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瓦瑟斯特罗姆:中国、习近平、贸易战、台湾、香港与毛泽东
Jeffrey Wasserstrom: China, Xi Jinping, Trade War, Taiwan, Hong Kong, Mao
中国研究学者梳理当代中国的政治脉络,从贸易战与台港局势一路回溯到毛泽东时代的历史遗产。
毛泽东1976年去世时,中国出现了一场规模罕见的哀悼。人群中哭得最凶的,不少是那些因他的政策而承受过巨大苦难的人。将近半个世纪后,另一个人的画像和语录重新占满了中国的书店,走进去,最显眼的位置摆的都是他的著作和讲话集。
杰弗里·瓦瑟斯特罗姆(Jeffrey Wasserstrom)研究现代中国几十年。他在 Lex Fridman 播客里说,毛泽东之后,中共领导层花了很大力气避免个人崇拜的复现,以至于形成一条不成文的惯例:领导人在位期间,讲话集通常不出版。1986年他第一次到中国,可以连续好几天不太感受到谁在掌权,报纸头版也不会被某个人的行踪和语录占满。这套状态维持了几十年,直到习近平把它带了回来。
两个人都被神化,一个爱乱,一个爱稳
瓦瑟斯特罗姆认为,毛泽东与习近平最大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个人崇拜的核心。最大的差异,在于两人对待混乱的态度。
毛泽东迷恋把一切翻个底朝天。他谈阶级斗争,这套语汇来自马克思主义,但他真正喜欢的一部中国通俗小说是《西游记》,主角孙悟空大闹天宫,能把整个天庭搅得天翻地覆。他把失序当成改良的途径,把群众上街喊叫当成一种健康的政治景象。
习近平相反。他重视秩序、稳定、可预测性,不喜欢街头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人群,哪怕这些人在表达拥护。个人崇拜在他这里依然存在,表现形式却完全不同:画像和语录安静地占据所有官方空间,不会让群众上街欢呼。
“毛泽东喜欢把东西搅起来,喜欢街上有人喊叫。习近平即使有个人崇拜,这种崇拜也不会表现为街头运动。”(Jeffrey Wasserstrom)
两人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区别。习近平公开肯定孔子和儒家传统,而儒家传统的底色是稳定的等级秩序,上下尊卑有清晰分类。毛泽东把儒家视为封建思想,认为它拖了中国后腿。可两人又共享一个前提:中国必须由共产党统治。这条线索也把他们和中间几代领导人串在一起。
习近平把毛泽东和孔子同时列为自己的榜样。这两个人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可在他的叙述里,他们都能指向同一种东西:中国过去的伟大。凡能暗示伟大的历史符号,都可以被熔在一起。
孔子讲的是关系,不是平等
孔子和 Socrates 大致生活在同一时代。我们对历史上真实的孔子所知有限,很多内容来自弟子的转述和后世的对话记录。这批“轴心时代”思想家有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论证自己为什么有资格教育下一代精英,都在许诺自己掌握着治理国家的哲学。
孔子生活的年代,后来的中国版图上列国争战。他的说法是:过去曾有一段秩序井然的黄金时代,上下尊卑界限分明,上下之间形成一种默契,让一切顺畅运转。他认为等级关系本身是好事,而维持它的办法是关系中的双方各欠对方一些东西。
父子关系是核心。父亲值得儿子尊敬,同时欠儿子关怀与慈爱。丈夫与妻子同样不平等,丈夫地位更高,欠妻子照顾,妻子欠丈夫顺从。君臣关系是这个模式的放大版。天与皇帝的关系再放大一层,皇帝是天子。在儒家的框架里,找不到任何平等关系。
