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4 期·中文精读

戴夫·史密斯:以色列、乌克兰、爱泼斯坦、摩萨德、阴谋论与反犹主义

Dave Smith: Israel, Ukraine, Epstein, Mossad, Conspiracies & Antisemitism

喜剧演员兼评论者谈以色列与乌克兰战事、爱泼斯坦案与摩萨德传闻,以及阴谋论与反犹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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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减 2 等于 20。"

驻阿富汗美军指挥官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总结出了这个公式。他是职业军人,每天琢磨的是怎么打赢。他给这个公式起了个名字:叛乱分子数学(insurgent math)。

杀掉两个叛乱分子,会制造出二十个新的。因为你打死的两个人有兄弟、有叔叔、有父亲,这些人第二天就去报名了。

戴夫·史密斯(Dave Smith)在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这期播客里反复回到这个公式。他今年 42 岁,脱口秀演员,播客《Part of the Problem》的主播,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罗恩·保罗(Ron Paul)的信徒。三个多小时的对话里,他从自由主义的思想谱系一路聊到伊拉克战争、加沙、爱泼斯坦、乌克兰、阴谋论和反犹主义,中间夹着一段关于罗恩·保罗和乔·罗根(Joe Rogan)的私人告白。

也门那 96% 的"定点清除"

戴夫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2009 年到 2015 年,奥巴马政府扩大了对也门的无人机打击,主要目标是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AQAP)。官方给这些行动起了个名字,叫"定点清除"。

被炸死的人里,96% 是无辜平民。

数字摆在眼前:从 2009 年一直炸到 2015 年,AQAP 的规模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每打死一个目标,顺带炸死三个小女孩,每个小女孩都有兄弟、叔叔、父亲,这些人全跑去加入战斗了。

戴夫说,罗恩·保罗是第一个让他看懂这件事的人。在那之前,美国的主流叙事是"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是自由的"。帕特·布坎南(Pat Buchanan)有过一句嘲讽,戴夫说他特别喜欢:迪克·切尼(Dick Cheney)讲得好像奥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是走在阿富汗的沙漠里,捡到了一本美国的《权利法案》,翻到"快速审判"那一页,气得当场决定自杀式袭击。

"如果我们觉得可以满世界杀人、扶植独裁政权、把军事基地建在穆斯林的圣地上,还指望不招来仇恨,那我们是在拿自己的安危冒险。"(戴夫·史密斯转述罗恩·保罗的观点)

戴夫说他 18 岁那年住在纽约,亲身经历了 9/11。那是他童年里最大的事件,看起来像只可能出现在历史书里的东西。他当时已经觉得伊拉克战争是扯淡,但直到听见罗恩·保罗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他才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终于讲得通了"。

罗恩·保罗:游说者放弃拜访的唯一议员

戴夫对罗恩·保罗的评价,用他自己的话说,"粉丝"这个词太轻了。他认为罗恩·保罗是在世的最伟大的美国英雄,地位可以和托马斯·杰斐逊、乔治·华盛顿这些开国元勋并列。

他给出的理由,值得逐条看。

第一,几十年如一日。罗恩·保罗在国会里常年是那个唯一的反对票。整个国会两党达成一致的法案,投票结果是几百比一,那个"一"就是他。人们管他叫"不博士"(Dr. No),因为他原本是医生。他在完全没有回报的年代坚持这些主张,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

第二,戴夫这辈子听说的唯一一个游说者主动放弃拜访的国会议员,就是他。华盛顿的圈内人会证实这一点。游说者第一次去他办公室,说"这次投票我们真的需要你支持一下",他回答"宪法没有授权我们这么做"。游说者的反应是:"这镇上还有谁这么说话?"然后他们就不去了。因为这个人根本没法搞定。

第三,他有完整的人格。戴夫见过他很多次,说他"来自一个更老、更好的世代",人很温和,但绝不是软柿子。他年轻时是运动员,在空军服役,和一个女人结婚六十多年,是个乡村医生,接生过几千个婴儿。

