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伦·瓦法:弦理论
Cumrun Vafa: String Theory
弦理论家解释额外维度、弦景观与量子引力的研究思路,以及这一理论在当代物理学中的位置与争议。
物理学家对演绎推理怀有很深的警惕。这种态度听上去有点反智,理由却相当务实。坎伦·瓦法(Cumrun Vafa)的解释是:在物理学史上,你从某个原则出发往下推,推到第三、第四步,经常发现那个被你当成出发点的东西,其实才是应该被推导出来的结果。换一个方向重新起步,会引出原来那条路根本走不到的新想法。
这种顺序颠倒的事,科学史上反复出现。物理学家因此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轻易相信哪个想法属于第一性,哪个属于推论。数学家的训练是从公理往下走,物理学家反过来,他们更在意想法之间能不能互相支撑。两个想法打架的时候,那个矛盾本身比逻辑链条更有意思。
瓦法是哈佛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弦理论领域的奠基人物之一,2017 年基础物理学突破奖得主,也是爱德华·威滕(Edward Witten)的学生。他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用一段物理史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牛顿、欧拉、拉格朗日,以及一次彻底的方向颠倒
牛顿写下 F=ma,简洁、优雅,任何人都看得懂。后来物理学家在研究更多力学问题时,发现“势”这个概念很好用。势本身是个抽象量,对它求梯度才能得到力,从逻辑上讲你不引入它也完全可以。但它让一些思考变简单了。
再后来,欧拉和拉格朗日把牛顿力学整个重写了一遍,写法完全不同。要算一个粒子从 A 点走到 B 点走哪条路,你把所有可能的路径全部列出来,每条路径算一个叫“作用量”的积分,也就是动能减势能对时间的积分,实际走的那条路,是让这个积分取极值的路。
在当时的语境下,这几乎是退步。牛顿的公式一行就写完了,你非要遍历所有路径再找最小值,绕了这么大一圈,图什么?而且这个表述本来就是牛顿定律的推论,数学上完全等价。欧拉和拉格朗日做的事情,只是把 F=ma 换了一种语言重述。
到了 20 世纪,量子力学出现,事情反过来了。粒子从 A 到 B,并不会老老实实走一条路,它以不同的振幅走遍所有路径,每条路径的贡献正比于 e 的 i 乘以作用量次方。把这些复数全部加起来,取模的平方,得到的才是概率。
“这个事实最后成了量子力学的重新表述。我们应该把它当成新定律的出发点,牛顿只是在平均意义上成立的近似。”(坎伦·瓦法)
当年那个看起来多余的、复杂的、纯粹属于推论的重写,最后变成了更根本的东西。瓦法说,这类事在物理学里见得太多,所以物理学家学会了不迷信演绎链条的方向。
这不意味着物理学家不在乎严谨。瓦法的说法很精确:大家只是在判断“谁是第一性”这件事上保持流动,但对想法之间关系的理解,非常小心。物理学界流传的那种“物理学家不严谨、随口乱说”的印象,他明确否认。
丑陋的数学在世界上没有永久的位置
Lex 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把数学当工具去理解物理世界,它有没有可能把人带偏?
瓦法的回答是对称的。数学带偏你的程度,和旧的物理观念带偏你的程度一样。你会因为“这个数学太漂亮了,我一定要在什么地方用上它”,然后被它拖着走了太远。但一个长期持有的物理原则,同样会让人陷进去出不来。所以问题出在僵化本身,跟数学还是物理无关。
这段对话里,美是一个贯穿始终的词,而瓦法的立场不留余地。在他那里,美是物理理论必须通过的门槛,远远超出装饰的位置。他引用数学家哈代(G. H. Hardy)的说法:丑陋的数学在世界上没有永久的位置。物理学同理,一个看起来丑的原则,不会是终点。
“美当然不是充分条件。我不会因为看了一眼觉得它美就满意了。可每一个好的物理理论都必须通过这一关。”(坎伦·瓦法)
这个标准从哪来?一部分是几百年科学经验累积出来的判断,一部分是一种关于现实“应该长什么样”的哲学立场。原则上宇宙可以是丑的,我们可能不得不接受它。只是到目前为止,历史给出的样本让人有底气去找那个美的。
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人类关于美的直觉里,装着一些解题必需的东西。对称就是其中之一。
对称既是解题工具,也是审美的源头
Lex 追问了一个鸡生蛋的问题:对称先存在于现实,然后演化出能感知对称的大脑?还是对称太显然了,任何一个能观察宇宙的智能体都会欣赏它?
