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纽曼:太空探索、宇航服与火星生活
Dava Newman: Space Exploration, Space Suits, and Life on Mars
以前 NASA 副局长的视角,讲新型宇航服与生命保障系统设计,以及人类在火星生存的工程挑战。
1519 年 9 月,五艘船从西班牙桑卢卡尔港出发,两百六十多名船员挤在船上。1522 年 9 月,一艘漏水的船回到同一片海域,十八个人走下来。麦哲伦本人在菲律宾卷入冲突死掉了,没走完全程。
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船员死亡率超过九成。
达瓦·纽曼(Dava Newman)喜欢从这个故事讲起。她是 MIT 的阿波罗计划教授,当过 NASA 副局长,在四次太空飞行任务里做过首席研究员。她自己也坐帆船绕过地球一圈。Lex Fridman 问她,那批船员出发时心里是恐惧还是兴奋,她的回答是:
“在所有探索里,真正的主角是挑战和未知。我想他们更多的是惊奇。”(达瓦·纽曼)
她接着把话头转向了人。船上的团队动力学、领导力、怎么让一群人把注意力锁在任务上,这些和五百多年后飞火星是同一道题。在她看来,去火星的挑战清单里,技术占一项,心理和社会因素排进前三。任何长期隔离封闭的环境里,人都是最大的变量。
这场对话只有四十分钟。她开场就说:“我说话快,你挑最好的问题,我们赶紧干完。”工程师作风。
一个五岁孩子看到的阿波罗
纽曼在蒙大拿州长大,州府海伦娜,落基山脉就在后院。她说自己最早的探索记忆就是爬山、钻洞、在林子里乱跑,一直在自然里。
她把探索的定义放得很宽。任何走出熟悉区域的动作都算,去没去过的林子算,去月球也算。
1969 年阿波罗 11 号登月时她五岁。她记得很清楚,记得那三个人:阿姆斯特朗、奥尔德林,还有留在轨道上的迈克尔·科林斯。她说自己当时多半叫不出名字,但那个画面留住了。三个男人在做一件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事,十年前不可能,一年前都不可能。
“阿波罗计划教会我做梦。任何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只要足够专注就可能实现。”(达瓦·纽曼)
她补了两个字:还需要一点运气,以及大量的领导力。十几年后,一个在落基山脚下长大的孩子成了 NASA 副局长,这条线索某种程度上就埋在 1969 年那个晚上。
火星的过去时和现在时
纽曼的研究起点之一是寻找地外生命,她管这叫“任务世界”(mission worlds)。她给出的时间表是:未来十年,大概率能拿到火星存在过生命的证据。
注意她说的是“存在过”。当下的火星生命,她留了个开放的口气,但把赌注押在 35 亿年前那一段。理由很直接:那时候火星有电磁盾,有大气层,重力是地球的 0.38 倍。光是重力这一项就够让人羡慕,她说在火星上人人都能扣篮。
现在火星剩下的东西也够有说服力。有机物找到了,水找到了,南北极冰盖之外还发现了季节性液态水。生命的原料齐了。问题在于火星表面全被辐射泡过,任何可能的生命迹象都得往下挖,往土壤深处钻。
除了火星,她更兴奋的是那些海洋卫星。木卫二、土卫二这一类天体,冰壳底下是液态海洋。寻找生命的策略被她总结成四个字:跟着水走。地球上所有已知生命都是碳基的,都离不开水,这是唯一有把握的筛选条件。至于不依赖水的生命形态,她在逻辑上承认可能存在,也承认没法搜,因为不知道要找什么。
她顺手把尺度拉远了一层:开普勒望远镜已经确认了六千颗系外行星,其中几十颗是岩石行星,落在宜居带里,不远不近,温度刚好。科学上确认它们宜居,工程上完全够不着。最近的十光年,远的到一百光年。这个距离意味着我们能看见,能分析大气成分,这辈子也到不了。
“我没法相信我们是唯一的。生命在宇宙里应该普遍存在,大概率也包括智慧生命。”(达瓦·纽曼)
那怎么去?她先划了条红线:光速是硬限制,没有曲速引擎。要去火星,把八个月压到三四个月,时间砍掉一半,对船员的健康和安全就是巨大的收益。这需要推进技术的推力,需要新的物理,也许量子理论里还藏着什么东西。在那之前,每一次飞行还是得老老实实服从轨道力学。物理不能违背,这是她的原话。
月球不是终点,是靶场
谈到阿尔忒弥斯计划(Artemis),纽曼的态度是明确支持,同时带着警告。
人类在低地球轨道待了四十年,高度四百公里,差不多波士顿到纽约的距离。她说该回深空了,月球是第一站。她加了一句:
“我希望我们不要在月球上卡五十年。我真的想上月球,用未来十年时间,先机器人着陆器,再上人。”(达瓦·纽曼)