戴夫说,他不想陷入个人崇拜,但他确实认为罗恩·保罗是个真正伟大的人,而伟大的人应该被敬重。

罗恩·保罗的核心主张,戴夫把它归结为一句话:最高的政治价值应当是自由。政府的本质是暴力的工具,所以政府越多,自由越少。美联储、政府开支、战争工业,在他眼里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戴夫认为罗恩·保罗在 2008 年和 2012 年的总统竞选里铺了路。他没有说罗恩·保罗直接导致了特朗普,但他的意思是:正因为有了罗恩·保罗这些年的工作,特朗普才能在 2016 年南卡罗来纳州的共和党初选辩论上,看着杰布·布什(Jeb Bush)说"你哥哥骗我们打仗",然后台下共和党人鼓掌。要知道,台下这批人里很多当年投票支持过乔治·W·布什两次,支持过伊拉克战争,还嘲笑过不支持战争的本国自由派。

戴夫说,他那一代人里,罗恩·保罗是第一个说"我既支持国内的小政府,也支持国外的小政府"的人。在那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两个选项:自由派支持国内大政府但反战,保守派支持国内小政府但支持每一场新战争。这两者拼不到一起,但所有人都当成理所当然。罗恩·保罗像一道门,穿过这道门之后你会发现,真正自洽的世界观只有两种:要么是国内国外都大政府,要么是国内国外都小政府。

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恶霸

话题转到台湾的时候,戴夫说了句很直白的话:美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霸,所以没资格说"我们不允许"。他说美国人有种"帝国心态"需要甩掉,好像别人家的事还要经过我们批准一样。

他打了个比方。如果有人跟你说"隔壁那家伙在出轨,我觉得我们不能允许",你会立刻回答"这不关我的事,我对他婚姻没有管辖权,我得管好自己的婚姻"。

他接着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华盛顿决定武力拿下墨西哥城,把它变成美国的一部分,然后中国跳出来说"我们不确定能不能允许这件事"。美国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允许?你打算怎么阻止我们?派你的军舰到墨西哥海岸来跟我们打?祝你好运。"

问题在于,几乎所有兵棋推演的结果都一样:如果台海打一场常规战争,假设没人用核武器,美国每次都输。而一旦动用核武器,整个世界一起完蛋。

莱克斯提出了 TSMC 的角度,芯片供应链确实高度依赖台湾。戴夫承认这一点,但他的回应是:如果真担心芯片,正确的反应是搞一个类似曼哈顿计划的项目,把产能搬回来,而不是拿"不允许"当政策。台湾不是魔法,这些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生产。

他还指出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一个中国"政策本身就是美国自己五十年来奉行的政策。拜登曾经说过"如果他们进入台湾我们会军事干预",然后白宫赶紧出来纠正总统,重申一个中国政策。戴夫说,整件事的关键就在这个纠正动作里:如果你告诉中国"我们不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那才可能真的逼出入侵。而美国承认一个中国政策,恰恰是在避免这件事发生。

他把这个道理总结成一句:现实会给我们设限,事情不会都按你希望的方式运转。大国不欺负小国当然最好,但这个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美国作为最大的那个,能做的只是"我们真的很希望你别这么干",然后尽一切努力让它别发生。

10 月 7 日:有权力的那一方必须让步

谈加沙之前,戴夫先把原则立住:针对平民的攻击永远是恶的。他说这适用于所有方向,包括 10 月 7 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平民的袭击。他说他看到那些被绑架、被关押了一年半的人质的画面,心是碎的,这件事本身就是悲剧。

但接下来他讲了一个逻辑对称性,这段很值得细看。

本·拉登在 90 年代接受采访时被问过:你是只打美军目标,还是也打美国平民?本·拉登的回答是,平民也算,因为你们有定期选举,你们投票选出你们的政府,所以你们要为政府的罪行负责。