瓦法承认这些问题没有深层答案。但他补了一个关键观察: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很多看起来不对称的东西,往深里看,底下还是对称的,只是对称被打破了。而对称的破缺本身,同样属于美的范畴。
这种美在不同尺度上都成立。看绘画,看人的脸,看生物的形态,看化学结构,一直到基本粒子的规律。瓦法说,科学家其实很少在同行之间公开谈论这种审美判断,因为它带有很强的哲学色彩。而他本人的看法是,好的科学家差不多都是业余哲学家,只是不愿意被贴上这个标签。
“现代科学有时候会躲开哲学,我觉得那是在拿自己冒险。科学欠哲学很多。”(坎伦·瓦法)
他还提了一个关于对称的思维方式,可以直接拿来用。假设你发现想法 A 和想法 B 之间存在深刻联系,你把这条联系研究透了,然后你去找 A 的“表亲”,先叫它 A'。既然 A 和 B 相关,而 A' 是 A 的亲戚,那 B' 应该存在。你去找 B',结果真的找到了一个对应的物理现象。
为什么这么找?因为画面需要完整,平衡在哲学上更吸引人。这种思维方式指导了科学家几百年,今天还在指导。
亚里士多德的面包:工具对了,问题错了
希腊哲学家干过一件很漂亮的事。他们通过测量一根杆子的影子长度随纬度的变化,相当准确地算出了地球的半径。瓦法评价这段历史时连着说了两次“非常聪明”。
然后他们问了下一个问题:地球为什么不动?
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东西在动,于是他们认定地球静止。可光认定不够,他们要解释。于是拿出了对称性论证:地球是球形的,那它必然位于宇宙中心。如果地球要运动,它得选一个方向,一旦选了方向,球形对称就被破坏了,这不行。所以地球选择待在原地。
结论是错的,推理方式是美的。
亚里士多德比这还往前走了一步。他反问:凭什么待在对称点上就是首选?他举了个例子。把你放在圆心,周围一圈摆满面包,告诉你永远待在中心,你会待着吗?不会,你会饿,你会朝某一块面包走过去,尽管那样破坏了对称。
“这个自发对称破缺的想法,我们今天用来描述大量物理现象。它在几千年前就存在了,只是应用在了错误的物理问题上。”(坎伦·瓦法)
瓦法用碗做了一个更现代的版本。一个圆形的碗,碗底是最低点,你放一颗石子进去,它滑下去停在中心,因为那里能量最低,对称点恰好成了首选。可如果这个碗底有个凸起,最低点就不再是中心,而是一整圈。石子会停在那圈上的某一点,整体对称还在,它挑了一个点,对称被自发打破了。
同一个对称原理,既解释“为什么停在中心”,也解释“为什么不停在中心”。区别在于能量地形的细节。希腊人手里握着正确的工具,用在了错误的地方。两千多年后,这个工具换了个应用场景,成了现代物理的核心概念之一。
一个为了别的目的写下的公式,硬塞给物理学一个引力子
弦理论的起源跟“统一引力和量子力学”没有半点关系。
1960 年代末,物理学家在加速器里看到一些强子碰撞过程,这些过程表现出一种对称性,当时的粒子模型解释不了。维内奇亚诺(Gabriele Veneziano)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他不管背后是什么物理,先写一个能体现这个对称性的公式出来。他用伽马函数、贝塔函数拼出一个表达式,纯粹为了让对称性显形,写公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数学。
几年后有人发现,这个公式的数学结构里有无限多个“谐波”,听起来像某种振动的东西。再往后,有人试着算两根弦的散射,得到的结果正是维内奇亚诺写下的那个公式。
真正让事情变味的是这一步:任何人在计算弦的谱的时候,都会得到一个无质量、自旋为 2 的粒子,性质跟引力子一模一样。
没有人想要它。强子物理里根本没有这种粒子。物理学家试图把它去掉,去不掉。它由弦理论的数学结构自带,不是手动加进去的。
“他们放弃去掉它了。然后舍尔克(Scherk)和施瓦茨(Schwarz)说,弦理论就是量子引力理论。视角彻底换了:我们描述的东西超出了强子物理的范围。”(坎伦·瓦法)
引力子算是被弦理论“后测”出来的。引力早就被知道了,逻辑上这算不上预言。可瓦法强调,这个粒子真的不是硬塞进去的,是算出来的,中间没有任何人为选择。在他看来,这至少构成一种定性检验。