为什么是月球。三天路程,人的心理扛得住。同时它是一个极好的技术验证场:居住舱、生保系统、宇航服,这些东西在地球上永远测不出真实问题,在月球上可以一级一级把风险降下来(她用的词是 buy down),等真去火星时,技术已经成熟。
具体落点在月球南极。那里有两类地形挨在一起:沙克尔顿陨石坑附近的永久阴影区,温度极低,水冰被封在里头;旁边又有几乎永久被太阳照到的区域,能源不愁。有水就能做燃料、做生命支持,这是选址的第一性原理。
再往下推是原位资源利用(ISRU)。飞船不可能把建基地需要的全部质量从地球带过去,所以必须学会靠山吃山:用月壤做 3D 打印建材,用冰电解出氢和氧。她顺带提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约束:月球的一天是 28 个地球日,白天 14 天,黑夜 14 天。这个节律决定了人不会在月面长住,更像是几周或一个月的轮换任务。去月球看地球升起,那是宇宙里最壮观的景象之一,但多数人还是会想回家。
关于“人”这个词,她特意做了区分。她说未来去月球的探险者里,会有大量非政府宇航员。她当 NASA 副局长时推动改过一条法律,把宇航员的认定范围扩大到不只在政府机构工作的人,因为私营部门起来了,只要飞到一百公里以上,就该叫宇航员。一大批普通公民会变成宇航员,这件事正在发生。
三个重型火箭同时出现
阿波罗之后,美国有五十年没有重型运载能力。纽曼说她现在作为“阿波罗计划教授”,名下的发射能力是零。这个局面很快会变:NASA 的 SLS、SpaceX 的重型火箭、蓝色起源的重型火箭,三条线同时在跑。
她对 SpaceX 的看法值得一提。她说 NASA 给 SpaceX 的钱,本质上是政府在赌一家跑得快的公司,这是应该的。这里面有个朴素的分工逻辑:
“政府机构,不管是 NASA 还是欧空局,时间长了都会变得官僚、避险、动作慢。产业界必须往前推。最好的状态是两边结合。”(达瓦·纽曼)
载人航天的安全性和质量保证不能打折,人命关天的事,NASA 那套流程是几十年教训换来的。如果只有这套流程,成本降不下来,频率上不去。私营公司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也愿意用更快的节奏试错。她当副局长时干过一件小事:在 NASA 内部设了一个“聪明地失败”奖,奖励那些从失败里学到东西的团队。这个做法想撬动的,是“不许失败”那层文化。
成本这一项,她给了个具体数字:回收火箭一级,能省下大约 70% 的费用。她提到航天飞机,说从航空工程师的角度看,那仍然是人类设计过最优雅的航天器,可复用这件事它做对了,只是不够便宜。现在的回收是另一条路,火箭一级反推回来精准落地,她每次看都像看体操比赛,说那一瞬间像魔法,永远看不腻。
她坐在那里讲这件事的语气很有意思,是真的高兴。一个管过 NASA 预算的人,看见发射成本被商业公司硬生生压下来,那种高兴藏不住。
便宜到人人能放卫星
纽曼特别讲了立方星(CubeSat)。她用手比了个大小:1U 就是双手一捧,再大一点大概鞋盒尺寸。模块化设计,1U 不够就拼 3U、6U,加钱加载荷。
这个不起眼的东西改变了太空的准入门槛。她举了 Planet 这家公司,一堆立方星在天上排着队拍地球,二十四小时覆盖全球一遍。气候变化监测、地表变化追踪,过去要靠几亿美元一颗的大卫星,现在靠一群便宜的模块化小东西。通信领域同理,原本是天价卫星提供的服务,正在被大量小卫星摊薄。我们手机上的电话和 GPS,背后那套基础设施正在被重新造一遍。
“现在任何国家、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放一颗立方星。这是太空的民主化。”(达瓦·纽曼)
她还提到自己早年在 MIT 带学生做卫星项目,从概念、设计到实现走一遍完整流程。当年那只是教学项目,现在学生的作品能真飞上去,而且装的仪器水平不低。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革命性”这个词。
一件 140 公斤的衣服
话题转到她的老本行。纽曼给宇航服下了个定义:
“宇航服是世界上最小的航天器。”(达瓦·纽曼)
工程上这话字面成立。氧气供应、二氧化碳清除、压力维持、温控、湿度控制、通信、部分辐射防护,一整套生保系统全塞进一个人形外壳里。工程上堪称奇迹,代价是重量:现役宇航服大约 140 公斤,而且是气体加压的,充气之后人像根香肠,弯个腰都费劲。阿波罗时代的宇航员在月面上蹦跳着走,膝盖弯不下去,只能蹦。
要去月球和火星,需要的是行星表面作业服,核心指标只有一个:机动性。
她的思路是把设计范式倒过来。过去的做法是把人塞进一个缩小的飞船里,一圈圈包裹。她的做法是先研究人怎么动:测量、建模、分析运动轨迹,然后问一个问题,能不能从皮肤往外长出一件宇航服?
