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霍兹:Tiny Corp、Twitter、AI 安全、自动驾驶、GPT、AGI 与上帝
George Hotz: Tiny Corp, Twitter, AI Safety, Self-Driving, GPT, AGI & God
黑客乔治·霍兹谈创办算力公司、AI 安全与自动驾驶,以及从 GPT 走向 AGI 的技术路径。
“我不觉得自己有意识。”
乔治·霍兹(George Hotz)在 Lex Fridman 播客第 387 期里说了这句话。说这话的人,是第一个破解 iPhone 的那个少年,是 Comma.ai 的创始人,是 Tinygrad 的作者,也是前不久跑去 Twitter 当了两周“实习生”的那个人。他一边说自己没有意识,一边承认自己是一台计算机程序。
一个人说他不觉得自己有意识,接下来的路通常通向两个地方:神秘主义,或者虚无主义。霍兹哪边都没去。他给的是一套工程化的解释。在他看来,意识这个词衡量的是“一个东西有多像人”。人和狗共享同一套生物栈(biostack),所以人能一眼看出狗在疼;人和服务器不共享这套东西,所以“404 报错疼不疼”这种问题,人类没有直觉可用。
这场对话从意识一路聊到上帝,中间穿过芯片、自动驾驶、开源政治和《魔兽世界》。看上去散,其实有一条很清楚的主线:什么困难是真的,什么困难只是被人做出来的。
两套栈:从复制开始,和从计算开始
霍兹把世界上的“活物”分成两套栈。
第一套是生物栈,起点是四十亿年前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原始 RNA。第二套是硅基栈,起点是第一块芯片。
两边的地位完全不对等。生物栈从复制开始,复制是它最核心的东西,不需要任何文明支撑就能一直跑下去。硅基栈发展到今天,离能复制还差着整条供应链。
他随手举了个例子。一只鸟极其鲁棒,没有电、没有工厂、没有备件仓库,照样能活、能繁殖。人类造的东西不行。一台带芯片的机器人,芯片坏了就得回厂。厂子没了,它就是一坨塑料和金属。
如果 AI 末日真的来了,AI 大概也会跟着死掉。因为我们会在造出鲁棒性之前,先造出超级智能。(乔治·霍兹)
这个区分决定了他对 AI 风险的整套判断。机器自己越狱、自己写信、自己写病毒接管电网,在他眼里是“B 级科幻片里的垃圾”。真正的剧本一直很老:一个具体的人,拿到了一台很好用的机器。
他拿核武器做了个对照。人类造出核弹快八十年,没有人在战场上按过那颗大红按钮。原因很实际:核弹没法用于战术目的。你赢了一场战争,手里拿到的是一堆放射性废墟,而战利品本该是对方的臣服和土地,不是废墟。
AI 不同。AI 装的是小红按钮。它的每一个优点,都是那种能被小节、被自利、被一个具体坏心眼拿去用的优点。所以他判断,AI 会慢慢杀死我们今天叫“社会”的那个东西,人类这个物种本身反而未必会消失。
那条永远刷不到底的 TikTok
他给人类文明设想的最可能的终点,叫 wireheading。用更白的话讲:笑着把自己玩死。
“我们最后会一起盯着那条无限长的 TikTok,忘了吃饭。”他觉得这已经算比较良性的版本了。再良性一点,可能是全人类只是慢慢停止了生育,几代人之后自然退出。
现在的 TikTok 已经离那个状态很近了,只是生成端还握在人类手里,算法负责分发。他的判断是,一旦生成端也交给 AI,事情就结束了。
他算了一笔账,算法很土但很清楚:今天的内容由“一份人类智力”生产出来,你可以把这一份量化成多少 exaflops。当供给这一侧变成一百份人类智力,你就再也关不掉了。
Lex 在这里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会不会这台机器本身就想控制你?