代价是 10 维时空。我们生活在 3+1 维。当时的处理办法是:多出来的 6 个空间维度蜷缩得极小,小到实验看不见。
可以想见当年的反应。你要我相信看不见的额外维度,还要我相信一个从没被观测到的弦,接下来你还想让我信什么?瓦法把这种怀疑复述得很生动,他说那是保守派物理学家的合理态度,在当时并不荒谬。
黑洞的熵藏在哪里
接下来的转折是这场对话的技术核心,也是瓦法本人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70 年代中期,贝肯斯坦(Jacob Bekenstein)提出黑洞应该有熵。论证很直观:把带有熵的东西扔进黑洞,外面的熵减少了,而黑洞看起来是唯一的、没有任何内部状态的,总熵就下降了,这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所以黑洞必须自己有熵,而且这个熵正比于视界面积。霍金(Stephen Hawking)随后用半经典方法算出了精确系数:面积的四分之一,以普朗克单位计。
霍金回答不了一个问题:这些熵对应的微观状态到底是什么。
普通气体的熵,你去数原子分布在哪些格子里,信息就在那儿。黑洞呢?按霍金当时的图景,物质掉进去之后只剩一个解,没有自由度可数。那么庞大的熵,微观状态藏在什么地方?
1996 年,瓦法和斯特罗明格(Andrew Strominger)用弦理论算了出来。答案就在那些额外维度里。弦可以缠绕在蜷缩的小圆上,缠绕的方式有很多种,每一种对应一个微观状态。他们把缠绕方式数出来,得到的数目,正好对上霍金在四维时空里预言的那个熵。
“四维时空里的一个谜题,答案藏在额外维度里。那些微小的额外维度。”(坎伦·瓦法)
到这一步,额外维度不再需要为之感到抱歉。它是这个理论的强项,是解决问题的核心工具。而且这些维度的几何形状直接决定四维世界的物理:蜷缩空间上有几个洞,就决定你看到几种粒子。几何和物理之间建立了镜像般的关系,你改几何,物理跟着变。
怎么在脑子里装下十个维度
10 维世界怎么靠直觉去想?瓦法给了一套可以跟着走的训练方法。核心思路是:用低维建立直觉,然后把同一张图原样搬到高维,只换词,不换画。
先从两个平面相交讲起。二维平面上,一条线和另一条线,通常交于一个点。1+1=2,2 减 2 等于 0,交点是零维。三维空间里,一个面(二维)和一条线(一维),2+1=3,3 减 3 等于 0,交于一点。两个面在三维里,2+2=4,4 减 3 等于 1,交于一条线。
规律浮出来了:两个子空间的维数相加,减去所在空间的维数,就是交集的维数。
现在换到 10 维。一个 7 维平面和一个 8 维平面,7+8=15,15 减 10 等于 5。它们交于一个 5 维平面。你在纸上画的还是两个平面相交那幅图,只是旁边标上 7、8、5。画没变,标签变了,心里知道该怎么想。
球面的例子更妙。一个球面,可以描述成一条线段,线段上每个点挂着一个圆,到了线段两端,圆缩成一个点。往后你看到瓦法画一条线段,得知道那代表球面。两个球面的乘积是四维的,怎么画?画两条线段,组成一个正方形。正方形每条边上有两个圆,走到边上缩掉一个,走到角上两个全缩。
想要六维?拿房间的一个墙角,三条棱,每条棱上挂着一个没有画出来的圆,三条棱交汇处三个圆全缩。这就是三个球面的乘积。
数学家会说“把空间中的一点 blowing up”,听起来抽象得无从下手。在这套图景里,操作极其具体:走到立方体的一个角,把它切掉,切出来的三角形截面就是被吹大的那个点,数学家叫它 P²,射影平面。
“这件事没什么玄妙的。我讲的正是六维。四加六等于十,弦理论的维数。我们可以把它可视化,没有问题。”(坎伦·瓦法)
他的态度很清楚:没有直觉,研究根本推进不下去。形式主义不等于物理学,形式主义也不等于理解。他见过一些拓扑学家几乎完全脱离视觉空间工作,只信任数学,他承认那是一条路,但自己做不了。
这背后是一个更普遍的方法论。物理直觉和数学严谨相互冲突的时候,两边都得让步一点,然后重新搭一个更稳的结构。伽利略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后面还会提到。
零实验证据这个批评,站得住一半