答案是机械反压(mechanical counterpressure)。不用气体撑起一个人形气球,用材料直接对皮肤施加压力。人体在太空里其实只需要三分之一大气压,大约 30 千帕,也就是 4.3 psi。在地球海平面我们活在一个大气压里,其中大部分是氮气,真正维持生理需求的那部分压力远比想象中低。只要这个压力均匀、持续地压在全身,人就能正常活着。
技术难点全在“均匀”两个字。压力不匀,局部就会出现淤血、压迫伤。所以她的专利落在图案设计上:材料怎么织、接缝怎么走、不同身体部位需要多高的压力、怎么在关节处既保证密封又不妨碍弯曲。都是细活。
好处也很直接。她给出的量级是质量可以降一个数量级,从 140 公斤掉到十几公斤,同时机动性大幅提升。她描述的目标画面是:穿上它,你得像奥运选手,像一个极限探险者,每一分体力都用在探索上,而不是用来对抗自己的衣服。
这套东西目前还在研发阶段,没有飞行系统,但技术路径走通得过。她用了一个词的差别:可行(feasible),谈不上可飞(flight-ready)。工程上这两个词差着好几年。
头盔是个信息终端
Lex 问了个半开玩笑的问题:既然身体都紧缩了,脑袋是不是也包一层,像蓝人组合那样?
纽曼说不行,头盔还是得气体加压,而且包住脑袋没有任何好处。头盔的角色可以彻底变掉:它变成信息门户。增强现实叠上去,地图、地形、导航全在视野里。相机看清月壤的纹理,光谱仪顺手分析这块石头是什么成分,有没有水的痕迹。她说理想状态下,头盔里甚至能嵌一点实验室能力。宇航员在月面上不用一直问地面“这块东西要不要采”,自己就能判断。
她还讲了设计团队构成。除了工程学生,还有设计学生、建筑师、工业设计师,以及运动表现领域的专家。颜色、材质、美学,都是正经议题。她的伴侣来自建筑和工业设计背景,两人在这个项目上是合作者。一件穿在人身上的东西,只靠工程师做出来,通常不好用。
宇航服是要被人穿在身上的,穿它的人要在极端环境里连续工作几个小时,注意力、舒适度、视野、动作自由度,任何一项出问题都会折算成任务风险。它更接近一件高性能运动装备。
20 分钟延迟意味着没有地面指挥
Lex 抛出了 HAL 9000 的问题。《2001 太空漫游》里那个 AI 把任务优先级放在船员生命之上,杀了人。他问:HAL 做对了吗?
纽曼没有直接评判,她把问题拉回到工程现实:去火星,通讯延迟二十分钟。地面不可能实时指挥,所以人和系统都必须是完全自主的。这是整个任务设计里最硬的一条约束。
月球恰好是最好的测试场:三秒延迟,够短可以兜底,够长能暴露自主系统的问题。她的规划是先在月球把自主探索跑通,再去火星。
她顺手把麦哲伦又拉回来了一次。那批船员离港之后就是完全自主的,没有总部可以请示,遇到问题只能自己判断。五百年过去,人类的深空探索在这一点上反而回到了原点。船离港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任务控制中心。
至于 AI 现在最该干什么,她的答案不在地球之外。NASA 手里握着以 PB 计的地球观测数据,气候系统、海洋、陆地、大气,全在里面。超级计算机算得动,AI 能做的是把这些数据变成人能看懂、能决策的东西。她用的词是“策展”:把数据整理好、可视化、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
“技术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行为问题。我们必须改变人的行为,这个十年很紧迫。”(达瓦·纽曼)
她说这话时的顺序值得琢磨:先有数据,再有分析,再有可视化,最后才轮到行为改变。前面三步都是工程问题,最后一步不是。她讲得很清楚,真正卡住的地方在最后一步。
地球不需要我们
Lex 问了一个暗色调的问题:如果人类未来一两百年不成为跨行星物种,还能活下去吗?