戴夫说,这套逻辑属于狂热分子,任何正常人不该采用。问题是,亲以色列一方在加沙问题上用的恰恰是同一套逻辑:他们 2005 年选过一次,哈马斯赢了多数,所以二十年后他们没有权利。戴夫说这太荒谬了。人不能为自己政府的罪行负责。

然后他谈内塔尼亚胡。乔治·W·布什在 9/11 发生时上任还不到一年,还算个新手。内塔尼亚胡完全不同,他是以色列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一直标榜自己是"对巴勒斯坦人强硬的右翼",公开说要放弃两国方案,理由是"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结果呢,他任内发生了以色列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屠杀。

还有一件事,戴夫说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内塔尼亚胡多年来一直在扶植哈马斯。卡塔尔的钱流向哈马斯,钱断了的时候,摩萨德的人被派去催着恢复,几亿美元的现金装在公文包里送过去。内塔尼亚胡自己说过,这么做是为了"扶植哈马斯、壮大哈马斯",让加沙和约旦河西岸分裂,让国际社会和以色列国内的自由派犹太人没法施压要求达成协议。

莱克斯提出了一个反驳:如果他不让钱进去,看起来也很糟,等于不让援助进加沙。

戴夫的回应很尖锐:从 2007 年到现在,以色列对加沙实行全面封锁,连土豆和糖都不让进,理由是"两用"(dual use),既能做火箭也能喂孩子。可现金给哈马斯就没有两用性吗?

"你不能既封锁这个地区,又抱怨自己要承担某些责任。"(戴夫·史密斯)

他说正确的做法很清楚:让有信誉的国际援助组织把物资送进去,别逼着卡塔尔送现金,也别把排着队想进去的援助组织挡在门外。

接着是他这段里最核心的论证。1967 年那场战争只打了不到一周,从那时起,以色列控制这片土地已经超过六十年。戴夫用了一个类比:你绑架一个人,把他锁在你家地下室,你不给他饭吃,你就杀了他。你本来不该绑架人,但一旦你绑了,你就承担起喂他的责任。饿死他比单纯关着他罪名更重。

他列出加沙人在战前的处境:不能和外界通商,没有旅行自由,没有行动自由,没有基本财产权,随时可能被赶出家门,没有公正审判权,没有律师,没有陪审团。这种状态从 1967 年延续到现在。

"在那种处境下,你去教训他们抵抗的方式,我觉得很难站得住道德高地。"(戴夫·史密斯)

他引用了杰斐逊关于奴隶制的一句话:"我们抓住了狼的尾巴,既不能一直抓着,也不能冒险放手。"他说他能理解这种恐惧,但回头看,答案很清楚:你不能再奴役人,不管下一阶段会带来什么风险,你得先废除奴隶制。

戴夫也给了希望的例子。埃及和以色列在几十年里打了四次仗,70 年代末签了土地换和平协议,之后再没打过仗。他说埃及的问题一点不少,但那个协议解决了根本问题之后,战争就避免了。

把敌人变成怪物,就没法谈判

莱克斯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道德区分:如果一方公开说"我们尽量避免伤及平民",另一方说"我们爱死亡胜过爱生命",这两者在道德上是不一样的。他甚至说,一个至少在表面上承认每条平民生命都同等珍贵的意识形态,更容易在上面建立繁荣的社会。

戴夫没有完全否认,但他把这个区别的权重压得很低。他用了一个法庭类比:一个人被判有罪之后,法官有时会让他在量刑前说几句话。如果他痛哭流涕、向受害者家属道歉,可能判无期而不是死刑;如果他满不在乎、嘲讽家属,可能从无期变死刑。这个差别存在,但它只在量刑的那个边角上起作用,不改变罪名本身。