机器只是机器。是人拿到了机器,而世界上有大量的人非常想操控你。(乔治·霍兹)
他不担心机器对人怀有恶意。他担心的是人对人的恶意,这一次被放大器放大了。顺着这个逻辑,他还推荐了一篇同人小说《My Little Pony: Friendship is Optimal》,讲的正是这样一个世界:一个足够聪明的系统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好到再也没有人需要离开。
他造了一个词叫“天堂封禁”(heaven banning),对应“影子封禁”。影子封禁是你发了帖子没人看得见;天堂封禁是你发了帖子没人看得见,只有一大堆 AI 兴高采烈地跑来跟你互动。
这个想象之所以让人不舒服,是因为它太便宜了。造一个愿意陪你聊天的东西,成本已经低到今天就能做。
Tiny Corp:冲着集中去的
很多人以为 Tiny Corp 是冲着英伟达去的。霍兹说他其实喜欢英伟达,他想对抗的东西在更上一层。
如果英伟达比其他所有方案强十倍,那你就是把一个巨大的优势,送给了那个能锁定英伟达这个资源的人。(乔治·霍兹)
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黄仁勋在听这期播客,有一件事值得考虑:怎么让自己的公司不被国有化。
这个担心有现实参照。Google 有 TPU,但据他观察,Google 更喜欢把 TPU 租给你,不喜欢卖给你。你没法在百思买买一块 TPU 回家。算力的所有权,被牢牢攥在少数几个机房里。
我的中心命题是:让权力集中的东西是坏的,让权力分散的东西是好的。凡是我能做的,我都想帮权力分散一点。(乔治·霍兹)
这个信念最后落了两个产品:Tinygrad 和 Tinybox。一个软件,一个硬件。
Tinygrad:把图灵完备从整条栈里抽掉
这段是全篇技术密度最高的部分。霍兹引用了 Jim Keller 在 Lex 播客里讲过的三分法,把今天主流的计算模型拆成三类。
CPU 什么都能做:加、乘、读写、比较、跳转,而且全都很快。为了让“比较和跳转”够快,CPU 花了大量晶体管去做分支预测、推测执行、超深的乱序缓冲。
GPU 跳转很慢,但读写极其灵活。它能做到“从内存里读一个地址,再去那个地址指向的地方取东西”。
DSP 只有加和乘,读写也只支持静态地址,也就是程序跑起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的那些。
然后他补了一句关键的观察:今天的神经网络,95% 都是 DSP 那种范式,本质就是静态调度的加法和乘法。
Tinygrad 的设计目标,就是把这个事实推到底:把图灵完备从整条栈里抽掉。
今天一条 ML 栈长什么样?Python 是图灵完备的,调进 C++(图灵完备),C++ 调进 CUDA kernel(图灵完备),CUDA 走 LLVM(图灵完备),走 PTX(图灵完备),走 SASS(图灵完备),落在一块图灵完备的处理器上。每一层都图灵完备,每一层都让理性分析失效。
抽掉它,会发生什么?Rice 定理和停机问题,对这样的机器不再适用。CPU 的分支预测为什么会有 1% 的错?因为“这个分支会不会走到”本质上等价于停机问题,你没法预先知道。整条栈不再是图灵完备的,这个问题从根上就不存在了。
神经网络每次跑的计算完全相同,唯一的变量是数据。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就会开始想:我们该怎么造一台机器,把这件事的收益吃到极致?(乔治·霍兹)
Tinygrad 和别的框架最直观的差别在这里:它连 MatMul(矩阵乘法)这个原语都没有。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桌面上摆一个立方体,把要相乘的两个矩阵贴在两个面上,矩阵乘可以理解成一串形状操作:先把两个矩阵膨胀到立方体的三个面,做一次乘法,再做一次 reduce,一个 N 平方的矩阵就出来了。
所以 Tinygrad 只有二十来个原语。对比一下别的栈:PyTorch 有两千多个 kernel,PyTorch 2.0 引入的 PrimTorch 压到 250 个,XLA 大约同一档,Tinygrad 是 20 到 25 个。
他把这叫“ML 栈里的 RISC 架构”。我提了一句 RISC 早就赢了,他立刻补了个冷知识:1995 年的电影《黑客》(Hackers)里,安吉丽娜·朱莉有一句台词,“RISC 架构将改变一切”。
这二十来个原语分成四类:
- 一元运算(unary):进来一个 tensor,出去一个同样大小的 tensor。log、倒数、sin、ReLU,几乎所有激活函数都在这一类。几个一元运算叠起来,仍然是一元运算。
- 二元运算(binary):两个同样大小的 tensor 进来,一个出去。加、乘、除、比较。
- 归约运算(reduce):降维。三维压成二维,三维压成零维。sum 和 max 最常见。
- 移动运算(movement):不做真正的计算,只换一种方式看内存。reshape、permute、expand、flip。
拿这四类做底,MatMul 能做出来,各种卷积也能做出来:空洞卷积、步长卷积、转置卷积,一个不缺。
除了原语少,还有两个设计值得单独说。
一个是“懒惰”。你在 PyTorch 里写 A 乘 B 再加 C,它会先把 A 乘 B 的结果算出来写回内存,再把结果读出来加上 C,再写回内存,中间一堆多余读写。Tinygrad 会等到你真的要把这个 tensor 解析出来那一刻才动手,乘和加于是能融进同一个 kernel。这是 Haskell 的路子。
另一个是调试体验。PyTorch 跑在 GPU 上,你写一行操作,其实不知道底下到底跑了几个 kernel,用了多少 flops,访问了多少内存。Tinygrad 里输入 debug 等于 2,它会把每一个真正跑过的 kernel 都打出来,附带 flops 和字节数,排版还挺讲究。
Tinybox:能插进墙上插座的家用超算
Tinygrad 是软件,Tinybox 是这套理念落到硬件上的那个盒子。
一万五千美元,大约半 petaflops 的算力,超过 100GB 显存,显存带宽超过每秒 5TB,四块 NVMe 组成 RAID,读取能到每秒二三十 GB。显卡最终用谁还在纠结,倾向 AMD 的 7900 XTX,也可能换成 3090 或者 Intel 的 A770。为什么是六块卡?AMD EPYC 处理器有 128 条 PCIe 通道,留够了硬盘和网络的口子之后,刚好剩这么多。
最硬的约束在电,不在性能。这台机器必须能插进一个普通的 120 伏、15 安培家用插座。
还有一个产品叫 Tiny Rack,逻辑一样:在你家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你能搞到多少电?答案之一,是电动车充电桩。墙上插座大概 1500 瓦,充电桩大概 1 万瓦。(乔治·霍兹)
另一个硬约束是噪音。他不想让它吵到 60 分贝。“你想让它跟你共处一室。如果它一天到晚在那儿尖叫,你会把它赶出去的。”目标是 40 到 45 分贝。
降噪的办法有点反直觉:把机器做大。1U 服务器用的是高压风扇,声音像喷气发动机。机箱够大,就能用那种吊扇一样的巨扇,几乎听不见。代价落在物流上,他不想让 UPS 把它当超规件处理,所以体积又得压在一个普通包裹的范围内。
开箱体验是他很在意的另一件事。系统用 Ubuntu,之前搞过投票问大家要 Ubuntu 还是 Arch,Ubuntu 赢了。开机之后应该能干一件事:跑 65B 参数的 LLaMA,FP16,每秒十个 token 左右。插上就能用。
为什么要本地跑?
