每个人身上都有方向相反的力在拉扯,不同的生命阶段,天平会滑向不同的位置。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我们终归是不同的人。我说「去你妈的」比谁都容易,这很自由,它也会妨碍我做成我想做成的事,因为我对所有意见都太不在乎了,该听的时候也听不进去。(约翰·克拉克)

一脚干净的扫腿比一顿暴打更接近神

摔跤这件事,比大多数运动更容易给人一样东西:支配另一个人的感觉。

克拉克高中时是摔跤手。他说他输过很多场比赛,原因都是过于激进。他会故意选上位、故意让你站起来,只为了做一次 mat return。他要把你砸穿垫子、砸穿地板。

他享受那个。

高三那年,他的教练跟他说,你不能再这么打了,得像一个技术型选手。这个转变让他的成绩有了巨大的提升,可他从里面得到的享受没有以前那么多。

新英格兰赛区那场比赛,他因为 cross face 被取消资格。教练在旁边喊:cross face,再狠一点。他抡起来,一巴掌抽在对手脸上,对方的鼻子被打爆,血流得到处都是。他当时没想过不该这么做,因为那一下很爽。

莱克斯在这时候插进来一个他很在意的区分。他摔过跤,所以他知道,一次执行得完美的双腿摔或者单腿摔,那种顺滑是另一种享受。他说自己作为一个有点强迫症的人,一个干净利落的压制特别让人安心,两秒钟,一切都贴合,一切都整齐。

那是技术的美。

接着话题转到了俄罗斯摔跤和日本柔道上。同一个动作,一脚恰到好处的绊腿(foot sweep),在不该发力的地方完全不发力,只在对的时机改变重心,把局面整个翻过来。这在俄罗斯摔跤和日本柔道里被看作最高形式的掌握。

而美国的民间英雄是 Dan Gable,那种靠体能和意志把对手磨垮、碾碎对手意志的路子。

克拉克的回答很清醒:美感是主观的,取决于你觉得自己拥有什么技能。他从来不是那种灵巧、天赋型的选手,他一直是「我必须比你更能磨」的那种人。因为他自己走过这条路,他对这种美有感知力。那种天生灵巧、能用漂亮技术支配对手的世界,他没有那种感知。

他提到,前两天朋友给他发了一段町田龙太(Lyoto Machida)的绊腿集锦,太漂亮了。他欣赏得了,只是复制不了,因为他没有那个身体条件。靠意志和苦练去磨人,他至少还有一点机会。

成吉思汗给过你选择

莱克斯说他对成吉思汗感情很复杂。这个人带来巨大的暴力,同时按 Dan Carlin 的说法,他像是给世界做了一次清洗,像是一次重置,长远来看对人类文明有推进作用,尽管短期是巨量的苦难。

克拉克先给了一个方法论上的提醒:用现代的眼光审判历史人物,很容易。我们会说「他做的当然是错的」,可我们对那个时代真正的对错标准一无所知,我们只是站在一个非常舒适的现代视角上。

然后他说,从他能读到的东西看,成吉思汗确实是个暴力的人,但他给了你选择。他到了一个村子,会说:你们可以跟我们走,也可以跑。

跟着他走的人,他会照顾得很好。他是第一个给阵亡士兵家属发抚恤的军事统帅。钱从劫掠来的财物里出,他拿自己那一份,剩下的分给士兵,再分给士兵的家人。

他还在蒙古帝国里搞了驿站和邮路系统。

克拉克开玩笑说,他是蒙古帝国的伯尼·桑德斯。

「给你投降的机会」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莱克斯把它变成了一个思想实验:你愿不愿意为了活下来,放弃你的生活方式,放弃国家的骄傲、民族主义的自豪?

克拉克的答案分两种情况。如果你有家人,有小孩,你的义务首先在他们身上,那一刻你必须考虑投降,因为你要照顾这些人。如果你孤身一人、满脑子原则,你不认同成吉思汗在做什么、在卖什么,那就试着跑,做你的事,并且清楚知道对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如果有别人依赖你,你的义务应该在他们那里。

莱克斯顺着这个话头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历史上的人,似乎把原则看得比命重。现在我们不这样了。我们愿意为了生存放弃原则,这里的生存可以是字面意义的活命,也可以是社交媒体上的名声。

美国人特别珍视个体的生命,把死亡看成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另一种看法是:为了多活一天而放弃你是谁,那才真正糟糕。

克拉克说,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坚持的原则是什么了。我们不再在社区里跟人打交道,不管信不信教,你不再去教堂,不再是某个教区的一分子。你从一个线上的信息桶跳到下一个,得不到什么直接的、合理的反馈,得到的只是「你居然信这个?你这人真烂」这种鬼话。