连西方人视为天然平等的兄弟关系,在儒家传统里也被拆成“兄”与“弟”。哥哥照顾弟弟,弟弟敬重哥哥,依然是一组不对等。
儒家的底色是向后看的。它不主张进步,主张找回过去那个纯净的黄金时代。这套思路和马克思主义几乎无法调和,后者讲斗争,讲历史从一个阶段推进到下一个阶段。
这种张力在今天的中国随处可见。习近平同时穿着两件衣服,一件讲历史的必然方向,一件讲对历史的敬畏与复兴。
从科举到高考,一条两千年没断的线
儒家有句话,大意是人在出生时相差不大,通过学习才拉开距离。这句话里藏着一种乐观:人性可以塑造,接触到典范人物,人就会想变得像他们一样。
这种乐观贯穿了中国历史。中共执政后有过大量杀戮,但其中也常有一种观念:人是可以被改造的。中国是少数没有杀掉末代皇帝的地方,理由是任何人都能被教育成一个好公民,尽管这种教育常常带着强制。
长期积累下来,儒家催生了世界上最早的文官考试之一。官僚体系不靠出身决定,靠的是能不能通过相当严苛的考试。这套制度可以成就一个人的仕途,也可以毁掉它,有点像美国历史上律师资格考试最吃香的年代。
可这里有个绕不开的难题。考试面前人人平等,可如果你请得起好老师,通过的概率就更高。家族常常会集中资源,供最有天赋的那个孩子去考取功名。资源分配从那一刻起就不平等了。
没考上的那些人怎么办?历史上,不少造反领袖本身就是落第的考生。系统的合法性一旦被怀疑,人们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套秩序坏掉了,需要换一个领导者。
孟子给这种想法提供了理论出口。他说,皇帝虽受天命而治,可如果他行为不像一个真正的君主,道德上站不住,天就会收回授权。此时没有义务再对一个不合格的统治者表示顺从。叛乱因此获得了正当性。判断的办法也很朴素:如果这场叛乱不该发生,天会阻止统治者被杀;如果天已经撤回了支持,叛乱就会成功,新统治者就有资格掌权。宇宙在儒家眼里带有道德维度,而道德站在哪一边,要看事情最后怎么收场。
这套逻辑一路延续到今天。中国没有科举了,有高考。高考能决定你进哪一类学校。整个社会对教育的投入极高,对“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极强。
这份信念有个副作用。一旦人们发现有人靠走后门拿到机会,愤怒会格外猛烈。1989年天安门抗议最早的几张海报,针对的正是党内腐败和裙带关系。学生们觉得自己拼命读书考试,而有些位置被私下分掉了。西方的报道后来把这场运动整体描述成一场民主运动,可最初点燃怒火的,是对不公平的直觉反应。
198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1989年的抗议规模巨大,在中国境内被系统性地抹去,在境外也常被误读。一个原因是它恰好撞上苏东阵营解体,人们容易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瓦瑟斯特罗姆认为,1989年的抗议,本质上是要求学生推动共产党更彻底地兑现自己宣称的理想,是支持党内那条自毛泽东去世后逐渐成形的改革开放路线。学生们觉得经济领域的开放跑得比政治领域快太多,官方释放的信号里有很多半吊子的姿态,需要有人推一把。
1986年上海就出过一次预演。那年年底,学生上街,这是文革结束以来第一次成规模的学生行动。起因之一说出来有点琐碎:美国冲浪摇滚乐队 Jan and Dean 到中国巡演,那是上海第一场摇滚音乐会。学生们兴奋,觉得这符合共产党正在走向世界的方向。演出时有人站起来跳舞,保安让他们坐下。在学生眼里,这件事概括了一切:给你摇滚乐,不让你跳舞。海报随之贴出来,其中一张写着“新红卫兵主义”。学生不想被比作红卫兵,抗议很快消退。