Lex 提到近几年物理学界对弦理论日益增长的怀疑情绪。瓦法没有回避。
他先承认批评是健康的。弦理论确实没有任何直接的实验证据,没有人看到过那根振动的能量环。如果他说“弦理论永远没法被实验检验”,别人完全有权说这不算科学。科学必须有实验后果。
区别在于,弦理论有预言,只是这些预言需要的能量远超今天对撞机能达到的量级。这是技术滞后,跟理论缺陷是两回事。
瓦法给出的第二层回应更硬:没有实验证据,但有理论证据。
什么叫理论证据?弦理论把物理学原本不相关的部分连在了一起,而它本来没有义务这样做。
假设你只关心粒子物理,完全不关心引力。某些粒子物理模型里的问题,弦理论用引力、用全息(holography)的思路给解了出来。为什么这个理论必须这么丰富?瓦法说,这套结构超出了任何人的设计能力,是撞上来的。整个理论起源于一个为别的目的写下的公式。
“有人说弦理论没有证据,这不公平。引力子就是证据。它由弦理论预言,我们没把它手动放进去,是算出来的。”(坎伦·瓦法)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论据,来自维度数量。你从一个随机的维度分布里抽,抽到 3 或 4 的概率接近于零,大概率是个天文数字。而我们恰好生活在 3+1 维,这件事本身已经够奇怪。弦理论给出的上界是 10 或 11,取值范围一下子从无穷压到了十几个,3 和 4 就落到了平均值附近。
瓦法自己也承认这个论据不够强,但它指向一种可能性:这个理论的结构和我们宇宙的结构之间,存在并非偶然的对应。
为什么偏偏是三个空间维度长大
这个问题在物理学里长期被当成既定事实。瓦法说,这本身就值得惊讶,一个好理论应该能解释它,不能只把它当作输入条件。
他和布兰登伯格(Robert Brandenberger)提出过一个模型。
想象宇宙是一个九维的盒子,初始尺寸和弦的尺度相当,极小。因为能量,盒子要膨胀。但有些弦是缠绕着盒子某条边的,盒子一胀,这些弦被拉长,质量暴涨,膨胀就被拽住了。要让膨胀继续,正绕和反绕的弦必须相遇、断开、解开缠绕。
关键在这里:两根弦要找到彼此,本质上是一个相交问题。弦是一维的,一维加一维等于二,再加上时间那一维,二加二等于四。在四维时空里,两根弦通常会相交,会撞上。在更高维的时空里,它们通常会错开,互相看不见。
只有三个空间维度能顺利解开缠绕、继续膨胀,其余维度被锁死在极小尺度上。
这个论证还和纯数学里的一个深刻事实对上了:四维是流形分类中最难的维度,比四维更高的维度反而简单。原因正是同一件事。数学家在高维里用的“手术”技巧,靠的是二维管状结构可以互相穿过,两个二维加上时间就是四维。在四维里,2+2=4,你穿不过去,技巧失效。
“我刚才讲的弦在四维里能找到彼此,恰好也是四维对数学家来说难以分类的原因。”(坎伦·瓦法)
他没有把话说满。这不能证明弦理论给出了 3+1,但它可以是一个模型。有一点他很确定: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放着,必须有一个好理由。
威滕把严谨换成了另一种坚固
瓦法在普林斯顿读博时,导师是爱德华·威滕。他讲这段经历时,讲的是自己年轻时最大的困惑。
他在 MIT 同时修了数学和物理。他喜欢数学的优雅和严谨,也喜欢物理对现实的解释力。两者之间的张力让他很痛苦:物理学里很多推理不严谨。他去普林斯顿读物理,部分原因就是想用严格的数学语言重写量子场论。结果怎么都做不到,课也落下了,物理没学多少,严谨化也没做成。
然后他看着威滕做研究。
威滕的数学功底极好,可物理对他不构成形式系统。他画费曼图的时候,不把它当成微扰展开的工具,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电子从这儿过去了,发生这个,然后那样。你问他,你真的觉得那个电子在那儿走?他说,对啊。你问他考虑相对论的时候脑子里是什么,他想的不是某个坐标系的动量,他想的是不依赖参照系的不变量。
“他思考物理的方式里没有这个张力,它要和谐得多。这让我慢慢明白,物理里想法之间的互相支撑,可以替代数学的严谨性。”(坎伦·瓦法)
