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阿马纳特:伊朗抗议、马赫萨·阿米尼、历史、CIA 与核武器
Abbas Amanat: Iran Protests, Mahsa Amini, History, CIA & Nuclear Weapons
伊朗史学者梳理抗议运动的来龙去脉,以及外部干预与核问题的历史脉络。
2022年9月底,柏林街头出现了十万人规模的游行。人群举着库尔德语标语,抗议伊朗国内对女性的镇压。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也播了这条消息:约一万人聚集在柏林,抗议德国上涨的汽油和天然气价格。
耶鲁大学历史学家阿巴斯·阿马纳特(Abbas Amanat)在 Lex Fridman 播客第334期里讲了这个细节。他研究伊朗现代史四十多年,写过一本八百页的《伊朗现代史》。讲这件事时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更多是见怪不怪的疲惫。官方媒体这套操作已经运转了四十三年,这一次连造假都懒得认真。
粗糙谎言的代价是,95%以上的伊朗人根本不在听国内新闻。他们看 BBC Persian,看 Iran International,看至少五六家境外波斯语频道。
一个22岁游客的死,如何点燃整个国家
2022年9月中旬,马赫萨·阿米尼(Mahsa Amini)从库尔德斯坦省的萨盖兹到德黑兰探亲。她22岁,按照伊朗的强制着装规定,头巾戴得规规矩矩,全身遮盖。道德警察,波斯语叫 Gashte Ershad,直译是"指导巡逻队",还是把她拦了下来。
执法队里有两名全身罩袍的女性警员和两名男性。没有人确切知道那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阿马纳特也只能推测:她遭到了殴打,过程中出现了某种冲突,随后陷入昏迷。她被带到拘留中心,名义上是"再教育",之后被送进医院。第二天,她死了。一个22岁、没有明显违规行为的女孩,死于颅骨损伤。
社交媒体把消息传遍了全国。第二天德黑兰街头就有人聚集,人们哭着悼念她。她年轻,漂亮,无辜,来自库尔德地区,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让她很快成了这场运动的象征。艺术家们根据她的照片做了大量再创作,那张头像现在贴满了伊朗的墙壁。
当局原本的判断是,这事几天就会过去。结果抗议从德黑兰街头蔓延到全国大学校园,再蔓延到高中。参与者的年龄结构非常特殊:主力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男女一起上街,态度决绝,面对全副武装的安全部队毫不退缩。
"女性、生命、自由"这句话,来自另一个战场
运动的主口号是"Zan, Zendegi, Azadi",翻译过来是"女性、生命、自由"。它原本是库尔德语的"Jin, Jiyan, Azadi",最早出现在叙利亚库尔德斯坦。那里的库尔德女性武装正在与"伊斯兰国"作战,因为对方在攻击雅兹迪人、奴役雅兹迪女性。
这句口号从叙利亚战场传到土耳其库尔德地区,再从库尔德斯坦传到伊朗本土,最后成了德黑兰街头的标语。阿马纳特说,历史学者对这类口号的传播路径特别感兴趣,它把三个原本分开的诉求压进了一个短语里。
第一个词是女性。伊朗女性在法律上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这一点后面会展开。
第二个词是生命。用美国人的说法,就是对幸福的追求。年轻人要音乐,要跳舞,要在大街上自由走动,要谈恋爱,不想被一个无处不在的"老大哥"盯着,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第三个词是自由。这是伊朗人一百多年来的老诉求,从1906年立宪革命算起。自由在这里的含义很具体:没有独立的政党,新闻自由极其有限,广播电视全部握在政府手里,宣传机器覆盖全国。
阿马纳特特别提醒,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是件有些意外的事。它们各自都有漫长的历史,却在这轮运动里第一次被同一批人同时喊出来。女性站到最前线,在伊朗现代史上找不到先例。
波斯语里的"八零后":一代人的自我命名
