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佩德罗:柔道与冠军的锻造
Jimmy Pedro: Judo and the Forging of Champions
奥运柔道奖牌得主与教练谈技术细节、备战奥运的心路与培养冠军的方法。
Teddy Riner 在东京奥运会之前,已经在柔道重量级统治了十几年。十次世界冠军,两届奥运金牌,一百多场连胜,中间只输过一两场。
然后东京,他输了。
柔道这项运动没有安全网。一个失误,一个 Ippon,比赛当场结束,没有回合,没有补救,没有下一节。你今天准备了四年,可能四秒钟就没了。
所以当你看到一个人统治一个级别十几年,那不是简单的"强"。那是全世界都在研究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段节奏、每一个可以攻破的漏洞,而他还在赢。
这是 Jimmy Pedro 在这期播客里反复绕回的主题:在这个项目里保持统治有多难,而从第一次踏进道馆到站上奥运领奖台,中间到底要过多少道关。
Pedro 是美国柔道绕不开的名字。四届奥运会,1992、1996、2000、2004,两枚铜牌。三届世锦赛奖牌,1999 年拿到世锦赛金牌。退役后做教练,带出过 Kayla Harrison、Ronda Rousey、Travis Stevens 这些人,现在也是 Lex Fridman 自己的柔道教练。
柔道没有安全网
为什么在柔道里长期不败这么难?Pedro 的解释很直接:因为一旦你是世界第一,全世界都在针对你训练。
整个世界的训练都朝着打败你一个方向去。他们研究你的每一个动作,研究你的模式,试图拆解你,找出你比赛里的破绽。你是世界第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猎你,尤其是在奥运会上。(Jimmy Pedro)
更麻烦的是心理那一层。你是夺冠热门,压力最大的是你。旗手是你,聚光灯是你,所有人默认你该赢。所以一旦比赛开局不顺,陷入一场苦战,那种"输不起"的重量会全部压在热门选手身上。Pedro 说,这就是为什么奥运会上经常是"另一个"人赢。
Teddy Riner 就是在这种位置上一路赢过来的。Pedro 在法国坐大巴时挨着他坐过,说他的腿有自己腰那么粗,身高快两米,体重一百四十公斤。这种体格能拿十次世界冠军,在 Pedro 看来几乎难以理解。
但有意思的是,Pedro 并不认为 Riner 是技术最细腻的那一类。他的评价是:力量、爆发、身体条件都是怪物级别,但真正的杀手锏是抓把。
重量级选手的通病是什么?抓住道服就硬碰硬,你一拳我一拳,最后打得乱七八糟。Riner 不一样,他控制把位,控制整场比赛的移动节奏,对手根本没有发动进攻的机会。他不是靠精彩的技术赢,他是先让你没法打,再慢慢把你拆掉。
东京奥运会上,Riner 输给了格鲁吉亚的 Tamerlan Bashaev。如果那一场赢了,他可能就是三届奥运冠军。Pedro 说这事让人难过,因为 Riner 是个谦逊的冠军,是"人民的冠军",法国柔道联合会把他照顾得很好,他是这个项目的终身偶像。看到一个好人以这种方式掉下神坛,总归是心疼的。
但这也是奥运会的一部分。伟大的人,有时候也会倒下。
谁配得上"最伟大"
Pedro 的衡量标准很简单:能不能在世锦赛和奥运会的最高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
按这个标准,他说野村忠宏(Tadahiro Nomura)是绕不过去的名字:60 公斤级,三届奥运冠军。轻量级能做到这个成绩,在柔道史上非常罕见。
现役里,他提到 Shohei Ono。73 公斤级,两届奥运冠军,最近八年只输过两场。Ono 的标志性技术是内股(Uchi Mata),而且他做的内股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动作很怪,但停不下来。Pedro 说,他一进来,没人挡得住。
内股是 Pedro 心中最美的投技。理由很朴素:幅度最大。
一个人被挑到最高点,进攻者的腿从中间扫过,被摔的人整个翻过去,头朝下,背砸地。整个过程里,四条腿同时离地,两个人一起在空中转,然后摔的人压在被摔的人身上。
这个技术难学也难教。你要单腿站立,另一条腿从中间甩上去,把对手架在髋上,同时自己的后背完全对着对方。Pedro 说,这大概是柔道里最难学的投技之一,因为你必须在空中完成一个两人一起的翻滚,还要保证最后落在正确的位置。
还有一类人,成绩不一定最硬,但美的瞬间最多,比如 Koga(古贺稔彦)。Pedro 承认这种评判也有它的道理:柔道史上有很多技术华丽到不像话的选手,只是没能在最高舞台上把最好的自己兑现出来。
举一个反例:七十到八十年代有个叫 Fuji 的选手,连续四届世锦赛冠军。那个年代世锦赛两年一届,算下来是八年的统治。但他从没参加过奥运会,所以永远进不了"最伟大"的那张桌子。
三条路,美国卡在十三岁
从第一天上课到拿奥运奖牌,这条路怎么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在哪个国家出生。
日本是一条流水线。小学柔道、初中柔道、高中柔道、大学柔道、奥运代表队,一级一级往上,跟美国的摔跤系统很像。当整个国家是一部生产顶级运动员的机器时,所有退役的高手都会回到系统里当教练,每一个层级都有人,连小学都有专业教练。所以作为国家队教练,在那种环境里你不需要"造"冠军,你只需要坐着看,看谁自己冒出来。