他说得更直白:你知道那栋楼里有女人和孩子,你知道炸了会死人,你还是炸了。在国内,这叫一级谋杀。你说一句"很遗憾那些孩子也在那里",不改变一级谋杀这个事实。

然后他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场景:假设有个校园枪手正在学校里杀人,他已经杀了 25 个。你会炸掉整栋学校吗?你会说"他拿这些人当人盾,所以这些死是他的错"吗?如果那里面是你的孩子,你绝不会接受这个说法。你会说,那个枪手是坏人,但你仍然有义务想别的办法。

戴夫说,这几乎就是加沙的情形。以色列说哈马斯用人盾,这话有几分真实,但反过来说:以色列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军队、空军、海军",答案是他们根本没有,因为以色列不允许他们拥有政府。既然你从 1967 年起就占领这里,你几乎就有义务把这件事当警察事务来处理,而不是"有校园枪手,那就炸学校"。

关于"死亡邪教"这个说法,戴夫也做了回应。他说自己不喜欢纠缠"种族灭绝"这个词,那只会让讨论跑偏。但他指出:当你支持的一方杀的人比对方多得多,你去管对方叫死亡邪教,这话听起来就有点空。他给出的比例是大约 20 比 1。以色列杀死的巴勒斯坦人,远超巴勒斯坦人杀死的以色列人。他还说,以色列领导层里有一半时间对国际社会说"很遗憾要杀那个八岁女孩",另一半时间几乎在说"不存在什么无辜的八岁女孩"。南非在国际法院提交的案子,内容几乎全是引述以色列领导人自己的话。

莱克斯还提到道格拉斯·默里(Douglas Murray)的新书《论民主与死亡邪教》,那是一套完整的亲以色列论证。戴夫做的"钢人化"是这样的:哈马斯确实是狂热组织,确实把自己的资源用于对抗以色列而不是提升自己人民的生活,确实通过激怒以色列做出过度反应来扭转世界舆论,而且做得相当成功。加沙确实有人在 10 月 7 日之后上街庆祝,那画面让人恶心。所有这些他都承认。

他唯一坚持的,是那套"民主对死亡邪教"的框架站不住脚。理由是:以色列统治下有几百万人口没有投票权。他说,如果在美国今天宣布黑人不能投票、只能住在几个特定社区,我们也不会再管自己叫民主国家。他承认这话听起来刺耳,但他说他只是在描述眼前的东西。

关于加沙庆祝的画面,戴夫说他试着这样理解:美国经历过一次 9/11,整个社会就集体失了智,政客说炸谁我们就炸谁,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而加沙人经历的不是一次 9/11,是一千次 9/11。他们一辈子都是难民,几代人都是这个状态。他说他很难去审判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

他还给了一个乐观的证据:和平谈判进行的时候,哈马斯的支持率暴跌;谈判破裂,支持率回升;每次以色列发动军事行动,哈马斯的支持率又涨回去。这说明人心并没有被永久焊死。苏联存在了 80 年,人们私下里对自由和独立的渴望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到地下。第一步是停止"让病人更病"的治疗,然后才谈得上康复。

爱泼斯坦:录音带在哪

莱克斯提到自己最近因为几年前和蒂姆·狄龙(Tim Dillon)的几次对话被攻击,因为他对爱泼斯坦是否和摩萨德有关表示过怀疑,后来他改变了看法。他请戴夫讲讲这方面的研究。

戴夫先澄清,他没说过"他肯定是摩萨德",他发过一条开玩笑的帖子。他说的是:任何情报行动,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全部细节。他理解现在很多人迫切想看到结局,JFK 文件刚公布,据说爱泼斯坦的其余文件也要出来。这种渴望是好事,他也希望能有更多东西公布。

但他认为有一条线索很难绕过去:检察官亚历克斯·阿科斯塔(Alex Acosta)说过,他被情报部门告知爱泼斯坦是情报人员,所以对他从轻处理。

戴夫说,这件事不只是"有一两个人说他是情报人员"。看这个人的职业轨迹:他在纽约最精英的私立学校道尔顿当老师,毫无相关经验,然后突然进了贝尔斯登,两年内成为合伙人,身家数亿美元,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来。这不合常理。然后他被塞进一个圈子里,周围全是最高层的政客和文化人物。

