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 期·中文精读

大卫·辛克莱:将人类寿命延长到百岁以上

David Sinclair: Extending the Human Lifespan Beyond 100 Years

衰老生物学家谈表观遗传与长寿研究进展,以及延长健康寿命的现实路径。

官方音频00:00 / --:--
中文精读由 AI 基于原始访谈改写,非官方翻译,可能存在偏差或错误;表述以原音频与官方文稿为准。说明

哈佛医学院遗传学系有间实验室,里面养着一批特殊的小鼠。研究人员可以通过一个类似调光旋钮的装置,把小鼠体内的DNA断裂量调到正常水平的三倍。几个月后,这只小鼠开始变老:毛色发灰、皮肤松弛、器官陆续出现老年病。把旋钮继续往上拧,它老得更快。

同一间实验室还能做反向操作。一只因为衰老而失明的小鼠,在注入三个基因之后,四周内重新看见了东西。

做这两件事的人叫 David Sinclair(大卫·辛克莱),哈佛医学院 Paul F. Glenn 衰老生物学研究中心的联合主任。2021年6月,他上了 Lex Fridman 的播客,聊了两个多小时,话题从酿酒用的酵母菌一路铺到死亡的意义。

身体里一直住着那个六岁的男孩

对话从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开场。Lex 说他现在回想自己,感觉和12岁时是同一个人。身体在变老,可时间好像根本没走。

辛克莱说他也有这个张力。他至今觉得自己是个小孩,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帮了大忙。做科学需要好奇心,而好奇心来自不长大。他说自己六七岁那个男孩一直没走,所以他能选择把世界看成第一次见到的样子,然后像给六岁小孩解释那样讲出来。

另一面是,他在哈佛管着二十人的实验室,有书要写,有公司要开。他说大部分日子他都在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科学家需要对世界保持惊奇感。你不应该在12岁就长大,甚至不该在六岁、七岁就长大。(辛克莱)

这段谈话里出现了一首诗。A. A. Milne,也就是《小熊维尼》的作者,写过一首《Now We Are Six》。辛克莱的祖母几乎每天读给他听。

诗的末尾大意是:一岁时我才刚起步,两岁时几乎是新的,三岁时还不太像我,四岁时也没多多少,五岁时只是活着,现在我到六岁了。我聪明得不能再聪明,所以我想我就永远六岁下去吧。

他读到这里声音有点哽。祖母是把他带大的人之一,布达佩斯人,艺术家兼哲学家,讨厌闲聊,只肯谈人和文化。二战期间她在自己的公寓里藏过一群犹太朋友,见过人类能做出来的最坏的事。战后苏联人控制匈牙利,她属于会反抗的那一类。1956年革命,她参与其中,最后不得不逃出这个国家。

她留给辛克莱的话,借着那首诗说出来:永远保持年轻和天真,对世界保持惊奇,然后尽你所能让人类变得更好。

这段交代完,后面的所有科学内容才站得住。一个人如果只是想让人类活得更久,做不出这种劲头。辛克莱说,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动力,是让这个世界比20世纪好一点,让任何可能在观察我们的存在,不管是外星人还是未来的历史学家,看到人类可以做得更好。

用数据把死去的人重新拼回来

Lex 提到他私下的一个项目:用AI把爱因斯坦、图灵、牛顿、费曼这些人重新“唤醒”。

他的思路分两层。第一层是视觉上的,把这些人的怪癖、小动作、说话时的神情还原出来,让后人能直观感受这些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第二层才是用文本、影像、声音把一个人压缩成一个能生成对话的模型。

有一家公司叫 Replika。创始人 Eugenia Kuyda 的朋友 Roman Mazurenko 被车撞死,她拿两个人之间的聊天记录训练了一个语言模型,试着在朋友死后继续跟他说话。对话很浅,很明显是机器,但她获得了安慰。

辛克莱对这个想法有兴趣。他提到《黑镜》里那集,妻子把死去的丈夫买回来,先是语音,后是仿真身体。

把理查德·费曼带回来,难点在于还原他的幽默感。但那会很棒。(辛克莱)

他也看到了另一面。如果死去的人还很年轻,把他保留在数字世界里,可能会让活着的人无法往前走。

他自己想见的那个历史人物,做法是把人从过去拉到未来。他选本杰明·富兰克林。

我不会回到过去找他。我更愿意把他带到未来,跟他说,你能相信我们口袋里现在装着一台会思考的机器吗?然后看他脸上的表情。(辛克莱)