1989年抗议重启,有几个条件同时到位。那一年是法国大革命两百周年,更关键的是五四运动七十周年。1919年的五四为中国共产党的成立铺了路,几位创始人当年就是学生活动家。它反帝,也反对糟糕的政府。这个纪念日每年都被郑重对待,学生心里痒。
导火索是胡耀邦的去世。他属于党内偏改革、偏开放的一派,因为对1986、1987年的学潮态度温和而被降职,但仍是官员,因此必须举行追悼活动。学生抓住这个窗口贴出海报,大意是:该死的人死得太早,有些人却好像永远不会死。
官方用《人民日报》社论定性,说这是在制造混乱。“混乱”是个编码词,指向文革。这一次学生不接受这个定性,坚持说自己是爱国,反对腐败和裙带,支持党内改革派。抗议蔓延到全国多个城市的广场。
参与者的构成越来越杂。有反贪腐的,有要求民主的,有要求言论自由的,也有反文化成分:广场上开起摇滚音乐会,崔健到场,被欢呼包围。
真正让当局下决心的,是工人开始加入,并成立了独立工会。中共对学生的容忍度相对高,但它从历史经验里知道,学生抗议往往会带动其他阶层。中国社会长期把学生看作潜在的知识先锋,这份敬意让各阶层愿意跟着学生走。这和美国的情形很不一样,美国人对学生运动常抱有怀疑。
部队随后调入。6月3日深夜到4日凌晨,天安门广场附近发生屠杀。军队进城后的行为像一支占领军,而解放军在叙事里本该是抵御外侮、拯救中国的力量。
那个提着购物袋站在坦克前的男人
坦克开进来,最著名的画面随之诞生:一个男人独自站在一列坦克前。这张照片在中国境内被禁止流传。
瓦瑟斯特罗姆认为,官方最忌讳它的原因,是它把解放军拍成了一支入侵力量,而解放军的形象本该是稳定力量。
有个细节常被遗忘。最后那个人爬上了坦克,坦克绕开了他,没有碾过去。中共最初甚至播放过这段视频,说西方媒体在渲染暴行,可你看,他并没有被压死,军队表现出了克制。屠杀开始后,确实有少数士兵被愤怒的群众烧死在坦克里。官方通过选择性剪辑,试图把士兵塑造成烈士和英雄。
这套叙事没能立住。北京大量居民亲眼见过发生了什么,先是自动武器扫射手无寸铁的平民,倒下的人里有学生,也有普通市民和工人。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某个遇难者。
于是官方转向全面压制。特别是那张照片,无论如何解读,它传达的核心信息都是一列坦克开进了一座城市。这等于说政府已经失去了统治的正当性,这样的画面不能留在世界上。
那个人大概不是学生,更可能是工人。他手里提着购物袋。瓦瑟斯特罗姆推测他后来被杀害,或者干脆消失了,没有审判,连走过场的秘密审判都没有。
类似的消失还发生过。几年前北京四通桥上,有人独自挂出横幅,内容批评习近平的执政方向、防疫政策和威权统治。横幅挂了出来,被拍到,视频流传出去,人随后消失。中共不愿让一个能回答“他在想什么”的人存在。
图像的力量,官方学得很快
1989年之后,中共对图像的威力有了新的认识。
香港抗议期间,官方特别想讲一个“人群失控”的故事。2014年和2019年最初几周,人群都非常有秩序,这个故事讲不下去。于是他们极力封禁和平抗议的画面,等到出现暴力事件,这种事几乎总会发生,就把那些画面反复播放。
另一个变化是:尽量不用军人镇压,全部交给警察。西方媒体一直在问,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天安门,会不会有士兵上街。香港的抗议被压制时没有出现当街开枪杀人,用的是橡胶子弹、豆袋弹、海量催泪瓦斯,2019年连地铁站里都放了催泪弹。这些手段同样残暴,可它们产不出那种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