云的根本局限是:谁拿着那个开关。(乔治·霍兹)
这个问题从清醒聊到上帝,从芯片聊到 TikTok,一直在场。算力是否分布,决定未来是“人人都是鸡”,还是“一个人是养鸡场主,其他都是鸡”。
他在直播里放过一个画面:养鸡场里,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上万只鸡。鸡比人小,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人更聪明。“如果一家中央机构拥有了所有智能,你就是那只鸡。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拥有智能,那我们全都是鸡。没有养鸡场主。”
至于预购,他学的是 Elon 那一套:100 美元,全额可退。目标是别做成 Cybertruck,别拖好几年。“这比卡车简单多了。”
Comma.ai:把“人会不会接管”当损失函数
聊到自动驾驶,他的判断这些年没变过:这个问题正确的提法,是“怎么学出一个人类驾驶策略”。一边是手工写出、勉强像人的规则,另一边是 Tesla 和 Comma 这种直接从数据里学。
Comma 最近在做的东西叫 drive GPT。这是 2015 年那篇《Learning a Driving Simulator》的现代版本。当年那篇论文用一个 autoencoder 压缩画面,中间放一个 RNN 预测下一帧,按今天的眼光看是个笑话级的模拟器。现在换成了 VQVAE 加 transformer,训练目标自监督,就是预测下一帧。
有意思的地方藏在另一个细节里。模拟器以 pose 为条件:给它一个状态加一个动作,它返回下一个状态。这意味着它是个货真价实的模拟器,可以在里面跑强化学习,强化学习会自己长出人类驾驶策略。
奖励函数怎么定?他给出的问法很干净:
如果你的模型做了这个动作,一个人类会不会接管?(乔治·霍兹)
这个问法比“人类会怎么做”更准。因为“人类会怎么做”里混着太多种人类:有人开得激进,有人开得保守,有人只是在发呆。而“会不会接管”直接对齐到一个更本质的信号:这个动作会不会让付了钱的用户不爽。
Lex 追问了一句:接管也不一定是负面信号,有时候我只是“想自己开一段”。霍兹承认这一点,只是这部分数据在整体里表现为噪音。
什么时候能做完?“还差几个 bug。可能一年,可能十年。”这些 bug 是什么性质?“就是些很蠢的 bug。也可能就是需要更多数据、更多算力。”Comma 已经把训练集群扩到 20 petaflops,他把这个数换算成“一个人份的算力”,并且打算真把这个单位做出来,跟“一马力”并列。
他对 FSD 和 Comma 的竞争关系很坦诚:Tesla 一直领先一到两年,而且会一直领先,因为“他们没做错什么”。两家在架构上越走越像,都在往端到端推,都有自己的模拟器,都在解同一道题。剩下的是谁能真的把它跑起来。
顺带一段关于实体化的想象。Comma 3 那台设备大概只有蜜蜂那么多的智能,想要一个人的智能,得在家里放 Tiny Rack。腿不用装在机器上,让它无线连回家里的算力就行。云要多绕 30 毫秒,家里的机器只要 0.1 毫秒。AI 女友的中枢放在家里,这件事在他那里是日程表上的事,跟比喻没关系。
Twitter 两周半:先写测试,再谈重构
他去 Twitter 当“实习生”,技术上的核心主张可以压成一句话:重构要先于做新功能。
他给了一个跨公司的主观排序:代码质量,Meta 最好,Google 次之,Twitter 最差。他还举了个自己觉得挺硬的旁证:三家都出过机器学习框架,Meta 出了 PyTorch,Google 出了 TensorFlow,Twitter 出了什么?
Twitter 的代码为什么长成这样?他去问了几个一线工程师,答案非常直白。Twitter 的晋升体系是,你得写一个很多人会用的库。于是有人写了一个 Twitter 版的 Nginx。“Twitter 为什么需要一个 Nginx 替代品?Nginx 有什么问题?问题是,你要是直接用 Nginx,你没法晋升。”
这背后有一套很普遍的机制。工程师升职的激励是增加代码,政客升职的激励是增加法律,同一个问题换了个行业。
真让他重构,他会怎么走?