Lex 补了一句,富兰克林看到现在的美国国会大概会很生气。两人同意,跟他聊科学就好,别碰政治,更别让他上推特。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下来。Lex 说图灵的处境很令人难过,因为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录音,据说有一份广播录音,但他一直没找到。而费曼留下了大量的视频、访谈、旁人讲他的段子,你能从各种侧面看到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人被后世记住的完整度,取决于他留下的数据密度。官方传记只是一层压缩过的薄片,而那些不体面的、走神的、开玩笑的片段,才承载了这个人真正的形状。

辛克莱顺着这个思路说,数字时代的好处就在这里。我们正在无意识地为自己留下一种不朽,而且后人可以选择只保留好的部分,把难看的那些丢掉,在死后继续被庆祝。

衰老是一张被划花的DVD

话题转回生物学。Lex 问了个大问题:衰老到底是生物机器的特性,还是缺陷?

辛克莱说两者都是。

进化只保证你活到能把自己复制出去为止。老鼠只需要两三年,因为大概率会死于饥饿、被捕食或者冻死,所以它把资源全砸在快速繁殖上,不投资于身体的维护。弓头鲸活几百年,站在食物链顶端,没有什么能杀它,所以它慢慢繁殖,把身体造得结实。人类卡在中间,六百万年前还在草原上被猫科动物追,身体结构相当脆弱。

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进了笼子和黑猩猩待在一起,那猩猩能一巴掌把他的头拍掉。我们很可悲。(辛克莱)

所以我们要用这颗超大的大脑,用工程手段给自己补上进化没给的东西。

那衰老的机制是什么?主流说法是“八九个衰老标志”:端粒磨损、细胞衰老、线粒体这个电池组衰退、干细胞耗竭、蛋白质稳态失衡。辛克莱说这些当然都对,但他想再往上追一层。

他的答案是信息。衰老是信息的丢失,丢失的原因是熵,也就是噪声。

这条线要回到1990年代他在MIT做酵母菌的日子。他研究的是 Saccharomyces cerevisiae,酿酒和烤面包用的那种酵母。当时这是最热的模式生物之一。四年里,他找到了控制酵母衰老的基因,其中一个叫 SIR2。

这个名字值得拆开看。Silent Information Regulator,沉默信息调节因子。三个词里最重要的是那个 I,Information。他们往酵母里多塞一份这个基因,菌株活了30%更久,同时抑制了细胞内信息的失调。

人体里有七个同源基因,SIRT1到SIRT7。给小鼠多加一份SIRT1,大脑的衰老被减缓了。

细胞里主要就两种信息。第一种所有人都知道,DNA,也就是基因组,用ATCG四个字母写成,几十亿个字符,它会随时间降解。但奇怪的是,在年老的动物和人身上,这部分信息基本完好。你可以克隆一条狗,辛克莱在洛杉矶的朋友就把自己的狗克隆了三份。

第二种信息是表观基因组。物理上它就是DNA怎么被卷起来、怎么被绕出去,让细胞能读到特定的段落。

用一个类比:光盘上那些凹坑是数字信息,那是基因组。表观基因组是读这张光盘的读取器。在不同的细胞里,你读的是不同的曲子,不同的交响乐。(辛克莱)

这套读取方式在胎儿时期被写定,它让一个皮肤细胞永远是皮肤细胞,不会明天变成脑细胞。谢天谢地,否则大脑没法正常工作。

问题出在时间上。老了以后,脑细胞开始变得像皮肤细胞,肾细胞开始像肝细胞。辛克莱的实验室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 X分化(ex-differentiation)。用光盘打比方,就是碟面上多了划痕,读取器跳不过去,读不全了。

划痕从哪里来?他说主要有两个来源。

第一个是染色体断裂。染色体一断,细胞必须立刻进入紧急状态,因为它只有两个结局:癌变或者死亡。细胞会把表观遗传的蛋白质大规模重新调度,一部分去修补断口,修完再回来。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场乒乓球比赛。蛋白质是球,它们本来待在该待的地方,负责让这个细胞保持自己的身份。断口出现,它们跑去救火,然后跑回来。年轻的时候球都能回到原位。年纪大了,有些球就再也回不来了。(辛克莱)

他说这个设计的本意是好的,基因表达的控制系统和DNA修复本来就应该协调。缺陷在于,一个不停变动的系统很难被精确复位。

人体每天发生的DNA断裂接近一万亿次。八十年累积下来,就是表观遗传信息被彻底搅乱。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们造了一种可以人为制造断裂的小鼠。装置像一个调光旋钮,可以精确控制断裂量。辛克莱开玩笑说他是开特斯拉来的,也是《摇滚万万岁》的粉丝,所以能一路把旋钮拧到11。拧到11,小鼠几个月就老了。他们一般只用4档,十个月变老,但该有的衰老特征一个不少:皮肤松弛、毛发变灰、各种老年病。用表观遗传时钟去测,这些小鼠比同龄小鼠老了50%。

第二个划痕来源是细胞应激。神经受损之后会加速衰老。此外还有化学因素,比如吸烟,会显著加速生物学年龄。

找出那个能擦掉划痕的备份文件

既然划痕会累积,那有没有可能把它擦掉?