美国是另一种活法。你没有一千个人可以挑,你手里可能只有几个人,甚至只有一个笑嘻嘻走进道馆说"我想拿奥运奖牌"的小孩。你要做的是把手里这点材料,一点一点雕成冠军。
Pedro 说,前半程美国其实不落后。十三岁之前,美国小孩的技术和世界水平是在一个档次上的,打得过。分水岭出现在青少年阶段,也就是十三到十九岁。
那个阶段,日本和欧洲开始上强度:每个周末八百到一千人的训练营,成体系的教练组,一年几十场高水平比赛。美国这边,孩子要么被摔跤吸走,要么因为看不到清晰的上升通道而退出。Pedro 说这是美国柔道几十年真正的软肋,就在这个年龄段。
所以美国的路只能靠"土办法"补:一周五天泡在道馆,加技术课,加体能,一个月打一两次比赛,用比赛代替高质量训练伙伴。因为你在训练里遇不到那么多强手,你只能在赛场上去挨打、去暴露弱点、再去修补。
Pedro 把这套东西叫做"美国柔道系统"。核心逻辑是:不去和日本拼技术细腻度,不去和欧洲拼身体对抗的密度,而是把每个人的天赋技术打磨到极致,然后在外面套一层美式的抓把体系、寝技体系、体能体系、心理体系和比赛计划。这层"外挂",才是美国选手能赢的原因。
1996 年亚特兰大,主场的那一分钟
问 Pedro 职业生涯最定义性的时刻,他给的答案是 1996 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铜牌战。
那届比赛开打到现在,美国队一块奖牌都没拿到,一块都没有。比赛在主场,看台上坐着他的全部家人、朋友、布朗大学摔跤队的队友、叔叔阿姨,所有在他运动生涯里帮过他的人。用他的话说,那是"Jimmy Pedro 的一天"。
对手是巴西人,他之前赢过对方两三次。但那天他落后了。他做体落(Tai Otoshi)进攻,对方等着反击,拿到一个有效(yuko)。比赛进入最后一分钟,他低头整理道服,全场开始喊 USA、USA、USA。
他说那一刻整个人被灌满了能量。走回去,重新抓把,还是体落,对方这次躲开了。他顺势换成内股,一本,赢。
美国柔道队在那届奥运会上拿到的唯一一块奖牌。也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块奥运奖牌。
那个瞬间定义了我的职业生涯。从那一刻起我就认了,我必须再回奥运会,我要拿金牌,我要把这个感觉再来一遍。等四年我不在乎,就这么干。(Jimmy Pedro)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人在地铁上都能起鸡皮疙瘩。讲到这儿,他真的起了鸡皮疙瘩。
恨输,比爱赢更重要
Pedro 有一个判断,我觉得是这期节目里最锋利的一句:
要成为冠军,我的信念是你必须恨输,超过你爱赢。(Jimmy Pedro)
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他是为赢了之后那些瞬间而活的。他喜欢决赛,喜欢聚光灯打在身上。他职业生涯里金牌和铜牌一大堆,银牌和第五名极少。原因很直白:要么早早输掉,根本没进奖牌轮;要么灯光亮起来,他就真的发光了。
决赛他不紧张。他不觉得那是压力,他觉得那是属于他的时刻,就是我和对面那个人之间的事。
这个心态不是天生的。他的父亲老 Jim Pedro 是他的教练,一个在圈内很有名的人物。Pedro 对父亲的评价分三层。
第一层,父亲是他见过最直白的人。你要是胖,他会当面说你胖。你打得不好,他不会给你留面子,直接告诉你哪里不对。他是最硬的试金石。
第二层,父亲极其热爱这项运动,是个真正的研究者,帮 Pedro 定义了整套比赛策略,永远在想下一步。
第三层,父亲大概是这个国家最擅长"把一个运动员的身体准备好"的人。Kayla Harrison 说过自己的备战极其痛苦,Pedro 说那就是他父亲的手笔。Ronda Rousey 生涯早期也被他父亲带到新罕布什尔,早上跑步,白天在地下室举重,把一个俄罗斯女选手叫来,在水泥地上铺一小块垫子,让她一早上摔一百次,晚上再去波士顿的训练中心练,连着三周,然后去北京。
但父亲有一个短板:心理建设。
Pedro 说他父亲自己不是奥运冠军,也不是世界冠军,所以在帮别人建立"不可战胜"的信念这件事上,他缺那点底气。他擅长告诉你哪里要改,不擅长把你托起来,让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这一块,Pedro 补上了。父子俩合起来,一个管身体和战术,一个管信念和头脑,成了一个很难复制的组合。
把奥运那一天在脑子里过一千遍
Pedro 的心理训练方法,具体到可以照着做。
第一步是把目标写下来。不是嘴上说说,是写到纸上。你想当全国冠军、世界奖牌、奥运选手,写下来,签字,承诺。目标要够得着,但也要拉伸,不能是白日梦。先从全国冠军开始,再是世界队,再是世界奖牌,最后才是奥运。
Kayla 2005 年刚来的时候,并没有说"我要当奥运冠军"。她先说的是全国冠军,然后是世界队,然后是世锦赛奖牌,最后才把目光放到奥运金牌上。
第二步是可视化。Pedro 的建议是每天做,睡前、训练前或者训练后,挑一个固定时间。闭眼几分钟,把一整天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得越真越好。
不是笼统地想"我拿了金牌"。是把奥运那一天完整地活一遍:早上醒来,站上体重秤,吃早饭,跟人开玩笑,回房间收拾柔道包,上大巴,走进场馆,第一次看到比赛场地,进热身区,抬头看对阵表,看到自己第一轮的对手,做热身,走出通道,打第一场,想象自己摔出那个动作,走下垫子跟教练击掌,准备第二场。