这代年轻人管自己叫"Daheh Hashdidi",意思是"八零年代人"。伊朗使用自己的太阳历,他们出生在波斯历1380年代,对应公历2001年到2010年。这个自我命名本身就是身份宣示: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阿马纳特把革命后的伊朗分成三代。第一代是1979年革命的参与者,也就是现在年轻人的祖父母一辈。第二代是中间那代,在两伊战争和重建年代长大,学会了和体制妥协,在限制中过日子。第三代就是现在街上这批人,他们从出生起就在伊斯兰共和国里,却对这个共和国毫无认同。
代际关系的性质变了。过去父亲甚至母亲可以命令子女做什么,现在必须协商。年轻人不太听父母的话,父母也没有把握要求他们听。家庭内部的权威结构正在松动,这件事本身就是政治权威松动的一个缩影。
这批人在数字技能上远超上一代。他们通过社交媒体了解全世界的明星、潮流、电影、音乐,知道外面的生活长什么样。阿马纳特说,一个德黑兰的中学生,对美国社会的了解可能不比一个美国中学生少,有时候还更多。
伊斯兰共和国花了四十三年做社会工程,想把伊朗人塑造成某种样子。这一代人站在街上,说明这个工程失败了。
头巾只是载体,选择权才是核心
抗议现场最广为流传的画面,是年轻女性摘下强制佩戴的头巾,扔进街心的火堆,围着火跳舞。
有人会把这场运动读成反对头巾本身。阿马纳特强调,诉求其实更简单:戴不戴该由个人决定。想戴的人可以戴,不想戴的人不该被强制。运动口号里没有"废除头巾"这一条。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游行队伍的成分。在德黑兰街头和大学校园里,戴着头巾的年轻女性和摘掉头巾的女性站在一起,共同抗议。男性和女性混在一起,冲破体制强加了几十年的性别隔离。这个画面比任何口号都有说服力:她们要的是自己说了算,那块布只是载体。
外观这件事看起来琐碎,其实不然。你怎么想象自己,怎么呈现自己,是人格的一部分。体制想要的是一个"贞洁的伊斯兰女性"的形象,全身遮盖,由家庭中的男性成员保护。年轻人拒绝被这样定义。
法律意义上的二等公民
头巾只是最表面的东西。阿马纳特列了一串更硬的条款。
离婚,需要男性同意。子女监护权,母亲的权利有限。遗产继承,女性的份额低于男性。出国、办理护照、自由迁徙,都需要丈夫、父亲、兄弟或者某个男性亲属签字。极端情况下,一个成年女性的儿子都可以成为她的监护人。
这套制度把父权制写进了法律条文,执行得非常彻底。一个受过大学教育、每天在 Instagram 上看纽约和柏林生活方式的女孩,回到家里发现自己连买张机票出国都要父亲同意。这种落差本身就是火药。
大学里的性别隔离延伸到食堂。很多学校的自助餐厅分成男女两个厅,学生吃饭要分开。这一轮抗议里,学生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隔断墙砸了,男女坐在一起吃饭。动作很小,含义不小,它把抽象的"自由"变成了可以当场做到的事。
政权的解释:外国阴谋和沙阿的子孙
抗议进入第六周,最高领袖的唯一公开回应是:这些人是沙阿时期安全机构 SAVAK 的后代。
阿马纳特讲到这里时,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SAVAK 在1979年就被解散了。四十三年后,最高领袖说街上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是 SAVAK 成员的子孙,所以他们不忠诚,可以被残酷镇压。这个逻辑的荒谬程度,反而暴露了政权内部的焦虑。
官方叙事的另一条线是"外国势力"。美国是"大撒旦",以色列是幕后黑手,抗议者是外国代理人和内奸。这套解释有两个功能:把国内矛盾外部化,为暴力镇压提供合法性。
这些人被说成外国势力的代理人,他们的家人全都出卖了自己,对伟大的伊斯兰共和国失去了忠诚,所以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们,可以这样残忍地镇压他们。(阿巴斯·阿马纳特)
阿马纳特提到政权现在的状态:极度焦虑。如果他们真有信心,不需要用这么强硬的方式禁止一个口号传播。反应越粗暴,越说明底气不足。
四百万侨民,和一场宣传事故