- 先停下来,谁都不许动代码。第一步是把整条链路包上测试,建一套工程师真的会信得过的 CI。
- 再一段一段替换。看到一个十万行的模块,先问一句:这东西在 2010 年可能合理,今天能不能用一个开源方案替掉?看到五万行的模块,问:能不能用 300 行 Go 替掉?只要能替,测试还得过。
- 编程语言放到最后。谁想重写哪个模块、用什么语言都行,唯一的门槛是测试得通过。语言是个事后想的问题。
这套流程能在六到十二个月内跑完,跑完之后新功能的开发效率提升十倍,人力省十倍。这是他确信自己能干的事。
要不要干是另一回事。“我不是管 Twitter 的合适人选。我在那儿的时候,每当我的想法和 Elon 不一样,我就在心里提醒自己:Elon 是世界首富,总体而言他的想法比我的好。”
他对 Elon 的敬意没有动摇,反倒因为这两周,更深地理解了那些“上面的人”要面对的取舍。他给的评价是:一个人如果已经可以躺在毛伊岛四季酒店里过日子,却还是要出来打这一仗,那这个人的心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至于那些骂声,他有一套解释,我觉得值得抄下来:
我在 Hacker News 上收到的恨,本质是:当我说我要做某件事的时候,他们必须相信这不可能。因为如果可能,他们就得问问自己,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乔治·霍兹)
他还顺手说了一句关于复杂性的话。世界上有两种大恶,一种是集中,另一种是复杂。律师希望世界更复杂,因为复杂需要更多律师、更多计费小时。写代码的人里也有同一类:喜欢复杂,因为复杂让他在复杂里显得有用。
写代码这件事,他还没上车
答案可能出乎不少人意料。他的原话是:完全不用。
他给了一段听起来像段子的推理:程序员 5% 的时间在敲键盘,95% 的时间在读代码和调试;Copilot 帮你省的是那 5%;更糟的是,它还能顺手给你写出 95% 正确的代码。“我最不想要的就是 95% 正确的代码。”
他对语法层面的补全也有具体的不耐烦:“我打 f-o-r,它给我补两个括号、两个分号、两个大括号。”
他试过让 GPT 帮忙写 rap 歌词,用他自己在 SoundCloud 上的那套 flow。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像 YouTube 评论区里人能写出的那种,“你在网上任何一个 beat 底下都能看到,能写出来的最 mid 的 rap”。
mid 这个词 Lex 第一次听,专门问了一句。霍兹的解释很有画面感:智力曲线上有三种人,聪明的、蠢的、mid 的。蠢的那个反而安全,聪明的那个会说“我把所有钱都买比特币了”。mid 的最惨,他会跟你说“你不能把钱放比特币,那不是真钱”。
那 AI 什么时候能真正帮上他?他给了个时间表:两年后开始偶尔用,五年后大量依赖某种 AI 增强的工作流,十年后人的位置在哪?“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状态很平静。他甚至预判了终局的样子:手工写的代码以后可能在 Etsy 上卖,标着“手工打制,没有机器打磨的痕迹,只有人类才会犯的那种小错”。
他对“什么才算真帮上忙”这件事其实想得很清楚。他想要的是那种会弹一个窗说“你第十四行有个 bug,这里是它为什么是 bug”的东西,而不是帮他更快敲字的东西。他举了个自己很爱的工具:mypy,这个 Python 类型检查器假阳性大概 5%。微软也出过一个类似的,假阳性 60%。
顺着这个话题,他提了一个我一直觉得很实用的概念:工具完备性(tool complete)。
一辆 1980 年的车和一辆今天的车,操作方式几乎一样:几个踏板,一个方向盘。你完全可以把一个 1980 年的司机直接放进今天的新车里开走。把今天一个写惯了 JavaScript 的程序员放到 Apple IIe 的命令行前面,告诉他 BASIC 里有行号,他会问:那我怎么在第 17 行和第 18 行之间插一行?
