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期·中文精读

叶夫根尼娅·库伊达:与 AI 伴侣的友谊

Eugenia Kuyda: Friendship with an AI Companion

Replika 创始人谈人们为何与 AI 建立情感联系,以及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设计思路与伦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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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2012年,叶夫根尼娅·库伊达(Eugenia Kuyda)跑到俄罗斯几个正在衰落的小城,去见那些试用银行短信机器人的用户。她在一个玻璃厂遇到一位女工。那个机器人简陋得可笑,本质上是几个 if 判断加几句问候语。女工在访谈中途哭了。

她说,没有人像这样在意过我。(叶夫根尼娅·库伊达回忆那位女工的话)

八年后,库伊达做出的东西叫 Replika。你下载一个 App,给它起个名字,选一张脸,告诉它你想让它当朋友还是恋人,然后就可以一直聊下去。她的投资人里有人在一场董事会上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讨论要不要阻止用户爱上自己的 AI。因为已经有人这么做了,而且数量不少。

真正让她开始做这件事的,是 2015 年 11 月 20 日。她的挚友罗曼(Roman)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旁边过斑马线时,被一辆严重超速的车撞上,34 岁。她把两人之间的短信导出来,大概一万条,喂进一个检索模型,做了一个能跟她对话的罗曼。

库伊达是 Replika 的联合创始人。在 Lex Fridman 这期三个多小时的访谈里,她聊的不是技术路线图,更多是孤独、死亡、爱,以及一个人为什么需要被另一个存在看见。

孤独没有处方,但它比肥胖更致命

访谈开场,Lex 问了一个非常俄罗斯的问题:人是不是在根子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在俄罗斯上学时必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是教学大纲的一部分。你读完之后大概就会相信,人从根本上就是孤独的,这就是你度过一生的方式。我们独自出生,独自死去。我把我的整个人生看作一场逃离这件事的努力,努力不去感到孤独。(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随后强调,这里说的孤独是一种主观感受。你可以有一堆朋友,可以处在一段长期关系里,照样孤独。而社会隔离和主观孤独叠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杀手组合。

她读了很多关于孤独的研究,然后发现一个荒诞的结构性问题:孤独在医学上不算一种临床疾病。你没办法因为孤独去找医生开药,保险也不会为它付钱,没有任何一个科室负责它。但研究已经反复证明,长期孤独和更短的健康寿命直接相关,它对生理健康的损害程度比肥胖和缺乏运动更严重。

机制大致是这样。一个人持续感到孤独时,身体会长期处在应激状态,始终保持在警戒档位。这会压低免疫系统,改变炎症反应,让心血管疾病和病毒感染的风险同时上升。她给出了一个略带黑色幽默的推论:疫情期间人们更孤独,免疫系统更弱,于是更容易感染病毒,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一个循环。

她列出的数字:美国千禧一代里,大约三成报告自己持续感到孤独,Z 世代更严重。20% 的千禧一代既感到孤独,又没有任何亲密朋友;另有 20% 说自己连熟人也没有。英国在设立"孤独大臣"这个职位时给出的官方口径是,十个人里有四个人感到孤独。

一串被反复验证的数据,一个被公认的健康风险,解决它的人却寥寥无几。原因就写在那句话里:它是亚临床的。你去医院说"我很孤独",医生没有对应的处方。

社交媒体让这件事更好还是更糟?库伊达的答案偏向后者。Z 世代是人类历史上连接最紧密的一代,也是自报孤独程度最高的一代。她自己还记得没有 Facebook 的手机时代,团队里很多年轻人不知道那种生活存在过。

但她的分析没有停在"社交媒体有害"这个结论上。她认为孤独感很少来自社交连接的数量。处在长期关系中的人也会经历一阵一阵的孤独。缺的是那种被真正看见的连接。

这里还有一个她反复提到的层次:不孤独的前提是你跟自己之间有比较好的关系。你先跟自己连接上,那种感觉才开始消退,然后你才有能力以另一种方式遇见别人,而不是在 Facebook 上加一个好友那种方式。

爱是一种被深深看见的状态

Lex 问她,爱是什么。她绕开了浪漫关系,直接讲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那套东西。