新疆的法外拘留营,外界几乎拿不到照片。官方清楚某类照片能造成多大的冲击。
恐惧、摩擦、淹没
谈到审查,瓦瑟斯特罗姆常引用 Margaret Roberts 的框架:恐惧、摩擦、淹没,三个词概括了三种控制故事的方式。
恐惧是最传统的一种,公开威胁与惩罚。Roberts 发现这种方式用得相当有选择性,主要针对记者、活动人士这类高知名度个体,普通公民被惩罚的风险相对低。
摩擦是对信息获取征税。很多技术娴熟、关注外部世界的中国人会用 VPN 翻墙,可这需要成本:网速更慢,VPN 要不断更新。官方的目的达到了,一部分人会看到,可看这件事本身变麻烦了。
淹没最隐蔽,也最有力。把你想让人相信的版本填满所有渠道,填到其他声音没有立足空间。
有意思的是,哪些东西会被审查,哪些不会。在中国,你可以读到大量关于极权主义的书,可以买到 Hannah Arendt 那本《极权主义的起源》。它不专门讲中国,因此不在禁区。审查最严的地方,是直接讲中国的内容,尤其是中共领导层和特定事件。
《1984》从1985年起就能在中国书店买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些中国读者读它,聚焦的是“两分钟仇恨”那类仪式,觉得它在写自己的过去。到了九十年代,更多人读出的是一种匮乏、阴郁、毫无乐趣的世界,然后反驳说:我们有超市,有麦当劳,有高铁,我们比祖辈过得好得多,这不是他写的那种地方。
赫胥黎与奥威尔之间还有一段渊源。写《美丽新世界》的赫胥黎,曾经是 Eric Blair(后来的乔治·奥威尔)的老师。1949年,奥威尔把刚出版的《1984》寄给老师。同年10月,赫胥黎回信说:这是本好书,可我认为未来的独裁者会找到更省力的办法维持统治。言下之意是,他写的那本书更接近未来。
瓦瑟斯特罗姆认为赫胥黎猜对了一半。中国既有《1984》式的部分,也有《美丽新世界》式的部分。西藏和新疆更接近前者,粗暴的靴子踩在脸上;而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更多是后者,消费、便利、娱乐填满生活。疫情期间的封控,让上海这样原本偏“美丽新世界”的地方也经历了《1984》式的时刻。如今两种模式在同一国家内交替出现,也在不同时间点交替出现。
有个细节能说明审查的精细程度。中国大陆出版过一套“反乌托邦三部曲”盒装本,收录扎米亚京的《我们》、奥威尔《动物农场》和《1984》、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与《重访美丽新世界》。简体版和香港版逐字对比,唯一被手术刀切掉的部分,是《重访美丽新世界》里谈到中国的那几段。书可以读,帮你把线索连起来的那几页会被抽走。
新加坡、曼谷、香港:自我审查的几何学
中国不是孤例。新加坡国立大学有世界级的历史系,里面却没有一位研究新加坡史的学者。你可以研究任何国家,可一旦触及那个最有权势的家族,话题就变得敏感。
泰国则有冒犯君主罪,谈论国王的某些内容风险极高。各地的外国记者俱乐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地理学:在新加坡,你可以办一场关于香港的活动,说些在香港不能说的话;在香港,一位新加坡政治流亡者可以讲他在新加坡不能讲的内容。而在泰国,有人可以大谈东南亚各国的人权侵犯,最后加一句:泰国境内有些事情我们这里不谈。
自我审查的威力往往被低估。
这种机制在中国留下的印迹,可以从书店里读出来。瓦瑟斯特罗姆写过一篇想象文章:如果毛泽东复活,走进2000年代初南京一家很酷的书店,会看到什么。他会震惊于货架上的内容,关于怎么开咖啡馆和酒吧,关于如何申请哈佛,满架都是赞美创业的书。他会问,共产党还管不管事?