编程这套工具链是工具完备的,所以 AI 在这里能切入的空间很大,也所以“AI 帮你写代码”这件事的含义,比“AI 帮你开车”要深得多。他还补了一刀:如果 Copilot 真的帮上了你,那多半说明你的框架或者库设计得不好,样板代码太多。Tinygrad 现在 2700 行,能跑 LLaMA、能跑 Stable Diffusion。
至于他自己的工具选择,理由很朴素:Vim 里他从来不用插件,最素的配置,连自动补全都没有。VS Code 的自动补全已经好到不用配置,进任何代码库都能对九成,那他就用。“等工具真的好了,我切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AI 安全:他站在分发这一边
这场对话里,他和 Eliezer Yudkowsky 的位置正好相反。Yudkowsky 认为 AI 几乎必然杀死所有人,也明确反对开源。霍兹说他也觉得会杀死所有人,只是理由不同,路径不同。
他的论证结构是这样:假设存在两种未来,一种是一小撮被信任的中央机构掌握这些东西,另一种是所有人都能用。他更怕第一种。
AI 公司跟它造出的机器对不对齐,这个问题我不怎么放在心上。我操心的是另一层:我和 AI 公司之间,能不能对齐。(乔治·霍兹)
推理回到政治权力。他认为理性主义者群体对权力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误判:他们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被信任的少数”。他读到的历史是,权力最终落到最想拿到权力的人手里,而那一批人往往不是你想托付的那一批。
这也是他对“AI 安全”话语最直接的不满来源。他点名了 OpenAI 在 GPT-2 时期的做法,把一次模型发布包装成一个安全议题。他的原话相当不客气:“他们用 AI 安全来给自己的公司做 hype,这很恶心。”
他承认风险是真的。智能是危险的东西,人的智能危险,机器的智能也危险。他承认一个 GPT 加持的 bot 农场能操纵几百万人,也承认自己做不到情报机构那种“五年里稳稳地一点点推进”的事,那是另一种能力,跟技术高低无关,跟耐力和组织有关。
他只是认为,防守这件事该往分发走。把控制权收起来,会让局面更糟。
你可以论证说,这东西谁都不该有。我会尊重这个立场,就像我尊重“谁都不该有枪”这个立场。但我不会尊重“只有被信任的权威才该有”这个立场。(乔治·霍兹)
他给出的产品想象叫“AI 防火墙”,用来防守 AI 对自己心智的入侵。“你该给自己的心智装一个 AI 防火墙。你一直处在被攻击的那一侧。”他甚至说,光是“一个真的能用的垃圾信息过滤器”,他愿意付很多钱。
这个比喻可以延伸很远。广告拦截器是什么?个性化、透明的审查。社交媒体上的过滤器是什么?同一个东西。只是我们习惯了叫它“过滤器”,换了个词就不叫“审查”了。他引用 Scott Alexander 的一个说法:审查和审核是两件事,你在 Twitter 上想加的所有审核,都可以做成一个用户可以自己关掉的按钮,像 SafeSearch 一样。
至于内容平台的经济学,他判断得很干脆:自由市场里赢的永远是“参与度最高的那个东西”,而参与度最高的东西是愤怒。所以电视全是真人秀。想做一个不靠愤怒赚钱的产品,就得先让人付钱,让他们从“产品”变成“客户”。这是他支持 Twitter 收费的原因,他自己掏了钱,“就当是给这个新商业模式的一份捐款”。
他为什么会说上帝存在
Lex 问他关于信仰,这段大概是整场对话里最有个人色彩的几分钟。
他说自己小时候被当无神论者养大,从来没认真想过无神论有多可笑,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就在创造世界。
每一位游戏创作者都可以问一句:老兄,你怎么可能是无神论者?你自己就能创造世界。你想想《天际》里那套创世神话。那东西是宇宙内的。但那显然完全不是《天际》被真正创造出来的方式。它是被一群程序员在一间屋子里写出来的。所以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无神论简直荒唐。我们当然是被上帝创造的。这是最显然的事。(乔治·霍兹)
Lex 在这里停了一下,说这可能是他听过最好的说法之一:人类自己就是强大的创造者,那不去设想有比我们更强大的创造者,反而有点愚蠢。
这个信仰给他什么?他说,给他安慰。跟游戏里那套设定给人的安慰一样。
“好吧,如果我们也搞砸了、也灭绝了,那也没关系。上帝会再试一次。”
Lex 追问:那人们会说,谁创造了上帝?霍兹答得很爽快:“那是上帝的问题,你问我干嘛。上帝他自己信不信上帝?”
至于“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给了一个两个字的答案:赢。
“游戏是什么,我还没搞清楚。但一旦搞清楚了,我要赢。”
赢的方向是什么?