一直活到终点:赢了,举手庆祝,鞠躬,抱对手,下垫子抱教练,举着国旗绕场,站上领奖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Olympic champion, Jimmy Pedro",奖牌挂上脖子,跟身边的人合影。
Pedro 说,练够多次之后,脑内会踩出一条路。等你的身体真的走到那个时刻,你会觉得"我来过这儿,这是我的时刻,我这一辈子都在想这个画面",于是不紧张,毫不犹豫,因为这一切本来就该发生。
Travis Stevens 给这个方法加了一个关键细节:要可视化"感觉",不是从第三人称看自己。
不是像看电视一样看自己喝咖啡。是想手碰到温热杯子那一刻的触感。抓道服是什么手感,汗从额头流下来是什么感觉,手指缠胶布是什么触感,场馆里是什么气味。越具体、越有颜色、越真实,大脑就越信。
Pedro 说他自己讲这些的时候,身体会真的回到那个状态,起鸡皮疙瘩,腋下出汗。因为他在脑中演练过太多次,也在现实里经历过,两者已经混在一起。
这套方法不只用在柔道上。Pedro 说他的公司、他的道馆、他想要的生活方式,最早都是"想出来"的。他跟妻子说过想有自己的生意,想自己当老板,想一年赚多少钱。当时听起来像个大数字。现在他做到了。也许不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但你在路上。
从六十个学员到两百人,同时养出奥运冠军
Pedro 讲过一段特别实在的商业故事。
他开道馆很多年,学员一直在四十到六十人之间浮动。他想不通为什么进不来人,就花钱请顾问来看。顾问进门第一句话:这地方太吓人了。一个路人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的奥运冠军照片,然后看到垫子上有人被摔得飞起来、重重砸地。你告诉一个白带这是给他的课?他当然转身就走。
第二个问题:一节课一个半到两小时,新人根本撑不住。
Pedro 认了。他重做了整个课程体系,分年龄、分级别,四到六岁一个班,六到十三岁一个班,初学者单独一个班,不许
初学者单独一个班,不许和高级别混在一起。他要把道馆从"只有想练狠的人才待得下去",改成"任何人都能进来"。
然后顾问扔给他一句话:你能让很多人来练,那这就是个休闲道馆。休闲道馆养不出冠军。
Pedro 不服。2006 年,他把所有黑带叫到一起,讲了自己的愿景:我要一个两百人以上的纯柔道馆,不教柔术,不教空手道,只教柔道。这两百人里面,要有五岁的孩子,要有七十岁的老头,也要有奥运冠军。要同时做到,唯一的办法是把教练分工,谁带休闲,谁带竞技,课程彻底分开。
2012 年,这个愿景兑现了。道馆超过两百人,生意跑起来了,Kayla Harrison 在伦敦拿了奥运金牌。
他把这件事讲出来的重点不在"我成功了"。重点在于:这件事在他讲出来的时候,全国没有第二家做到。收费一百五十美元一个月、两百人规模、只教柔道的道馆,在当时不存在。他先是在脑子里把它建成,然后才把它建成。
没人比你更好,除非你允许
聊到信念,Pedro 说了一句很朴素但很重的话:
没有人比你更好,没有人,除非你自己允许。(Jimmy Pedro)
他的论据是人人平等这个最基础的事实:我们出生的时候都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什么都不会,全靠后天学。那些做成大事的人,也是从同样的起点开始的。人容易高估别人,同时把自己看低。
但他没有把这套说成"想想就能成"。他专门讲了社交媒体这一层:所有人都在网上看到别人成功的样子,没人发自己躺在地上失败的照片,没人发自己胳膊断了、在家躺沙发上做康复、疼得睡不着的那几个月。你看到的领奖台照片,是那个人从谷底爬回来之后拍的。
每个人都有非常非常黑暗的时刻,有失败、有挫折、有痛苦。只是等他们全部扛过去、重新爬上山、站到顶点之后,你才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们挂着奖牌的样子。(Jimmy Pedro)
至于"要不要有人相信你",Pedro 的回答分两层:有人相信你当然好,但第一推动力必须来自你自己。别人可以帮你定义方向、给你资源、给你连接、给你鼓励,但那个起点只能是你自己的热情、欲望和对自己的承诺。做牺牲的那个人最终是你,所以决定也必须是你的,不是父母的,不是配偶的。
Travis Stevens:把头往墙上撞的人
Pedro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 Travis,是 2005 年在意大利。他带了一个叫 U23 Elite 的项目,从全国挑了二十个孩子去参加一个欧洲的硬比赛。当时他对 Travis 一无所知,没看过他训练,没看过他比赛。
Travis 那时候十七八岁,八十一公斤级。那站比赛很难,他赢了三场输了两场。
让 Pedro 记住的不是胜负,是他在每一场里都在死磕。他赢不了那些人,但他比那些人更想赢。还有一个细节:输掉第二场被淘汰之后,他的失望是真实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应该赢那些人。
Pedro 走过去跟他说,小子别难过,你路还长,你现在缺技术缺经验,能打成这样说明你有未来。然后他给朋友 Jason Morris 打了电话:你听说过一个叫 Travis Stevens 的小孩吗?那孩子身上有股狠劲。