但他说,这个故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不管答案是什么,它都暴露了同样的东西。一个恋童癖团伙,牵扯到美国乃至世界最有权势的人,触及英国王室、克林顿夫妇,而且这件事被知情、被掩盖、还被允许继续。有一个靠强奸美国儿童运作的勒索行动。至于幕后是 CIA 还是摩萨德,哪一个都不比另一个好一点。

他举了几个让整个体制难堪的细节:爱泼斯坦第一次被抓,得到的处罚轻得像挠痒痒,然后检察官说"情报部门告诉我他是情报人员,让我从宽";ABC 的一位记者在热麦里说自己拿到了全部故事,然后电视台让她压下来,理由是"和英国王室的关系",而她没有辞职;他死在最严密的监狱里,监控失灵,狱警没填记录。

"录音带在哪?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聊飞行日志和文件?录音带在哪?这个人显然在给别人录像来勒索他们。"(戴夫·史密斯)

他还吐槽了帕姆·邦迪(Pam Bondi)那句"我们只会涂黑需要为国家安全涂黑的部分"。他的反应是:一个恋童癖团伙,怎么就和国家安全有关了?

戴夫说,这件事同样检验了"信任机构"这个说法。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批评过他,说像他这样的人在破坏机构的信任,而我们需要信任机构。戴夫的反问是:好吧,那你说的那些我该信任的机构在哪?一个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和国家安全相关的恋童癖团伙,这个故事如果真有,那么最该大声要求公布真相的恰恰应该是你。

莱克斯在这里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说自己相信机构有价值,如果运行得好。戴夫笑着回了一句"现在谁是乌托邦主义者了"。

乌克兰:谁先扣动扳机,谁负全责

戴夫对特朗普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方向是支持的。他说特朗普追求的东西,比拜登做的"无限好"。他不喜欢特朗普一度提出的矿产协议,觉得那本质上是从乌克兰手里抢资源,而且如果把它包装成"安全保证",那就更糟:一旦美国在那边有生意,普京动你就等于动我们。他说这正是华盛顿告别演说里警告的"纠缠不清的联盟",你给太多地方发战争保证,你就得打更多本来不用打的仗。

莱克斯在这里立了一个前提:2022 年 2 月 24 日普京入侵乌克兰,他是发动战争的人。你可以谈北约扩张,可以一直追溯到苏联解体,甚至可以像普京那样讲一千年,但先开枪而且一直开枪的那个人,责任在他。

戴夫完全同意,而且用的是同一条标准。他说他之前讲的那套"你是不是绝对必须这么做"的标准,对普京一样适用。斯科特·霍顿(Scott Horton)的书里专门有一章,列了普京当时可以选的所有其他方案。他说"如果你说西方挑起了这场冲突,这和说这场入侵是正当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打了个比方:酒吧里有人往另一个人脸上吐了口唾沫,那个人掏枪把他打死了。他这么做不正当,你不能因为被吐口水就杀人。但如果你问"他为什么会杀人",答案是"因为那个人走过来吐了他一脸"。戴夫说,他对这场战争的判断就是这样。

他举了墨西哥的例子:如果中国或俄罗斯在墨西哥搞政变,推翻民选政府,扶植一个亲华或亲俄的政权,然后往里运武器,还不断放话说要把它拉进自己的军事联盟,华盛顿绝对不会允许。就像苏联不能在古巴部署核弹一样。

莱克斯反驳说,这是冷战、20 世纪的思维。戴夫说,不管是新保守派还是更早的杜鲁门、艾森豪威尔,甚至回到 1801 年的杰斐逊,任何一个大国都不会容忍外国强权推翻自己的邻国政府,然后把它拉进对方的军事联盟。