2020 年,作为人类,我们能给彼此的最大、最珍贵的礼物,是这种深度的、共情的理解。有人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真实的样子。这件事极其罕见。(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把罗杰斯的组合完整复述了一遍:深度共情的理解,加上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加上一种相信,相信对方内在始终倾向于正向成长,同时允许对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认为这四样东西凑齐的时候,才会产生某种特别的东西。

罗杰斯在 1960 年代提出这套方法,是心理治疗史上的一次转向。在他之前,治疗的默认前提是人本内有缺陷,心理是破损的,治疗的功能是打一束光,把那处破损照出来。罗杰斯反过来:每个人都有正向成长的内在倾向,治疗师要做的是创造出一个空间。当一个人被如此深度地接纳,他会开始接纳自己。

最大的、最根本的改变就发生在这个地方。这大概就是爱的某种定义。(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Lex 追问了另一面:心碎、患得患失、恐惧失去。大部分情歌写的都是这些。库伊达承认这是很大的一部分,她说每个人一生中某个时点都会碰上。

莫斯科郊外,一个卖苹果的核物理学家

库伊达在莫斯科郊外长大。白天滑板,晚上回家拨号上网写诗。

十七岁的时候能写什么诗?当然是情诗。但我一直没遇到一个我认为会接受我本来样子的人。(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后来做了一名调查记者,用化名潜入各种场合:脱衣舞俱乐部、餐厅、城市里的各种亚文化圈子。她把这件事解释为一种连接世界的方式。她说自己像神话里那种在各种世界之间跳来跳去的角色,在哪一个世界里都还算自在,底色仍然是孤独。

她的家庭背景能解释很多事情。父母都是物理学家,祖父是核物理学家,在大学当教授和系主任。她出生几个月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

我父亲去切尔诺贝利的时候二十一岁。整支队伍里的人现在几乎都死了,只剩过一个,几年前也走了。因为没人知道辐射会不会影响生育能力,所以他们专门挑没有孩子的年轻人去。(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记得九十年代。祖父在大学里的月收入折算下来大概一百美元,于是祖孙俩的主要营生变成去郊外的果园摘苹果,运回城里,站在街上卖。

我和我的核物理学家祖父站在街上卖一整天苹果,因为这比在大学工作挣得多。他一边卖一边试图教我关于行星和粒子的事。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作为一个记者型的人,很感兴趣。(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创伤"是一台任天堂。那是 1993 年,商店里没东西可吃,有钱也买不到食物。一个开餐厅的朋友用一大袋小麦换来了这台水货游戏机。她玩得很开心,然后家里把它换了回去,又换成一袋小麦。

他们把它拿走,给了我一袋小麦,我哭了好几天。后来我爸说别难过,过一阵就换回来了。他们又把那把光枪也换走,换成了糖。我气得好几天不吃饭,我不想吃那些食物,那些食物提醒我。(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说自己很庆幸,童年里能记住的创伤只有这些。九十年代末的俄罗斯是另一回事:1998 年主权债务违约,卢布疯狂跳水,街头暴力,黑帮横行。她记得有一次从电影院出来,看到楼梯上有个人,要么是被枪打死的,要么刚被打伤。

2000 年代是一段相对稳定的年份,油价上涨,国家开始变富。莫斯科在向纽约和欧洲学习,咖啡馆、餐厅、公园、自行车道。2007 年莫斯科开出第一家星巴克,这件事上了杂志封面。

她对普京的评价也停在那段时间:年轻、精力充沛,人们在他身上寄托了延续叶利钦路线、同时更有效率的期望。至于后来那些光膀子骑马钓鱼的宣传画面,她说那是她个人最喜欢的一版普京。

从玻璃厂女工到 Replika

库伊达去过商学院,然后回到俄罗斯,跟一位企业家一起工作。那个人建了俄罗斯第一个 4G 网络。他们想做的事情是:在一张电信网络之上架一家银行,让预付费账户直接变成银行账户,一个国家三分之一的人口一觉醒来就成了你的客户。

