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希尔:弗拉基米尔·普京与唐纳德·特朗普
Fiona Hill: Vladimir Putin and Donald Trump
前白宫俄罗斯事务顾问分析普京的决策逻辑与特朗普时期的对俄政策走向。
1965年,英格兰东北部达勒姆郡的一座煤矿小镇,一个十四岁就下井的男人看着刚出生的女儿,往后十几年反复对她说同一句话:这里没有你的前途。
五十四年后,这个女儿坐在华盛顿的听证席上,头衔是美国总统的俄罗斯与欧洲事务首席顾问。她叫菲奥娜·希尔(Fiona Hill)。2019年那场弹劾调查的直播,让全世界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那口英格兰东北口音。
她的回忆录取名《这里没有你的前途》(There's Nothing for You Here)。这句话听着像控诉,实际上是那位父亲能给出的最贵的东西:他把自己撞过的墙提前指给女儿看,让她不必再撞一遍。
父亲十四岁下井,祖父十三岁,曾祖父十二岁
希尔讲家族史时语速很平,像在报账。父亲十四岁下煤矿,祖父十三岁,再上一辈十二三岁就下去了。没有人读到中学毕业,因为整条街的预期都写在墙上:你迟早要下井,和你家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她出生的1965年,英国煤炭业已经在往下滑。父亲干过的每一座矿都在关,他只好一次次找活,可他手里没有一张文凭。钢厂没干长,砖厂倒闭,最后进了国民保健署系统的本地医院,做搬运病人的杂工。想重新培训,没有门路。
所以希尔家的饭桌上只有一个正经话题:教育。世界在变,而且变得很快,要跟上就得读书,就得拿到某种资格,然后想办法离开。在一个产业整体退场的地方,教育是唯一还开着的出口。
她还提到一个和直觉相反的细节:女孩身份在这户人家里是加分项。没人指望她进工厂,所以没人拦她读书。母亲十六岁离校去学护理,后来做了助产士,家里人把护理当成一份正经职业来看。表亲里有人做了本地学校的老师。女孩受教育,在这个家族里有先例可循。
这也解释了她后来对“教育”这个词的理解。在她那里,读书从来与修养、趣味、阶层装饰无关,它是一张通行证,用途明确:换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她小时候想要的东西都很具体,护士服、兽医的手、一台翻译耳机,每一样都对应着一个能领工资的岗位。
她一度想当兽医,直到看见一只手卡在牛屁股里
和很多工人家庭的孩子一样,她的职业想象是一路试出来的。她有一套叫《护士南希》的小杂志,穿着小护士服到处走。家在半乡村地带,她常泡在田里看农夫和牲口,看兽医出诊。当地有位叫詹姆斯·赫里奥特(James Herriot)的兽医很有名,后来在美国也拍成了电视剧,他写过书,还给她一位姑婆的狗看过病,家里人常提起他。她一度认定自己可以当兽医。
然后有一天,她看见一位本地兽医在田里给牛做检查,整条手臂伸进牛的后半身,手被卡住,牛在踢他。她当场改了主意。
十四岁那年,本地的下议院议员来学校做了一场励志演讲。那人是苦出身,靠教育一路读到牛津,学的是哲学、政治与经济。他对着一群几乎不可能进精英学校的孩子说,你们可以受教育,出身不必成为限制,但教育是一种特权,拿到它就得拿它去做点什么。
这个说法和她家里的说法完全对得上,于是问题变成了:做什么。她身边没有多少“职业”可供参照,父亲有的是工作,一份接一份,谈不上职业。母亲的护理倒是真正的职业,每天在产房里帮女人活过生产这一关。母亲还把护理教材留在家里,饭桌上讲的都是臀位难产、瘘管之类的事,她和姐姐听得直求母亲停下。她据此判断,这条路自己走不了。
1983年,她被预告了核战争的必然性
真正把事情定下来的,是时间点。她读书时,达勒姆郡虽然去工业化得厉害、地方政府系统也垮了大半,教育的钱还在,对外交流的钱也还在。当地和德国、法国的城市有交换项目,和苏联也有,对方是一座叫科斯特罗马的旧纺织城,在雅罗斯拉夫尔附近。
科斯特罗娧这个地名有讲究。它是罗曼诺夫王朝最早的发源地,在俄国历史上地位不低。达勒姆郡在英国的履历也一样体面。两座隔着几千公里的老工业区被一条交换生通道连起来,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她后来反复强调的观点:很多地方的历史是互相咬合的。