政治是一台把人磨圆的机器

两人聊到了希拉里·克林顿谈自己改变同性婚姻立场的那段。莱克斯说那看起来像一次政治计算,而不是真的坐下来想过「这个世界上有哪些做法在侵犯基本人权」。

克拉克接过来说,他很喜欢桑德斯(Bernie Sanders),虽然桑德斯的政治理念离他非常远。桑德斯身上有一种明显的真实感,那种对自己所说之事的热情,在别的候选人身上看不到。你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真的人,在跟一些想法搏斗。

他说,政治这台机器会腐蚀人。

一个人从走上竞选这条路开始,就欠下越来越多的人情,欠下越来越多的机构。等你终于到了终点,到了椭圆形办公室,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还债。你主要的精力放在保住这个位子上,你不再服务你本该服务的人。

他举了 Dan Crenshaw 的例子。一年半以前他觉得这个人非常稳,现在他觉得 Crenshaw 越来越往右翼选民那边靠,因为他在为总统竞选铺路,看起来已经不像一年半以前那个以理念为导向的人了。

他也可能看错了,可能完全判断失误。但他相信,一个再诚实的人,一旦被放上通往总统的那条轨道,也很难不被改变。

政治职位以前很多是兼职,白天是牧场主,晚上是治安官。现在它是一条能让你后半辈子安稳舒服的路。目标成了「当一个政治家」,而不是「去做一个政治家该做的事」。

莱克斯补了一个更细的观察:竞选这个动作本身会磨损你。同一篇稿子讲上几百遍,脑子被磨到不再思考,只是复述。同时还要打筹款电话,还要应付各种人。在这样的节奏里保持深度思考、持续学习、真的改变想法,几乎做不到。

克拉克又往小处说了一层:这件事在柔术这种极小的圈子里也能看到。某个人开了个社交媒体账号,底下一堆人天天在网上给他吹捧,他的为人就变了。他变得更大胆了,因为他身后好像站着一个神话般的网络暴民。

四个愿意帮你埋尸体的人

聊到 cancel culture(取消文化)的时候,莱克斯提了一个他自己也在想的伦理问题。每当一个人被取消,他的朋友们会集体安静下来,不替他说话,更糟的是有人会顺势踩一脚。

他说他有一种也许很成问题的伦理观,类似俄罗斯黑帮的逻辑:朋友杀了人,你应该帮他埋尸体,别去批评他杀人。你可以在埋完之后再聊「也许那个谋杀的部分你确实不该做」。

他知道这套框架有问题。可他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兄弟、姐妹、我们对一个极小共同体的爱,还剩下什么?

克拉克说他大概有三个朋友,如果现在打电话过来说「来帮我埋个尸体」,他会说抱歉 Lex,我得走了。

然后他补了一个非常精确的补充:这个名单跟亲疏关系不大。有些人离他很近,可那个人不会为他做这件事,所以他也不会为那个人做。

他的标准大概是:你会为朋友做你相信他也会为你做的事。

但这条标准也不完全成立。有些人不在他的核心圈子里,车坏在高速上他未必愿意早上去帮忙换轮胎,可如果那个人打电话过来说「来帮我埋尸体」,他可能会出现。

这些连接很奇怪,也很真实。

他引了电影《城中大盗》(The Town)里的一句台词。一个人走进朋友家说:我需要你帮忙,我们要去伤害一些人,这件事你以后不能再问我。那个朋友抬起头,问:开谁的车?

克拉克说,这就是你需要在你生命里有的那种人。有些人会推门进来对你说这句话,你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就走。还有些人推门进来,你会说:我微波炉里还有个速食卷,我这边有点走不开,但我很乐意帮你想想办法。

区别就在那儿。

怎么衡量一个格斗家伟大不伟大

莱克斯问了一个他自己也知道很难回答的问题:史上最伟大的格斗家是谁?

克拉克先讲了一个公元前四世纪的人,狄奥克西普斯(Dioxippus)。公元前 336 年的奥运会上,pankration 这个项目,没有一个人来跟他打。没人上场。

很多年后他退役了,在一个晚宴上,一个马其顿年轻人挑衅他。约好时间地点,那个马其顿人穿着全套盔甲出来,长矛、盾牌,一应俱全。狄奥克西普斯光着身子,拿着一根木棍出来,把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人打得稀烂,然后把脚踩在他喉咙上,没有杀他,以此展示绝对的力量。

克拉克说,光着身子这件事本身,就是额外的羞辱。

然后他回到现代 MMA。衡量伟大,首先要看你打的那个对手当时有多强。巅峰期打败 B.J. Penn,和去年打败 B.J. Penn,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提到一个被讨论得最少的人:Murilo Bustamante。第一批身体结构真正适合这项运动的人,从胸到背很窄,肩很宽,身材像钢缆编出来的。能拳击,能摔跤,柔术极好。踢拳不算顶尖,但那个年代不需要。他跟所有人都打过,给所有人都制造过麻烦。