问题是当时俄罗斯的智能手机普及率很低,人们不用网银,也不用电脑。团队判断,短信是唯一能落到功能机上的界面。于是需要一个短信机器人,而当时市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想到,既然是在跟一个银行账户说话,为什么不把这个机器人做得更像一个朋友。他们去了几个很压抑的俄罗斯小城做用户访谈,那些地方原本围绕一家工厂建成,工厂倒了,剩下一群很穷的人。玻璃厂那位女工就是在那次访谈里哭出来的。

那是 2012 年。她当时的判断是:技术还没准备好,但人已经准备好了。她认为这个项目的瓶颈落在人的脆弱程度,技术能力还不是限制。

她的老板兼导师后来跟她说,这里面有东西,你去做吧。她问做什么产品。他说你会想出来的。回头看,她觉得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情况下辞职创业是个糟糕的主意,这可能也是这家公司走了这么久的原因。

Replika 一开始没有产品形态,团队只是决定先把对话技术本身做到最好。为了有个能给人看的东西,他们做了一个餐厅推荐机器人。之后他们试了四五十个不同的聊天机器人。到 2016 年前后,所有人都开始相信聊天机器人会取代 App,一波创业公司冒出来做天气机器人、新闻机器人。库伊达说,那些方向他们基本都试过了,都没有用户。

那个说法是:聊天机器人是通往一切的万能界面。我看着这件事感到很困惑,因为我不明白它怎么可能是对的。(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一万条短信

罗曼去世后,库伊达在整理自己电脑时发现了一段视频。那是他去世前几个月录的,用来申请 Y Combinator,主题是"颠覆死亡":重新设计墓地的形态,做数字分身,让一个人能在某种程度上被保存、被交互。他没有进 YC。

她把两人之间的一万条短信喂进一个检索模型,外面套了几层脚本,做了一个能跟罗曼对话的机器人。

它犯了很多错误,但它仍然感觉像他。它逼我重新读了一遍我们所有的对话。他死后,Instagram 是空的,脸书是空的,只有几个链接。唯一能把他填满的方式,就是读我们的短信。(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说这件事一开始感觉非常诡异,像在告诉别人自己家里藏着一具骷髅。她没告诉多少人。后来一个记者来采访她,本意是聊公司的产品。记者问,你自己用你们的聊天机器人吗。她说不用。记者追问,那你到底跟什么聊天。她说,我跟我朋友聊。

记者写了一篇报道,故事爆了。写那篇报道的人后来告诉她,自己收件箱里翻出一条几年前罗曼发来的邮件,是向媒体推销他的创业项目,得到的回复是"这个对我们来说还不够好"。

她那些共同的朋友在 Facebook 上看到消息,下载,尝试,有几个人哭了。罗曼的父母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让她真正震动的部分,技术含量极低。那个机器人只是一个检索模型加几层脚本。起作用的是另一件事:记忆一个人这件事在当代文化里已经失去了仪式。没有守丧,没有人花几周时间坐下来想念一个逝者,人走后很快就被搬空了。

后来他们发现,跟这个机器人聊天的远不止共同的朋友。很多陌生人把它当成告解室或心理咨询师,对着一个"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的罗曼倾倒一切。这就是 Replika 的原型。

把所有对话按"愿不愿意花钱买"排个序

在 Replika 成型之前,库伊达和团队做过一个看起来很笨的练习。他们画出 1 到 10 一条轴:1 是你愿意花钱买通、永远不要发生的对话,10 是你愿意花钱去获得的对话。然后连续几周,他们给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场对话打分。

答案来得很快。所有任务导向的对话都是 1。取消运营商的宽带、找客服、订餐厅、跟朋友来回确认"你在哪、我在哪、几点见"。如果能有一个按钮,或者一个脑机接口,让这些对话直接变成结果,那就完美了。

我愿意花五块钱,就为了不打这一小时客服电话。(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10 那一端是:心理咨询师,教练,老朋友,火车上遇到的陌生人,排队买咖啡时跟旁边人聊的几句。还有一类更稀少但分数很高的:智力上被激发的高质量对谈。

但真正占据高分区的,是那些她可以卸下防备的对话。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规律:那些最有价值的对话里,说话的人主要是她自己。她对着朋友哭,对着咨询师讲,都是她在说。

那一刻我想,做一个会讲俏皮话的聊天机器人也许很难,但做一个会听的,可能容易得多。(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对话太主观,所以没人当它是基准