Pedro 说 Travis 身上有一种特质:对他而言不存在"苦"这个概念。如果你告诉他,把头撞穿墙就能赢,他会真的去撞。他恨输超过爱赢,百分之百。输了就惩罚自己,逼自己练得更狠,用自我折磨来回应失望。Pedro 带过的所有顶级选手都有这个共性:宁可被车撞,也不愿意输一场柔道比赛。
这也解释了 Travis 的伤病。他不太把伤病当问题。Lex 问过他后不后悔把身体逼到那个程度,他的回答是不后悔,现在更强了,因为该断的都断过了,长回来的更结实。Pedro 说这就是那个人,伤病在他那儿不是英雄叙事,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工作得完成。
Pedro 在那次训练营开营时讲过一段话,现在看像是给 Travis 量身定做的:
如果你受伤了,你不会坐在场边拿着冰袋、跳过几轮,然后第二天回到垫子上告诉我你没事。你如果明天能练,你今天就能练。所以这里没有受伤这回事。唯一能让你离开这个道馆的,是救护车把你抬出去。(Jimmy Pedro)
后来在欧洲很多次,Pedro 会主动说:今天算了吧,缠一下,去边上歇一天,你太累了。Travis 的回答永远是:不行,师父,我自己缠,救护车没来,这只是手腕,这只是脚踝。
另一个层面是减重。Pedro 说,他见过很多最硬的人在减重这一关被彻底击垮。Travis 没被击垮,而且他常常是在极端条件下完成的。
他的做法近乎自虐:赛前从不称体重,上飞机的时候可能超重九公斤,赛前三天落地才开始减。一天三练,早上起来练,吃饭,下午练,再吃,晚上再练,然后奖励自己一罐激浪或者一块巧克力,第二天早上又回到八十七公斤。直到称重那天早上才真正踩上秤,达标状态维持不超过五分钟。
更狠的是行程安排。在巴黎打完比赛,一周双练的训练营,然后下一个周末接着打,再一周双练,第三个周末再打。连续三四周在欧洲不停比赛、不停训练营、不停减重。日本队来巴黎打完就回国,德国队跳过法国公开赛专门备战德国站。美国队到德国站的时候已经不是百分之百了,但 PedRo 说这就是他们要的经验,是国内拿不到的。
等这些选手终于到了世锦赛或奥运会,身体是满的,休息是足的。在德国站像怪物一样的对手,到了那天感觉什么都不是。
2012 年伦敦,Travis 没拿到牌。Pedro 说那天的感觉像有人死了。对 Ole Bischoff 那场半决赛,打了二十多分钟,实际缠斗十分钟,Travis 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留在垫子上了。他想进决赛,他想拿金牌,机会没了之后他整个人塌了,哭了四十五分钟,Pedro 拉不起来他。Pedro 说你别哭了,我们还有铜牌战,你这样恢复不过来。他不在乎。金牌或者什么都没有。
铜牌战他输了。同一个加拿大对手,他此前几乎每场都赢。那天他身上的火已经烧完了。
而那届奥运会,他的好朋友 Martyn Malloy 拿了铜牌,第二天 Kayla 拿了美国柔道史上第一块女子金牌。训练伙伴拿金牌,发小拿铜牌,他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四年,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训练。每一次记者来道馆,都想采访 Kayla,她是奥运冠军,Travis 是谁?没拿牌,不重要。小孩子看到 Kayla 的奖牌会问:Travis 你也去奥运会了?你的牌呢?你打得怎么样?他只能说我第五。这种提醒每天都在。
所以 2016 年里约,Pedro 说那是他见过最强、状态最好的 Travis。赛前在垫子上做防守练习,Pedro 亲自上,感觉那人的力量前所未有。比赛当天早上,Pedro 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今天准备好了吗。Travis 说:我今天要让全世界震惊。
到了场馆,所有选手都在紧张地做打込(Uchi Komi),汗都出来了,身上全是焦虑的能量。Travis 戴着大耳机,穿着印着 USA 的背心,穿着在暗处会发光的美国队泳裤,在热身区晃来晃去,跳着舞,像个被爸爸放到游乐园里的小孩。他等了四年就等这一刻,放松得可怕,像笼子里放出来的老虎。
半决赛他赢了当时八十一公斤级世界第一、世界冠军、格鲁吉亚代表团旗手 Avtandili Tchrikishvili,用绞技终结。Pedro 说全场除了美国队,没有一个人认为 Travis 会赢。那个人以前一分钟内就把他摔崩过,根本不算一场比赛。这次他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战术,Travis 执行得干干净净。
那块银牌,Pedro 用的词是"锦上添花"。因为 Kayla 已经拿了第二块金牌,那是美国柔道史上最好的一届成绩。
Kayla Harrison:从零自尊到两届奥运冠军
谈 Kayla,绕不开她早年遭遇的性侵。Pedro 讲这一段的时候没有回避:她当时自尊为零,自我价值为零,处在最低谷,甚至不想活在这个世上。她需要正确的帮助,需要身边有一群能陪她走过去的人,需要不断被确认"你没有错,你做了对的决定,你不该有一点愧疚"。
Pedro 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那件事发生在她身上,但不定义她。定义她的是她从现在开始做什么。