然后他抛出一段很有分量的材料。北约前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Jens Stoltenberg)亲口说过,2021 年底普京向北约递交了一份条约草案,他的条件很明确:只要你们书面承诺乌克兰不加入北约,我就不入侵。斯托尔滕贝格的回应是"不行,我们不会让普京来规定北约能不能扩张",然后他还得意地说"看看他得到了什么,更多的北约扩张,芬兰加入"。戴夫说,这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承认什么:你本可以只承诺一句、救下几十万条命,这比乌克兰最终会拿到的条件好得多。

他还提到拜登的 CIA 局长威廉·伯恩斯(William Burns),当年做驻俄大使时写过一份备忘录,标题叫《Nyet Means Nyet》("不"就是"不")。这份文件是维基解密公布的,原本没打算给公众看,是伯恩斯写给康多莉扎·赖斯的评估。原话是:如果你们继续推动乌克兰加入北约,可能导致内战甚至更糟,届时俄罗斯将不得不决定是否干预。伯恩斯补了一句:这个决定,俄罗斯不想做。

还有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这位冷战遏制战略的奠基人,1998 年在《纽约时报》上接受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采访时说,推动北约扩张的人会一直推、一直推,然后会有俄罗斯的反应,然后他们会说"看吧,我们当初扩张北约是对的",但他们会完全搞错因果关系。

关于泽连斯基,戴夫说他从公开表态里看到立场在移动:从"必须收回全部领土",到"也许不用全部收回,但必须得到某种安全保证"。戴夫说,问题在于这种"保证"到底是什么意思?美国承诺一旦你被入侵我们就参战?凭什么?这么做等于签下一份永远打仗的配方。

他说特朗普和普京都想结束这场战争,如果真是这样,最终会结束。他猜测特朗普把大量政治资本押在了"我能结束这场战争"上,如果结束不了,他会非常难看,所以他有极强动机尽快搞定。

莱克斯说,各方人士都告诉他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戴夫说这正是他最讨厌的部分:战争已经决定要结束了,人还在死。他说自己活到能见过几次这种情形,阿富汗在明知道几个月后要撤军的时候还在轰炸,那种荒诞比开战时的死亡更让人难受。因为开战时至少还能拿"我们要推翻塔利班、建立民主"来遮羞,到结尾连遮羞布都没了。

长播客如何拆掉了宣传机器的垄断

莱克斯提到他打算去莫斯科采访普京,再去乌克兰采访泽连斯基,成为这场战争里唯一采访过双方的人。他也坦白,自己最近在犹豫要不要再采访内塔尼亚胡三个小时,因为网上那群人让他的思考质量下降。

戴夫给他的建议分两层。第一层是理解这种代价:这件事非常个人,有一群人恨你,我们的本能反应是"我要被杀了",我们没进化到能承受几千个陌生人此刻怎么看你。第二层是鼓励:"我们这种人已经决定走进竞技场,那就得接受这个价格。可你怎么能拒绝和内塔尼亚胡聊三个小时?"他说就算你不去拷问他,只要三小时,总会有东西暴露出来。

戴夫特别强调长播客这种形式本身的力量。他说这和电视采访完全不同。你和我在镜头前是红蓝背景、底下跑着滚动条,那是另一种东西;而三个小时的对话会让人卸下防备,进入聊天状态。特朗普做播客、JD·万斯做播客,效果都在这里。他很好奇内塔尼亚胡和普京掉进这种状态会是什么样。

莱克斯补充说,采访世界领袖是另一种技能。你不能像戴夫和他自己那样随便评论,你得在某种程度上把对方当人来呈现,才能让他的思维在你面前展开。内塔尼亚胡在以色列内部被攻击得很厉害,常年玩权力的游戏还能保住位置,说明他很擅长筑墙。这道题很难,也可能变成终身项目。

戴夫说,那确实是个需要计算的决定,但他觉得"我不想做"这个理由本身要检查一下:是因为工作量大?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这些通常不是好理由。