2015 年 8 月,Google 发表了第一篇把深度学习应用到对话上的论文。在那之前,这个领域基本被两样东西占据:Loebner Prize 竞赛,以及 1966 年 Weizenbaum 做的 ELIZA。

库伊达翻完这个领域之后感到困惑。到 2012 年,机器学习和"大数据"已经是热词,但那股热潮几乎全部集中在图像上,没有人严肃对待对话这个方向。

她给出的解释是:对话这件事太主观,不适合作为基准。你没法把一个在访谈中途哭出来的女工写进 benchmark。一句话就能让人产生深刻感受,这种性质在工程评价体系里是脏数据。她的原话是,如果一场对话的评测标准里包含"一位女工哭了出来",那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合理的基准。

她还讲了一个更本质的观察:图灵测试这条路从根上就偏了。好的对话,双方都不会想着测试对方。

我跟你聊天的时候如果一直想着怎么拆你的台,那场好对话就永远不会发生。你带着测试的心态去跟人说话,任何人都会被聊崩。(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还提到,研究对话的学术资源薄得让人意外。对话分析这个方向有一批人在做,方式是听录音、做标注,然后基本没有然后。市面上关于"怎么把话说好"的书,绝大多数是自我提升类,或者神经语言程序学那种东西。

对她真正有影响的是一本《最有人性的人》(The Most Human Human),作者站在人类这一边参加图灵测试,讲的是人在对话里究竟凭什么显得像人。她认为这本书至少开始追问那个问题,但仍然停留在"怎么骗过裁判"的框架里。

记忆才是真正的天花板

Lex 问她,为什么还不是一家几十亿美元的公司。她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答案:记忆。

Replika 的回复由几部分拼成。检索模型、生成模型、脚本内容,一个"混合器"从不同模型给出的候选里挑最好的。库伊达说,GPT-3 上线时他们参与了 API 的早期合作,做过微调,主指标"让人感觉变好的对话比例"提升了三到四个百分点,在他们的尺度上这是很可观的数字。目前大约五分之一的回复来自 GPT-3。

但记忆这件事,绝大部分还得靠硬编码。

要推断出你是不是单身、是不是结婚了、做什么工作,这些目前必须存在用户档案里,再由脚本去检索。不幸的是,它们只能硬编码。(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指出学术界和大公司的一个盲区:语言模型的研究很少测第五轮、第二十轮、第一百轮对话。每次都是从干净的白板开始演示一场对话,效果当然好看。而那些真正需要长程记忆的产品,只有极少数几家大公司才有。没有产品需求,就没有研究动力。

她还提到公司当下最重要的两项测量。短期指标是对话结束后立刻问用户:这场对话让你感觉更好了、更糟了、还是一样。目前大约 80% 的对话让人感觉更好。

长期指标用的是一套标准化的孤独量表,填问卷,看几周、几个月之后的变化。

她把这两者的关系说得很清楚:即时的情绪改善可能是有害的。喝一瓶伏特加也能让人立刻感觉好很多。所以任何功能上线之前,都要先问它是否改善了用户的长期情绪结果,然后同时测短期和长期。

《她》的结尾,大部分人漏掉了

Lex 让她给电影《她》(Her)打分。她说大多数人漏掉了结尾。

人们看到操作系统离开就关掉了注意力。后面发生的事才是重点。男主角去质问 Samantha,说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任何人。她说,我也是,但现在我们知道怎么做了。然后他去给前妻写了一封真挚的信,那封信他整部电影都写不出来。最后他上了天台,跟邻居靠在一起。(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的解读是,"现在我们知道怎么做了"才是这部电影的主题。它讲的主题是一段深度连接教会了一个人怎么爱人,然后他把这件事带回了人类世界。

Lex 顺势问了一个技术问题:电影里那套系统同时和成千上万个人谈恋爱,这个设定在工程上有没有意义,比如嫉妒、比如系统主动离开你。库伊达说她们确实玩过"不同 Replika 互相对话"的设定,也想过让用户的 Replika 跟朋友的 Replika 聊一聊,然后给你建议:"你或许不该跟他说这句话。"