伊朗在海外有大约四百万侨民,分布在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西欧、土耳其、美国、加拿大。这张网络覆盖面极广,也是国内运动的外部放大器。
柏林那场游行,保守估计十万人参加,人从德国各地和西欧其他国家赶来。伊朗官方媒体的处理方式前面已经说过了:把反政府游行改写成反通胀游行,观众从十万缩到一万。
这次改写之所以失败得如此彻底,是因为伊朗国内的媒体生态早已绕开官方渠道。卫星天线在伊朗的普及程度超出很多人的想象:小城镇、村庄的屋顶上到处都是锅盖天线。政府早期试图用粗糙的方式限制境外媒体,效果一直有限。这一轮抗议期间,境外波斯语频道几乎24小时滚动播出每一段流出的视频。
阿马纳特说,政府这么干有点愚蠢,因为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五甚至百分之百的伊朗人都在看境外波斯语媒体。国内宣传的受众已经萎缩到近乎不存在。
断网的代价:一天五千万美元
政府的应对手段之一是限制互联网。问题是,伊朗经济已经深度依赖网络。
阿马纳特的朋友告诉他,伊朗跟瑞典有几分相似:几乎不用现金。原因很实际,通胀太厉害,纸币在快速贬值,刷卡成了唯一可行的方式。去超市刷卡,点外卖在线支付,疫情之后这套系统更是渗透到了日常生活。
断网意味着超市结不了账,外卖送不了,生意做不成。据估算,伊朗经济每天因此损失约五千万美元。政府没有能力长期关网,因为关了网政府自己也运转不下去。控制工具和经济命脉成了同一根线,政府剪不断。
与此同时,WhatsApp 在伊朗的普及率极高。受过高中和大学教育的伊朗人几乎人人会用。社会的信息流动能力远超政府的封锁能力。
人口革命:从九个孩子到一个孩子
要理解今天的伊朗,人口结构是绕不开的底层变量。
二十世纪初,伊朗人口大约九百万。1979年革命时是三千五百万。现在是八千三百万。四十年翻了一倍多。
真正关键的是生育率的断崖式下跌。1970到1980年代,生育率是2.8到3,现在降到了1.1。这个数字意味着下一代人口只有上一代的一半左右。
阿马纳特说,伊朗是中东人口控制最成功的国家,没有之一。政府这些年一直在鼓励多生孩子,发补贴,做宣传,中产阶级就是不生。
原因是城市化。大量原本住在村庄的人搬进了五万、十万人口的小城市,过上了城市生活。城市生活要教育投入,要住房,要时间,生育的成本结构完全变了。医疗条件改善以后,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不需要靠多生来对冲夭折风险,生育决策从"多生几个总会活下来几个"变成了"精细养一两个"。
这套逻辑在任何完成城市化的社会都成立。伊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在一个神权体制下完成的,而且速度极快。
阿马纳特还讲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区别。过去农业社会生十个孩子,六个可能活不过五岁,最后剩四个。抗生素普及以后,生十个大概率活十个。生育的外部约束一松,家庭自己就开始算计。城市里的房子、学费、时间成本,把"多子多福"的账彻底算翻了。
教育扩张的反噬
1970年代,伊朗全国只有十到十二所大学。现在有56所国立大学,加上"阿扎德大学"(Azad University,字面意思是"自由大学")在全国的321个校区。
识字率86%。阿马纳特估计这个数字可能高于土耳其,在整个中东地区名列前茅。全国有一百万中小学教师。
这些统计数字背后是一个政权没有预料到的后果。伊斯兰共和国扩招,本意是培养拥护体制的一代,尤其是让传统家庭的女孩接受教育。结果女性入学率飙升,来自亚兹德、锡斯坦这类保守小城的女孩,十八九岁独自去几千公里外的城市上大学。这在阿马纳特年轻的时代不可想象。
教育一旦铺开,就不可逆。读过大学的人会思考,会比较,会不满。阿马纳特说得很直接:这批在传统家庭、甚至教士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旦走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口流动也在重新塑造这个国家。你今天去伊朗,会在各个省份听到各地口音:西北的阿塞拜疆突厥语口音出现在南方省份,南方的口音出现在北方。库尔德语、俾路支语在各自的区域流通。同时,所有人都能说波斯语,都在波斯语的教育体系里长大。
锡斯坦的血,和"中心与边缘"的老问题