关于播客与听众的关系,戴夫有一个说法:你和听众之间是有关系的,所以你不能对听众撒谎。他说自己和莱克斯只见过一面,通过一次电话,但早就"认识"对方了,因为他听了太多莱克斯的内容。他自己也有过这种体验,见到乔·罗根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他们讨论了一个具体数字:大概40 到 50 小时的收听时长,就能看进一个人的灵魂。戴夫说,如果一个人不让你看进去,你也会注意到,你会知道这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他拿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举例:她可能是对的,不该去做罗根的节目,因为她在每一次采访里都极度设防,一直在避免让人看见她是谁,放到三个小时的播客里,这一点会暴露得非常明显。

戴夫还谈到政治生态的变化。2016 年共和党建制派公开讨论过在全国代表大会上改规则,把需要的代表票数抬到没人能到达的高度,然后说"既然没人达到,我们就再选一次米特·罗姆尼"。这是公开的偷提名操作,最后因为特朗普的基层支持太强而没成。他说现在民主党处在同样的位置,谁能成为那个"特朗普式"的人物,他不知道,但时机从未如此成熟。这个人必须来自三字母机构控制之外,因为选民现在拒绝的就是那个东西。

他提到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身上有种真实性,即使他不同意他的很多观点,他相信斯图尔特说的是自己相信的东西,这在一个充满虚伪的政坛里是巨大的优势。莱克斯说他觉得 AOC 可能成长为那种候选人,戴夫说他看不到,但他也承认 2014 年时没人能预测特朗普。

阴谋论的正确打开方式

莱克斯说他自己的大脑对阴谋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很清楚那股引力。戴夫说他也是。

戴夫给了一个方法论上的例子,值得记下来。9/11 真相运动里有一个"铁证":新保守派的智库"新美国世纪计划"(PNAC)在一份文件里说,要在中东发动多场战争,但"除非再来一次珍珠港式的事件,否则很难让公众支持"。真相运动的人指着这句话说:看,他们自己承认了,是他们干的 9/11。

戴夫说,这句话其实证明不了任何事。它可能只是说明他们当时清楚"没有珍珠港式事件就干不成",然后 9/11 发生后,他们说"我们的珍珠港式事件来了"。这个文件很有"证据感",但它不是证据。

他还举了"以色列干了 9/11"的说法,其中一条论据是拉里·希尔弗斯坦(Larry Silverstein)给世贸中心买了巨额保险,"他怎么知道要买"。戴夫说,全世界头号恐怖袭击目标给自家大楼买大额保险,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同一批人 1993 年就试过炸那两栋楼。

他说,他对阴谋论的态度是这样的:我可以偶尔猜测,但我更愿意拿那些我能证明的案子。比如他能证明新保守派至少在开战十年前就有入侵伊拉克的议程,跟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没什么关系。这有扎实的证据。

莱克斯补了一个心理学观察:确定性听起来像智力。一个人说得斩钉截铁,听起来就像"这真是个聪明的家伙"。而他自己习惯表达怀疑、展示多种视角,反而常被当成软弱和缺乏智力。戴夫说他也注意到这一点,某种程度确定性甚至是领导力的前提条件,但问题在于很多时候你只是在胡扯,或者你本来就不该这么确定。

戴夫说了一个自我训练的办法:当你发现某个信息让你产生"太好了,这又证明了我想要的那个结论"的快感时,你要对这个信息加倍怀疑,因为那是确认偏误在给你发糖。

1845 年的思想实验

节目最后,戴夫讲了一个他从经济学家吉恩·爱泼斯坦(Gene Epstein,和那个爱泼斯坦没有关系)那里听来的论证,他称之为"激进乐观主义的论证"。

设想你站在 1845 年,那是奴隶制的鼎盛期。有人告诉你:"二十年后,奴隶制会在整个西方被废除。"你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奴隶制存在于全部人类历史,放眼望去它哪儿也不去,二十年内废除?开什么玩笑。但那就是真的。美国为此打了一场血腥的内战,很多其他国家是直接走开的,就这样停止了那个延续几千年的常态。