她学德语,学法语,也学俄语。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1983年。那一年,北约在西欧部署新一类中程核武器,苏联在东欧部署SS-20,从1977年她十一二岁起,这场欧洲导弹危机就一直悬在头上。1983年,苏联把北约一场代号“优秀射手”(Able Archer)的演习读成了实战准备,怀疑美国在为第一次核打击铺路,整套预警与指挥链条被牵动起来。这些内情她当时并不知道,是多年后才弄明白的,但空气里的紧绷她记得很清楚。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日常功课之一是为人类文明的终结做准备。英国和美国那几年拍了一批核战题材的影视作品,《线程》(Threads)、《第二天》(The Day After),配上政府发的公共告示:听到警报,找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躲进去。
“我家的房子特别小,根本没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爸在窗户上挂了特别厚的窗帘,说如果看到核闪光,就趴在地上,别抬头,窗帘能起点作用。”(菲奥娜·希尔)
她和家人还认真试过能不能全部挤进楼梯底下的储物柜,就是《哈利·波特》住的那种地方。方案本身荒唐到这个程度,一家人还是照着做了。恐惧会让人接受任何形式的仪式,哪怕仪式的内容只是把窗帘加厚一点。
叔公查理:去学俄语,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想炸死我们
家里有位参加过二战的长辈,查理叔公。他对希尔说,你语言天分不错,去学俄语,搞清楚俄国人为什么想炸死我们,去跟他们谈。
“你语言天分不错,菲奥娜。为什么不去学俄语,试着弄明白,弄明白俄国人为什么想炸死我们。”(希尔回忆叔公查理的话)
这句话里埋着一层当时很多英国人已经忘掉的记忆:二战期间,英国、美国、苏联是并肩的盟友。查理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才会走到今天,那么总要有人去把它弄明白。
希尔接下了这个任务,给自己设定的未来相当具体:坐在某个军控峰会的翻译间里,戴着大耳机,把耳机里的话一句句译出来。一个矿区女孩对世界的想象,是从一台耳机开始的。
这个目标不大,也不浪漫,却很锋利,因为它指向一个能进入对方头脑的位置。她后来所有的学术训练和政治任命,都能追溯到这个朴素的设想:先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再谈别的。
第一笔俄语学费,来自顿巴斯矿工的汇款
会想和能做之间隔着钱。她所在地区开俄语的学校没几所,她得从零开始,先上一个暑期强化班,而她付不起学费。
那是1984年,英国矿工大罢工。达勒姆郡的矿工和顿巴斯的矿工之间有一种外人很少知道的联系,能追溯到1920年代:正式的工会互访、团结汇款、技术交流。1984年罢工期间,顿巴斯的矿工,还有德国鲁尔区、波兰的矿工,都给达勒姆的矿工寄过钱。
查理叔公告诉她,矿工子弟和前矿工子女有一笔教育补助,去雷德希尔斯(Red Hills)的矿工礼堂申请。那栋楼是达勒姆矿工自己凑钱盖的,他们在里面开会、商量怎么改善本社区的福利,也办讲座、资助球队和写作小组。乔治·奥威尔当年在英国别的矿区参与过类似的工人写作圈子。
她带着父亲去了。工作人员翻出一张张登记卡核对父亲的下矿记录,然后问她需要多少钱,够路费和基本开销就行,当场开支票。
“多亏了顿巴斯的矿工,多亏那笔存在达勒姆矿工协会的钱,我拿到了平生第一笔学俄语的学费。”(菲奥娜·希尔)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三十多年后,顿巴斯成了欧洲最惨烈的战场。而在1984年,那片土地上的矿工寄出的钱,资助了一个英格兰北部女孩去学俄语,这个女孩后来成了美国总统处理俄罗斯问题的首席顾问。历史的因果链有时会拉得极长,长到当事人自己都看不见全貌。
还有一层更细的意思。这笔钱是矿工工会自己攒的,设了章程,留了档案,能查、能申请、能给。一个被产业抛弃的社区,仍然有能力给自己人发奖学金。这种民间制度的厚度,是希尔后来观察各国社会时一直在用的尺子。
休斯夫卡:一条被遗忘的工业血管
希尔读苏联史时,发现纽卡斯尔和顿巴斯之间连着一整套管网。顿涅茨克原来叫休斯夫卡(Hughesovka),因为那是一座威尔士实业家约翰·休斯带着威尔士矿工去建起来的城市,煤和钢一起搞。英格兰东北的工业区和顿巴斯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常常由同一批工业家开发。早年苏联有位作家扎米亚京(Yevgeny Zamyatin)在泰恩河畔的船厂干过活。