不过他也可能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1910年代他是五四运动的参与者,那是个全世界找好想法的年代。十几岁的他大概会喜欢这样的书店。
那些书店还办活动,讨论这些想法如何适用于中国。后来,这类书店陆续关门。上海有一家开在地铁站里的地下书店,2000年代到2010年代初讨论自由派思想非常活跃,习近平上台后空间收紧,最终关闭。它后来在华盛顿重新开张,成了文化据点,瓦瑟斯特罗姆的新书发布会就打算办在那里。香港也有一家很棒的书店,在环境收紧后撑不下去,搬到了纽约上州。还有几间叫“无处书店”的店,开在清迈、台北、海牙,据说日本也有了。
这些书店把原本以为能在中国境内进行的对话,搬到了境外继续。
可瓦瑟斯特罗姆也提醒自己不要过度简化。他每年都收到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其中不乏极具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他们穿过那套系统,却依然保持好奇。还有一点:这套系统是有孔隙的,比朝鲜多得多。有人会花时间翻墙,有人会被朋友在微信上发来的、躲过传感器的一张图勾住,仔细一看,发现它和官方口径对不上。创造力与思想的自由并没有被彻底清除。
毛泽东如果今天来访
中美之间的贸易战在2025年4月急剧升温。特朗普把对华关税提到145%,习近平反制,把对美关税提到125%,并暂停部分稀土和磁材对美出口。中方还暗示会限制好莱坞电影进口,限制部分美国企业在华经营。
4月11日和14日,习近平接连打破沉默,表态中国不会退让,把自己摆成“负责任的超级大国”,是稳定全球供应链、维护多边贸易框架的一方。他在东南亚访问期间呼吁中国和欧盟共同捍卫国际规则,反对单边霸凌。官方宣传里用上了毛泽东1953年朝鲜战争期间那段讲话:“至于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不是我们决定的……但无论打多久,我们绝不屈服,一直打到完全胜利。”
瓦瑟斯特罗姆认为,这类“被外国欺负”的叙事反复出现,背后是一百年国耻的记忆,指1840年代到1940年代那段历史。习近平在东南亚讲这些话,听众所在的地方,历史上既见识过美国的强硬,也见识过中国的强硬。这个叙事需要放在更大的版图里看。
中美关系常被当成两国之间的双边博弈,历史却一再证明,真正的变量往往在别处。尼克松能访华,前提是中苏分裂。1999年北约轰炸中国驻贝尔格莱德使馆,三名中国公民死亡,中国国内爆发了官方允许的抗议,学生在美国和英国使馆外示威。2001年又发生撞机事件。当时很多人预测中美对抗将主导下一个十年,9·11发生了,整个轨迹被重置。
这一次的贸易战,中国能否扩大对欧洲的消费品出口,欧洲对美国的态度正在变化,印度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这些都是决定走向的关键。北京和华盛顿都控制不了所有变量。
百年国耻的记忆给这场博弈加了一层文化意志。瓦瑟斯特罗姆认为,这套历史叙事是中共合法性的重要支柱。任何看似反华的举动,都会反过来喂养这套宣传。对习近平而言,被看作软弱是无法接受的。
2047、2049,以及香港给台湾上的那一课
要理解台湾,得从香港说起。1984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达成协议。香港岛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成为英国殖民地,九龙半岛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成为殖民地,新界则是1898年租借,租期99年,因此1997年是明确的到期日。香港岛和九龙在能源、水、食物上依赖新界,单把前两者转交并不现实,于是需要一份整体安排。
瓦瑟斯特罗姆特意强调用“主权移交”而非“归还”,因为香港从来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它属于清帝国,一个不同的国家。伦敦希望在协议里为香港人争取一些保障。殖民地的常规出路是走向自治甚至独立,中国在联合国的代表坚持香港和澳门不算殖民地,堵住了这条路。