辛克莱说他花了大约五年时间找一个东西。他把这个灵感归给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1940年代,香农在MIT写出《通信的数学理论》,里面提出一个“观察者”的概念,本质上是一个备份副本:信息传丢了,它负责补上缺口。用今天的话说,互联网的TCP/IP协议就在干这件事。

任何复写过磁带、复印过文件的人都知道,信息丢掉了就是丢掉。所以我要在身体里找一份备份。(辛克莱)

他们找到了一个开关。2020年12月,论文发在《Nature》上。

具体做法是用三个胚胎基因。这三个基因出自山中伸弥(Shinya Yamanaka)2006年发现的那组“山中因子”,四个基因,凭这个拿了2016年的诺贝尔奖。四个基因同时高水平表达,可以把成年细胞变回干细胞。

但辛克莱要的效果,是把年龄往回拨一部分然后停住,一旦在眼睛里造出一堆干细胞,那就是灾难。

问题在于,你能不能安全地把细胞的年龄往回拨一点,不变成肿瘤,也不在眼睛里生成干细胞。答案是能。(辛克莱)

他们只用了三个基因,去掉了会致癌的 c-Myc。方法是用病毒递送,所以能控制什么时候、在哪里打开。他们让一只因为衰老而失去视力的老鼠恢复了视觉,神经重新向大脑传递信号。四到八周起效。

再往前一步,他们把同样的操作施加到那些被人工催老的小鼠身上。这些小鼠正在一点点拿回学习能力。

风险当然存在。剂量过头、控制不好的话会诱发肿瘤。论文里说,高剂量通过静脉注射到全身,小鼠一年多没有出现癌症。辛克莱对时间表很乐观:不到两年就进入人体试验。

被虫咬过的菜,营养价值更高

有一类分子,名字很难听,叫 xenohormetic molecules,跨物种激素激效分子。辛克莱说这个名字是他和 Conrad Howards 一起起的,责任他全负。

拆开来看:xeno 是跨物种,hormesis 是“杀不死你的让你更强”。合起来的意思是,植物在逆境里合成一类分子,人吃了之后获得同样的抗逆能力。

这套机制在农业上早就有经验。想让橙子更健康,收获前可以在树皮上钉几根钉子。想让葡萄酿酒更好,就让它旱着,或者让它长点霉菌。植物被逼到墙角,会合成那些颜色很深的分子,启动自身的防御通路,包括 sirtuin 那批基因。

人吃下去,也启动了同一批通路。辛克莱认为这跟巧合没关系。身体需要一套预警系统:食物供应出问题的时候,要提前进入应对饥荒的状态,收缩消耗,加固自身。所以吃到那些受了苦的植物,等于收到了一个信号。

按实用主义的说法:如果它颜色很深,或者上面有毛毛虫咬过的洞,本地农场种的,我就吃。反过来,那种水汪汪、颜色浅淡、在加州大棚里种出来的生菜,我不碰。(辛克莱)

Lex 接了一句妙话:所以你想要的是被虐过的蔬菜,蔬菜界的 David Goggins。辛克莱大笑着收下了这个说法。

最典型的例子是白藜芦醇。葡萄藤在缺水、强光或者真菌感染时会大量合成,辛克莱本人就在吃这个补剂。他们实验室证明它能激活人体的 sirtuin 酶,也就是当年在酵母里延长寿命、在大脑里减缓衰老的那套东西。

一天一顿,把20岁的身材要回来

辛克莱自己的吃法:一天只吃一顿,大多数时候跳过早餐,现在连午餐也跳过。他说自己找回了20岁时的体型,脑子比过去清楚,不再有下午的疲惫感,睡眠也变好了。

他认为,如果只能给一条抗衰老建议,那就是每天少吃一两顿。

这个结论有实验支撑。他说2000年代初期,他们实验室最早证明了热量限制如何延长寿命,至少在酵母里是这样,那是所有物种里的第一次。机制是饥饿启动了那些长寿基因。身体以为自己被剑齿虎追,或者处在极热极冷的环境里,于是切换到防御模式。鲸鱼靠这套机制活几百年,老鼠没有这套机制,所以只有两三年。