而重建一个人,靠的是一整套系统。她十五岁来到这里,Pedro 给她配了很好的体能教练,做全套奥运式举重,身体在发育的同时每天都在变强。那时候 Pedro 自己还年轻,体重跟她接近,能上垫子陪练,Travis 也能陪她练,全国最好的男选手当时都在这个道馆。她每晚、每周、每年都在跟能给出的最高强度对抗。技术、力量、对抗、再加上父亲给她做体能和战术,几层叠起来。
还有一个关键决策:体重级别。
她刚来的时候打六十三公斤,一百三十八磅,减得很痛苦。当时 Ronda Rousey 也在这里训练,打七十公斤。正常思路是往上走一级,但那一级正好是 Ronda 的地盘。
她父亲的方案是:直接跳两级,打七十八公斤。
她当时的反应是:那是一百七十二磅。她父亲的回答很粗暴:你已经在一百三十八磅上挣扎了,你现在一百五十磅,有什么区别?加二十磅,去一百七。
Pedro 说这个判断很聪明。减重减得太狠、太久的人,会把注意力全放在体重上,训练永远疲惫,出不了全力,技术停止进步。跳到七十八公斤,她可以专心变强、变大、变壮,用几年时间"长"进这个级别,然后在这个级别里学会统治。她后来确实统治了。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 2010 年 1 月,纽约布鲁克林,一个叫 Starret Cup 的地方赛。Pedro 知道有两个加拿大选手会来,世界排名十五到二十,不是超级明星,但很硬。他跟 Kayla 说,去打,去拿经验,回来我们再补课。
那个级别只有三个人,她和两个加拿大人。她两场全输。
那是 2010 年 1 月。她当时已经是世青赛冠军。输完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成年组是另一个层级。
十个月后,2010 年 10 月,东京世锦赛,她拿了冠军。在柔道的祖国,日本。
所有人都看得到冠军最高光的时刻,看不到他们糟糕的日子。你能想象吗,零胜两负,你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但十个月之后,她在东京成了世界冠军。(Jimmy Pedro)
Pedro 说这件事能发生,前提是你把失败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不让它从心理上摧毁你,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故事更能说明教练这份工作到底是什么。
2015 年东京大满贯,是里约奥运前最后一站硬比赛。Kayla 当时几乎赢遍了同级别所有强手,只有一个日本选手她很久没打,上一次交手是输的。Pedro 想让她在奥运前把这个人也赢一遍,这样她心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我打不过"。
赛前她落枕了,颈部神经被压,疼。她没跟 Pedro 说,去找了队医,绕着场地走,手一直扶着脖子。
队医来找 Pedro 和父亲:我觉得她今天不该打。
Pedro 的回答是:你的意见其实不太重要吧。
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她是有受伤风险,还是只是疼?队医说没有受伤风险,只是神经受压,会疼。
Pedro 说,那你能处理疼痛吗?队医说能,打一针就不疼了。
Pedro 说,那就打。
Kayla 过来问:队医不是跟你们说了吗?Pedro 说是啊,说了,我们聊过了,他说你可以打。她一脸不可置信。然后 Pedro 和父亲跟她讲清楚:你没有受伤,你只是疼,因为我们刚从训练营出来。但今天我们必须让这个人上场,必须赢她。这是奥运前最后一站硬比赛,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她听懂了。一针下去,上场,赢。整站比赛打完,拿了金牌。全世界都觉得他们疯了,让一个脖子有伤的选手上场。
Pedro 说,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赢了一块金牌。它告诉运动员:你在不是百分之百的状态下、身体疲惫、心理也疲惫的时候,还能赢这些人。那你状态满格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到里约的时候,那个级别里没有一个选手认为自己能赢 Kayla。她们看着她,心里想的是:不行,不可能。
金牌之后的空
Kayla 拿到第二块奥运金牌之后,陷入了抑郁。
Pedro 的解释拆成几块,每一块都很具体。
第一块是目标的消失。你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为什么干,一整套日程排得满满的。然后你赢了,你拿到了所有的名声,所有人都祝贺你。第二天早上醒来,你问自己:现在呢?我没有下一个了。
第二块是体系的真空。日本、法国这些柔道强国,奥运冠军退役之后有安排:协会给职位,IJF 给你大使身份,让你去学校教孩子,让你代表女子体育到处飞,有薪水,有身份。Kayla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跟她说"接下来你这样走"。
第三块最现实:钱断了。你一宣布退役,美国柔道协会的工资就没了,当时大概是每年七万二千美元。奥委会的津贴没了。赞助商也没法继续给钱,因为你不代表他们比赛了。纽约运动俱乐部多年来一直是她的赞助方,Pedro 在她十五岁时就跟对方说,这姑娘以后会很厉害,你们现在投她,我保证她会回报你们。她拿金牌那天,Pedro 打电话过去说,我早说过了吧。但退役之后,这笔钱也没了。柔道在美国是个冷门项目,电视广告、商业代言,一样都没有。奥运金牌的一次性奖金两万五千美元左右,靠这个活不下去。