她由此形成了一套看地图的方法:不按首都看,按产业看。她老家是工业革命的摇篮,用她的话说,是那个时代的硅谷。人从威尔士来,从苏格兰来,从爱尔兰来,从英格兰中部和南部来,混在一起。顿巴斯也是人来人往,真正的“本地人”可能是几百年前山里的农户。
讲什么语言取决于祖上从哪儿来。贝尔法斯特、阿尔斯特、威尔士的矿工里,很多人的第一语言是威尔士语或爱尔兰语,英语只是通用语。
“当外面有人试图把一种身份强加给你的时候,事情就出问题了。我认为顿巴斯发生的正是这个。”(菲奥娜·希尔)
俄罗斯方面的逻辑是:那里大多数人讲俄语,所以那里属于俄罗斯。希尔用自己的家乡反驳这个逻辑:她老家的通用语是英语,可那里同样有大批讲威尔士语、爱尔兰语的人,他们照样长出了自己的身份,和邻居不同。
这条线拉长看,解释的不只是顿巴斯。它也解释了苏联为什么会散,解释了今天美国政治里那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敌意。身份一旦被外部定义、被当成动员工具,它就能盖过语言、宗教、经济利益这些更实在的纽带。
1987年的莫斯科:超级大国在漏气
1987年9月,希尔作为交换生到了莫斯科,进了一所翻译学院。她抵达前后几周,戈尔巴乔夫和里根签署《中导条约》,她整个青少年时代那场欧洲导弹危机,在她落地的那一刻正式收尾。
那也是改革(perestroika)的高点。她因此拿到此前交换生想都不敢想的旅行许可,去了高加索、中亚,最远到了哈巴罗夫斯克。1988年正逢罗斯受洗一千年(988年),东正教会从被压制的状态里走出来,作为社会组织参与公共讨论。这件事她完全没料到会亲眼看到,而三十多年后,它成了普京叙事的核心材料之一。
莫斯科也是她住过的第一座大城市。第一次进歌剧院就在大剧院,第一次看芭蕾也在那里。她在矿区长大,家里给她报过青年乐团和合唱团,古典文化离她很远。
然后是另一面。她原本对这座核超级大国的首都心怀畏惧,落地之后,那种压了多年的重量反而消失了。
“我一到那儿,我十几年来一直背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因为那里就是些普通人,在普通的地方,过得并不怎么好。”(菲奥娜·希尔)
这句话里有她做判断的方式:先看普通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再看这个国家的宣言说了什么。两者的落差,比任何情报评估都更能说明一个体制的健康状况。
一家靴子店,全店只有一种尺码
她住处旁边有家匈牙利靴子店。她想买双新靴子,进去发现全店的靴子都是同一个尺码、同一个颜色,而且全是女靴,一双男靴都没有。生产计划按尺码定额下达,供应端和需求端早就脱了钩。
这就是苏联人说的短缺时期。商店理论上该卖靴子,实际只有一种靴子。她住的那片街区,街上裂开过大坑,楼房阳台整块掉下来。城市在物理层面上一块块往下掉,事故一件接一件。
把这个画面和她老家并排放,会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坏法。英格兰东北部的商店关着门,因为大家失业了、没钱买东西。她记得1984年自己离家上大学那年,青年失业率到了九成,一些镇子的男性失业率到五成,钢厂关了,铁路车辆厂也关了。莫斯科人手里有钱,货架上却什么都没有。一边是需求塌了,一边是供给瞎了,落到普通人眼前的景象,都是空荡荡的街道。
她同时强调,苏联社会那股活力、那种对未来的期待是真实的。她只是同时看见了另一件事:这个国家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路。
戈尔巴乔夫点燃的辩论,最后烧掉了整个国家
她离开莫斯科一年多后,苏联解体了。那时她已经在哈佛读苏联研究。她特别纠正了一个流行说法:用“崩塌”形容苏联的结局会误导人,它更接近被拆开。
戈尔巴乔夫点燃了太多场关于怎么改、往哪改的辩论,精英层内部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边缘地带和普通民众对体制的信心同时流失。1991年,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个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坐在一起签了文件,把中心的戈尔巴乔夫架空。
她推荐伦敦政经学院教授弗拉季斯拉夫·祖博克(Vladislav Zubok)的《崩溃》(Collapse)。作者和她年纪相仿,来自前苏联,书里把这件事写得很冷:一群精英决定把国家拆了。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对比。她在苏联各地旅行时,没感到任何人希望国家消失。民间的黏合力还在,动手的是上层。一个庞大共同体的存亡,有时取决于几十个人在会议室里的算计,而不取决于几亿人的意愿。