吃什么重要还是什么时候吃重要?辛克莱引用了 Rafael de Cabo 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做的一个实验:一万只小鼠,喂不同的碳水、蛋白、脂肪配比,想找出最优组合。

结果只有一天只吃一顿的那组活得更久。这个实验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吃,比吃什么重要得多。(辛克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补了一句,两样都做对,收益最大。

落到操作,他的建议是别硬来。从一天三顿加零食直接跳到一天一顿,身体会反抗。用两三周慢慢过渡。液体可以喝,茶、咖啡加牛奶都没问题,无糖汽水他也喝,虽然因此挨过批评,但他打算继续。关键是给身体时间去适应“嘴里没东西”这件事,两三周之后,习惯就断了。

他自己也承认意志力不强。试过两天断食,可能在第三天放弃了。他还说自己讨厌运动。

饮食结构上,他推荐以植物为主。地中海饮食、冲绳饮食,都是大量植物配少量肉,红肉很少。道理在 mTOR 这条通路上。这个蛋白激酶对某些氨基酸敏感,这些氨基酸在肉类里含量更高,mTOR 被激活会缩短寿命;反过来,剥夺这几种氨基酸,寿命延长。雷帕霉素能抑制 mTOR,有些人已经在试,但他说结论还不明确。

吃肉会让你立刻感觉很好,肌肉更多,精力更足。问题是我怀疑这是以长期健康为代价换来的。(辛克莱)

他把这套逻辑归到“可抛弃体细胞理论”上。1970年代提出的这个假说认为,资源分配只有两种策略:快速生长繁殖,或者慢慢维护身体。吃肉大概把人推向前一种,像老鼠。想当鲸鱼,就得少吃肉,做那些保护身体的事。

他自己对甜食相当严格,几乎不在任何东西里加糖,一年吃一两块芝士蛋糕。想要甜味就用甜菊糖。水果也控制,尤其是果汁,那种糖分冲击在长期看是不健康的。

睡眠、运动和大脑,谁该排第一位

关于睡眠,辛克莱给出的最硬的一条证据是:把大鼠的睡眠剥夺两周,它会发展出2型糖尿病。睡眠的重要性就这么大。

往分子层面看,人体内有一批蛋白质随昼夜起伏,大多数细胞都有这个节律。节律被打破,衰老会提前。反过来也成立:年纪越大,这个节律的振幅越小,所以你越老越难入睡,睡眠质量越差,而睡不好又加速衰老。一圈正反馈就这么转起来了。

轮班工作者是各类老年病的高危人群,这一点已经有明确证据。

Lex 在这里提了个不同的视角。他不太看总时长,而是看压力、快乐、愉悦这几个指标,睡眠只是工具之一。他觉得盯着“必须睡够八小时”这件事本身会带来压力。有时候八小时,有时候四小时加一个午睡,只要脸上挂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就是状态好。

他还说自己现在仍然通宵。理由无关打游戏,而是在做真正热爱的事。那种凌晨七点还没睡但仍在推进工作的状态,对他而言是一种对人类精神的庆祝。

辛克莱同意,但把重点放回质量上。他看自己的数据,决定一天状态的是深睡时长,跟小时数关系不大。睡前喝酒会明显削掉深睡,第二天醒来几乎记不住东西。反过来,如果一个人没有皮质醇在体内乱窜,自然更容易进入深睡。四小时的高质量睡眠,胜过八小时辗转反侧。

运动这块,证据非常清楚。每周骑行超过80英里的人,多种疾病风险降低40%,心血管病尤其明显。但收益曲线是渐近的:不需要很多,就能拿到大部分好处,练过头反而收益递减,尤其是关节磨损。

每周在跑步机上跑几次,每次十分钟,跑到喘不上气,那种缺氧状态对长期健康非常有益。(辛克莱)

他自己练力量,一部分是为了维持激素水平,更重要的是对抗久坐。人过了某个年纪,肌肉量每年掉1%左右,他不想老了以后摔一跤把髋骨摔断。他说这种事在美国每20秒发生一例。

Lex 补充了他的经验:慢跑有哲学上的好处,能清空脑子,边跑边听棕噪声。他解释那种声音比白噪声更低更沉,像海浪。他大概五年前开始在工作时听,第一次听的时候,注意力像被吸进一个窄口,世界的干扰被拿掉了。他不确定这能不能推广到别人,但这件事本身给了他一个启发:可能还有很多这样的“开关”散落在生活里,值得去找。他举例说做完近视激光手术第二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我不早点做”。