没有目标,没有身份,没有收入。三样一起消失,人当然会往下掉。
Pedro 提到一个细节:东京奥运会期间有人采访他,问 Kayla 会不会打下一届。他说不会。为什么?她已经是两届冠军了,第三届对她没有任何意义,不能激励她。又问会不会去打 MMA,他说不会,为什么要去?她应该能靠自己在这项运动里取得的成就养活自己一辈子。
后来她的生活找到了新的重心:她收养了自己姐姐的孩子,成为法定监护人,把这几个孩子带成自己的家人。这是她现在的目标。
关于 Khabib 那个问题
Lex 挑了个事:Kayla 说过她能在柔道规则下赢 Khabib Nurmagomedov,你怎么看。
Pedro 的回答很有分寸。他先说自己不知道 Khabib 的柔道水平到底在什么段位。然后他说,俄罗斯那套体系对柔道极其尊重。
但接着他给了判断:他跟 Kayla 一起训练过,他自己是奥运奖牌得主和世界冠军,虽然那时候年纪大了,但他是男人,他必须全力上,否则会被她摔飞。如果 Khabib 不怎么练纯柔道,不理解抓把,那他可以摔,但如果他不懂高水平柔道的运作方式,她会在纯柔道比赛里赢他。不是 MMA,不是摔跤,不是降服赛,是纯柔道,不许抓腿、必须抓把、只能靠摔。
Pedro 说他见过 Kayla 把美国最好的青年男子选手挨个摔穿,那些人在成年全国赛上拿过牌。她不会这样对 Travis,不会这样对一个成年全国冠军或者奥运选手,但除此之外的男黑带,她能正面对抗。
日本人练十五轮,欧洲人练八轮就没劲了
关于 randori(自由对练),Pedro 的分类很清楚。
日本风格就是那种"两个穿睡衣的人在动"的状态:最小用力,最大效率,靠时机、靠手感、靠细腻的技术,摔得干净漂亮。在日本,一晚上打十五轮、每轮五分钟,七十五分钟连续对练,可以撑下来。会累,会被摔很多次,但整体是流畅的、自由的、技术的。
到了欧洲,同样一晚上打八轮就很难。因为每一轮都在拼抓把、拼力量、拼对抗,体能消耗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八轮下来人是被抽干的。
俄罗斯又不一样:更多主动的、序列化的动作训练,randori 轮数比法国、德国少得多。
美国的问题是人少。Pedro 说得很直白:一晚上你也许只有两个能给你高质量回合的伙伴,那这两个人各打两次,你只有四个好回合,剩下的回合没人把你逼到极限。所以美国队换了训练方法。
这个办法叫"鲨鱼饵"(shark bait)。备战期道馆里可能总共只有二十个人,其中四个跟 Travis 一个量级,跟 Kayla 同级别的女生可能只有一个,她只能跟男的练,剩下的都是太弱的青少年。于是他们把能构成挑战的四五个人排成一队,一人一分钟,连着五分钟,每个人都在那一分钟里用尽全力。一个人跟 Travis 打一分钟能全力,打五分钟不可能。这样一轮下来,Travis 拿到了五分钟的高强度对抗,而陪练的人只消耗了一分钟。换一批,再来。一晚上重复六到八次,主力选手拿到四十分钟的极限对抗。
主投技只有一个,但同一个把位要有整个军火库
Lex 问了一个技术问题:是专精一个投技、把它练到世界第一更好,还是会很多种更好。
Pedro 的答案是有主次。Travis 的主投技是背负投(Ippon Seoi Nage),Kayla 是大腰(O Goshi),他自己是体落。但每一个主投技都挂着一整套变招,而且是从同一个把位发动的。Travis 抓起那个把位,来的可能是背负投,可能是小内挂,可能是背负投接大外刈。对手永远在猜。
因为在高水平赛场上,你只有一个技术,除了极少数例外,全世界很快就会研究出怎么破你。
但他也同意 Lex 的另一半观点:主投技本身的打磨不能停。每天都要扔,在垫上扔,移动中扔,爆发式地扔,练到细节层面。这不是可以"学会了就放着"的东西。
古贺稔彦就是例子。他那记动态背负投好多年没人挡得住。后来对手开始用非正规打法,绕到他背后,交叉抓把,不让他拿到襟,他拿不到把位就出不了招。于是他加了袖钓,加了大外,加了巴投,把军火库扩了。但只要他拿到那个把位,他的背负投还是没人防得住。
至于 Travis 和古贺那种"分腿"(split hip)背负投,Pedro 说这是他自己从小练的东西,他父亲教过他,现在道馆里也在教小孩。这个版本比基础版难学,但一进身,对手两只脚同时离地,人已经被架住了,剩下的只是锁住、转身、砸下去。不是传统那种"让位给对手"的摔法,是把人整个抱起来砸。
抓把才是大多数人真正缺的那一课
聊到业余选手怎么提高,Pedro 先分了两类人。
第一类是想学好柔道但不打算比赛的人。他说美国在这类学员上投入太少,所有人都被推去比赛。实际上有一大群成年人想学柔道、想学到能用,但不想被扔进 randori。道馆应该有这样一套课程。他的道馆就有:休闲班完全不安排 randori,课后想留下练十五到三十分钟自由对练的可以留,多数人不留,因为那一小时技术课已经让人全身湿透。
他有一个判断:如果你技术学得好,动作、时机、手感都对,你会比那些只靠蛮力打 randori、动作变形的人更强,身体也会很好,因为摔人本身是极耗体力的全身运动。
第二类是想比赛的人。对这类人,Pedro 说必须先有抓把体系。
很多时候教练会说,去抓把,随便抓一个。但有时候你抓了把,你的处境比不抓还糟。因为你如果用错误的方式抓住道服,对手能攻你,你攻不了他。那你为什么要抓这个把?(Jimmy Pedro)
这也是很多从柔术转过来的人最直接的挫败感:跟黑带打的时候,你感觉自己根本没在打柔道。对方拿到某个把位之后,你什么都做不了,连输都输得莫名其妙,因为你压根没进场。