「伟大」这件事还有一个隐藏条件:一个真正好的拳手要想变成伟大的拳手,需要一个宿敌(foil)。

很多拳手一辈子没遇到那个人。泰森早期生涯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他根本没有宿敌,没有人追着他。等他终于遇到霍利菲尔德,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了。

所以每当有人争论泰森到底有多伟大,反方就会说:他在巅峰期没打过多少真正的杀手。

他自己很难把 Georges St-Pierre 排除在讨论之外,因为 GSP 能用任何方式赢你,能靠刺拳点你,能摔你,能降服你。他对 Fedor 的保留意见是:Fedor 的职业生涯在后期有一个剧烈的转向。他在 Pride 时期做的更多是缠斗和地面,后来开始大量甩那个过顶右手。这不能说减损他的伟大,但那个时期真正好的重量级选手并不在 Pride,那些人当时还不存在。等他遇到了真正好的 Fabricio Werdum,他被降服了。

后期的表现会不会影响我们对一个拳手伟大程度的判断?克拉克说,不会影响他的。但他紧接着承认,他是深度参与这项运动的人,对其他所有人来说,会的。

聊到安德森·席尔瓦(Anderson Silva)的时候,他说没有人希望看到他打到第七年那个样子。巅峰期的席尔瓦,在他前五的名单里。

史上最好的打击手是谁?这个问题很难,因为要看你怎么定义「让这件事看起来最简单」。

在他短暂到不可思议的巅峰期里,答案必须是安德森·席尔瓦。然后是町田龙太,那不可置信的距离操控。这一项在讨论格斗时很少被拿出来讲,除非你是这项运动内部的人。他能让你差一英寸打空,然后在你收拳回来的路径上,从上面盖过来打到你。

那是美。

席尔瓦在纽约那几年成为反击型打击手的时候,那也是美。所以前两名是这两个人,第三个位置必须留给 Murilo Bustamante。

至于 GSP 和席尔瓦那一长串卫冕纪录,莱克斯问:这种持续的统治力对你来说重要吗?

不重要。原因很简单:这个数字太容易被那些从比赛中赚钱的人操纵了。

他引了 Vince McMahon 的一句话。当年 UFC 开始崛起,WWE 的老板说: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区别是,我们有一个超级明星,我可以确保他一直待在上面,直到他不再是超级明星,因为我们的结果是预先安排好的,UFC 做不到,因为他们真的在打。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你没法预先把结果定好,可你可以给你的超级明星安排最有利的对阵,让他尽可能久地待在上面。人们谈卫冕次数的时候,好像那个挑战者永远是最有资格拿挑战权的人。根本不是这样。

所以这个指标他不太看重。

一场比赛可以比冠军腰带更重

一个人只有一两场了不起的比赛,能不能进入「伟大」的讨论?

克拉克提到了 Kyle Bochniak 对 Zabit Magomedsharipov 那场。一边是席尔瓦那种类型的打击手,另一边是那个战士。那晚他们一起创造出了某种特殊的东西。那场比赛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两个舞伴。

你会有一场伟大的表演,不等于你是一个伟大的拳手。他不否认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好拳手,他的答案是:一两场伟大的比赛不够,他需要更大的样本量。

然后他自己承认:他也说不清这个样本量到底该是多少。

那顽强(toughness)在评价里占多少权重?他说这是个好问题,他没有答案。他敬佩那种靠蛮力把局面扛起来的下狗,那种人可能没有伟大拳手的技术储备,但他在那个时刻站了出来。

这就谈到了内部特质和外部身体条件的区别。这些东西你教不了。人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说这个问题他的看法经常变:一个拳手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这一周他的看法是,那个东西就在你里面,也许它在沉睡,别人可以把它勾出来。他不相信你能把一个里面没有这颗种子的人,变成一个拥有那种韧性、那种心理强度的战士。

然后他把那场比赛拆开讲了。

Kyle 那场是临时替补进来的。Zabit 当时正在上升期,Kyle 那一战给所有人画出了怎么打他的蓝图:给他压力,把他拖进后面的回合。

后来 Calvin Kattar 打 Zabit 的时候,比赛定的是三个回合。他听说 Zabit 那边不同意打五回合。三个回合,最后打到判定。Kyle 那场也是判定。如果那场是五回合,克拉克相信 Kyle 会赢下第四回合,甚至可能赢下整场。

备战的时候他跟 Kyle 说:这孩子三岁开始练武术,没有任何一个领域你能靠技术赢他。现在要把我们知道你有的那股狠劲调出来,这次就是展示它的机会。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因为 Kyle 比 Zabit 矮很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馆里的电视上循环放泰森训练的视频,那个头部晃动(head movement)。他一个字都没提。