双方谈出的方案叫“一国两制”。香港在1997年到2047年的五十年间保留自己的制度,没有自己的军队,经济制度确定保留资本主义,法律、政治、文化层面则一直有争议。北京当时说,台湾人也该看看香港,这可以是未来的一种模式。
1997年后的最初几年,北京对香港相当克制。它想加入WTO,想办奥运会,此时对香港动手会危及这些目标。那时中国内地经济还高度依赖香港,香港的大学也是当时中国境内唯一称得上世界级的,港大和中文大学排名远高于北大清华。后来全球排名不再那么看重学术自由,北京的大学反超,这种依赖关系也随之消失。
2010年代,香港抗议“内地化”的声音变大。2014年,抗议者要求真普选,北京没有让步,那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最后撞上死墙。香港活动人士打出一条横幅,大意是:台湾小心,香港的今天,可能是台湾的明天。这等于把北京的“示范”叙事反着用了。
2019年的抗议规模更大,起因是一项引渡条例。香港从未有过民主,但有较独立的司法和法治传统,被捕者通常能保释、能接受采访。内地司法系统的定罪率在98%、99%,不存在这种空间。引渡条例等于给内地增加了一根杠杆,用来追诉在港发表言论的人。香港书店老板被跨境带走、其中一人至今在狱中,就是这种担忧的现实注脚。
按人口比例算,2019年香港的抗议可能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最盛时100万到200万人上街,全城750万人口。抗议为何持续扩大,瓦瑟斯特罗姆给出的解释是:它逐渐变成了一场关于“抗议权本身”的公投。警方的强硬手段不断升级,政府从不道歉、从不承诺调查;抗议者中出现暴力时,多针对财物,一旦针对人身,运动内部会有人道歉或切割。这种不对称让大量原本观望的人走上街头。
香港曾经有个被误解的形象,说这里的人不关心政治,只顾过好日子。那段时间,这个形象被打破了。
代际的算术
瓦瑟斯特罗姆对青年运动特别感兴趣。他认为代际是理解香港的关键变量,却常被忽视。人们更容易把人群按经济阶层或族群切分,以为那样更实在。
假设你2019年17岁。有人说,到2047年一切都会消失,或者十年内就会消失。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将生活在一个不再是你热爱的香港里。而如果你已经80岁,你会问: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处在中间的人各有各的算法。
年轻人的激烈有其内在逻辑。气候变化运动也是这样:你越年轻,你将在那个变坏的世界里活得越久,急躁就有依据。泰国2020年争取民主的运动里,有句口号大意是“让这一切终结于我们这一代”,表达的也是同一种负担分配的不均。
2012年,香港政府试图推行内地式爱国教育,年轻人上街,政府退让了。2014年争取真普选,政府没退。2019年,引渡条例引发更大规模抗议,北京随后以国家安全法彻底抹平了差异。
事后有老一辈香港人说: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为什么要逼对方出手?瓦瑟斯特罗姆不太接受这个说法,代际算术摆在那里。
社会运动为什么不可预测
抗议往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前面常有一批看起来失败了的运动,为后来者提供了技能、脚本和剧目。1986年的上海学潮为1989年铺了路,香港2012年和2014年的运动为2019年铺了路。有时是同一批活动人士再次上街,有时是更年轻的一代说:他们那套失败了,我们换个打法。
看起来不理性的坚持,偶尔会成功。东欧1956年起义被镇压,1968年再次起义被镇压,1981年波兰实施军改。1989年东德人涌上街头时,他们凭什么相信这次不一样?可这次就是不一样了。
瓦瑟斯特罗姆引了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的例子。如果哈维尔1988年去世,人们会说他是位好作家,他的政治事业没能亲眼看到。他活到了1989年,成了总统。
他新书的献词里有两个人。一位缅甸活动人士,参与过1988年失败的起义,此后流亡,不知能否再见到国内的兄弟。2010年代的民主化让他得以回国,随后政变和镇压又把他切断。瓦瑟斯特罗姆问他怎么面对这一切,他说:“我感到无助,但不绝望。”另一位是他的匈牙利朋友 Miklós Haraszti,1989年前是活动人士,亲历共产党统治终结,与哈维尔是朋友,如今是欧尔班的批评者,眼看着当年的成果被一点点收回。