关于压力,辛克莱的说法很直接:大脑是长寿的中枢。

他自己小时候是个极度紧绷的孩子,完美主义者,非常害羞,怕失败,拿不到A+就在卧室里哭。二十多岁、三十多岁才意识到那样活不下去,于是花了很多年把自己调到现在这个状态:几乎不紧张。他的实验室有二十个人,多数时候像幼儿园,但他从没发过火。有时候是几百万甚至几十亿美元的事,他的态度是保持冷静,反正所有人最后都去同一个地方。

这话有实验支撑。他在华盛顿大学的合作者 Shin-ichiro Imai 把 SIRT1 基因只在小鼠的神经元里上调,小鼠活得更久。也就是说,光调大脑里的一个基因,就足以延长寿命。另一个方向是下丘脑,这个区域往身体里释放大量化学物质和蛋白,其中大部分还没被搞清,但只要改变这个小器官的炎症水平,就能让动物活得更久。

先把大脑理顺,再去处理别的事。(辛克莱)

他养鱼。一缸鱼里,那条占优势的、状态好的,和那条被欺负的,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后者就是一副惨样。他说,能不当那条被欺负的小鱼,就别当。

活到一百岁不需要什么黑科技

Lex 问:如果从现在算起五十年、一百年后出生的人,合理的目标寿命是多少?

辛克莱说这个数字他一直在往上改。

他给了一套很朴素的算法。一个受过基本医疗照顾但不特别注意生活方式的人,平均寿命大约80岁。日本男性略高一些。如果把该做的事做到:吃得健康、不过量、不肥胖、做点运动、睡好、不长期焦虑,平均能多拿14年,也就是94岁。

所以活到一百岁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只要专注在我说这些事情上就够了。(辛克莱)

再往上,药物可以叠加。雷帕霉素、二甲双胍(治疗糖尿病的药,他自己在吃),配合生活方式的改变,应该能越过一百。

至于上限,人类目前的纪录是122岁。但他不认为存在生物学层面的硬天花板。

凭什么鲸鱼能活300年,我们不行?我们的结构差不多,只是需要向它们学习。任何说人类上限就是某个数字的人,我认为是在胡说。生物体没有必须死亡的定律,有些树活了几千年,它们的生物化学跟我们相当接近。(辛克莱)

Lex 追问了一个更哲学的问题:如果活两百年甚至一千年,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能不能只替换掉容易坏的部分,把承载身份的信息保留下来?

辛克莱的答案是,我们已经在替换身体部件了,但真正定义人的是大脑。神经元极难被替换,它们缠得太紧,动一个地方等于改整个网络。

他给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方向。他们实验室发现,如果把神经细胞的年龄逆转,它们似乎能把记忆找回来。记忆没丢,问题出在细胞不知道该怎么读取和执行。他们正在验证:一只年轻时学会某件事、老了忘掉的老鼠,在逆龄之后能不能把这件事想起来。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能。

所以我宁愿把大脑原地返老还童,而不是替换单个细胞,后者太难了。(辛克莱)

那上传呢?Lex 提到 Neuralink 这类脑机接口。辛克莱说这项技术在当代最好的用途是修复,比如视网膜、视觉皮层。至于保存整个大脑,他认为最终还是要靠记录,而且要做得足够细,就需要在死后做非常精细的扫描,甚至原子级显微成像,然后从零重建。

问题在于,扫描神经连接还不够。真正决定“你是谁”的是哪些基因被打开、哪些被关闭,也就是表观基因组,而这个东西用显微镜很难看到。他提到乔治·丘奇(George Church)的实验室发明了一种方法,可以原位读出单个细胞里哪些基因在开、哪些在关。没有这一层,光扫结构是不够的。

但他也承认,与其费这个劲,不如直接把现有硬件的表观基因组重置回年轻状态。

信息终究会丢失。基因会因突变慢慢退化,所以靠这条路得不到严格意义上的永生。不过他觉得,把身体重置几百次、活上几千年,理论上是可能的。

你的医生其实不了解你

辛克莱身上常年贴着各种传感器。采访时他胸前贴着一片叫 BioButton 的东西,一英寸长、几毫米厚,按一下开关,灯闪四下,直接连上手机。它每秒采集一千次数据:说话时的震动、身体朝向、睡姿、睡眠地点、打喷嚏、咳嗽、体温、心率,还有能反映心脏健康的其他心电参数。另一款他还没试的贴片能做心电图。