等到他们开始正式聊怎么进到长臂对手的内线,那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长好了。

关于摔跤的处理,他的思路值得记下来。很多人会说,哦,这个人摔跤很强,那我们想想怎么避开摔跤,或者练成更好的摔跤手。他说,当技术差距那么大的时候,这两个答案都是错的。如果一个人真的会摔跤,想把你摔倒,而你摔跤经验不多,只要他教练不差,他大概率能把你摔倒。

那我用八周时间,练到比一个八岁开始摔跤的人更强?这更不靠谱。

所以那个训练营他们专注的只有两件事:别被抓住,以及链式摔跤(chain wrestling)。他们会先告诉你,你会被哪几种摔法抓住,然后在防住第一个摔法的同时,怎么不被带进第二个。真正弄死你的是那条技术链。

他们花了大量时间练起身(getups),练在不同摔法下怎么拆手。重点就是防住第一下,然后不要被拖进那条链。事实证明非常有效。

第三回合,Zabit 累了。他减重减得很凶。克拉克说他很难想象 Zabit 一直待在 145 磅这个级别,那个人身高一米八几,是个巨人。Kyle 往前压,Zabit 的拳里已经没有力量,他开始直接从拳头里走过去。

那天晚上在布鲁克林的场馆里,克拉克说那是他听过的最响的声音之一。他当时在场边疯了一样。

Kyle 那种往前压的性格天生就有,克拉克反而要去把那股东西勾出来。因为 Kyle 在需要的时候非常技术化,那些情绪和乐趣会妨碍他的技术,可能已经让他输掉了几场比赛。他们现在正在练的,是待在自己里面,像一个职业选手那样,第一回合先把信息下载完,第二回合再开始打。

那两股力量的张力,才创造出了那一天。

他说到最后一回合,他站在边角,兴奋到忘了前两个回合发生了什么。他转头问另一个边角教练 Tashaun:我们赢了吗?

录像里当然没赢。他们输掉了前面几个回合。

比赛结束后,他甚至还没走到笼子中央,就抱住 Kyle,说了一句:你是我的英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明显动了感情。他当时很激动,因为他参与了那件事。

「我当然不喜欢精神胜利(moral victory)。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精神胜利,那一场就是。」

这就是那面墙上那句话的另一面。亨特·汤普森那句讲的是牺牲,是为了你更想要的东西放弃你现在想要的东西,是你在通往伟大的路上留下的一路残骸:关系、别的目标、未实现的梦。有些关系自然消散,有些不是。有些人理解,有些人不理解,有些人恨你。

但有些时刻,它的价值会超过任何金钱收益。那种时刻一个人造不出来,它由两个人一起造出来,比任何一个拳手都大。

麦格雷戈输掉了重要时刻,不等于他没机会

康纳·麦格雷戈(Conor McGregor)这个话题,他说他知道会被骂。

他说他其实是哈比布(Khabib Nurmagomedov)的大粉丝,因为他首先是练柔术的,同时也是俄罗斯人。

但康纳出场的时候他很喜欢,因为他是爱尔兰裔美国人,他想支持他,而且那时候确实好玩。后来,按他个人的口味,就变得太过头了。

他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如果他处在哈比布的位置,他不会再打一次康纳。

原因是这样。内特·迪亚兹(Nate Diaz)是他最喜欢的拳手之一,十二年来打的是同一场比赛。康纳会改,他会换一些东西给自己找到优势。所以他相信如果打第二场,康纳会找出办法。就像他本来以为 Gaethje 会给哈比布制造麻烦,可问题跟「我的摔跤比哈比布好」或者「我防摔练得更好」无关,康纳会找出一个办法不让人摔他。

他觉得康纳一直在变,一直在进化。不管人们承不承认,他认为康纳整体运动能力很好。你看他的身体结构、他的动作,腰非常细,臀部和肩部非常发达。很多选手只是擅长组成这块「派」的某一块,康纳是真正的运动员。

那能不能论证康纳是史上最伟大的拳手之一?

围绕这个人的情绪太多了,两边都是。莱克斯说这让他想起围绕特朗普的情绪,或者围绕马斯克的情绪。克拉克给了一个很值得记下的拆解:

粉丝会变得非常情绪化,会成为某个人的啦啦队,因为他们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少的品质。

很多所谓的「康纳黑」,黑的其实是康纳粉丝。他们真正不喜欢的,是另一群人身上那个被夸张化的形象。这放在今天的政治环境里也一样。

把粉丝放到一边,说拳手本身。

康纳的底子是空手道。我们作为练武的人,常常有一种偏见,觉得你选的那门武术的竞技版本会污染它的真实性和有效性。空手道恰恰就是那种进进出出距离控制风格的来源。康纳、町田龙太、Stephen Thompson 都属于这一类,三个人的用法各有不同,都很有效。