Pedro 说这就是抓把的价值:它决定了你能发动什么进攻,也决定了对手能不能发动进攻。你不需要每一秒都压制对方的把位,但你必须理解把位和投技之间的对应关系,否则你等于没上场。
青少年必须去欧洲和日本
回到从零到奥运的路线图,Pedro 说青少年阶段除了比赛量,还有一件事不能省:出国。
必须去欧洲,因为要感受那种身体对抗。欧洲人抓把的方式完全不同,会把你拖进各种非正规的位置,你没见过就等不到出招就被摔了。这种适应只能靠实战堆出来。
也必须去日本,因为要感受那种流动的技术柔道,把技术底子打厚。
Pedro 自己就是被父亲这样送出去的。他父亲跟他说:我能教你的到此为止了,你去下一层。然后把他送到了英国的 Neil Adams 那儿。
Neil Adams 是奥运银牌得主、世界冠军,地面技术极强,抓把很硬,而且主投技正好也是体落。Pedro 前后去了英国八九次,在考文垂的俱乐部长期训练。
那边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到俱乐部,先出去跑,跑山、五英里、公园冲刺、扛人;九点和 Adams 上技术课,一个半小时纯技术,不打 randori,全是序列化的动作重复,两三个铺垫动作接主攻动作,地面也是一样;下午自己练力量;晚上要么在俱乐部打 randori,要么一车人开一个小时去另一家道馆,那边有五十个人可以练。每晚换一个地方。这样连着三周,只训练。
Pedro 说 Adams 教了他柔道十字绞(Juji Gatame)的做法,就是他现在用的那个版本。
关于 Adams 后来成为"柔道之声",Pedro 的解释是:这个人本来就极具魅力,热情、嗓门大、爱开玩笑,英国人天生幽默。他退役后试过执教,带过威尔士,也在别的国家待过,但没能带出奥运冠军。他教技术非常强, Pedro 就是受益者,但运营一支队伍、管理一群不那么投入的运动员,不是他的长处。Pedro 说自己跟他合得来,是因为他当年是"全押"的状态:去了之后,Adams 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管多苦多长,只想变得更强。
至于解说,Pedro 说这个人极度钻研,不停研究,加上那把声音和把比赛讲活的表达能力,就成了今天的他。
那些比赛影像被锁起来了
节目里有一段跑题的对话,但我觉得是整期最让人难受的部分。
Lex 说他上传 Travis 那期节目,里面只用了一分钟,是他和 Travis 一起看 2012 年对 Ole Bischoff 那场的技术回放,画中画的小窗。整期四小时的对话被 YouTube 立即下架,因为 IOC 把那段视频上传了,设成了私密。
不是要收费,是根本不给你看。
Teddy Riner 东京那场失利,网上找不到。Usain Bolt 的很多比赛,找不到完整版。东京奥运会男子百米,意大利人夺冠那场,据他所知只有集锦。
Pedro 讲了自己的经历。他刚退役时拍了一部片子叫《Fury on the Mat》,讲自己的故事,找了个做摄像的朋友,翻出一堆旧素材和奥运素材。有人告诉他不能用奥运画面。他说那不是我朋友自己拿摄像机拍的吗,是我的素材。对方说,只要涉及奥运会,版权就是美国奥委会的。他把片子送过去审,回来一张单子:想用这几分钟素材,三万美金。他来回谈,最后付了一万五,才在关于自己的片子里用上几分钟自己的画面。
如果没有我在里面比赛,你根本不会有这段影像。(Jimmy Pedro)
Pedro 把原因归到电视转播权上:NBC 和各国转播商付了数十亿美金,他们决定了什么能重播、什么不能。Lex 的看法是,这不只是贪婪,也是无能:他们不是不擅长赚钱,是连赚钱都不擅长。十年前的比赛视频在 YouTube 上还有几亿播放量,重播市场明摆着在那儿,只是没人去做。
Pedro 说,这件事的代价是历史被抹掉。一项运动所有神奇的瞬间,都锁在某个私密链接里。他说这很可惜,甚至用了"罪过"这个词。
柔道给小孩,柔术给成年人
聊到柔道和巴西柔术的比较,Pedro 讲得很实际。
柔道对成年人是一项很难入门的运动。他举了个例子:除了柔道,你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前滚翻?大概小学。大多数人每天在电脑前坐八到十小时,最近一次运动可能是高中。一个三十五、四十岁的人想开始一项运动,柔道门槛太高,尤其是现在的道馆大多没有成人休闲课程,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一刀切,新人扛不住。
柔术对这类人更合适:自卫性强,需要动脑,小个子可以靠技术,教的很多东西跟柔道相通,而且安全系数更高。再加上 UFC 和 MMA 带来的主流认知,练柔术的人在社交场合有身份、有话题,道馆文化也更像家庭,有归属感。这就是它增长快的原因。
柔道更适合孩子。Pedro 说它更立体、更有趣、互动性更强,教孩子摔投更安全,孩子的身体恢复能力也比成年人强,不容易受伤。所以他的判断是:柔道从儿童到高中、大学都能长,柔术从十八岁往上开始长。如果一家柔道馆想活得好,必须补上成人休闲基础课这一块,让成年人来学动作,但不被推进 randori,不被扔进自己控制不了的场面。
把热爱变成饭碗
Pedro 是布朗大学毕业的,谈人生建议时,他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