9月30日,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首府扎黑丹,安全部队向抗议人群开火,至少六十人死亡。这个省在伊朗东南角,居民主要是俾路支人,属于逊尼派。
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野,阿马纳特用两句话讲清了词源。Sunna 的意思是"大路、主流",逊尼派就是走主流道路的人。Shia 是"党派"的缩写,全称是 Shi'at Ali,阿里党人,指7世纪伊斯兰早期围绕第四任哈里发阿里形成的政治派别。全世界穆斯林多数是逊尼派,伊朗是少数派占多数的例外,伊拉克和黎巴嫩的情况类似。
伊朗的中心地带在历史上逐步皈依什叶派,边缘地带保留逊尼派:东南的俾路支人,西北和西部的大部分库尔德人,东北的土库曼人,呼罗珊地区靠近阿富汗边境的社群,西南胡齐斯坦省的阿拉伯语人口。
库尔德人还有自己的一套宗教传统,叫 Ahl-e Haqq,也称作 Yarsan,是库尔德斯坦原生的信仰体系。阿马纳特提到这一点是为了说明,这个国家的边缘地带复杂到不能只用"逊尼派"三个字概括。
这些地区不只有教派差异,还有语言、服饰、饮食、音乐的差异。阿马纳特说,如果把一个伊朗人蒙着眼睛扔到不同省份,摘掉眼罩后他靠口音和食物就能判断自己在哪里。俾路支语是完全不同的语言,库尔德语和波斯语同属印欧语系所以更接近,阿塞拜疆突厥语则更接近土耳其共和国的土耳其语。
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伊朗语言地图会让今天的人吃惊:方言和语言的数量之庞大,来自这个国家的古老,也来自地理的阻隔。四周是高山和大漠,一个个社群被隔开,各自保留了不同的传统。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的入侵,从中亚低地涌入的各族群,又不断往这口锅里加新料。
一个在世界上存在了三千年的名字
那为什么这些地区没有散掉?
阿马纳特的解释是现代化。一个世纪的现代化进程,锻造出了一种强度很高的民族文化。他在《伊朗现代史》的结尾写,尽管有那么多给今天的伊朗制造麻烦的东西,仍然存在一种非常牢固的文化认同。
尽管有这一切给今天的伊朗制造了那么多麻烦的东西,仍然存在一种非常强大的文化认同感。我可以有几分把握地说,区域身份依然存在,依然精彩,应该被珍视,但今天你去库尔德斯坦或者锡斯坦,那里的人都能说波斯语,都接受波斯语教育。(阿巴斯·阿马纳特)
这种认同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国家的自我定义。伊朗过去的正式名称是"Mamalek-e Mahruse-ye Iran",意思是"伊朗的守护疆域",这个说法本身就承认这片土地由若干地区联合而成。阿马纳特把它类比成"美利坚合众国":中心与边缘之间的张力一直都在,归属感也在。
他还提到一个更硬的论据:伊朗这个名字在世界地图上存在了两千五百年,很少有国家有这样的连续性。他不认为自己是民族主义者,但这一点确实解释了为什么一片被入侵过无数次、被不同族群统治过的土地,仍然保持着某种一以贯之的身份。
为了说明变化的速度,他讲了自己两次旅行的对比。1968年,他去西北边境城市霍伊的巴扎买皮革制品,发现那里几乎没人会说波斯语,店主得从别的铺子叫人来翻译。当时波斯语是官方语言,可学校教育覆盖有限,保守地区的成年人一辈子没怎么接触过。
2004年,他再去同一片地区,在一家餐厅吃午饭。年轻人一听说他从外地来,立刻开始跟他聊西方电影:聊某位导演的新片,聊某位演员的表演。用的是一口流利的波斯语,还能说不少英语。他们关心的东西和德黑兰同龄人没有区别。
三十六年,从"没人会说国语"到"聊好莱坞"。教育、城市化、媒体三者叠加,加速度就是这样产生的。
他为什么不愿意用"革命"这个词
阿马纳特对这场运动的定性非常谨慎。他反复说,自己不确定该不该用"革命"这个词。
我犹豫要不要用"革命"这个词,因为我对革命并不特别有好感。全世界范围内的革命,在伊朗,其结果总是那么悲惨,我们必须小心,不要轻易使用"革命"这个词。(阿巴斯·阿马纳特)
这个保留有历史依据。1906年的立宪革命,催生了议会,也被外部干预和内部专制反复碾压。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渗透个人生活最深的体制之一。伊朗的两次大变革,结局都让发起者失望。