历史没有方向,没有一条笔直的路。成功的革命可能带来远超初衷的苦难,俄罗斯革命之后是斯大林和清洗。可也有另一种活法:不追求总体性变革,在受限的环境里,为所信之事做力所能及的事。泰国的活动人士如今把精力放在社区层面,阻止无脑的士绅化,改善邻里生活。
毛泽东是怎么上台的
要理解习近平,得回到毛泽东。1911年之前,中国由皇帝统治。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参与者里既有想建立共和的人,也有想把满族统治者赶走、让汉人重新掌权的族群民族主义者。孙中山成为新生的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随后被军事强人挤走,国家陷入分裂。
此后出现两支力量。一支围绕孙中山,发展成国民党。另一支是人数很少的共产党,毛泽东是其中一员。这些人多来自1919年五四运动的知识分子圈,受马克思主义吸引,也受俄国革命吸引。俄国近在咫尺,人口以农民为主,却在世界上变强了,这个样本很有说服力。
新生的苏联做了一件关键的事。1900年义和团运动被列强联合镇压后,包括沙俄在内的多国从中国攫取了特权和赔款。苏联宣布放弃这些,说那属于旧秩序、属于帝国主义。这让列宁极具吸引力:反帝,加上先锋队政党带领国家前进的构想。
孙中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不信阶级斗争,却欣赏列宁和列宁主义。他让两党合作,理由是双方对中国的前路看法不同,可敌人一致:让中国积弱的军阀,以及对外国帝国主义过于妥协的势力。1925年孙中山去世,继任者蒋介石起初维持合作,1927年翻脸,对共产党人展开清洗。
毛在这段时期形成了一个和主流马克思主义不同的判断。主流认为革命来自城市,毛则认为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才是推动历史的动力,在中国的具体条件下,农民可以成为激进力量。共产党被追剿,四处转移,后来日本入侵,国共二次合作。在这期间,毛逐渐在党内取得领导地位。
二战后,国共内战爆发。共产党得到苏联支持,国民党得到美国支持,双方都没完全按后台老板的意思行事。结果共产党赢了。瓦瑟斯特罗姆认为,中共领导人至今记得一件事:国民党并不真正相信自己宣扬的那套说辞,它在意的只是权力,内部腐败,只有一小圈人受益。这种厌恶感帮了共产党。
国民党退守台湾,镇压了当地起义,从1940年代末开始实行长期戒严。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大陆由一个列宁主义政党统治,信奉一党制,认为中国被帝国主义欺凌的历史必须终结;台湾同样由一个列宁主义政党统治,信奉一党制,限制政治参与,同样认为被欺凌的历史必须终结。蒋介石有个人崇拜,毛泽东也有。两人最大的区别在儒家:蒋介石说共产党的错在于抛弃了中国传统价值,毛泽东说国民党的错恰恰在于还抱着这些传统价值不放。
瓦瑟斯特罗姆由此得出一个有意思的结论:习近平在某种意义上活出了蒋介石的梦想,一党统治,同时推崇儒家。
还有一层相似。蒋介石和习近平都有高调的夫人,在国际上留下良好印象,近似第一夫人角色。而两人都经历过强调传统父权价值的时期。习近平在消除国内差异的过程中,也在压制女权运动。这与儒家传统中较父权的那一面吻合。
大跃进、文革,以及“七三开”
1949年之后,党内出现分歧。毛泽东急躁,有乌托邦倾向,认为中国不必按部就班地先社会主义后共产主义,可以直接跃进。大跃进是他的手笔,设想中国用一次快速工业化超过西方,结果彻底失败。这场饥荒造成3000万到4500万人死亡,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灾难之一。
为什么会错到这个地步?一部分原因是信息失真。官员害怕承认完不成指标会被视为政治错误,于是虚报产量成了生存机制。围绕伟大领袖的恐惧文化,让准确信息无法上达。另一部分原因是自我膨胀,各种因素同时失控。
早期中共与苏联关系紧密,毛和斯大林有交情。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的去斯大林化让毛深感不安,这为中苏分裂埋下伏笔。毛还有种执念:凡事都要做得不一样。