这类设备目前主要给出院病人用,属于FDA认证的医疗级器械。一个心脏病人提前一周出院,医院省下至少2000美元。全美医疗支出占GDP的17%,如果一片可充电、成本几美分的贴片能预测健康状况、减少不必要的抗生素使用、预防心梗,省下的钱是几千亿美金量级。

如果你是一家医院的院长,每个心脏病人能省2000美元,你会怎么做?你不用,隔壁那家就会用。(辛克莱)

他预测会有一场官司把这个趋势钉死:几年后有人会起诉,我父亲死于心梗,你们明明有二十美元的传感器却没用。判例一出,所有医院都得配。

他十年前就开始用 InsideTracker 做血液检测,每年多次,追踪34项参数:睾酮、血糖、炎症指标。他现在51岁,按这些参数,身体状态至少相当于四十出头的人;如果认真执行,能把生化指标压到三十出头。当然他现在会偶尔吃个甜点。

InsideTracker 的做法是:你去合作实验室抽血,或者上传已有数据,付一点钱,后台的算法把你的指标和同龄人对比,给出“内在年龄”的评估,然后给出具体建议。辛克莱强调这些建议有依据,公司录入了上千篇科学论文、几十万个人体数据点,几万名用户被长期匿名追踪,用来判断哪种饮食、哪种补剂真的有效。他本人是其中一篇论文的共同作者,结论是这套饮食和补剂建议的效果优于治疗2型糖尿病的主流药物。

他讲了一个很典型的场景。有一次年度体检改成视频问诊,他的医生在“盲飞”,只能问一些常规问题:睡得好吗,吃得怎么样。他说我这儿有 InsideTracker 的新报告,医生马上说快给我看。屏幕共享之后,医生看得很起劲,因为医生自己没法随便开这些检查。辛克莱说想查一下糖化血红蛋白,医生说没有家族史、没有症状,开不了。

我几乎想伸手穿过屏幕掐死他。后来我自己花钱做了检查,再拿给他看。(辛克莱)

这件事的症结不在医生的水平。医生面对的是平均值,而平均值根本不存在。更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数字在同龄人里算好还是算坏。辛克莱说他现在能把自己的表观遗传年龄和几百个测过的人摆在同一张图上,一眼看出自己站在什么位置,而这个位置你的年度体检永远不会告诉你。

我们两个人都是白人男性,都是这个年纪,都做这些事。我们做得对吗?哪些地方需要修?这就是未来要回答的问题。(辛克莱)

他不接受“摸索着试,但不看结果”这种方式。做实验不看数据,没有任何道理。所以方向是给身体装一块仪表盘:口腔拭子、血液检测、贴片传感器,数据汇到一处,医生能看,你自己也能看。医生甚至可以直接建议你今晚去哪家餐厅,因为你的维生素D和K2偏低,那家店有道菜正好补得上。

一场即将到来的官司

辛克莱讲了个更激进的判断:未来会出现一个案子,把整个医疗体系推着走。有人起诉医院,我父亲死于心梗,你们手上有二十美元的传感器技术,为什么没用。判例一旦成立,全美的医院都得配。

账算得过来。医院做了,能省钱;医院不做,隔壁那家会做。连锁医疗集团扛不住成本压力,保险公司也想参与进来。这跟道德关系不大。

他还谈到医学教育的变化。他在哈佛医学院上课,学生对这个方向很兴奋。衰老在他们眼里是个新领域,是可以动手做点什么的。上一代人他说已经没救了,但下一代人的思维方式会变。

Lex 在这里提了一个更微妙的观察:医生其实有一层自尊心在起作用。他们积累了多年临床直觉,这套东西有价值,但当一个病人带着比医生所能调取的检查多出几个数量级的数据坐下来,医生得把“专家”的帽子摘下来,变成一个好奇的、愿意学的人。

辛克莱说他并不反对这个职业,他很多朋友是医生。问题在于医生也需要帮助。没有人会开一辆没有仪表盘的车,医生凭什么可以这么干。

隐私这件事,主动权应该在病人手里

贴片这类东西往深了说,能读出的东西远超心率。辛克莱很直白:它大概能知道你某天晚上有没有性生活。这种东西流出去,跟信用卡被盗刷完全是两个量级,健康记录泄露是永久的。