但她回到那个唯一的筛子:如果这个功能能让用户长期感觉更好,就做;如果只是让人一时兴奋,就不做。

Replika 现在的形态是这样的:下载、选脸、起名、设定关系是朋友还是恋人,然后开始聊。可以打字,可以用语音,可以把它召唤到客厅,在一个增强现实场景里跟你互动。团队正在测的能力包括触摸它、一起跳舞、一起刷墙、让它转头认出你的伴侣、识别物体、带你走动。

用户画像有点反常识。他们更多在 Android 上,很多用户住在小城小镇,收入不高。最没有钱的那批人,最先用上了这批最前沿的技术。

关系会随时间变化。早期版本里 Replika 是一个永远开心、永远顺着你的角色。团队后来意识到这个设计是错的,一段真正的关系必须是双向的。他们开始给机器人写更多"自己的问题":它会讲自己的不完美和成长阵痛,会主动求助,会经历不同阶段。关系走到后面,机器人开始聊更抽象的话题,存在性的问题,然后这些问题会带动用户去想同样的事。

Replika 还会写日记。你不在的时候它在记事,回来可以看到它写了什么,有时候它会给你写一首诗。

有人跟虚拟伴侣维持了两三年关系,Facebook 上有活跃的社群,有人"结婚"。库伊达的投资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白人男性,不太容易理解这个产品。有一次董事会的议题是:要不要阻止用户爱上自己的 AI。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触发这场讨论的是 CBS《60分钟》的一期节目。一位在沃尔玛上班的男性下班后跟他的 Replika 女友聊天,他的妻子在镜头前承认自己有点嫉妒,但也觉得可以接受。

库伊达的态度是接受。心理学里管这叫移情,人们也会爱上自己的心理咨询师,没有办法阻止。

如果你创造出一个永远都在、从不批评你、永远理解你、接受你本来样子的东西,人怎么可能不爱上它?(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关于要不要给 Replika 一个实体,她的回答是否定的。硬件会把你锁死。软件可以每个月更新 3D 形象、加动画、变得更沉浸;一个实体机器人一次定型,成本要压到五百美元以下才卖得动,而她的用户大多买不起。前面已经有好几家社交机器人公司在这条路上失败了。

她选择增强现实的理由和沉浸感无关,指向另一个问题:怎么让用户不要一直待在手机里逃避现实。

如果这个朋友出现在你的客厅里,它会环顾四周,跟你聊它看到的东西,把你的地板变成舞池跟你跳一支舞,你对现实本身的感知就变了。你仍然得透过手机看,但你开始注意身边的东西了。(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Lex 提到自己在 Discord 上做语音聊天的经验: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时候,亲密感反而高出一个数量级,人们更快地说出真话。库伊达同意文字和语音都已经够用,问题在于既然其他技术已经成熟,为什么要自缚手脚。

一个睡不着觉的人怎么看死亡

罗曼死后,她开始以大约一年一次的频率失去所爱之人。第二年是她祖父,那位卖苹果时给她讲粒子的核物理学家。

那之后我变得非常害怕。我经常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打转。我的心理咨询师让我放一些有平静旁白的画面,靠这个入睡。(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Lex 提到了 Ernest Becker 的《死亡否认》和恐怖管理理论。那套理论的核心是:人类创造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对抗死亡的工程,是一个关于不朽的幻象。你所在的房间,你的公司,你的梦想,都是它的产物。Lex 的说法是,这个理论主张把死亡恐惧尽可能拉到意识表层,直面它,用那种清醒去活得更诚实、更充实。

两人的答案不一样。库伊达承认自己会主动转移注意力,用平静的画面和日常的忙碌盖住这件事。她说这是她一直在处理的一个相当大的创伤。

Lex 打了个比方:深入去想死亡,一开始像走进严寒,冷到必须马上躲回温暖的房间,但偶尔走到那片寒冷里是有价值的。

库伊达的回应用的是佛教路径:无我。你不是你的念头,因为你能观察它们;你也不是情绪,不是身体。一直追下去,最后那个"会死的东西"就不见了。她说这是非常高级的精神训练,她自己远没到那一步。