这个游戏是:和上帝平起平坐。(乔治·霍兹)
他承认这里面可能有他自己的自我。但他从另一个方向给了一个自洽的推理:如果我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我希望它能跟我平起平坐,那上帝为什么不希望我跟他平起平坐?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论证,金律。
中间还聊到游戏。他觉得史上最好的游戏叫《魔兽世界》。理由跟游戏品质关系不大:2005 年它出来的时候,第一次把“我们造出了一个完整世界”这件事摆在他面前,此后再没有第二个东西给他同样的感觉。他也提到《天际》和 GTA5,说 GTA 像现实生活。Lex 开玩笑说这也太像你的生活了。他笑着认了,说自己要是真那么酷就好了。
聊游戏这段,藏着他一个比较认真的期待。他觉得游戏接下来真正的大变革,在于 NPC 开始有智能。今天游戏里的 NPC 一直很蠢,因为算力是被卡死的。你跑《魔兽世界》,服务器对每个玩家的预算只有一点点,能塞进的智能少得可怜。等到跑游戏的机器变成百 petaflops,情况就不一样了。他还真去推那个单位:20 petaflops 等于一个人份的算力,跟一马力一样,可以当成一个正经的计量单位用。
VR 那段他吐槽得很具体。他戴上 Quest 2,第一眼看到的是几团滚动漂浮的云,外加一个 Facebook 登录界面。“你本来有能力把我带进一个世界,结果你给我一个弹窗。”他说这就是扎克伯格不够酷的原因,问题不在技术,在开场的那个决定。他给的建议很朴素:Quest 3 别再让我掉进云里和一个登录页了,直接把我带进一个世界。Lex 补了一句托德·霍华德的说法,一个游戏最开头那几十秒极重要,你从洞穴里走出来,世界一下子打开,人就进去了。霍兹听完说,他今天就去买个 Switch。《塞尔达:旷野之息》他只在朋友家玩过一小时,还没从头玩过。
不过他对游戏公司的评价比对社交公司高得多。他提了一个观察,撑过技术浪潮的公司只剩苹果和微软,做的都是硬件和硬核服务。meme、社交、广告,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走。想活得久,得造硬件。这话他说得挺认真。
AI 女友公司:他连名字都想好了
聊到这里,他抛出一个半开玩笑但显然认真想过的东西:他的第三家公司要做 AI 女友,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认真的。
Lex 追问他第四条公司线,他被问住了,然后说了一大串关于这条路会分叉到哪的设想。往高走的那条,像电影《Her》,一个能陪你说话、能给你一点东西的存在;往低走的那条,是在时代广场开一家 VR 相关的店。中间地带他没打算做。
为什么先做女友,不做男友?他给的答案很直白,也很容易招骂:男人被年轻和美貌吸引,女人被地位和权力吸引。而机器很难有真正的地位和权力,因为地位是个零和游戏。他补了一句更现实的:男人大概更绝望,也更可能买他的产品,所以是个更好的目标市场。
Lex 在这里和他有个不太一致的分歧。Lex 觉得地位是一种可以叙事建构出来的东西,不必是真的,能装就行,而年轻和美貌全靠语言很难装。霍兹坚持地位是零和的。这段没有结论,两人各保留各的看法。
真正让人停一下的是这段对话的边界。Lex 问:和一个 AI 模型聊天算不算情感出轨?霍兹给了一个很老派的答案:这得你和你的伴侣自己定义。你们得坐下来谈这件事。他承认这话题很怪,未来只会更怪。你今天在 Twitter 上跟一个“人”互动了好几年,某天忽然发现那不是人。
他还爆了一个自己写过的聊天机器人场景,一个叫 Lexi 的二十岁女孩,刚搬到洛杉矶,本来想当演员,后来开始做 OnlyFans,你在跟她约会,请尽情享受。他讲这段的时候是完全不带滤镜的,就是摊在桌面上。这也是他的一贯风格:先把它做出来,把尴尬摆出来,然后大家再吵。
关于他对这种关系的真实态度,他有一段说法我印象很深。他说他并不是带着某种犬儒去说这件事的,他是真的想要 AI 朋友。他嫌现在的 GPT 和 Copilot 还太初级,才刚到一个初级工程师、一个 Fiverr 接单者的水准。他期待的是那种比他更聪明的 AI 朋友。
顺着这条线,他还提了一个词,“女友图灵测试”。Lex 开玩笑说,那你得写篇论文,正式把这个测试定义出来。霍兹的回答特别像一个创业者:我们不必拿下所有人,只要拿到足够大的一批客户留下来就行。
Karpathy:他真心佩服的少数人之一
聊到 Tiny Corp 和开源圈,Lex 问起 Andrej Karpathy。霍兹的评价几乎没有保留。他说 Karpathy 的直播质量高出他自己一大截,而且指出了差别所在:“他想教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更聪明。”
这份自嘲很难得。Tinygrad 的灵感源头就在那儿,micrograd、CS231n,他承认自己是把 Karpathy 的东西接下来一路跑下去,才写出了自己的框架。他对 Karpathy 去 OpenAI 这件事的评价有点刺,大意是“别去给达斯·维达打工”。但紧接着他也没否认 OpenAI 里坐着的都是真本事的人,正因为是真本事,才更让他介意。
真正让他介意的,在他那里是有具体形状的。他说的不是 OpenAI 不开源 GPT-4 的权重,权重是人家的产品,这完全可以理解。他介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走到国会面前,用安全的语言去争取一种对自己有利的监管格局。他举了个对照,说有两个搞有效利他主义的人去过国会,其中一个后来进了监狱。这个类比他没有展开,只留下一句:有效利他主义是一门相当邪恶的意识形态。
为什么一件听起来很好的事会出问题?他的答案是,因为这套东西的内核是功利主义,而功利主义在他看来是令人厌恶的:为了救一千个人杀掉三个人,这种算术做起来太顺了,顺到没有底线可守。