她的回答很干脆:能。她还补了一句更干脆的:
“我不认为火星是 Plan B。地球不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地球。”(达瓦·纽曼)
地球在人类出现之前存在了很久,在人类消失之后还会存在很久。所谓拯救地球,本质是拯救适合人类居住的那层薄薄的环境。她在公开演讲里常用哈勃的那张深空照片开场,讲到最后总会落到“暗淡蓝点”上:我们脚下这颗行星,是目前已知最好的那一颗,没有备选。
这个立场在航天圈里不算主流。很多人把火星殖民当成文明备份,当成对冲地球风险的手段。她的看法不一样,火星是探索的前沿,是科学的金矿,是全人类共同的下一个目标,它不构成地球的退路。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资源该往哪儿投。
她把话说得很轻,但落点很重:我们都是地球号飞船上的宇航员,这是所有人的任务。这个说法在航天圈子里被用滥了,可从一位真正设计过宇航服、真正在 NASA 管过预算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太一样。
时间表
她给的时间线是这样的:2020 年代重返月球,先是机器人着陆器,再上人;2030 年代前期在月球上积累技术和经验;2030 年代中后期把人送上火星。第一批踏上火星的会是国际团队,规模不大,几个人。
她描绘的更长远的图景是这样的:低地球轨道上会有成千上万人,甚至更多,那里会有工业、有制造、有旅游,变成一个真正的地方。月球上会有人常驻或轮换,那里风景好,想回地球也只需要三天。火星上会有人,作为一个物种,人类会成为跨行星的。再往外的木星、土星,人的身体大概去不了,那些地方交给探测器,我们靠脑子去,靠那些传回来的图像和数据去走完这段旅程。
她自己不在名单上。她说自己的工作是让下一代人上火星,那是她学生那一代的事。月球倒是可以试试,毕竟三天路程,任务虽然极限,但可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报名。
回头看,这场对话只有四十分钟,信息密度高得惊人。一个在落基山脉脚下长大的孩子,因为五岁时看到电视里有人在月球上跳,后来去 MIT 做了教授,去 NASA 管了整个机构的科研,又回到实验室里研究怎么让一件衣服更贴身。这条线索串起来,某种程度上就是过去五十年人类航天史的缩影。
她反复强调的东西并不全是技术。是团队、是领导力、是心理、是人怎么在极端环境里保持清醒和协作。麦哲伦的船员死于坏血病、饥饿和冲突,航海技术本身没出大问题。五百年后去火星,最难的那部分大概仍然在人身上。
可以做点什么
如果这篇对话让你对这摊事有了兴趣,有几件事是真的可以动手的。
- 去翻一遍阿尔忒弥斯计划的公开资料,尤其是月球南极的选址报告。理解一个陨石坑边缘的水冰怎么决定了几十亿美元的预算走向,比看十条新闻更有用。
- 找 Planet 的公开影像库看看。同一片街区、同一个港口、同一片冰川,几年之间的变化摆在一起,你会明白为什么纽曼说 AI 眼下最该用在地球上。
- 如果你做软件,去看一眼 CubeSat 的模块化设计规范。1U 的空间里要塞进电源、通信、姿态控制和载荷,这种约束下的设计思路,会反过来改变你做产品的习惯。
- 如果你是工程师或设计师,去读读机械反压那几篇论文,重点看压力分布的图案设计。它示范了一件事:把使用者的身体当作设计起点,而不是把人塞进已有的结构里。
- 下次听到“太空探索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别急着谈技术溢出。可以讲讲那个二十分钟通讯延迟的约束,它逼出来的自主系统,最后会回到地面上。
- 最后,把纽曼那句话抄下来贴在桌上:地球不需要我们,我们需要地球。说这话的人管过 NASA 的预算,那笔账她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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