那个东西来自一个世界:我从我的距离切进去,打到你,然后在你反击之前退出来。

康纳天生有一双比这个级别通常更长的胳膊,动作非常流畅,膝盖、髋关节、身体旋转,都是髋和肩的事。他的移动、他的距离,还有他怎么把你引到他那只左手直拳上,即使你正在往外绕,他依然能打到你。

他对 Chad Mendes 就是这么打的。

那些踢、那些花哨的侧踹、那些快踢,全部功能只有一个:把人赶进笼子边,把人赶到一个你早就知道的位置,然后那只左手落下来。

这个能力是大师级的。

人们总是嘲笑他的缠斗,因为他输给过几个柔术选手和摔跤手。那些人本身都非常强。任何跟我说康纳·麦格雷戈缠斗不行的人,请上来跟我打一次。

至于很多人拿他扫倒内特·迪亚兹那一下当证据,说这说明他地面水平很高,克拉克说他也要反驳:内特·迪亚兹没去防那一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下位柔术强太多了,他根本不在乎被扫倒。

那场和哈比布的比赛,他坚信,所有参与拼出那场比赛的人,没有一个认为康纳会赢。

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那时候连哈比布到底有多强都还不完全清楚。

这也正是他敬佩康纳的一个来源。他当时认定康纳绝对不可能赢 José Aldo,更绝对不可能赢 Eddie Alvarez。结果康纳赢了,他的脑子当时像是坏掉了,像 Windows 系统崩溃了一样。他必须重新想一遍:这个人太特殊了。

那些说他连前二十都进不去的人,如果你只看卫冕次数,那确实很少。克拉克说,他自己就是相信「时刻造就伟大」的那种人。光是能搞定巅峰期的 José Aldo,而且是用一种把整个谜题解开、把对方整个人都拉进自己脑子里的方式,这一件事就足够重了。

那场对 Chad Mendes 的比赛他是在现场看的。那天晚上他本来在拉斯维加斯打柔术比赛,他最好的朋友过来,他们搞到了票。原来头条主赛是另一个人,票买完之后那个人受伤了,Chad Mendes 被拉进来顶上,状态并不好。他说他不想拿那场当康纳伟大的证据,因为那个人是被从树林里钓鱼喝啤酒的状态拉出来的。

如果谈超越擂台成就的伟大,那天晚上他在看台上。从爱尔兰飞过来看康纳打比赛的那些人,单枪匹马地把那个周末拉斯维加斯的酒店房价和机票价格定了下来。那些人全都穿得像康纳,羊毛西装,大胡子,怀表。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同时在努力变成另一个人。

这算不算一种伟大?

莱克斯说,在他看,格斗的现场不只是没人看的街头斗殴,它同时是一场演出,是一个故事。如果只是打,你不会需要这些。「通往伟大的路上,必须把那些批评你的人也算进去。」

克拉克同意大半。他觉得康纳是个真正的 martial artist,可能不如哈比布那么纯粹,但他尊重对手,尽管嘴上说的完全相反。他和 Aldo 那场之前把整个巴西侮辱了一遍,因为他知道 Aldo 会往前压,会直接撞上那只左勾拳。

可当他试着用同样的办法去激怒哈比布,你能看出来哈比布不会上当,哈比布纹丝不动。

这就带出了他最大的遗憾。

他不认为哈比布会考虑在莫斯科打第二场。他说如果运作得好,那会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比赛之一。两个文化、两个民族,真刀真枪的碰撞。一边是达吉吉斯坦那种冷静、克制的兄弟之城,一边是爱尔兰那种喧闹、张扬、往火里走的文化。

他理解并尊重哈比布作为 martial artist 的选择,但对这个可能性被放弃感到失望。

至于哈比布在轻量级的地位,他给了一个很清楚的框架:人们评价伟大拳手的时候,像是在评价一个派,问这一块好不好,那一块好不好。事实是,你只需要一块极其出色的东西,其他部分都是配菜,把你送到你最擅长的那个位置。

你可以论证哈比布算不上最伟大,因为他的打击不够华丽。他的打击也足够好,好到能把他送到地面上,而在地面上,他是 155 磅这个级别史上最强的那个人。

那这算不算这个级别最伟大的拳手?

他们本来想让康纳当哈比布的宿敌,结果康纳被按在地上摩擦。那件事没有发生。

战争不会消失,只是换形态

话题转到更大的尺度。

莱克斯提到了费米悖论里的那个大过滤器假设:智慧文明发展到某个节点,会自己毁掉自己,所以宇宙里才这么安静。而我们正在越来越快地掌握更多毁灭自己的方式:核武器、工程化的疫情、纳米技术、人工智能。

克拉克的回答非常个人化,也非常坦率。他说他不是这样想的。他很自私地相信,你在地球上的时间结束之后,绝大多数人在十二个月之内就会被忘掉。没有家人的人会更快被忘掉。

所以他不怎么去想他走之后地球和人类会怎么样。他更多想的是怎么把现在这段时间最大化,并且在做的过程中,不要明显地妨碍人类文明的未来。他明确承认,他采取的是一种「我先」的方式。

莱克斯问到了孩子这件事。很多人有了孩子之后,会突然开始关心五代以后的事,那几乎是基因层面的。

他说他就是太自私了,这是最简单的答案。他也知道有了孩子整个人的重心会变。可如果真要把话拆开,他说里面可能有一层对未来的希望不足:他不觉得世界和人类正在往对的方向走。

那对的方向是什么样?