这段经验后来被她带回了美国。她注意到美国当下也出现了类似的精英撕裂,有人形容这是各州之间的“软分离”,红州蓝州各走各的,全国性政治压到地方政治头上。她1989年初到美国时,几乎不知道身边人的党派归属,也很少知道他们的宗教信仰,地方、阶层、地域这些东西的存在感比现在弱得多。
她不认为美国会照着苏联的剧本走。苏联那套结构里,三个共和国的一把手凑在一起就能把中心拿掉,美国没有这种机关。她在德州待的时间很多,那里喊独立的声音最响,可真去问普通选民,愿意脱离联邦的是极少数。抱怨政府和想拆掉国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人们骂天气,不代表想搬去另一个星球。
“非党派”是一种工作方法
希尔先后为布什、奥巴马、特朗普三届政府工作,专业方向一直是欧亚大陆和俄罗斯。2019年她在弹劾调查中作证时说,她为自己是一名非党派的外交政策专家而自豪。
她给这个词下了很实在的定义:分析任何事之前,先保证不把意识形态的镜片架上去;同时也不站到任何一党那边。
“这意味着非常小心,不要给任何我在分析、观察或谈论的外交政策套上意识形态的镜片,也不站在这一党或那一党一边。”(菲奥娜·希尔)
她还说,美国政治对她一直有点难懂,因为民主党和共和党都是很大的帐篷,联盟拼装得很杂。相比之下,欧洲的政党有过清晰纲领,英国在二十世纪发展出真正的群众性政党,一看就知道它代表谁、要干什么。美国两党的边界反而模糊,外人不容易摸到门道。
在一个外交政策越来越容易被国内党派斗争吞掉的环境里,这句话听着像职业操守,实际上是一种稀缺能力。她的判断之所以在三个立场迥异的政府里都被需要,原因不复杂:她提供的是地形图。旗帜不在她的工作范围里。
她带走的三个判断
整场对话里,希尔反复回到几个亲历过的转折点。单看都是个人故事,串起来能拼出一套判断世界的方法。
第一,一个地方的经济结构会塑造那里的人怎么看世界。她从小看到的是一整套国有化工业:英国钢铁、英国煤炭、英国铁路、英国造船,二战后私营部门垮了,国家必须接手。她1987年到苏联,发现那里的人神态、谈吐、对工作的态度和她老家的人几乎一样,大家都为别人干活,几乎不为自己干活,这种处境会扭曲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
第二,宏大叙事底下往往是极具体的匮乏。核战争的准备是窗帘和楼梯柜,超级大国的首都是同一尺码的靴子和掉下来的阳台,帝国的终结是三个人在一间屋里签字。
第三,精英的算计和普通人是否愿意,经常是两码事。她在苏联各地旅行时没遇到任何希望国家消失的人,苏联是被上层拆掉的。美国当下也有这种上层撕扯的风险,底层的黏合力仍然在。
顺便说一句,她的俄语到今天还能用。访谈里两人直接切进俄语聊了几句,她随后调侃,这一段对绝大多数听众来说会是个谜。语言在她那里始终是工具,是1983年那个怕核弹的少女给自己找到的通道,通向另一个人脑子里正在想的事。
可以照着做的几件事
希尔的故事没提供捷径,只提供了几条能落地的动作。
- 把“这里没有你的前途”当成信息处理,别当成判决。说这句话的人往往比任何励志演讲都更了解脚下的地形,听完之后要做的是去查地图。
- 查一查所在城市或家乡的产业史。矿井、钢厂、船厂、纺织厂什么时候建起来,人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希尔理解顿巴斯的起点,是矿工礼堂里的一张就业登记卡。
- 学一门和日常完全无关的语言。它在简历上几乎没有用处,真正的作用是绕开二手叙述,直接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 看新闻时先问一句:这条判断里有没有夹带意识形态的镜片。非党派在这里的意思与中立无关,它指的是先把立场放下,把地形看清,再决定站哪儿。
- 读她的回忆录《这里没有你的前途》,再读祖博克的《崩溃》。前者讲一个人怎么从矿区走出来,后者讲一个国家怎么被上层拆掉,两本放在一起读,对结构和个人的关系会有更具体的感受。
- 讨论身份问题时,留意是谁在定义谁。一个身份若由外部强加,而非当地人在长期生活里自己长出来,它多半正在被当成工具使用。
- 记住那两个空荡的商店。判断一场危机时,先分清它属于需求塌了还是供给瞎了,两种病要用完全不同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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