你给不出严格定义,可这个想法和另一个你见过的物理现象咬合,那个又和第三个咬合,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优雅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坚固程度,可以替代数学证明那种坚固。在瓦法看来,这跟“讲不出道理就编个故事”完全是两回事。
他说自己从威滕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然后他补了一句自我评价:也许后来他走得比威滕还远。他现在敢用物理直觉去定义新的数学,敢下让数学家吓一跳的断言。
物理直觉把数学按在地上
例子是镜对称(mirror symmetry)。
瓦法到哈佛之后研究弦在卡拉比-丘流形(Calabi-Yau manifold)上的紧致化。这些六维空间极其复杂。他和同事注意到,物理形式主义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对称性:你没法算出卡拉比-丘流形的欧拉示性数,只能算出它的绝对值。
欧拉示性数是拓扑量,顶点减棱加面减面,正负号本身有意义。物理上算不出符号,只可能有两种解释:物理在两侧不可区分,或者这个量在两侧必须取相反的符号。瓦法就猜:每一个欧拉示性数为正的卡拉比-丘流形,都应该有一个欧拉示性数为负的伙伴。
他跑去跟丘成桐说这个猜想。丘成桐说,不太可能,已知的卡拉比-丘流形里,负的比正的多得多。
瓦法的回答是:物理说这两者不可区分,我看不出怎么区分。
“我们猜,每一个卡拉比-丘流形都有一个符号相反的伙伴。尽管数学证据不站在我们这边,尽管专家告诉我们这不是正确的思路。”(坎伦·瓦法)
几年后,数学家证实了镜对称。物理直觉赢了,赢得干脆。
这就是“用物理去定义新数学”的具体形态。瓦法说这类例子现在多到足以让人相信,我们对弦理论的理解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它构成了另一层意义上的理论证据,跟实验证据不同源,但同样是证据。
景观与沼泽,能跟引力共存的场论少得可怜
费曼当年算引力子散射,算出了无法消解的发散。他处理量子电动力学的整套技巧在这里全部失效。自然的结论似乎是:场论、引力、量子力学,三者不兼容。而这不可能成立,因为这三样东西都在我们宇宙里。
弦理论给出的答案后来被证明具有普遍性:几乎所有的量子场论,加上引力之后都会崩掉,只有极少数例外能活下来。弦理论属于那些例外。费曼的直觉大体上对了。
所有自洽的量子场论构成的集合,瓦法叫它“景观”(landscape)。其中能跟引力共存的子集,仍然叫景观,剩下的全部叫“沼泽”(swampland)。沼泽里的场论本身完全没问题,是很好的量子场论,只是不能跟引力结合。
两者的比例悬殊到荒谬。他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四维、最大超对称的理论,只由一个东西决定,规范群。任何群都行,群的种类无穷多,这样的场论也无穷多。能跟引力共存的只有有限多个,条件还很粗暴:群的秩小于 23。秩大于 23 的,全部落在沼泽里。
“无穷多个理论待在沼泽里。它们是很漂亮的场论,可一旦把引力放进来,就不成立了。”(坎伦·瓦法)
景观本身呢?瓦法说它“极其庞大”,但相信依然有限。麻烦就在这儿:我们不知道自己住在景观的哪个角落,所以做不出更精确的预言。这是弦理论当下最核心的困难,也是外界批评最集中的地方。
反过来看,这件事有好的一面。我们的宇宙有引力,所以必然在景观里。景观里的点有什么共同特征?找到这些共同特征,就找到了我们宇宙必须满足的约束。
从黑洞蒸发里长出来的规律
已经找到的一条,叫“弱引力猜想”(weak gravity conjecture):在任何一个跟引力自洽的宇宙里,引力一定是最弱的力。
构造反例很容易。把电子的质量调大很多倍,两个电子之间的引力就会强过电磁斥力。这在场论层面毫无障碍。可在弦理论给出的所有景观点里,这件事从不发生。
问题是,凭什么?只是看了一些例子归纳出来的?瓦法说,这远远不够,必须有理由。
理由来自黑洞。
把一颗带电粒子扔进一个带电黑洞,等它蒸发。如果黑洞无法蒸发掉质量小于电荷的粒子,它就永远蒸发不完,会卡在那儿。而黑洞会蒸发是一个已经被接受的事实。要让蒸发进行到底,就必须存在质量足够小的粒子,小到引力弱于该粒子感受到的其他力。