文革同样是毛的手笔。他做出灾难性决策后被部分边缘化,又想夺回权力。党内存在两条路线,一条渐进、务实,一条乌托邦、激进,后者愿意冒混乱的风险,甚至不惜摧毁缓慢积累的国家建设成果。毛去世后,渐进一派的邓小平成为下一任最高领导人,带来几十年经济高速增长。
毛时代之后,1980年代初有过一次官方评价:七分正确,三分错误。这套算法其实源自毛自己对斯大林的评价。习近平的说法不同。他谈第一个三十年与第二个三十年,说不能用其中一个的成功去批评另一个,今天的中国同时受益于两者,并暗示中国已经进入一个新时代,某种第三阶段。
习近平想被看作毛的继承者,继承的是那个强化了国家的那部分毛,而非那个爱搅动、爱动员青年上街、爱让事情失控的毛。
1953年朝鲜战争那段讲话正是这种毛的代表。他把这场战争表述为反对美国、支援朝鲜,把中国摆到第三世界一边,摆到承受过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重压的国家一边。这种定位在今天依然有效。
毛的立场也是流动的。他一度说过,没有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可能起不来,因为正是外侮促成了民众的联合。反日情绪和反美情绪在后毛时代被不同领导人按需调用。而最近在关税战初期,中国、日本、韩国的领导人一起出现在合影里,这种组合过去难以想象。阵营不是固定的。
历史没有直路
瓦瑟斯特罗姆最想看到的,是中国回到某种更宽容内部差异的状态,给公民社会更多空间。他说这话时也知道时机有多难。回头看,香港曾经获得的自由度本身就很特别:一个共产党执政的国家里,从未有过一座城市拥有香港那样的新闻自由和对抗议的容忍度。
他希望北京内部至少有人把那件事看作一次误判。中国想要软实力,香港电影被全世界喜爱,创意在那里蓬勃。他期待更多能让创意与开放生长的空间。他也期待台湾那些有吸引力的做法能被更多人看到。台湾不完美,有自己的内部问题,可它在戒严之后、列宁主义政党转型之后,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东西。
香港代表了一种不同的中国性,一种不同的华人存在方式。这种东西没有消失。它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离散社群里,也散落在泰国等地的抗议者身上。有人从香港学到“像水一样”的柔性抗议战术。新西兰的中国研究学者 Geremie Barmé 谈过“另一个中国”:同样扎根于中国传统,可它读出的传统里不只有儒家,还有道家;不只有等级,还有对世界主义的开放;不只有民族主义,还有普世关怀。
习近平治下想让人相信的那种中国性,只是众多文化脉络中的一条。中国的传统比这一条更丰富,也更好看。
回到开头那家书店。瓦瑟斯特罗姆希望的未来是:香港和北京的书店都能摆上《1984》《美丽新世界》,以及他自己的书。这个愿望听起来简单,却精确地指向了问题的核心:一个社会能不能容忍自己不想听的说法。
- 读史时把人物放回他们自己的时代。孔子、毛泽东、蒋介石、习近平,各有各的问题意识,把他们抽出来比较,容易只剩下标签。读原文,读他们自己写的和说的。
- 看中国时盯住具体机制,少用整体判断。审查要看恐惧、摩擦、淹没三种手段各自的强度,抗议要看代际结构和前一次失败的遗产,贸易战要看华盛顿和北京之外的第三方变量。
- 把“百年国耻”当成一个需要理解的政治资源,而非一句宣传口号。它解释了为什么“被欺负”的叙事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有效,也解释了为什么退让在政治上代价极高。
- 关注代际。同一件事在17岁的人和80岁的人眼里是不同的。评估任何社会的走向时,问一句:承担后果最久的是哪一代人,他们在想什么。
- 对历史保持不设方向感的耐心。东欧、台湾、韩国都在看似不可能的时刻发生过转折,也都在成功之后出现过回退。既不必因为一次失败判定终局,也不必因为一次胜利判定方向。
- 去读那些被切掉几页的书。找到完整版和删节版对照着看,差异本身往往比正文更能说明一个社会允许你思考到什么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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