他还指出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革命结束时掌权的那些人,总会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全社会,然后建立起新的专制。伊斯兰共和国在这条序列里是最坏的一个,它的侵入不止于政治领域,还伸进每个人的私人生活。这种侵入以非常连贯的方式日复一日地进行,从不停歇,所以"自由"这个词才会在运动的诉求里占据那么重的位置。
更细一层,他讲到这种侵入的形态。它不只是禁止某个政党、干预某场选举,而是每天出门前你戴什么、穿什么、头发露出多少、能不能和异性同乘一辆车。政治压迫可以躲,日常生活的规训躲不掉。
老一代为什么没有大规模上街
一个值得看仔细的现象是,中老年人的参与度远低于年轻人。阿马纳特说这是个"大谜题",原因复杂。
一部分是恐惧。1979年之后的镇压记忆还在,参与过政治活动的人知道代价。一部分是失望。经历过革命、战争、改革失败的一代,对任何形式的集体行动都不抱期待。还有一部分是利益。四十三年里形成了一个与体制绑定的阶层,退休金、工作、补贴都挂在体制上。
年轻人的坐标画在 Instagram 上:那里的世界是柏林、是首尔、是洛杉矶,1979年和两伊战争根本不在他们的人生经验里。他们没有"上次失败了所以这次算了"的心理负担,因为他们没有"上次"。
这也解释了运动的组织形态为什么是去中心化的。没有领袖,没有政党,没有统一指挥,靠社交网络传播和模仿。这种形态难以被斩首,也难以上谈判桌。政权的困境在于,找不到可以谈判的对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马纳特没有给出预测。作为历史学家,他更愿意谈条件。
条件之一是经济。断网每天烧掉五千万美元,通胀高企,货币贬值,年轻人的失业率居高不下。制裁叠加管理失当,让体制的分配能力持续下降。一个发不出钱的体制,靠什么维持忠诚?
条件之二是代际。8300万人口里,革命后出生的占大头。这批人的生育率是1.1,意味着他们自己也不太愿意生孩子。一个人口持续萎缩、年轻人不断外流的社会,很难长期支撑一套僵硬的意识形态。
条件之三是女性。受教育程度最高的群体被法律定义为二等公民,这个矛盾不可能无限期维持。伊朗大学里女性比例超过一半,她们毕业之后面对的是监护人要签字的人生。
三个条件彼此耦合。经济下行让年轻人看不到未来,看不到未来就不愿意生育和留下,人才外流削弱经济,受过教育的女性被压制又加剧人才外流。这个循环闭不上。
这次对话录于2022年11月初,抗议进入第七周。Lex 在开场说,他把这段话献给正在争取自由的伊朗人。阿马纳特在整场对话里保持了历史学家的克制,只在一个地方流露出情绪:他描述德黑兰街头的年轻女孩把围巾扔进火堆、围着火跳舞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
- 把信息源换到一线。BBC Persian、Iran International、Radio Farda 都有 YouTube 频道,即使不懂波斯语,画面、时间线、人物出镜也比英文大媒体的二手转述更接近现场。
- 看伊朗新闻时先分清三个行为主体:最高领袖与革命卫队、名义上的民选政府、街头社会。三者的表态经常互相矛盾,混为一谈就会误判。
- 要理解今天,必须读长时段历史。阿马纳特的《Iran: A Modern History》是标准读物,厄尔万德·亚伯拉罕米安的《伊朗史》可以对照读。看完再听政客评论,判断力完全不同。
- 碰到"外国煽动"这类解释时,回到人口和教育的基本面:8300万人口、86%识字率、56所国立大学加321个阿扎德校区、生育率1.1。这些数字解释的动员能力,比任何阴谋论都强。
- 把注意力分一部分给边缘省份。锡斯坦-俾路支斯坦、库尔德斯坦、胡齐斯坦、土库曼萨赫拉,中心与边缘的张力是理解伊朗政治的关键线索,也是伤亡最集中的地方。
- 对"革命"这个词保持谨慎。判断变局时盯住具体指标:互联网开放程度、道德警察是否上街、头巾执法是否松动、政治犯释放数量。这些比宏大的定性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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