弱引力猜想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它由黑洞物理反推得出,然后与粒子物理的观测对上。我们宇宙里电子的质量,比上界小了二十个数量级,比下界大了十个数量级,正好落在允许的区间里。
瓦法说,这类约束还在增加。比如中微子质量,从沼泽地的论证看,它似乎跟暗能量存在某种关联,两者在朴素视角下毫无关系。这些联系正在变得清晰,可距离真正的定量预言还很远。
弦理论之外的那些尝试,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Lex 提到了圈量子引力(loop quantum gravity)、埃里克·温斯坦(Eric Weinstein)的几何统一、斯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的计算宇宙观。
瓦法的态度是分层级的。
圈量子引力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完整的引力理论,但里面有一些真知灼见。他预测的结局是:这些理论里正确的那部分,最后会被弦理论吸收,取代不了它,但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举了 M 理论的例子。弦理论说是 10 维,超引力最多能到 11 维,两边对不上。有一段时间大家觉得 11 维超引力肯定是错的。后来做弦理论的思想实验,发现弦理论自己的一个圆比预想的要小得多,存在一根没人注意到的额外圆,从 11 维的角度看就通了。M 理论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件事说明弦理论本身还没有最终形式,我们还在学习它到底是什么。所以其他路径里的好想法被吸收进来,完全可能。
但瓦法不接受“平级”的说法。他举了一个弦理论自带的、无法手动设计的性质:T 对偶。
空间的尺寸缩到普朗克尺度以下,缩成原来的十分之一,物理上等价于空间变大了十倍。这里存在一个 L 到 1/L 的对称。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实验能区分空间的真实尺寸。
你可能会想,这有什么难的,拿个手电筒绕宇宙一圈,量一下时间不就知道半径了?弦理论的回答是:这里有两种光子,一种测量 L,一种测量 1/L。空间变小的时候,你该换用另一个视角,因为小的那个在数学上更难处理。
“没有物理学家能设计出这样一个理论:空间越小,看起来反而越大。这个性质不是我们放进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坎伦·瓦法)
圈量子引力没有这类性质。所以瓦法认为它们不在一个层级上。可那些理论里关于空间离散化的直觉,可能在弦理论的某些角落以拓扑弦的形式存在,他自己就写过相关的论文。
液体和气之间没有一条分界线
对话转向生命和意识。Lex 问:物理能帮我们理解生命吗?还是说“万有理论”这个名字本身就夸大了?
瓦法的物理学定义是彻底扩张的:只要是现实,就是物理学的研究对象。他不给任何现象划界。意识是真实的,所以它必须和别的东西连起来。物理学史上从来没有孤立的东西,引力、电磁力,它们都互相说话。意识最终也要接进这锅汤里,只不过可能用不上今天这套工具。
然后他给了一个让整段讨论变具体的类比:液和气的区别。
日常说水是液体、水蒸气是气体,两种状态,存在明确的相变。可从物理学上看,你完全可以通过连续调节温度和压强,从液态走到气态,中间不经过任何相变点。所以并不存在某一个位置,你可以指着说这里是液体,再往前一步就是气体。两者的宏观表现天差地别,边界却不存在。
“我觉得很多我们以为“我觉得很多我们以为有清晰边界的东西,比如意识,就像水和气一样。活人和死人当然不一样。可不存在一个点可以说这里是意识,往前一步就没了。它可能就是这样。”(坎伦·瓦法)他没有断言意识就是如此。他说这是假设,可能是。真正缺的东西或许压根不在分界线上,而在那些描述它所需的变量上。液态和气态能用温度和压强描述,意识需要什么样的“温度”和“压强”,我们连名字都还叫不出来。
Lex 顺着往下追问:那会不会需要全新的物理定律?