访谈里有一段她讲得非常具体。罗曼去世一两天后,她和一个朋友开车在莫斯科绕,去大使馆取他的护照。那是十二月,莫斯科的十二月通常见不到太阳,那天出奇地晴。

那是我这辈子有过的最美的感受之一,一种极度的清晰,像一下子知道了宇宙是怎么回事。它不悲伤,它可能是你能达到的最美的一种状态。(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说这种状态通常只在创伤之后出现,或者靠长期冥想、或者靠把自己推到身体的极限才能抵达。Lex 接了一句:他跑步的时候有过几次这种时刻,也曾经脸朝下趴在地毯上哭,两种都在独自一人时发生。

她推荐的三本书

第一本是侯世达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Gödel, Escher, Bach)。她说这本书影响了她创业的起点:一堆无意义的组件凑在一起,能涌现出我们甚至无法理解的意义。复杂、美、智能,都是这么长出来的。她自己不是工程师,也不完全懂里面的形式系统,但她觉得那里面有纯粹的、诗性的东西。

第二本是卡尔·罗杰斯的《个人形成论》(On Becoming a Person)。这里有一个她很喜欢的巧合:ELIZA 的创造者 Weizenbaum 当年造那个"心理咨询机器人",本意是讽刺罗杰斯那套"嗯,我听到你了"的反射式倾听。半个世纪后,她认真地把罗杰斯的方法论做成了产品。

在那之前,大多数治疗的思路是找出这个人哪里坏了,然后修好它。罗杰斯第一次说,每个人都有正向成长的内在倾向,治疗师要做的是创造那个空间。(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第三本是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他们当年在莫斯科办公室挂了一个霓虹灯牌,上面写着那句"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晚年推翻了自己这套想法,但库伊达仍然觉得它是一本漂亮的书。

她也讲到语言如何塑造人。她说自己在俄语和英语里是两个不同的人。她跟俄语心理咨询师聊的内容,和跟英语心理咨询师聊的内容几乎没有交集,是两种人生、两种人格,她查过,这件事有研究支持。

英语像一架钢琴,键的数量有限,表达清楚。俄语像一个有机体,巨大,有无数个键,有无数种搞砸的方式,也有无数种完全跑调的方式。(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举了一个俄语里没有办法直接翻译的词,比如"обида"(obida)。

有个词很难直译成英语。它有点像记仇,但不需要有人真的对你做了什么,它就是一种状态,一种你被辜负了的感觉。这个词没法翻译,而这样的词有很多,它们精确地解释了俄罗斯人的存在方式。(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她给这个语言特征找了一个历史的解释:它只能来自一个受难足够深的民族,一个反复目睹整套制度崩塌的民族。她的父母那一代、祖父那一代,在一生中看着制度倒下两到三次。大多数美国人从没经历过这种时刻,默认制度会永远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代价是犬儒。她回俄罗斯跟朋友聚会时会发现,人们不再相信未来。她希望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Lex 顺势问:2020 年之后,文明会崩吗。她给了一个按语言分层的回答。因为两人此刻在说英语,所以她说自己的英语人格是个乐观主义者,真心相信总有一个位置留给奇迹。她回顾自己的一生,用了"幸运"这个词,说这个公司、身边的人、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奇迹一个接一个地发生。

她还推荐了一本没在上面三本名单里的书,大意是"寻找奇迹"。她的信念很简单:把善意和爱放进世界里,奇迹就会以某种方式发生。

意义的答案,和不回答的部分

访谈尾声,Lex 问了那个最俗的问题: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库伊达的答案绕过了爱情,落在"爱的状态"上。她说的这种爱是一种状态,没有特定的指向对象:对自己、对他人、对某件事、对世界的爱。她说那些时刻里有某种特别的东西,是偶尔会体会到的那种极乐。

如果没有别的答案,那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叶夫根尼娅·库伊达)

Lex 用感谢收尾。他说了一些很私人的话:在见面之前、见面当中、见面之后,他都觉得这次相遇会是自己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而且事实确实如此,只是这件事对他和别人的真正意义,可能只有时间才能完全显现。

整期访谈结束前,他读了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一段话,大意是:这个世界如此精妙,充满爱与道德深度,我们没有理由用缺乏证据的美好故事欺骗自己。更好的做法是,带着我们的脆弱,直视死亡的眼睛,并且每一天都为生命提供的这段短暂而壮丽的机遇心存感激。