在他的描述里,是人重新走到一起,用更有分量的方式,面对面地、能碰到的、能说话的。莱克斯立刻指出了这里的一个问题:你描述的这些,正是你自己十几岁时拥有过的东西。你对世界的判断,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心智是在那个年代成型的?

他承认,非常可能。

他也承认另一种可能性:我们正在慢慢走出部落主义,走出民族这个概念,进入观念的领域。也许那是一种更高的存在形式,我们正在从载体的限制里走进心智的空间。

但这取决于你珍视什么。

他说,你在这里用宏大的尺度谈这些事情,而很多人不这样看世界。很多人想的是今晚吃哪种披萨。虚拟世界会带来好处,会帮助商业,会帮助信息传播。它会帮助解释你要传播的信息吗?大概不会。它会妨碍人际沟通吗?绝对会。

而人际沟通是他在意的东西。

他说他去餐厅,看见五岁的小孩抱着 iPad 敲,没办法跟任何人做眼神接触;看见十几岁的孩子点菜时不说「请」和「谢谢」。他说这不对,这他妈就是不对。他说他没有证据,但他把这归因于我们在养育孩子的时候,把技术当成了拐杖。

莱克斯试着从另一侧共情。他说他自己也试着想象,也许今天的青少年会活得比他更快乐,因为他十几岁时做过的那些事,一个人在房间里开一盏红灯听一张悲伤的唱片,笨拙地搞清楚自己里面发生了什么,今天的孩子可能不会有了。

他们不会那样做,他们会拍一个 TikTok 视频,或者发个 story 讲「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真的帮他们想通了吗?还是只是制造了更多噪音、更多静电,让他们离问题的根、离认识自己更远了?

克拉克说他不知道社交媒体确切是什么。他只知道,当有人给你的东西点了个赞,那种浅的快感确实好受,那更像一种药,跟那种深的、持久的、真正让人满足的快乐完全是两回事。也许存在一种方式,能做出真正通向持久快乐的社交网络,某种脱离肉身空间的方式。他说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你该给它一个机会。

他还是偏悲观的一面。他说,他想他自己在社交媒体上收到的赞,基本都来自那些不管他说什么都会点赞的人,那些人可能根本没读,他就算放一句最荒谬的话上去,也还是那几个同样的赞。

莱克斯说,他愿意把点赞想成另一种东西:两个陌生人对着笑一下,一句「兄弟,我懂你」,像一个拳头碰拳头。这整个事情毫无道理可言,但我们在一起。社交网络最好的样子也许就是这个,「我懂你」,放大到很大规模,而不是一个大家都被点赞绑住的、奇怪的多巴胺池子。

克拉克说,社交网络就是脆弱自尊的战场。

他也承认,他可能只是在盯着人们状态不好的那些时刻。盯着一群还在挣扎着要成为更好版本的自己的人。而平台恰恰喜欢你这个样子。当你在自己的生活里过得不好的时候,你的焦虑会上升,互动会增加,你会更容易被某个论点拉进去,然后被种种阴谋论拖走。

另一面也一样存在。有些人天天在网上输出正能量,现实里是你见过最消极的人,满嘴废话,只是在对着观众表演。就像政客某天早上醒来,决定「我能讨好哪一群人拿到最多的赞,赞就是票」。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你这个。」莱克斯说,「它听起来是真的,但我就是想拒绝相信。」

然后他补了一句自嘲:我可能就是在讨好乐观的那群人,我刚跟我的营销团队开过会,他们告诉我爱是最好的。

克拉克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很悲观:他不觉得有那么多人真的想成功。很多人想的是「看起来想成功」。真要成功要付出大量艰苦的工作,大多数人不愿意。所以他们打造一个「我在拼命努力,只是没遇到机会」的人设。那些人天天发「回到我的 grind 上」,你从来没在 grind 上过,你一直在沙发上。

莱克斯不同意。他说他倾向于相信人是想好的,是想在自己定义的成功上成功的,只是做得笨拙,一开始很难看。世界上白带比黑带多得多,给他们一点长大的空间。

克拉克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来反驳:一个超重的人,你觉得他不想变瘦吗?他当然想。他只是没有那么想,想到愿意把披萨放下、走进健身房。他想要,但他想要得轻松。而区分「真的做成了的人」和「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正在努力的人」的人,非常少。大多数人把这两者看成一样的。