他曾经在 monster.com 做网络营销,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然后六点到九点去练柔道。一天全被占满,白天在做自己完全不投入的事。
是他妻子 Marie 说的那句话改变了他的路径:如果你能想清楚怎么只靠武术养活自己,让你的脑子、你的心、你的热情全朝着一个方向,你会成功。
他辞了职。那时候他有三个孩子。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是这几点:找一件你热爱的事,热爱到不觉得是工作;如果这条路不存在,就自己造一条出来;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不行。他说自己当年不知道一家只教柔道、两百人规模、按柔术价位收费的道馆能不能存在,因为全国没有先例。他做出来了。
还有两点他反复强调。
第一,要愿意承认自己不懂,然后去学。他的道馆卡在六十人那几年,他花钱请顾问进来看,问"我做错了什么,从外面看你能看到什么",听完就改。他说愿意改变、愿意适应,这件事本身就是能力。
第二,要帮别人。有人来找他说想开道馆、想办比赛、想把这件事做起来,他会想办法帮对方做成。因为如果那是别人真正的梦想,而他帮着实现了一次,那个人会记一辈子,会成为他生意最好的代言人。他教过的孩子、跟他干过的人、合作过的客户、当年办比赛来找他借一整套垫子的 Brian Simmons、Gracie 家的人,最后都成了家人一样的关系。
他说,还有一条:说到做到。
节目最后有一段很动人的对话。Lex 说他们很多年前见过一次,那次他还没什么名气,Pedro 不知道他是谁,就把他当一个人对待,让他进道馆,坐下来聊了一期节目。那天是 Lex 去 MIT 之前的最后一次对话,Pedro 跟他说"你做得很好"。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因为那时候没什么人这么跟他说。
Pedro 说那句话是真的。奥运周期前后,来找他的记者很多,很多人念错他的名字,搞错他的背景,或者提前五分钟打电话说抱歉要晚到一个半小时。而 Lex 带着准备好的笔记来,了解他的全部历史,问题是想过的、有质量的。所以他真心想告诉这个年轻人,你做得很好,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善意是有回报的,哪怕当时看不出路径。
如果这篇你只记一件事
这期播客讲了两个多小时,落在实操层面的东西其实不多,但每一条都能马上用。下面这几条,是我听完之后觉得最值得抄下来照做的。
- 先把目标写到纸上。不是"我想变强",是具体到可验证的节点:全国冠军、世界队、世界奖牌、奥运。写完签字。目标要拉伸,但不能是白日梦,够不着的东西大脑不会信,不信就不会为你调动资源。
- 每天花几分钟,把关键那一天从头到尾活一遍。从起床、称重、吃早饭、上大巴、进场、热身、第一场,一直演到结束。要演感官:抓道服的手感、汗流下来的触感、场馆的气味、手指缠胶布的感觉。别用第三人称看自己,要进到身体里去。
- 检查一下你是恨输更多,还是爱赢更多。Pedro 的判断很硬:冠军是恨输更多的那一类。如果你的金牌和铜牌一大堆、银牌极少,说明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你能站住;如果银牌一堆,说明你在最后一步会软。
- 如果你的项目有"把位"这个概念,先去补它。柔道的抓把、柔术的 guard 争夺、拳击的距离控制,都属同一类东西。错误的把位不是中性状态,是负资产。很多人不是技术不够,是从来没进过场。
- 把主技术练到不能再细,同时在同一个起始姿势下再练两到三个变招。一个技术在高水平赛场撑不了太久,全世界都会研究你。但主技术不能因为"已经会了"就放下,每天都要扔。
- 如果你是教练或者带人的人,先分清"疼"和"伤"。疼可以处理,伤必须停。Pedro 让 Kayla 那次上场,前提是他问过队医有没有受伤风险,答案是"没有,只是神经压迫的疼"。这个区分弄反了,就是拿人换成绩。
- 失败之后,把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2010 年 1 月,Kayla 在布鲁克林的一个地方赛上零胜两负。十个月后她在东京成了世界冠军。中间隔的不是奇迹,是不让那两场失败定义自己。
- 如果你想把热爱变成职业,先找懂行的人来骂你的生意。Pedro 的道馆卡在六十人,是花钱请顾问进来看才破的局。他听到的两句话是"这地方太吓人"和"一节课一个半小时新人扛不住"。这两句话值两百个学员。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Pedro 讲 1996 年亚特兰大那场铜牌战,讲到全场喊 USA 的时候,他说自己现在还在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修辞。他讲的时候真的起了。
一个人把一件事想到那个程度、练到那个程度、活到那个程度,二十五年后描述起来,身体还会回到那个垫子上。所谓冠军的锻造,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本集资源与出处
- 视频在 YouTube 收看
- 音频官方 MP3 直链来自 lexfridman.com 官方播客 RSS
- 官网Lex Fridman 官网本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