第二个例子:1981 年里根政府初期,新保守派在媒体上大骂他搞对苏缓和,说他"刚刚保证了苏联再统治一百年"。如果有人告诉你"冷静点,十年后苏联就不存在了",你会觉得他脑子有病。但这也是真的。

戴夫说,三年前他真的担心过整个生态会被关掉。疫情期间,他认识的人几乎都被平台警告过,想谈疫苗伤害就可能丢 YouTube 频道,推特上一批一批封号。他当时觉得"控制会越收越紧,这个体制不会允许这些替代声音存在,最后整个东西会被关掉,我得想清楚之后干什么"。结果完全相反。他从来没想过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会拿出 440 亿美元买下推特。

他举了一个对比。2002 年,伊拉克战争开打前,整整一年是一场大规模宣传战。叙事是:"他们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参与了 9/11,他们和基地组织是朋友,他们要把他们没有的武器交给他们不是朋友的人,然后去核平堪萨斯。"当时《纽约时报》、比尔·奥莱利、CNN、《华盛顿邮报》全都同意,全都下场推销这场战争。今天做不到这一点了。今天你控制不了乔·罗根和塔克·卡尔森,他们不会配合,而且几乎肯定会请人来把叙事拆掉。

他顺带说了一句关于"犹太人支持以色列"或"70% 的加沙人支持哈马斯"这类说法的话。他说他记得二十年前,美国每一个右翼都真心相信必须入侵伊拉克,你不支持你就是某种软弱的左派,那是整个国家的氛围。民意可以被制造出来。所以拿民调去给一个族群定罪,这个逻辑不成立。

莱克斯接过来讲了他自己的希望来源:火箭升空。他说,每当他看到 SpaceX 和蓝色起源的火箭上天,他就有种"我们会挺过去"的感觉。疫情期间那种绝望感,是觉得"我们连一个大号流感级别的疫情都处理不好,后面更大的麻烦怎么办"。而现在火箭在往上飞,人类会殖民太空和其他星球,我们是一群很会发明东西的家伙。

戴夫说他有个更私人的理由。他的儿子出生三天就做了先天性心脏缺陷的开胸手术。二十年前,他会失去这个孩子。现在孩子完全健康。他说,这件事几乎让他对"我想活在过去某个时代"这种想法免疫了。不管当下有什么挑战,他都愿意接受这个交换:孩子活下来,有机会过一生。他说现在到处都在发生奇迹,只是大家习以为常。

节目的最后,莱克斯用罗恩·保罗的一句话收尾:"真正的爱国主义,是在政府做错事时愿意挑战它。"

把这几件事带回自己的生活

  • 看到暴力升级时,先算那道题:这次行动会制造出更多还是更少的敌人?"10 减 2 等于 20"这套算法同样适用于日常。你在网上挂一个人、在评论区赢一场架、在家庭群里压倒一个亲戚,逻辑是一样的。
  • 把"我想要这个结论"和"证据支持这个结论"分开。戴夫的自我训练很实用:当一个信息让你产生"太好了,又证明了我是对的"的快感时,对这个信息加倍怀疑。
  • 区分"解释原因"和"证明正当"。说清一场冲突为什么会发生,不等于说它是对的。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讨论就会立刻变成站队。
  • 判断一个说法时,问它在国内情境下是否也成立。如果换成你自己家、你自己的孩子的场景,你还接受这套逻辑吗?戴夫拆解战争宣传,靠的就是这一问。
  • 把"相信机构"拆成具体的机构、具体的人、具体的行为。抽象的信任没有意义。要问的是:这件事上,谁该负责,他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承担后果。
  • 想了解一个人,去听他说 40 个小时。短视频给你的是印象,长对话给你的是人。反过来,如果你想让别人了解你,别怕让人看见你思考的过程,包括你的犹豫。
  • 检查自己"不想做某事"的真实理由。是工作量太大、是害怕,还是别的?戴夫说得很直接:这些通常都不是好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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