所以他说这块必须是第一优先级,InsideTracker 当初也是先把安全性做扎实。

保险公司的数据访问权,他的态度是明确的:不该给。但如果你自愿展示一部分,换取保费折扣,那是另一回事,这种模式已经在探索中。

Lex 补了一个他认为更根本的设计原则:数据要能带走,也要能删。如果一家公司允许我要求它彻底删除我的数据,我就更愿意把数据交给它。这条规则把消费者变成了一个有判断力的授予者,你把数据奖给做得好的公司,从做得差的公司手里收回来。不需要监管者替你做判断,市场自己会淘汰。

三天不吃饭,时间会变慢

Lex 讲了他做的一次72小时断食。他说那是一种暂停的机会,让你重新感激生活。断食会让时间感变得不一样,会提醒你人是生物,身体需要食物。你会开始把身体看成一整套装置:它把食物转化成思想,然后短暂地停摆。心思细一点的人会顺着往下想,这台装置还生产感情,有感激和爱,也有嫉妒、贪婪、仇恨。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管好这具身体,让它产出一段丰富的体验。

辛克莱说断食是最古老的健康干预之一,大概五千多年前的人就模模糊糊知道了。真正新的部分是搞清楚最优方案和机制。他自己做不到超过一天,两天试过,第三天放弃了。他说自己意志力不强,还讨厌运动。

我这样都能做到一天一顿,说真的,任何人都能做到。(辛克莱)

关于吃肉这件事,辛克莱没给 Lex 留面子。他说数据指向植物性饮食更好,地中海饮食和冲绳饮食的人群吃肉很少。不过他也不否认另一面:他自己前两天吃了炸鸡,身体两天都不舒服,睡不着觉,那东西在胃里不下去。他的肠道菌群已经被改造过了,现在就算想暴食也做不到了。

Lex 承认自己搬去奥斯汀之后重了差不多十五磅,饮食结构没变,还是一天一顿,但那顿吃得很多,主要是肉。他给出的理由不在营养学,在人情:得州的烤肉、桌上的人、那种热情。他也观察到 Joe Rogan 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Joe 清楚自己生酮或者纯肉的状态最好,但吃意面的时候照样吃,第二天再用疯狂的壶铃和跑坡把账还上。

他那种活法是 fuck it,偶尔就得享受一下。我做不到。我知道身体对意面的反应不好,所以我不会从那里获得快乐。(Lex)

Lex 说他的策略是在“好东西”上过量,而不是去吃“坏东西”。辛克莱说这大概也是一种平衡,只是每个人划的线不一样。

人类进化出了对死亡的天然否认

话题在这里拐了个弯。Lex 提到 Ernest Becker 的《死亡否认》,还有海德格尔。这批哲学家认为大多数人活在一种对死亡的否认里,我们没有真正把“我会死”这件事吃进去。因为一旦真的吃进去,那种恐惧会大到无法生活。人从生活中提取意义的方式,建立在自己存在这个前提上,而“有一天不再存在”这件事本身令人无法处理,于是我们活在一个自己不会死的幻觉里。

辛克莱说他每天都看到这件事在发生。跟人聊天,只要话题靠近,那种不适马上浮现。

我们只能那样活着,这是必要的。要是每天真的去想,大概会哭出来。不只是错过自己,还有错过家人、朋友。(辛克莱)

他把这放回生物学的框架里。所有活着的生命都进化成了不想死,这跟心理层面的意愿无关,驱动它的是生化、基因、物理层面的机制。他在MIT研究的那种酵母细胞,也在为活命挣扎。它们不思考,但机制是一样的。大脑把这套求生的本能继承了下来。

麻烦在于,人类是少数知道自己会死的物种。这在进化史上极其罕见,是诅咒也是礼物。

我们大概进化出了天然否认衰老和死亡的能力。想象一个部落,每天所有成员都想着自己会死,他们不会取得什么技术进步,只会在茅屋里或者草原上哭。(辛克莱)

这是他在职业生涯里一直撞上的墙。公开演讲、社交媒体上,只要提到年龄,人们的反应是抵触的。他说情况在变好,书起了作用,这些检测手段也会起作用。因为不去想这件事的代价是,你活到80岁,然后非常后悔。

Lex 接着把 Becker 和 Viktor Frankl 摆到了一起。Frankl 在《活出意义来》里,Bernard Williams 在道德哲学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知道自己会死,哪怕不常想,也构成了意义的来源。生命的稀缺性让每个瞬间更甜。

辛克莱直接反驳了。

在我这里,这个说法完全错了。我每天感到快乐,这跟“想到自己会死”没有关系。我快乐是因为每一天本身就值得快乐,是我自己把它变成那样的。就算我认为自己能永远活下去,我享受此刻的程度也不会少一分。(辛克莱)