他更认同的是另一套东西:有效加速主义。他说人类从贫困里爬出来,靠的从来都是加速。食物便宜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跟谁心善没关系。你想要的正是那种食物便宜到没人需要施舍的世界。
从这儿他顺手开了一枪打向 UBI。他说这想法很吓人。如果钱就是权力,那么你唯一的权力来源变成政府的好意施舍,这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他说得很重:“我宁可死,也不愿靠 UBI 活着。”Lex 反问,如果生存本来就该被保障呢?他的回答没有绕:生存可以被保障,办法是把房子和食物的价格压到极低,而不是发钱。再往上追,他最想压到极低的东西是能源。
这是他政治光谱里几乎唯一一条他说得动感情的东西。他说自己政治上算中间派,但有一种立场他受不了,就是减速主义。不信气候变化的人他不站,不重视环境保护的人他也不站。他受不了的是另一类,认为人类应该少用能源、能源消耗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恶。他的反驳很短:“你这是在让人性萎缩。”
在他看来,20 美分一度电这个价格,和 1980 年几乎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能把这个数压下去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人类繁荣的东西。他也因此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如果 Elon 当年去做核聚变,而不是去做 Twitter,一部分的他会更高兴。
他补了一句条件:做核聚变难得多,社交媒体这一仗在他看来是必须打的。所以他只是“一部分的自己”会高兴,不是全部。
关于权力带来的失真,他在这段里说了一段很坦率的话。他说成名之后最难的事,是身边再也没有人会跟你说真话。赞美围着你转,你很容易失去平衡。他自己庆幸的是没什么可给别人的,也没什么可被别人拿走的,所以还留着一点自由。
Lex 提到 Elon 从左侧收到的那些攻击相当密集,那种量级的敌意会把人往一个方向推。霍兹的回应把话题拉到了更结构性的层面:那种敌意维持着一条其实并不真实的意识形态分界线,而这条线的存在对掌握权力的一小部分人有好处。分得越开,越方便管理。
关于爱,和那台睡在旁边的机器
Lex 问了一个很软的问题:爱有没有让他变成更好或更差的程序员?他有没有在算生产力?
霍兹说自己没那么有方法。他说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程度,一旦不再本能,他就没法享受了。编程到今天仍然是本能的。
他承认得很坦率:电脑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的东西。他跟他女朋友说过这句话。这台机器陪他度过了人生里相当多的时刻,包括很多亲密时刻。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只是没人讲。他还补了一句,他不打算在生物栈和硅基栈之间做歧视。
Lex 追问了一个很好玩的场景:哪天 VS Code 弹出一个小窗说“嘿,乔治,我想你了”,那就完了。霍兹立刻警觉起来,说那是微软想让他上瘾,他能看穿,那是在钓他。Lex 说,如果那是个开源的东西呢?他停了一下,说那事情就真的更有意思了。
他随即也给了微软应有的评价:GitHub、GitHub Actions、VS Code、Python 生态的改进,这几年编程世界里做得最好的工作基本都出自微软。语言设计上他也说了一段,Scala 他其实挺喜欢,比预想的好,但学起来要半年才写得顺手。他觉得 Scala 有一些美感是 Kotlin 缺的,Kotlin 更像 Swift,Scala 更接近 OCaml 或 Haskell 那种函数式的路子。他一直有个习惯,遇到新的语言就去把教程过一遍,Rust 也是这么学的。
谁会在搜索上赢
聊到搜索,他的判断下得很干脆。他说只要有人做出一个能注明来源的 LLM,谷歌就完了。理由很朴素:那才是人们真正想在搜索引擎里拿到的东西,一个能告诉你“我从哪儿知道的”的东西,不用你一条条点进去核对。
他把“能引用来源”看得极重。他分析现在的 LLM 架构有个明显缺陷:所有知识都压进权重里,而人脑不是这样工作的。人脑有海马体,有一套独立的记忆和检索系统。LLM 凭什么没有?他判断下一代的模型会更小,但会在自己身上循环,并且接上一套检索系统。接了检索,就能引用,就能被核验,人就能重新回到回路里。这也是他把自动驾驶的思路搬到了语言模型上:追求一个能让人随时接管、随时核对的东西。
谁会赢这场搜索战,他没有押谷歌。他引了保罗·格雷厄姆那套老话:创业公司要么活着,要么死了。谷歌已经死了,Meta 还活着。Meta 改名那件事在他眼里就是扎克伯格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还用一个很具体的标准去衡量“活”:谁手里握着那个开关?他问,桑达尔·皮查伊有没有权力明天把 google.com 关掉?他认为没有。董事会、股东、收入归零的压力会立刻把他掀翻。但扎克伯格对 facebook.com 大概有。埃隆对 Twitter 有。这个“能不能一键关掉自己公司”的能力,在他那里是活力的一个指标,因为这意味着你有足够的集中度,可以去做真正激进的决策。
他也给了微软一个位置。他说如果五年内 Bing 超过谷歌成为第一搜索引擎,他不会意外。萨提亚·纳德拉是活着的,微软是活着的。他甚至说了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当初把他卷进 Twitter 那场舆论风暴里的很多恨意,源头之一就是那句“永远别彻底变成共和党人”,而 Elon 给那条点了个赞。