瓦法的回答还是那个不划界的态度。需要就加上,加上了它就叫物理定律,我们得去理解它,它必须跟别的东西连起来。物理学已经反复证明现实不能分舱,引力、电磁力、强弱力,没有哪一样能自己待在一个角落不跟别人说话。意识是真实的,那它也逃不掉这个命运。
他承认在今天,意识和自由意志仍然属于哲学的领域。可他不认为会永远是。生物学在被分子机制接管之前,也在哲学和博物学里待了很久。
化学家有规则,只是还没被推导出来
这里瓦法补了一段很有分寸的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化学家在实验室里积累了大量经验规则,这些规则好用,能被反复验证,可它们并没有从量子力学推导出来。生物学家也一样,他们不会把每个现象都还原到化学层面,但没有人认为生物学里存在某种化学解释不了的神秘力量。
瓦法相信化学的那些规则最终都能用量子力学解释。解释不了的原因可能只是太复杂,得等到算力足够的那一天,也许要靠量子计算机。他说自己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这个方向他毫不怀疑。
于是出现了一个中间地带。一个学科可以暂时不还原,同时相信它终将还原。这个状态并不丢人,物理学自己就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几十年。弦理论现在做不出精确的定量预言,可它的定性约束在一条一条变清楚。弱引力猜想是定性的,T 对偶是精确的,两者都属于同一个正在成形的体系。
量子力学描述的是现实,还是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Lex 抛出了那个经典的分岔。瓦法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很干脆:现实在那一层就是模糊的。电子不是待在某个点上,它是一团弥散在原子核周围的云。这一点实验已经反复确认,不是解释问题,是事实。
第二层他保留了。量子力学未必是终点。他对测量问题的描述方式不满意。一个系统在被测量之前处于叠加态,测量让它坍缩,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谁来定义测量?边界在哪里?瓦法说,有些物理学家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被解决了,有些认为它还在那儿。他属于后者。
“我不相信我们今天知道的任何一条物理定律是永久精确的。这并不困扰我。科学的美妙之处在于我们不教条,我们被鼓励去怀疑自己做的事情。”(坎伦·瓦法)这句话在整个对话里出现了不止一次。它跟开头那段关于演绎的讨论是一回事:物理学不允许任何东西占据“不可动摇的出发点”这个位置。牛顿的定律坐了二百年,然后被量子力学降级成了平均值。量子力学自己凭什么例外?
追随兴趣,别管它是不是个好职业
瓦法有三个儿子。一个做生物物理,一个做机器学习,一个做理论计算机科学。他说自己刻意不给太多建议,可影响大概还是间接发生了,三个人的方向离他的领域都不算远。
他自己的经历更直接。进 MIT 的时候打算学经济学和电子工程,学着学着发现自己对数学和物理更来劲。当时他也觉得这两样不好找工作,犹豫过,最后还是顺着兴趣走了。他的说法是,自己运气好,社会愿意供养一群做抽象研究的人,这些人做出来的东西可能这辈子既不能被实验验证,也转化不成任何技术。
“如果你追随兴趣,你会找到自己擅长的那块地方。别被‘这个不好就业’、‘我父母希望我怎样’这类东西推着走。说到底你得跟自己过一辈子,人生只有一次,很短。我已经快到那儿了,我知道它短。”(坎伦·瓦法)Lex 补了一句:当你的兴趣不对应任何已有的职业,这件事很吓人。瓦法承认吓人,然后说,能力和热情对上的时候,路会自己长出来。在美国这样的社会,最差的情况也就是去卖搞笑的 T 恤。
这段话的重量在于说的人是谁。一个拿了突破奖、在哈佛做纯抽象研究的人说“追随兴趣”,很容易被当成幸存者偏差。可他自己把这个偏差说出来了:他清楚自己能这么活,是社会结构给了他空间,跟个人努力没那么大关系。他感谢的正是这一点。
死亡、有限性,以及一种世俗的不朽
Lex 问他对死亡的看法。瓦法说他不太想这件事。理由很实在:他对此无能为力,而且这件事不驱动他每天的行动。
然后他给出一个从物理学借来的安慰。自然界有时间反演的近似对称性。往前是死亡,往后是出生。出生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没有记忆,既不痛苦也不愉快。那么死亡那一刻是什么感觉,谁知道。