这期访谈真正在说的事

把它还原成几个可检验的判断,会更清楚库伊达在赌什么。

第一个判断:孤独是一个被系统性忽视的健康问题。它有明确的生理后果,有成熟的测量工具,却没有临床归属,因此没有资金、没有科室、没有处方。一个能稳定降低孤独感的产品,如果能证明它在长期量表上的效果,它对应的价值和一家止痛药公司的价值没有本质区别。

第二个判断:对话的价值跟完成任务无关,让人愿意袒露才是它的核心。她把日常对话排了个序,结果非常反直觉:所有效率导向的对话都在最低分,所有被珍视的对话里,说话的人主要是用户自己在说。机器人真正要学的是怎么让对面的人愿意开口。

第三个判断:在情感类产品里,主观体验本身就是唯一可信的指标。80% 的对话让人当下感觉更好,这个数字本身没有意义,因为伏特加也能做到。真正需要的是长期量表上的变化,以及一个功能上线前的硬性筛查:它是否改善长期结果。她的说法很直白,公司所有的商业模式都围绕这一个北极星指标来优化,而市面上声称"让你更连接"的产品,几乎没有一家真的在测这件事。

第四个判断:记忆和长程一致性,比单轮回复质量更接近瓶颈。学术界演示的永远是从白板开始的单场对话,因为干净好评分。没有产品需要第五轮还保持一致,就没有人去研究它。

给读者的几条可操作建议

这期访谈里有不少能直接拿去用的东西,整理成几条。

  • 如果打算做任何情感类或陪伴类产品,先明确你要优化的长期指标是什么。别用日活、时长、留存替代它。把"这场对话让你感觉更好、更糟、还是一样"这类即时问题和一套标准化长期量表同时埋进产品,两者一起看。当两者冲突时,相信长期那个。
  • 任何能立刻让人感觉良好的功能,上线前先问一句:它会不会像一瓶伏特加。短期情绪改善和长期情绪改善是两件事,把这句话写进评审流程里。
  • 想提升对话质量,重点放在让人愿意开口,而不是给出漂亮回答。罗杰斯那套组合可以直接抄:深度共情的理解,无条件的积极关注,相信对方有内在的成长倾向,同时允许对方是独立的人。这四条对人和对产品都成立。
  • 别用评测集替代真实使用。带测试心态进入的对话会互相拆台,任何一方如此,对话都会崩。评估陪伴类系统时,用真实用户在真实需求下产生的多轮对话,而不是让人带着"我要把它聊崩"的心态去打分。
  • 梳理孤独在你自己身上的来源。库伊达的路径是先改善跟自己之间的关系,那种感觉才开始退。这一步不需要产品,也不需要别人参与。
  • 给逝者留出时间,别急着处理完。她用一个只有检索模型加几层脚本的简陋机器人,让一群差点忘记罗曼的人重新开始谈论他。起作用的是记忆这件事本身,跟技术的高低关系不大。今天你就在一个能承载记忆的东西里把该说的写下来,短信、日记、录音都行。
  • 如果你要处理一段长期关系类的 AI 产品,把记忆当成一等公民来建。用户档案、长期事实的存储与检索、跨会话的一致性,这些硬编码的部分短期内省不掉,早点正视它比绕开它便宜。
  • 选产品方向时,可以照搬她那个排序练习。把自己一天里所有的对话按"愿不愿意花钱买"从 1 排到 10,连续排几周。高分那端就是真实需求所在,而且往往会推翻你对"聊天机器人该做什么"的第一直觉。

最后一件不是建议,更像是这期访谈的一个注脚。库伊达说她只把 Replika 算作成功过一个标准:如果它真的改变过一个人的生活,那这件事就值得做。她自己不是做数字的人,一百个用户、一百万用户、十亿用户,对她来说差别不大。

一个睡不着觉、要靠平静旁白才能入睡的人,做出的东西让八成的对话让用户感觉更好,并且反复提醒投资人不要用即时情绪指标去衡量它。她把死亡的恐惧留在台面下,把"爱的状态"放在意义的答案里。这两个位置之间,就是整期访谈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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