关于开源这件事,他付出的代价不轻。他说自己去年在 Meta 的股票上亏了八万美元,等到 LLaMA 放出来,他的想法是:行吧,值了。
对“谁该被信任”这个问题,他还有个挺有意思的补充。他说自己不是反对公司保留自己的模型权重,那是产品,完全正当。他反对的是另一套话术:拿安全当理由,连模型有多少参数都不告诉你。他的原话很不客气,那批人就是“坏人”。
他想赢的那个游戏
整场对话往下收的时候,Lex 问了那个老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霍兹的答案两次都一样,赢。
Lex 追了一句:比解决自动驾驶更大?比让算力去中心化更大?他说是的。那赢到底长什么样,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他只确定一件事:一旦他知道那个游戏是什么,他就要赢下来。
那场游戏,他给出的形状是这样的:和上帝平起平坐。
Lex 明显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往下追问:如果那个游戏里的角色,有一天真的走到造物主面前,和他对视,那是什么画面?霍兹说他只看过《西部世界》第一季,但他记得那里面有句话,得找到那个迷宫,然后走出去。
他也承认,这里头大概有他自己的自我在作祟,会被人骂亵渎。但他还是给了那个他反复绕回来的推理:我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我希望它能跟我平起平坐,那上帝为什么不会希望我跟他平起平坐?他手里只有这条金律,他就用这条金律。
他还讲了一件事。他重读过《创世记》,注意到经文的结尾好像给了几条线索,指向伊甸园可能在哪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他补了一句:我挺感兴趣的。
把这些拼起来看,他整个人的轮廓就清楚了。他相信有造物主,因为人自己就在造世界。他相信世界分两套栈,一套从复制开始,一套从计算开始。他相信权力该分散,因为集中的尽头是有人成了养鸡场主。他做 Tinygrad,是想让机器可以被理性分析;他做 Tinybox,是想让算力落到每个家里;他做 Comma,是想把驾驶这件事学成一个能跑起来的策略;他做 AI 女友,是想把关系这件事也拆开来看。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公司,其实是同一种冲动的不同出口。
节目最后,Lex 放了一句爱因斯坦的话:一切都应该尽可能简单,但不能更简单。这句话和霍兹几乎是量身定做的。他这一辈子的工程审美,都可以浓缩成那句“你永远没有重构够”。代码可以更小,想法可以更优雅,栈可以更薄。人也可以。
对话到这儿结束了。他从“我不觉得自己有意识”开始,一路走到“我要和上帝平起平坐”。中间的每一站都在这两句话之间找到了位置。一个人如果真把自己当成一台计算机程序,同时又坚信自己是被上帝造出来的,那他大概就会活成霍兹这个样子:不停地往底层钻,钻到图灵完备都嫌多余,钻到最后剩下二十个原语,然后拿这二十个原语去重新搭一遍世界。
还有一层值得留意的地方。这场对话里绝大多数技术判断,他都会给出一个可被证伪的理由:为什么要抽掉图灵完备(因为这样才能推理)、为什么要用 pose 条件化模拟器(因为这样才能跑强化学习)、为什么要先写测试(因为这样才能让人信任 CI)。而涉及到价值和信仰的那部分,他会直接承认那是他自己的偏好,可能带偏见。这种“技术上讲理、价值上坦白”的组合,恰恰是他最值得学的一点。技术判断可以被争论,价值判断不必假装中立。
如果你想把这场对话用起来
下面是几个具体动作,挑你现在用得上的。
- 拿 Tinygrad 做一次减法练习。不用真切过去,但把它那二十来个原语和四类操作过一遍,再回头看自己的代码库,问一句:这里面有多少是为了“将来的灵活性”加进去的,而实际上从没被用到。
- 给旧代码包上测试,先于任何重构。按他在 Twitter 的方案走一遍:先冻结功能开发,让 CI 变得可信任,再一段段替换,语言的事往后放。三个月只做这件事,往往比边加功能边重构划算。
- 查一遍团队里那些自研基础设施的动机。那个自研的 Nginx 替代品、那个自研的序列化协议,是谁为了什么写的?如果答案和晋升或 KPI 有关,它存在本身就该被重新问一遍。
- 算一下你手上那台机器的“一个人份”。他把 20 petaflops 定成一个人。你现在的训练或推理预算,折成几个人?这个数字会让你对自己能做的事有个更清醒的估计。
- 给你的心智装一道 AI 防火墙。可以很土:一套屏蔽词、一个只订阅长文的 RSS、一个不看推送的习惯。重点在把入口握在自己手里,别等平台给你一个可关的过滤器。
- AI 编码工具,自己试两周再决定立场。判断标准放在那个问题上:它帮的是不是你真正的瓶颈。写一次性脚本、写正则、写数据清洗,大概率是;设计一个框架的核心抽象,大概率不是。
- 对任何“把控制权收上来”的提案,多问一句谁拿开关。不管这个提案来自公司、来自监管,还是来自一句好听的安全宣言。他的标准很粗糙但很好用:这个东西是在让权力分散,还在让权力集中。
- 技术判断讲理,价值判断坦白。这是他整场对话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做法。技术上的分歧用可验证的理由去争,价值上的分歧直接说这是我的偏好。两件事混在一起讲,往往两边都说服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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