再往下,他给出了一个更硬的判断:必死性可能是伪装成诅咒的祝福。
“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不死的,你的生活立刻会变得极其无聊。我们享受生活的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它有限。如果我有无穷的时间,那今天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明天再做,十亿年后再做,动力就没了。”(坎伦·瓦法)稀缺产生价值,这个说法在经济里成立,在生命里同样成立。瓦法还提了一句,那些让人想做事的动力,本质上都是资源受限逼出来的。时间是唯一没法增发的资源。
他从科学里获得的那种“不朽感”,落实到具体的东西上。这个真相不完整,会被修正,会被推翻,可它比日常的直觉多看了一层。意识到我们所处的地球只是宇宙里的一块小石头,所在的星系也只是其中一员,然后还能抓住一点点更深的秩序,这件事本身让活着更愉快一些。
他讲这段的时候没有煽情的成分。整个语气像是账本结清之后的平静。
可修正,比正确更重要
访谈开头有一句话当时听着像客套,回头再看分量很重。瓦法说,如果看历史的长弧线,真正被记住的东西大概取那些方程背后的哲学气质。具体的方程会被证明不完整,甚至错误,而那些关于如何理解世界的直觉,会走得更远。
希腊人关于地球为什么静止的论证是错的。自发对称破缺的内核在那个论证里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后我们还在用同一个想法,只是用在了正确的地方。这句话不是励志,它是一套可以马上用的判断方法:一个想法当下被证伪,跟它内核的直觉被证伪,是两件事。能把这两层拆开看,是长期主义者才有的能力。
弦理论到现在还没等到它的实验判决。从 1968 年那个为别的目的写下的公式算起,五十多年过去,那根振动的能量环始终没在探测器里留下痕迹。可这场对话里最有意思的部分,跟它会不会被证实关系不大。那部分讲的是一个人在没有外部反馈的情况下,怎么判断自己没走岔路。
瓦法的答案是这样的:看它有没有在你没要求的地方给你东西。看它有没有把原本不相干的领域连起来。看它有没有让专家说出“这不可能”,然后几年后被证明可能。
这套标准不只适用于弦理论。任何人做长期的事,都会遇到一段没有反馈的时期。那段时间里能依靠的只有这些内部信号。它们算不上证明,可比闭着眼睛往前冲要好得多。
至于最后对不对,那是实验的事,也是时间的事。
能带走的具体做法
- 遇到“这是从某个基本原则推出来的”这类论证,先别信。问一句:如果顺序反过来,哪一端才是真正的地基?物理学史上,第三第四步反推回去变成第一性原理的情况反复出现。
- 训练高维直觉的通用方法:把低维的图原样搬到高维,只换标签不换画。两个子空间的维数相加,再减去所在空间的维数,就是交集的维数。这套算术在 2 维、3 维、10 维统统成立。
- 判断一个理论值不值得投入,除了看它能不能被验证,还要看它有没有在你预期之外给出东西。引力子是算出来的,这个意外比任何精心设计都更有说服力。一个理论如果只给出你放进去的东西,它就没在教你任何事。
- 美是必要条件,够不上充分条件。看到一个丑的理论,别急着接受它是终点。看到一个美的理论,也别急着宣布胜利。让它先过这一关,过了之后再看别的。
- 把一个想法的当前形态和它的内核直觉拆开看。希腊人关于地球为什么静止的论证错了,自发对称破缺的内核对了。能拆开这两层,是一种需要刻意练习的判断力。
- 跟人争论的时候,先分清对方说的是哪一种批评:没有直接的实验证据,还是这个理论根本不算科学。前者属于技术滞后,可以用理论证据回应。后者是科学的底线,只能承认。任何理论最终都要接受实验的裁决,没有例外。
- 选方向的时候,该问的问题在于你的能力和真正的兴趣有没有对上。行业热不热是次要的。瓦法进 MIT 时打算学经济学和电子工程,最后顺着兴趣走了物理。对上了,路会自己长出来;没对上,再热的行业也撑不住一辈子。
- 把有限当成资源。生命短带来的是约束条件,它逼你删掉那些其实不重要的事。按瓦法的说法,如果被告知自己不死,生活立刻会变得极其无聊,因为所有事情都可以推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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