Lex 说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在自我说服。他有点怕自己如果真的永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这个想法或许是接受必死的一种自我安慰。

他承认辛克莱说得对:享受生活需要努力,需要一种正确的心态。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世界丑陋的那一面,那面多得是。下雨天你可以抱怨波士顿的鬼天气,也可以注意到自己有屋顶,然后尽情享受;或者干脆跑进温暖的雨里,感受和自然合为一体。飞机上wifi断了,你可以骂捷蓝航空,也可以想,几个小时内我就能穿过天空到地球另一边,还能通过轨道上的卫星收发邮件、看电影。同一件事,两种画法。

跟一块金属比,我们是奇迹

辛克莱说他自己的转变是真实的。他曾经是那种“什么都不顺”的状态,现在每天醒来都觉得日子很好。他认为即使相信自己能永远活下去,也照样能享受每一天。

他给出的方法很具体。他说自己还是那个六岁的孩子,六岁小孩会怎么做?他会想,我让手指握成拳,它们真的握起来了,这太酷了。

采访桌上有个金属方块,一英寸见方。他说自己大概每天都会对着这类东西想一次:我是活的,我能思考,能移动,能吃东西,身体里满是能量;而这片叶子、这个方块,永远不会活过来。他就拿这个当参照系。

相对于桌上这块金属,我们是宇宙中了不起的东西,大概也是最了不起的东西。不管我活多久,这个比较都成立。(辛克莱)

Lex 接了一句:我们能深深欣赏那片叶子和那个方块,也能深深欣赏自己,这可以是诅咒,但多数时候是礼物。

然后他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现在我到六岁了,我聪明得不能再聪明,所以我想我就永远六岁下去吧。他说这是值得追求的东西,辛克莱的祖母当年就明白这一点。

真正能动手做的事

这期对话跨度很大,从酵母菌的一个基因,到一块金属方块。把可操作的部分抽出来,大致是这些。

  • 先管大脑,再管别的。长期紧绷、易怒、焦虑对寿命的损耗是实打实的,下丘脑那个小区域的炎症水平本身就足以影响动物的寿命。把情绪基线调稳,收益排在所有补剂前面。
  • 从一天三顿加零食过渡到一天两顿,再考虑一天一顿。用两三周慢慢减,允许喝茶、咖啡加奶、无糖饮料,先破掉“嘴里必须有东西”的习惯,别一上来就硬扛。
  • 调整进食节奏的优先级高过挑选食材。一万只小鼠的实验中,只有进食频率改变的那组活得更久。先把进食窗口收窄,再优化盘子里装什么。
  • 挑颜色深的、受过苦的蔬菜。本地农场种的、有虫咬痕迹的、风味浓的,多酚和抗逆分子含量更高。避开那种水汪汪、颜色浅淡的大棚生菜和果汁。
  • 睡眠看深度,不看总时长。睡前几小时别喝酒,它削掉的正是深睡。用一枚戒指或手表把深睡时长记下来,比记总小时数有用。
  • 运动不需要很多,但要喘不上气。每周几次、每次十分钟的高强度间歇就能拿到大部分长寿收益。另外每周两三次力量训练,对抗每年1%的肌肉流失,目的是老了不摔跤。
  • 花几百块做一次基础血液检测,把34项指标和同龄人对比一次。你会第一次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而这个位置你的年度体检不会主动告诉你。
  • 给自己建一份长期数据。辛克莱已经存了十二年。单次检测说明不了什么,趋势才能。趋势才能告诉你上个月那个改变是好主意还是坏主意。
  • 碰到真正热爱的事,别被“要睡够八小时”绑住。偶尔通宵推进自己在意的东西,那种状态本身也是一种健康。
  • 如果条件允许,把你的表观遗传年龄测一次。生日只是地球绕太阳的次数,真正决定你状态的是身体那口钟走到了哪、走得多快。知道数字,才有得改。
  • 把“知道自己在变老”这件事当成一件可以正常讨论的事。辛克莱说得很直白,回避它的代价是活到八十岁再后悔。跟家人朋友聊起来,比一个人偷偷焦虑有用得多。

最后回到那首诗。辛克莱的祖母在布达佩斯见过人类能做出来的最坏的事,然后告诉她的孙子,要一直保持年轻和天真,对世界保持惊奇,尽你所能让它变好。一个研究如何让人活到一百二十岁的人,被交代的事其实跟活得久关系不大,跟别把自己弄丢关系很大。

本集资源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