播客是一种力场

克拉克最近开了自己的播客,叫《Please Allow Me》。

起因很实际。疫情封控让他作为实体生意老板不得不重新考虑未来。他一直很抗拒做线上的存在,因为在他看来他是「一股自然之力」(a force of nature),人们需要亲身经历他。

可他得还房贷,还得付酒吧账单,Grubhub 的开销已经失控了。

他也觉得播客这种媒介,比其他任何形式都更能捕捉一个人作为「自然之力」的那种东西。

还有一个更坦诚的理由。他说就像午夜十二点你在酒吧里,知道九十分钟后就要打烊,你会觉得看见你的人还不够多,我们该换一家酒吧,让更多人看见我。播客对他来说就是这样。他会觉得听过他想法的人还不够多,而他妈从小就教他要做一个给予者,不要自私。他有这些想法,如果不给世界,就是浪费。

他选的第一批嘉宾全是朋友。原因有两个:他确定这些人有意思,而且他觉得这些人会擅长说话。同时,这也让他在一个陌生的场子里有个舒适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在搞什么,只会说一句「挺酷的」,然后就过来喝龙舌兰、瞎聊,只不过这次桌上有个麦克风。

他承认自己犯过错。他有个朋友叫 Jake,是一家制药公司的 CEO,那一期时机非常好,因为可以谈疫苗,带一点科学的味道。他回听的时候发现,他没有问出下一个层次的问题,没有把真正好的答案掏出来。他同时在跟一个兄弟玩,又在试图学一些自己想学的东西,结果没学到。这是他的问题,因为对方不知道他在这个领域是个彻底的门外汉。

他也谈到了请朋友上麦这件事的难度。乔·罗根让世界知道了长对话是可以成立的,那里面有个被忽略的条件:罗根是喜剧演员,他的朋友也是名人,他们知道在麦克风前是什么感觉。而克拉克请的是从来没上过麦克风的人。

他还讲了他的编排逻辑,说这不是科学,是直觉。先请一个野的(Paul),可能会失控,技术上也可能出岔子;然后请一个制药公司 CEO,节奏刚好,带科学的味道;然后是一个社工,一个慢一点、谦逊、有想法的人,宣扬一种更野、更贴近自然的哲学;然后是一个乐评人朋友,因为他爱音乐;然后是一个耐力运动员 Mark Klemm,被人称作「白皮肤的 David Goggins」;下一期是他和莱克斯共同的熟人 Sean,那一期大概会是到目前为止最智性的一场。

「这有占星术的依据吗?」

「没有科学依据,靠直觉。」

他说乔·罗根的做法有点类似左、右交替,把人放进不同的桶里来回换,让视角不断被摇动,这样对话才能保持兴奋。

至于目的地,他说他没有目的地。他想看到它走到自己的尽头,不管是它自己走到了某个地方,还是它在某个点上长出了新的生命,那时候他就知道该把它开向哪里了。

然后他给了莱克斯一段建议,内容和播客技术无关:

「我在你身上看到一种内在的动荡,一场正在磨损你的风暴。我感觉到你在担心自己说的话,担心它会不会招来对你的负面情绪。我们是不同的人,我说『去你妈的』比谁都容易,那很自由。它也会妨碍我做成我想做成的事,因为我对意见太不在乎了,该让它们指路的时候也不听。」

莱克斯把这段推了回去,而且推得很准。他说,你相信你自己是这样的人,可你的社交媒体行为显示的不是这样。如果我说得刻薄一点: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性格上心理最强悍的那一类。可你在社交媒体上不露脸。

「这也是你为什么在我身上感觉到了恐惧。那种恐惧当然存在。我在意,是因为我把我的脸和我的名字放在了东西上面。所以当我说了一句蠢话,有人说『你看那个人说了句蠢话』,那会疼。」

这和比赛时的感觉是同一个:怕的是丢人,是成为更差版本的自己。输掉本身不重要。

克拉克承认了一部分。他说对他而言,把柔术的线上课程挂上去打广告就是一件大事,原因有好几个:这个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有一套线上教程,而论坛上的人特别擅长把这件事骂烂。他一直没有做的一件事,是他明明想过的,就是去 Reddit 上发一句「嘿 Reddit,我做了这个,这是一段样片」。他承认这里面有他分析的那个原因。

他也给了另一个理由:他知道,只要他被负面情绪勾进去一秒,他就会变成一个网络战士,而他不想成为那个人。

莱克斯说他自己很早就决定,他喜欢保持正面,所以他要确保自己一直是这样。遇到负面的时候,他不去忽略它,他用正面去回。他也承认,大多数人都有自尊,你会想变成那个对抗负面的战士。而像很多战争一样,这场战争赢不了,在互联网上尤其赢不了。

「真正走进去之后你会发现,其实没有那么糟,虽然说起来很戏剧化。负面的人没有那么多。那些指出你在卖东西、指出你在做推销的人,他们在让你保持诚实。只要你在尽力做真实的自己,不做卖假药的推销员,那些人就是在帮你守住这条线。」

播客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一个小时以上的长时间对话,没有可能不真实。

三本书和一句爱默生

莱克斯问他,有没有三本书,虚构的、哲学的、技术性的,对他有过深刻的影响。

第一本是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自立》(Self-Reliance)。他说时机很重要,他是在人生需要这种东西的时候读到它的。爱默生有很多好文章,《自立》对他的冲击最大。他后来也读了一些存在主义作者,都很好,可那时候,读到一本讲个体的书,非常有用。

第二本是 Richard Bach 的《海鸥乔纳森》(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一个想打破常规、学会飞翔、去做那些了不起的事的海鸥。很短,如果还没读,读一下很快。

第三本是《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他说他很幸运在电影出来之前就读到了,这是他的一点小乐趣。纯粹从写作角度看,他觉得那本书写得太好了。作者 Bret Easton Ellis 是新英格兰预科学校出身,很多场景和画面对他来说是真的。一个人能写出整整四页纸去分析一张 Huey Lewis 的专辑,服了。

他还加了一条没人会照做的建议:找时间把三大宗教经典中的一本尽量读完。你会发现里面有大量重叠的故事,它们书写的方式,会给你一个看世界上不同人的独特视角。如果你是天主教徒,那也许别读《圣经》,读另外两本中的一本,会是一个更有意思的角度。

他自己承认,他没读过《圣经》,读了很多关于《圣经》的东西。马克思他没直接读过,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也没直接读过。我们常常觉得读关于书的分析比读书本身更好,因为后面的分析更成熟。那些原始的文字里有力量,有理由,《圣经》是最有影响力的书之一,那力量就在那些词里。

「《共产党宣言》如果放在现代语境里读,是真的吓人。」

《我的奋斗》写得不好,所有导致希特勒那些恶行的观念都在里面。他说这很值得想一下:当时世界上的一些领导人,本来应该读读这本书的。他把一切都写下来了。

对话最后落回爱默生那句话:

在世上随波逐流很容易,在独处时按自己的心意生活也很容易。伟大的人,是那个身处人群之中,仍能保持完美从容、保有独处之独立的人。(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克拉克的解释是:你是来活你自己这条命的。即使别人试图影响你、评论你为自己的人生做的决定,你也要有力量坚持按你想要的方式活。对你来说有一个不可更改的真相,而它不适用于所有人。那些因为你的活法不合「常规」而皱眉、而评判你的人,他们的意见不该影响你做的选择。

莱克斯最后问:那你现在是深深地被爱着、被安放着的,还是最终依然孤独,只是一个在生命的寒冷里受苦的男人?

「不,我是一个温暖的人,窝在怀里。」

节目结束的时候,莱克斯用了宫本武藏的一句话:看轻自己,深思世界。

这期播客里最值得留下来的,是下面这几条能马上用起来的东西:

  • 检验你想做一件事的真假,看准备,不看宣言。报名、交钱、走进场,这是最容易的部分。你为它减了多少重、改了多少习惯、把多少借口提前消灭掉了,这些才是你有多想要它的证据。
  • 给自己设一个不能找借口的目标。像他弹贝斯那样:我要在某一天上台演奏,认真对待它,不留后路。如果失败,原因跟偷懒无关,那就是我不行。然后允许自己坐在那种难受里待一会儿,那是唯一能让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哪的信息。
  • 差距太大时,不要在对手的强项上试图反超他。八周练成比八岁开始练的人更强的摔跤手,这条路走不通。做的是:防住第一步,不要被拖进那条技术链。换成任何领域都成立。
  • 保护别人心里那颗小火苗。你自己也有过那种荒诞的梦,被人一口吹灭过。别人刚起步、正在笨拙地炫耀的时候,先让他玩一会儿。真正值得你押注的,是那些一边笨拙一边真的在使劲的人,不是那些把「我在努力」做成封面的人。
  • 拿「我会不会为这个人埋尸体」给关系做一次体检。这条标准跟亲疏关系不大,测的是彼此是否真的会为对方出现。再反过来照一遍:你希望谁在名单上,你在不在他的名单上。
  • 公开改变想法是最划算的一次解放。当你不再防守同一个观点,你才有脑力去思考。可以从小范围开始,一定要真的说出「我错了」,那句话出口之后,后面的事情都会变轻。
  • 在麦克风以内和以外保持同一个自己。长时间的真实表达会筛掉那些只喜欢你的标签的人,留下来的那些,是能一起坐在酒吧里、也知道你在说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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